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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被诅咒的村子

    我那时候才八岁,晚饭的碗筷刚被收拾到外屋地,我就顺着烧得滚烫的炕面往炕梢挪,紧紧挨着奶奶坐下。爷爷坐在炕头,手里的旱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烟丝烧着的焦香混着窗外灌进来的冷气,在糊着报纸的屋里绕了一圈。奶奶把裹在身上的蓝布棉袄往我这边拉了拉,指尖带着纳鞋底蹭上的浆糊的硬感,碰了碰我的手背,开口说,要给我讲个老屯子的事。那屯子离咱们这百十里地,早年间就没了,不是人搬空了,是彻底没了,现在往那片荒甸子里走,只能看见几截露在草棵子里的土坯墙根,还有一口被土填了大半的废井,连条能走的路都没有。


    这事得从民国十八年说起,那年头荒,山东地界旱了整整一年,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地表裂的缝能塞进拳头,饿死的人遍地都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只能背着铺盖卷往关外跑,就是闯关东。那年月,闯关东的路就是鬼门关,上千公里的路,全靠两条腿走,路上饿死的、冻死的、被胡子抢了害死的,多得数不过来,路边的小坟包像撒在地上的石子,走几步就能看见一个。


    咱们这一片,那时候刚有十几户人家落脚,都是早几年闯关东过来的,在荒甸子中间圈了地,盖了土坯房,开了几十垧荒地,靠着黑土地的肥力,攒下了几石苞米,勉强能吊着命,不至于饿死人。屯子是领头开荒的那个男人带起来的,大伙都叫他屯长,手黑心硬,当年带着人开荒的时候,跟胡子拼过命,手里沾过血,屯子里的人都怕他,他说一不二。


    腊月初八那天,天寒地冻的,吐口唾沫落地就能冻成冰坨,屯子口来了一家逃难的。一共七口,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五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二,是个半大的小子,最小的还抱在女人怀里,裹着破破烂烂的棉袄,脸冻得青紫,嘴唇都裂了血口子,一步一挪的,走到屯长家门口,就齐刷刷跪下了。


    男的给屯长磕头,额头砸在雪地上,咚咚响,没几下就磕出了血,混着雪水在地上印出红印子。他说他们是从山东登州府逃过来的,一路走了三个多月,家里的老人、兄弟都饿死在路上了,就剩他们七口,求屯长给口剩饭,给个能遮风的地方,哪怕是柴房也行,等开了春就走,绝不给屯子里添麻烦,哪怕给屯子里劈柴挑水,干什么活都行。


    屯长没说话,蹲在门槛上,手里转着旱烟袋,盯着他们看了半天,没应声,转头回屋了。那一家人就跪在雪地里,不敢起来,怀里的小的饿得直哭,女人死死捂着孩子的嘴,怕哭声惹得屯子里的人烦。过了没多大会,屯子里的男人都聚过来了,十几个人,站在屯长家门口,看着雪地里跪着的七口人,没人说话。


    那时候屯子里的粮食也紧,每家每户的苞米都算着粒吃,要撑到第二年秋收,多七张嘴,别说剩饭,就是糠麸子都不够分的。有人小声说,这荒年,自己都顾不上,哪有闲粮管外人,赶走吧。也有年纪大的心软,说给口吃的,让他们接着往南走,别死在屯子口,晦气。


    最后是屯长发了话,他从屋里出来,吐了口烟沫子,说,这荒天野地的,把他们赶出去,就是让他们去死,传出去,咱们屯子的名声不好听。不如让他们进来,先在柴房住一晚,给口热粥,等明天再说。


    那一家人听见这话,哭得浑身发抖,给屯长和所有男人挨个磕头,磕得雪地上的血印子连成片。他们哪里知道,屯长这话,不是心软,是藏了杀心。


    当天晚上,屯长把屯子里所有的男人都叫到了自己家,关上门,窗户缝都用破布堵上了,说了半宿的话。具体说了什么,后来没人敢往外传,但是第二天一早,出事了。


    那一家七口,全没了。


    柴房里空空的,地上只有几摊冻硬了的血迹,还有几个豁了口的破碗,人不见了。屯子里的女人和孩子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自家男人,都阴着脸,不说,只说那一家人天不亮就走了,往荒甸子深处去了。


    只有那些参与了的男人知道,那一家人,根本没走。前一天半夜,他们拿着绳子、棒子,还有堵嘴的破布,悄悄进了柴房。那一家人刚喝完热粥,正挤在一起取暖,还没睡着,就被他们按在了地上,嘴全堵上了,手脚绑得结结实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们把那一家七口,拖到了屯子后面五里地的荒甸子里。那荒甸子深处,有一口早年开荒的时候挖的废井,十几丈深,早就干了,井底全是碎石和烂泥。屯长带头,把那七个人,一个一个,全扔进了井里。


    十二岁的半大孩子,被扔下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井上面的人,嘴里的破布掉了,喊了一声“娘”,就被一块石头砸中了脑袋,没了声音。女人怀里的婴儿,被扔下去的时候,还在哭,哭声在井里绕了一圈,就没了动静。


    七个人全扔下去之后,屯长带着人,搬来周围的石头、冻土块,还有一捆一捆的荒草,把那口井填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没留。他们抢了那一家人身上唯一的半袋高粱面,还有女人头上插着的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子,就踩着雪回了屯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们以为这事做得天衣无缝,荒甸子里没人去,井填了,没人会发现,死了七个人,就像死了七只蚂蚁,没人会在意。他们哪里知道,那一家人被扔进井里的时候,都还活着,被石头和冻土块砸着、埋着的时候,那个女人,用最后一口气,下了咒。


    没人听见那咒是什么,但是从那之后,这个屯子,就再也没安生过。


    第二年,也就是民国十九年,一开春,地刚化冻,屯子里就开始死人了。


    第一个死的,就是屯长。


    那天他牵着自己家的黄牛去地里种地,那牛养了五六年,平时温顺得很,别说顶人,连个蚂蚱都舍不得踩,平时屯子里的孩子骑在它背上,它都一动不动。那天刚到地里,屯长把犁套在牛身上,刚扶着犁走了两步,那牛突然就停住了,怎么抽都不走。


    屯长骂了两句,拿着鞭子往牛身上抽了一下,那牛猛地转过身,两只尖尖的犄角,对着屯长的肚子,狠狠就顶了过去。


    旁边一起种地的人都看傻了,就听见屯长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牛的犄角直接穿了他的肚子,从后背穿了出来,黑红色的血顺着犄角往下流,滴在刚化冻的黑土地上,渗进去,转眼就没了影。那牛还不松劲,顶着屯长往前跑了十几步,把他狠狠掼在地上,然后用蹄子反复踩他的胸口,踩得骨头咔嚓咔嚓响,直到屯长彻底不动了,那牛才停下来,站在一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屯长的尸体,鼻子里喷着白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等大家反应过来,跑过去的时候,屯长早就没气了,肚子被顶穿了,肠子流了一地,脸被牛蹄子踩得稀烂,五官都分不清了。最吓人的是,那天开春,天气都零上了,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但是屯长的尸体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连流出来的血,都冻成了冰坨,怎么晒都不化。他的脸虽然烂了,但是嘴角却咧着,一直咧到耳根,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天,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大家都慌了,手忙脚乱把屯长的尸体抬回屯子,找了块厚木板,钉了个薄皮棺材,当天就埋在了屯子后面的坡上,连头七都没敢等。没人敢细想,都安慰自己,是牛开春闹了性子,疯了,是意外。


    但是没过三天,第二个死人了。


    是当年跟着屯长一起去柴房绑人的一个男人,他家就在屯子口,平时负责给屯子里的人家挑水,身强力壮的,一米八几的个子,一顿能吃三个苞米面窝头。那天早上,他挑着两个柏木水桶,去屯子中间的老井挑水,去的时候还跟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打招呼,说今天天好,挑完水要去甸子里捡点柴,晚上烧炕。


    结果过了一个多时辰,太阳都升得老高了,他还没回来,他老婆就急了,喊了邻居两个男人,一起去井边找。到了井边,就看见两个水桶倒在地上,扁担扔在一边,人没了。往井里一看,那男的,头朝下扎在井里,身子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那口井,屯子里的人喝了十几年了,水不深,最多也就齐腰深,平时半大的孩子下去玩水都没事,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就这么头朝下扎在里面,淹死了。


    大家找了绳子,拴在他腰上,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硬了,浑身冰凉。和屯长一模一样,尸体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哪怕放在太阳底下暴晒,那白霜也一点都不化,脸上也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井口的方向。最邪门的是,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塞满了井里的黑泥,可那口井的水干干净净的,井底都是碎石,连点泥都没有,没人知道那些泥是从哪来的。


    这下屯子里的人彻底炸了锅,所有人都想起了去年腊月初八,被他们扔进废井里的那一家七口。但是没人敢说破,当年参与的男人,一个个都吓得脸色煞白,连屯子后面的荒甸子都不敢看一眼,更别说去那口废井了。


    但是死人的事,根本没停。


    没过十天,第三个死了。还是当年参与了的男人,晚上在自己家的柴房里劈柴,准备第二天烧炕用。他老婆在屋里纳鞋底,就听见柴房里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斧子劈到了木头,之后就没动静了。他老婆喊了两声,没人应,就拿着油灯去柴房看,推开门,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那男人死在了柴房里,脑袋被斧子劈成了两半,从头顶一直劈到下巴,脑浆和血溅得满墙都是,那把沾着血和脑浆的斧子,还死死攥在他自己手里。柴房的门是从里面用木头顶死的,窗户都用木栅栏钉死了,外面根本没人能进去,整个柴房里,就他一个人。


    大家把他抬出来的时候,和前两个死者一模一样,尸体上结着厚厚的白霜,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房梁,可房梁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屯子里的人彻底慌了,家家户户天一黑就把门窗钉死,连灯都不敢点,缩在炕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但是没用,还是死人。


    第四个死的,是当年帮着屯长搬石头填井的男人,开春去甸子里放马,马自己回来了,人没回来。大家找了两天,在荒甸子的一个水泡子里找到了他,整个人泡在水里,淹死了,那水泡子的水才没过脚踝,连膝盖都到不了。他的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白霜,脸上是狞笑,手里还攥着一把荒草,就是当年填井用的那种乌拉草。


    第五个死的,是屯长的亲弟弟,当年也是带头的,晚上在自己家屋里睡觉,第二天早上,家人发现他死在了炕上,脖子被拧断了,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着后背,门窗都是从里面锁死的,没人进去过。尸体上一样的白霜,一样的狞笑,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能看穿自己的后背。


    第六个死的,是当年扔孩子进井的男人,在屯子的场院里看粮食,晚上突然就没了动静,第二天早上,大家发现他被装在了装粮食的麻袋里,活活闷死了,麻袋口是从外面用绳子扎死的,可场院的大门是从里面锁上的,晚上根本没人进去过。他的尸体被拖出来的时候,白霜裹了一身,脸上的笑都冻住了,麻袋里全是黑泥,和井里的泥一模一样。


    第七个死的,是当年抢了那女人银簪子的男人,他把那根银簪子给了自己的闺女,结果那年夏天,他闺女去河边洗衣服,掉进河里淹死了,才十四岁。捞上来的时候,那根银簪子还插在她头上,尸体上全是白霜,脸上是和那些男人一模一样的狞笑,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屯子后面的荒甸子。


    从开春到年底,正好死了七个,不多不少,一个都没多,一个都没少。全是当年参与了那件事的人,要么是他们自己,要么是他们的亲闺女。


    年底的时候,屯子里剩下的人,聚在屯子中间的老榆树下,终于敢把这事说破了。所有人都知道,是那一家七口回来索命了,那口废井里的七条冤魂,来找他们偿命了。有年纪大的老人说,要去把废井挖开,把尸骨捡出来,好好安葬,摆上供品赔罪,说不定能把这事了了。但是当年参与了的男人,剩下的几个,早就吓破了胆,连屯子后面的荒甸子都不敢踏进一步,更别说去挖那口埋了七条人命的废井了。


    他们都以为,当年参与的人,死了七个,偿了那七条命,这事就该了了。但是他们错了,大错特错。那女人下的咒,不是偿命就完了,是要整个屯子的人,给那一家七口陪葬。


    第二年,民国二十年,刚进正月,年还没过完,屯子里又死人了。


    第一个死的,是去年死的那个屯长的老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在家里纳鞋底、喂鸡,连去年那件事的来龙去脉都不知道,更别说参与了。她自从屯长死了之后,就整天躲在屋里,连门都很少出,胆子小得很,晚上连灯都不敢点。


    那天早上,她儿媳妇去她屋里喊她吃饺子,大年初二,按规矩要吃饺子。推开门,就看见老太太坐在炕上,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针和纳了一半的鞋底,一动不动。儿媳妇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老太太就往前一倒,摔在了炕上,早就没气了。


    她手里的钢针,从左边的太阳穴穿进去,从右边的太阳穴穿出来,整个针身都没进去了,只留了个针鼻在外面。她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就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瞪得老大,看着窗户外面,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哪怕屋里的炕烧得滚烫,暖烘烘的,她的尸体上也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连头发丝上都挂着霜花,怎么擦都擦不掉。她纳了一半的鞋底上,正好纳了七个针眼,不多不少,整整齐齐的,像是用尺子量着扎的。


    屯子里的人彻底疯了,原来这咒,不是只找当年参与的人,连他们的家人,连完全没沾边的无辜人,都不放过。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整个屯子里蔓延开。家家户户都把门窗用厚木板钉死,白天不敢一个人出门,晚上不敢点灯,天一黑,整个屯子就死一样的静,连狗都缩在窝里不敢叫,一声都不敢吭。但是没用,还是死人。


    第二个死的,是屯子里的一个半大孩子,才十岁,去年那家人死的时候,他才刚出生,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连屯子后面的荒甸子都没去过。那天他和几个孩子一起,在屯子前面的空地上玩弹珠,玩着玩着,突然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旁边的孩子吓得哭着跑回屯子,喊大人过来,等大人跑过去的时候,孩子已经没气了。


    他身上没有任何伤,没有磕着碰着,没有中毒,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医生来看了,查了半天,说不出任何原因,只能说是暴病而亡。但是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不是暴病,是那咒又来了。孩子的脸上,是和之前所有死者一模一样的狞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瞪得老大,看着天,浑身结着厚厚的白霜,哪怕是正月里,屋里烧着炕,那白霜也不化。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这一年死的七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当年参与了那件事的,也有完全没沾边的,甚至还有刚生下来没三个月的婴儿。那婴儿是晚上在炕上睡觉,第二天早上,母亲发现孩子没气了,浑身冰凉,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身上全是白霜,门窗都是关着的,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没人进去过。


    从正月到年底,正好七个,不多不少,一个都没多,一个都没少。


    这下,屯子里的人彻底绝望了。他们知道,这咒,躲不掉,只要你在这个屯子里,只要你是这个屯子的人,不管你有没有作恶,不管你年纪多大,早晚都会被索命。


    有人开始想办法,搬出去,离开这个邪门的屯子,躲得远远的。


    第三年,民国二十一年,刚开春,屯子里有一户人家,夫妻俩,带着五个孩子,一共七口,偷偷收拾了东西,把家里的粮食、值钱的东西都打包了,天不亮就套上牛车,走了,往南边的县城去了,想离开这个屯子,越远越好,躲过这个要命的咒。


    屯子里剩下的人,都站在屯子口,看着他们的牛车走远,没人拦着,也没人说话,都想看看,他们能不能躲掉这索命的咒。


    结果,不到半年,消息就传回来了。


    那一家人,到了县城,租了个临街的小房子,男的在县城的粮店找了个活,扛麻袋,挣点钱,女的在家给人缝补衣服,带孩子,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看着像是真的躲过了。结果,六月初六那天,出事了,一天之内,一家七口,全没了。


    男的在粮店扛麻袋,粮店后院的粮垛,堆得像小山一样,几百袋苞米,堆得整整齐齐的,放了好几个月了,一直好好的,突然就塌了,几百袋粮食全砸下来,把男的死死埋在下面。等店里的伙计把粮食一袋一袋搬开,人早就被砸成了肉泥,骨头都碎成了渣,浑身都是白霜,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哪怕是夏天,三十多度的天,那白霜也不化。


    同一天下午,女的在家做饭,烧柴火,不知道怎么回事,火星子溅到了旁边的柴堆上,一下子就着了,火越烧越大,风一吹,整个房子都烧起来了。女的被锁在屋里,门怎么都打不开,邻居想进去救,都被火挡在了外面,只能眼睁睁看着房子烧成了空架子。等火灭了,进去找,只找到一堆烧黑了的骨头,骨头上面,还结着一层白霜。


    他们的五个孩子,那天下午,去县城外面的河边玩,本来好好的,河水一直很浅,刚没过膝盖,结果突然就涨水了,上游的水库开闸放水,浪头一下子就打过来,五个孩子全被冲走了。县里的人找了三天,才在下游十几里的地方,把五个孩子的尸体全找到了,都泡得发胀了,每一个孩子的脸上,都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身上全是不化的白霜。


    一家七口,全死了,正好七个,一天之内,一个没剩。


    消息传回填子里,没人说话,整个屯子,死一样的静,连风吹过草棵子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都明白了,躲不掉,不管你搬到哪里,不管你跑多远,这咒,都跟着你,只要你是这个屯子里出去的,就躲不掉,早晚都要死。


    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搬出去了。大家都认命了,就待在屯子里,每天该上工上工,该种地种地,但是心里都清楚,不知道哪一天,就轮到自己了。屯子里的人,脸上再也没了笑,说话都小声小气的,不敢大声喊,连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然后,就这么一年一年的,每年都死七个人,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不管是丰年还是荒年,不管是太平日子还是兵荒马乱,不管是日本人来了,还是解放了,还是成立了生产队,这个规矩,从来没破过。每年,从正月初一到腊月三十,必须死七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民国二十三年,伪满洲国成立的第二年,日本人占了东北,到处征粮,抓壮丁,周围的屯子都被祸害得不轻,只有这个屯子,日本人很少来,因为周围的屯子都跟日本人说,这个屯子邪门,进去的人,没有能活着出来的。日本人一开始不信,派了两个兵来看看,结果那两个兵,进了屯子,就再也没出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那之后,日本人再也不敢来这个屯子了,屯子里的人,倒是过了几年稍微安稳的日子,只是每年的七个人,一个都不会少。


    这一年,第一个死的,是屯子里的杀猪匠。他是当年参与了那件事的人里,仅剩的几个之一,手狠,胆子也大,平时以杀猪为生,一刀就能捅穿猪的心脏,眼睛都不眨一下。前几年屯子里死人,他一直都不信邪,说那些人都是自己心虚,不小心出了意外,根本没有什么咒不咒的,平时还是该杀猪杀猪,该喝酒喝酒,晚上一个人也敢去荒甸子里走,根本不怕。


    那年夏天,入伏,天热得像下了火,一丝风都没有,屯子里的人,都躲在屋里乘凉,不敢出门。杀猪匠那天,给屯子里的一户人家杀了年猪,拿了钱,又喝了半斤烧刀子,醉醺醺的,中午的时候,扛着磨得飞快的杀猪刀,往家走。


    路过屯子中间的老井,他觉得热得难受,就想洗把脸,凉快凉快。他把杀猪刀放在井台上,弯腰,用手捧起井里的凉水,往脸上泼。泼了两下,他突然就不动了,直勾勾的盯着井里的水面,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旁边路过的一个老太太,看见他站在井边,一动不动的,就喊他,说,大中午的,不回家睡觉,在这站着干啥?


    杀猪匠没应声,还是直勾勾的盯着井里,然后,突然就笑了,那种咧着嘴的狞笑,和之前所有死者脸上的笑一模一样,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然后,他拿起井台上的杀猪刀,对着自己的脖子,狠狠的抹了下去。


    那杀猪刀,磨得飞快,平时杀猪,一刀就能捅穿猪的心脏,这一下,直接把杀猪匠的脖子,抹断了一大半,气管、血管全断了,血喷出来,喷了一丈多远,溅在井台上,红得刺眼。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在了井边,当场就没气了。


    路过的老太太,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的跑回屯子,喊人。大家跑过来的时候,杀猪匠早就硬了,脖子上的刀口深得能看见骨头,血都流干了。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杀猪刀,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井里。哪怕是三伏天,三十多度的大太阳晒着,他的尸体上,也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连喷在井台上的血,都冻成了冰坨,怎么晒都不化。


    这是这一年死的第一个人。


    第二个死的,是杀猪匠的老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胆子很小,自从杀猪匠死了之后,她吓得整天躲在屋里,不敢出门,门窗都用厚木板钉死了,连饭都不敢做,饿了就啃两口凉苞米面窝头,连水都不敢出去挑,只敢喝缸里剩下的一点水。


    杀猪匠下葬后的第三天,晚上,屯子里的人,突然听见她屋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特别吓人,整个屯子都听见了。大家赶紧拿着火把,喊了十几个男人,跑过去,撞开她家的门,进去一看,所有人都吓傻了,有几个胆子小的,当场就吐了。


    那女人,死在了炕上,身上穿着给杀猪匠做的寿衣,整个人,被粗麻绳一针一针,缝在了炕上的炕席上。从肩膀,到腰,到腿,到脚,密密麻麻的全是针脚,麻绳都勒进了肉里,把她死死钉在炕席上,动都动不了。她的嘴,也被麻绳缝上了,一针一针,嘴唇被缝得严严实实的,线都勒进了肉里,肿得老高。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嘴角咧到耳根,哪怕被缝住了嘴,那笑也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屋里的炕烧得滚烫,暖烘烘的,那白霜也一点都不化。最吓人的是,缝她的那根大针,还死死攥在她自己手里,门窗都是从里面用木头顶死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外面根本没人能进去,整个屋里,就她一个人。


    没人能想明白,她是怎么把自己缝在炕席上的,怎么把自己的嘴,一针一针缝上的。


    这是这一年死的第二个人。


    第三个死的,是屯子里的一个放羊的老头,六十多岁了,无儿无女,就一个人,放着屯子里集体的十几只羊,每天都去屯子前面的草甸子放羊,早出晚归,几十年了,从来没出过事,对那片草甸子熟得很,哪里有水坑,哪里有沟,都清清楚楚。


    那天早上,他赶着羊出门,和平时一样,跟屯子口看大门的老头打了招呼,说今天天气好,去甸子里多放一会,让羊多吃点草,好长膘。结果,到了晚上,太阳都落山了,天彻底黑了,十几只羊自己回来了,一只都没少,就是放羊的老头没回来。


    大家都慌了,赶紧点着火把,喊了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去草甸子里找。找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在草甸子深处的一个水泡子边上,找到了他。


    老头吊死了。吊死他的,是他平时放羊用的鞭子,牛皮做的,特别结实。鞭子拴在水泡子边上的一棵小柳树上,那柳树才胳膊粗,树枝最高的地方,才到人的肩膀高,老头就跪在水泡子里,脖子上拴着鞭子,就那么吊死了。那水泡子里的水,才没过膝盖,他只要一抬头,一伸腿,就能站起来,但是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吊死了,脸朝下,泡在水里。


    大家把他解下来,捞上来的时候,他的脸都泡得发白了,五官都肿了,但是还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水泡子的水底。他的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哪怕是夏天,那白霜也不化。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把荒草,就是当年填那口废井用的那种乌拉草,水泡子边上,根本没有这种草。


    这是这一年死的第三个人。


    第四个死的,是屯子里的一个年轻媳妇,才二十出头,刚嫁过来不到一年,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四个多月了。她根本不知道屯子里以前的事,她男人怕她害怕,从来没跟她说过,她每天就在家做饭、缝衣服,喂喂鸡,连屯子都很少出,胆子很小,晚上连门都不敢出。


    那天下午,她在家蒸窝窝头,锅里烧着水,她男人去地里干活了,就她一个人在家。等她男人晚上从地里回来,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糊味,锅里的窝窝头都烧糊了,水烧干了,锅都烧红了,人不见了。


    她男人慌了,喊了屯子里的人,到处找,找了半天,最后在自家的柴房里找到了她。她吊死在柴房的房梁上,用的是自己纳鞋底的棉线,那棉线细得很,平时纳鞋底都要搓成股,就那么一根细棉线,竟然把她整个人吊在了房梁上。她的肚子还挺着,里面的孩子也没了动静。


    大家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她早就没气了,浑身冰凉。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柴房的门口。她的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哪怕是夏天,柴房里闷得像蒸笼,那白霜也不化。最邪门的是,她的脚下,没有凳子,没有石头,什么都没有,房梁离地面有两米多高,她一个怀孕的女人,根本不可能自己爬上去,把自己吊在上面。


    这是这一年死的第四个人,一尸两命,但是算在七个里面,还是一个,不多不少。


    第五个死的,是屯子里的一个木匠,平时给屯子里的人打家具、盖房子,手艺很好,胆子也大,晚上一个人也敢走夜路。那天,他给屯子里的一户人家打柜子,忙到天黑,才拿着工具往家走。他家在屯子最西边,要路过一片苞米地,那片苞米地,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


    他走进苞米地之后,就再也没出来。第二天早上,那户人家的主人,去地里干活,路过苞米地,看见他的工具散在地上,人不见了,赶紧喊人来找。大家钻进苞米地,找了半天,在苞米地的最中间,找到了他。


    他死在了苞米地里,整个人,被苞米杆子刺穿了,十几根苞米杆子,从他的后背穿进去,从胸口穿出来,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像个刺猬一样。苞米杆子是软的,平时一折就断,根本不可能刺穿人的身体,但是那十几根苞米杆子,硬得像铁签子一样,死死地穿在他的身上。


    他的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天。他的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周围的苞米叶子上,都结了霜,哪怕是夏天,三十多度的天,那霜也不化。他手里还攥着自己的墨斗,墨斗里的墨线,拉得笔直,从苞米地的这头,一直拉到那头,正好七丈长,不多不少。


    这是这一年死的第五个人。


    第六个死的,是屯子里的一个半大孩子,才十三岁,平时喜欢和小伙伴一起去河里摸鱼、掏鸟窝,胆子大得很。那天,他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去屯子后面的河里摸鱼,玩着玩着,他说要去河对岸的树林里掏鸟蛋,就一个人趟水过了河。


    几个小伙伴在河这边摸鱼,等了半天,没看见他回来,就喊他的名字,喊了半天,没人应。小伙伴们慌了,赶紧趟水过河去找,找了半天,在树林里的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他。


    他死在了老槐树下,脖子被拧断了,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着后背,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自己的后背,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他的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周围的草叶子上,都结了霜,夏天的树林里,凉飕飕的,像冬天一样。他的手里,还攥着几个鸟蛋,都没碎,好好的。


    小伙伴们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的跑回屯子,喊大人过来。大人过来一看,都傻了,那棵老槐树,周围没有任何脚印,除了孩子自己的,没有其他人的脚印,根本没人来过。没人知道,他的脖子是怎么被拧断的,脑袋是怎么转过去的。


    这是这一年死的第六个人。


    还差最后一个,第七个。


    屯子里的人,都慌了,家家户户都把门窗钉死,白天不敢出门,晚上不敢点灯,缩在炕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从那孩子死了之后,一直到腊月二十几,马上就要过年了,屯子里再也没死人,大家都提心吊胆的,不知道这最后一个,会落到谁头上。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了一场大雪,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天,地上的雪没到了膝盖,整个屯子都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那天下午,屯子口来了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是外乡来的,路过这里,想借宿一晚,雪太大了,走不了了。


    屯子里的人,都躲在屋里,没人敢开门,没人敢让他进来,都知道,还差一个人,这货郎要是进来了,说不定就成了这第七个。货郎在屯子口喊了半天,没人应声,雪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他没办法,就钻进了屯子口的看瓜棚里,想在里面凑合一晚。


    结果,第二天早上,大年二十九,天刚亮,就有人发现,那货郎死在了看瓜棚里。


    他死在了看瓜棚的土炕上,身上盖着自己的棉袄,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是早就没气了。他的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看瓜棚的门口。他的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看瓜棚里生着一堆火,还没灭,暖烘烘的,那白霜也不化。他的货郎担子,好好的放在一边,里面的针头线脑、糖块、花布,都好好的,一点都没动,没有被抢的痕迹,身上也没有任何伤,查不出任何死因,就像是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


    这一年的第七个,就这么凑齐了。


    屯子里的人,一个都没死,全活了下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以为找到了办法,用外人的命,凑够这七个,自己就能活下来。但是他们不知道,这咒,欠了的,早晚要还,用外人的命凑数,只会欠得更多,还的时候,要加倍。


    第二年,民国二十四年,从正月初一开始,屯子里就开始死人,一直到腊月三十,整整一年,死了十四个,正好是两年的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哪怕是用外人的命凑了数,该还的,还是要还,一点都不能少。


    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动这个心思了,再也不敢让外乡人进屯子了,哪怕是路过的,也都赶得远远的,生怕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的熬着,屯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死的死,不敢生的不敢生,有的人家,孩子刚生下来,就掐死了,怕孩子长大了,也被这咒索命,活受罪。有的人家,夫妻之间,互相提防,怕对方害自己,有的人家,整天坐在炕上,不吃不喝,就等着死,麻木了,绝望了。


    周围的屯子,都觉得这个屯子邪门,没人敢来,没人敢跟这个屯子的人打交道,姑娘不敢嫁进来,小伙子不敢娶这里的姑娘,慢慢的,这个屯子,就成了孤屯,被周围的人孤立了,像个孤岛一样,在荒甸子中间,没人敢靠近。


    民国三十四年,日本人投降了,东北光复了,周围的屯子都热闹起来,分地,盖房子,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只有这个屯子,还是死气沉沉的,每年还是死七个人,不多不少,一个都不会少。


    这一年,死的七个人里,有六个,是当年参与了那件事的,仅剩的六个男人。他们活了十几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早就熬得不成人样了,精神都快崩溃了。这一年,他们六个,一个接一个的死了,死法各不相同,但是都有一样的白霜,一样的狞笑。


    最后一个死的,是当年屯长的小儿子,当年他才十几岁,跟着他爹一起,去拖过那一家人,是当年参与的人里,最后一个死的。他死在腊月初八,正好是当年那一家人被扔进井里的日子,他自己走进了屯子后面的荒甸子,跳进了那口被填了的废井里,自己用手扒开土,把自己埋了。等大家找到他的时候,只看见荒甸子里的土堆上,露着一只手,手里攥着那根当年从那女人头上抢来的银簪子,早就磨得发亮了。


    这一年,七个,正好凑齐,当年所有参与了那件事的男人,全死了,一个没剩。


    大家都以为,当年作恶的人全死了,这咒,总该了了吧。但是没有,第二年,还是死了七个人,不多不少,全是屯子里的普通人,没参与过当年的事,甚至连当年的事都不知道。


    大家终于明白了,这咒,不是只找作恶的人,是找整个屯子的人,只要这个屯子还有人,每年的七个,就不会停。


    解放后,成立了人民公社,这个屯子,成了生产大队下面的一个生产队,上面派来了队长,来管这个屯子。周围的生产队,都热火朝天的搞生产,修水利,打粮食,只有这个屯子,还是死气沉沉的,社员们每天上工,都像行尸走肉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都清楚,不知道哪一天,就轮到自己了。


    派来的生产队长,是个外乡人,年轻力壮,不信邪,说这都是封建迷信,是屯子里的人自己吓自己,非要在屯子里住下来,带着大家搞生产。结果,他在屯子里住了不到半年,就死了。


    那天,他带着社员们去地里刨粪,开春了,要把冬天攒的粪堆刨开,送到地里当肥料。那粪堆像小山一样,十几米高,发酵了一冬天,冒着热气。队长带头,拿着镐头刨粪,刨着刨着,粪堆突然就塌了,像山崩一样,几百方的粪土,一下子砸下来,把队长死死埋在了里面。


    等社员们把粪土刨开,把队长拉出来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被压得骨头都碎了。他的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瞪得老大,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哪怕粪堆是热的,冒着热气,那白霜也不化。


    这是那一年死的第一个人。


    后面的六个,也都是生产队的社员,有的在修水库的时候,被塌方的土埋了,有的在打场的时候,被马拉的滚子碾死了,有的在扬场的时候,被风刮起来的木锨刺穿了喉咙,有的在晚上看场院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死在了粮食垛旁边,身上没有任何伤,脸上带着狞笑,浑身是白霜。


    这一年,还是七个,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从那之后,上面再也不敢派人来这个屯子了,这个生产队,就这么自生自灭,没人管,没人问,周围的人,更是连提都不敢提这个屯子,都说这个屯子是鬼屯,进去了,就出不来。


    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周围的屯子,都饿死了人,有的屯子,一年饿死几十上百个,饿殍遍地。但是这个屯子,奇怪得很,哪怕家家户户都没吃的,都啃树皮,吃观音土,每年也只死七个人,不多不少,正好七个。哪怕是吃观音土胀死的,哪怕是饿死的,哪怕是冻死的,一年下来,正好七个,一个都不多。


    有一年,屯子里有一户人家,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想偷偷跑出去,去别的地方讨饭。他们半夜里走的,没敢告诉任何人,背着一点干粮,就往荒甸子外面走。结果,走了不到三天,就被人发现了,一家五口,全死在了荒甸子里的一条沟里,冻死的,抱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身上全是白霜。那一年,加上他们五个,正好死了七个,不多不少。


    文革的时候,来了一群红卫兵,七个半大的孩子,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拿着皮带,来屯子里破四旧。说屯子中间的老榆树,是封建迷信,是歪风邪气,要砍了,说屯子里的人,搞牛鬼蛇神,要批斗。


    屯子里的人,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看着他们拿着斧子和锯子,围着那棵老榆树,锯的锯,砍的砍。那老榆树,有上百年的树龄了,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繁叶茂的,从屯子立起来的时候,就有了。


    那七个红卫兵,折腾了半天,老榆树纹丝不动,只砍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然后,出事了。


    好好的天,一点风都没有,那老榆树最粗的一根树枝,突然就断了,碗口粗的树枝,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掉下来,正好砸在那七个红卫兵身上,七个孩子,全被砸在下面,当场就死了,一个没剩。


    等屯子里的人跑过去看的时候,树枝下面,血肉模糊,七个孩子,全没气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身上全是白霜,哪怕是夏天,三十多度的天,那白霜也不化。


    那一年,正好死了这七个,屯子里的人,一个都没死。但是大家都知道,没用,第二年,还是要还的。果然,第二年,屯子里死了十四个,正好两年的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来这个屯子了,不管是红卫兵,还是公社的干部,还是周围的老百姓,都不敢来,都说这个屯子,是被诅咒的屯子,进去了,就必死无疑。


    就这么一年一年的,到了七十年代末,屯子里,就只剩下七户人家了。


    七户人家,每户,都只剩下一个人。


    七个老人,最大的七十多,最小的,也五十多了。


    他们都是看着这个屯子,从立起来,到兴旺,到慢慢的,人一个一个的死,一个一个的没了,到最后,就剩下他们七个。


    他们都知道,这屯子,快到头了。


    那年腊月初八,正好是当年那一家七口,被扔进废井里的日子。


    天寒地冻的,和当年一模一样,吐口唾沫落地就能冻成冰坨。


    七个老人,聚在了一起,在屯子中间的老榆树下,没人说话,就站着,看着屯子外面的荒甸子,看着屯子后面,那口填了的废井的方向。


    站了半天,最年长的那个老人,开口了,他说,当年的事,是我们上一辈作的恶,害了七条人命,欠了债,这几十年,我们每年还七条,还了几十年,现在,屯子里就剩我们七个了,该了了。


    没人说话,都点头。


    当天晚上,七个老人,一起去了屯子后面的荒甸子,找到了那口被填了几十年的废井。


    他们拿着铁锹和镐头,一点一点,把填在井里的土和石头,挖开。挖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把井挖开了。


    井里,还能看见当年那一家七口的尸骨,七具尸骨,抱在一起,小小的,缩在井底,几十年了,还没烂完。


    七个老人,跪在井边,给那七具尸骨,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和当年那一家人,跪在屯长家门口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们把带来的纸钱,烧了,把带来的酒,倒在了井里,倒在了尸骨上。


    然后,七个老人,一个一个,跳进了那口十几丈深的废井里。


    就像当年,那一家七口,被扔进去的时候一样。


    他们跳进去之后,用带来的炸药,把井边的土崖炸塌了,整个井,又被填得严严实实的,连个缝都没留。


    从那之后,这个屯子,就再也没人了。


    那一年,正好死了七个,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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