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缩在炕梢的被窝里,盯着奶奶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了一下,对面土墙上投着的影子就跟着晃了晃,像个活物。奶奶抬眼扫了我一眼,把手里的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针尖蹭过发油,亮得晃眼。她把鞋底往炕席上一放,说,今儿个给你讲个真事儿,就说给你这总半夜不睡觉,扒着门缝往外瞅的小崽子听。
我往热乎的炕头挪了挪,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没敢插嘴。爷爷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烟丝烧得滋滋响,淡蓝色的烟顺着煤油灯的火苗往上飘,他斜了奶奶一眼,说,大半夜的给孩子讲这个,回头再吓着她,晚上不敢起夜。奶奶哼了一声,拿起鞋底继续纳,麻线穿过厚布的声音嗤啦一声,在静悄悄的屋里格外清楚,吓不吓的,也得让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尤其是半夜,别拿眼睛往门缝外头凑。
那年我刚嫁过来,跟你爷爷住的还是你太爷爷留下来的土坯房,里外两间,里屋一盘大炕,外屋一口大铁锅,连着炕洞,烧火的时候炕就热乎。门是厚木板做的,年头久了,木头干得缩了水,关严了也有一道细细的缝,冬天冷风顺着缝往里钻,我们就用碎布条塞着,可塞得再严实,也总有漏着的地方,挡不住风,也挡不住别的东西。
那时候还是生产队,天天要上工挣工分,你爷爷是队里的保管员,管着仓库里的粮食、种子,还有农具,有时候晚上要去仓库守着,怕有人偷粮食,就留我一个人在家。那时候村里的人都睡得早,天一黑,除了队部偶尔亮着灯,家家都吹了煤油灯,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月亮好的时候,雪地上能反出点惨白的光,剩下的地方,黑得像泼了墨,你都不知道那黑里藏着什么。
最先出事的是村西头的老周。老周是个光棍,一个人住一间小土房,平时就爱喝两口,挣的工分大半都换了酒喝,天天醉醺醺的。那是冬里最冷的几天,零下三十多度,吐口唾沫落地就能冻成冰坨,家家都猫在屋里,烧着炕,不出门。那天晚上,老周又喝了酒,在家待不住,也不知道去哪晃了一圈,半夜才回来。
第二天早上,邻居去借锄头,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了推,门从里面插着,推不开。邻居觉得不对,老周平时再醉,敲门也能听见,就绕到窗户那边,把窗户纸捅了个窟窿往里看,这一看,差点没吓瘫在雪地里。
老周就死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身子滑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门缝的方向,嘴张着,像是临死前要喊什么,却没喊出来。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冻得硬邦邦的,脸上的表情全是恐惧,那种能把人魂都吓飞的恐惧。邻居赶紧喊了队里的人来,大家把门撬开,进去一看,屋里整整齐齐的,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炉子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老周的身子都冻僵了,跟门板粘在了一起。
队里的干部来看了,也没查出什么名堂,说可能是晚上喝多了,回来插上门,就犯了急病,心梗,冻死了。大家也都这么信了,那时候冬天冷,老人、喝多了酒的,冻死在屋里屋外的,也不是没有。可只有那个最先发现老周的邻居,私下里跟人说,不对,老周死的样子不对,他眼睛死死盯着门缝,像是在门缝里看到了什么能吓死人的东西,而且他的手,两个手都抠在门板上,指甲都劈了,流出来的血都冻成了冰,像是临死前拼命想从门那里躲开一样。
这话没多少人信,都说是他看花眼了,老周喝多了,什么事做不出来。可没过半个月,村里又出事了。
这次是村东头的一个年轻媳妇,刚结婚不到一年,男人在队里开拖拉机,平时对她挺好的。那天晚上,男人去邻村帮人修拖拉机,说要晚点回来,媳妇就一个人在家等。睡到半夜,她听见外面有小孩哭,细细的,呜呜的,就在她家院门口。那时候村里的小孩都睡得早,大半夜的,哪来的小孩哭?媳妇心里发毛,可又想着,是不是哪家的孩子跑丢了,大冷天的,在外面不得冻死?
她就从炕上爬起来,没敢开灯,怕惊动了外面的东西,就光着脚,悄悄走到门后面,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看。
第二天男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推开门,就看见媳妇蜷缩在炕角,怀里抱着被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门的方向,嘴里不停念叨着,别瞅我,别瞅我,我再也不看了,再也不看了。男人喊她,她也不应,一碰她,她就尖叫,跟疯了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往门那边看一眼,只要有人往门那边走,她就吓得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男人赶紧把她送到公社的卫生院,卫生院的医生看了,说没看出什么毛病,身体好好的,就是精神受了刺激,疯了。后来男人把她接回来,她就一直那样,天天缩在炕角,盯着门,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再也没好过来。
这时候村里的人就开始慌了,因为有人想起来,那个媳妇出事之后,她男人跟人说过,媳妇清醒了一瞬间的时候,跟他说,她那天晚上扒着门缝往外看,没看到小孩,就看到一双眼睛,在门缝那边,正盯着她看,跟她的眼睛对着眼睛,那眼睛不是人的眼睛,里面全是冰,看得她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这话一传开,大家就都想起了老周,老周死的时候,也是盯着门缝,也是在门后面死的。有人就私下里嘀咕,说这两个人,出事前都半夜扒着门缝往外看来着,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可没人敢明说,也没人敢细问,那时候讲究破四旧,不让说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可大家心里都有数了,晚上就算起夜,就算听见外面有天大的动静,也不敢往门那边凑,更不敢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看。
我那时候年轻,刚嫁过来没多久,胆子不算小,可听了这些事,心里也发毛,晚上你爷爷去守仓库,我一个人在家,早早就把门锁死,用木棍顶住,吹了灯就缩在被窝里,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敢出声,更不敢往门那边去。可有些事,不是你怕,它就不找你。
那天晚上,你爷爷又去队里的仓库守着了,说仓库里刚收上来的苞米,怕有人偷,要守一夜。我早早做了饭,吃了,收拾了锅台,就把门锁死,顶了木棍,吹了煤油灯,躺在炕上睡觉。那天天不好,没有月亮,外面黑得厉害,风刮得院子里的柴火垛哗哗响,呜呜的,像人哭一样。
我睡到半夜,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不是风声,是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从院门口那边,一步步走过来,走到屋门口,就停住了。
我当时一下子就清醒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缩在被窝里,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外面的动静。那声音就停在屋门口,不动了,也没敲门,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着什么。
我心里怦怦直跳,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我想,是不是你爷爷回来了?可你爷爷回来,肯定会敲门,会喊我的名字,不会就这么站在外面。那是贼?可那时候村里穷,家家都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贼也不会大冷天的半夜来偷东西,而且来了也会推门,不会就这么站着。
我就那么缩在被窝里,听了半天,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可怕,只有风刮过的声音。我心里就开始犯嘀咕,是不是我听错了?是风刮的柴火垛,滚到雪地上,发出的声音?还是野猫野狗,跑到院子里来了?
人就是这样,越害怕,就越好奇,越想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脑子里不停转着,老周的事,那个疯了的媳妇的事,一遍一遍过,可脚却不听使唤,慢慢从被窝里伸了出来,踩在了冰凉的地上。
地上冻得像冰一样,凉得我脚指头一下子就缩了起来,我咬着牙,没敢出声,光着脚,一点点,蹑手蹑脚地,从炕梢挪到了门后面。
离门越近,我的心跳得就越快,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震得我脑袋都晕。我屏住呼吸,把脸慢慢凑过去,把眼睛,对准了那道细细的门缝。
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我眼睛生疼,我眨了眨眼,适应了外面的黑暗。外面很黑,没有月亮,只有雪地上反出来的一点点惨白的光,能看清院子里的柴火垛,堆在西墙根,还有东墙根靠着的苞米杆子,一捆一捆的,整整齐齐的。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想着,果然是我听错了,是风刮的,自己吓自己。可就在我准备把眼睛挪开的时候,我的视线往下一落,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就在门板外面,正对着门缝的地方,站着一双鞋。一双黑布鞋,男人穿的,圆口,千层底,鞋面上沾着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离门板,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我当时就僵住了,浑身都动不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双鞋,脑子里一片空白。真的有人,就站在门外,正对着门,站着,一声不吭。
我想往上看,看看这个人是谁,可门缝太窄了,只能看到这一双鞋,还有一点点黑布的裤腿,裤脚也沾着雪,冻得硬邦邦的。我认不出来是谁的鞋,村里的男人,大多都穿这样的黑布鞋,你爷爷也有一双一模一样的。
就在这时候,门外的那双鞋,突然动了一下,往前挪了一点点,几乎贴在了门板上,离我的眼睛,就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我吓得猛地往后一退,后背撞在了后面的炕沿上,差点叫出声来,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牙齿咬得手都疼了。我退到炕边,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腿软得站不住,一下子瘫坐在炕沿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盯着那道细细的门缝。
外面又没动静了,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坐在那里,抖了半天,才缓过来一点,竖着耳朵听,听了好半天,才听见外面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很慢,一步步的,从屋门口,走到院门口,然后就没声音了,像是走了。
我一晚上没敢睡,就那么坐在炕沿上,盯着那扇门,直到东边的窗户亮了,天蒙蒙亮了,鸡叫了,我才敢松一口气,瘫在了炕上。
早上你爷爷回来,一开门,就看见我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瘫在炕上,像是丢了半条命。他赶紧过来问我怎么了,我就把昨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你爷爷那时候年轻,气盛,不信这些东西,听完了就皱着眉,说我是自己吓自己,肯定是村里的谁,路过咱们家,走错门了,或者是队里的人,过来找他有事,看他不在,就走了。他说我胆子太小,想多了。
可我心里清楚,不是的。如果是找人,肯定会敲门,会喊名字,不会就那么一声不吭地站在门外,站那么久。而且那双鞋,往前挪的那一下,明明就是知道,我在门后面,在看着它。
你爷爷看我吓得不轻,也没再多说,拿着铁锹,去院子里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也有点不对了,他说,院子里的雪地上,确实有脚印,从院门口,一直走到屋门口,又走回院门口,是男人的脚印,很深。可奇怪的是,那脚印到了院门口,就没了,院门外的雪地上,平平整整的,一点脚印都没有,像是那个人,走到院门口,就凭空消失了一样。
那时候刚下过雪,前一天晚上雪才停,院门外的路上,一点脚印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你爷爷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从那天起,他晚上再去守仓库,要么就带着我一起去,要么就找隔壁的婶子过来陪我睡,再也没让我一个人在家过夜。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只要我不往门缝那边凑,不往外看,就没事了。可我没想到,有些东西,你一旦看了,它就盯上你了,甩都甩不掉。
大概过了有一个月,快过年了,队里分了猪肉,分了白面,家家都忙着蒸馒头,包饺子,准备过年。那天晚上,你爷爷没去守仓库,在家陪我,我们俩早早吃了饭,包了饺子,放在外面冻着,准备过年吃。然后就吹了灯,躺在炕上睡觉。
睡到半夜,我又醒了。不是被动静吵醒的,是突然就醒了,醒得特别彻底,眼睛一睁,就觉得浑身发冷,炕明明烧得很热乎,可我却觉得像是躺在冰窖里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我躺在炕上,没敢动,竖着耳朵听,外面静悄悄的,一点风声都没有,连狗叫都没有,整个村子都像是死了一样,静得可怕。可我就是觉得不对,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在门外,盯着屋里,盯着我。
我咬着牙,没敢往门那边看,闭着眼睛,想逼着自己睡着,可越闭眼睛,脑子里就越清楚,那双黑布鞋,那道门缝,还有门缝那边的东西,一遍一遍地在我脑子里转。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嗤啦,嗤啦,很轻的声音,就在门板上,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木板。
那声音很轻,可在静悄悄的夜里,却格外清楚,一下一下的,刮在木板上,也刮在我的心上,刮得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赶紧推了推身边的你爷爷,你爷爷睡得沉,被我推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不睡觉瞎折腾什么。
我用手捂住他的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听,外面有动静,有人刮门。
你爷爷一下子就清醒了,不说话了,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嗤啦,嗤啦,那声音又响了,一下一下的,清清楚楚的,就在门外的门板上。
你爷爷慢慢从炕上坐起来,伸手摸到了放在炕边的顶门杠,那是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平时用来顶门的。他攥着木棍,轻手轻脚地从炕上下来,光着脚,一点点挪到了门后面。
我也跟着从炕上起来,缩在他身后,浑身抖得不行,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不敢出声。你爷爷把眼睛,慢慢凑到了门缝上,往外看。
他看了好半天,一动都不动,就那么趴在门缝上,往外看。我站在他身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等着他说话。可他就那么看着,半天都没动,也没说话,身子绷得紧紧的,像块石头。
我吓得不行,轻轻拉了拉他的衣服,小声问他,看到什么了?
你爷爷没回头,也没说话,还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门缝上,往外看。就在这时候,外面的刮门声,突然停了。
然后,你爷爷猛地往后一退,差点把我撞倒在地上,他的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的顶门杠都差点掉在地上,嘴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赶紧问他,怎么了?到底看到什么了?
你爷爷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抖了,他说,门外站着个人,就站在门对面,正对着门缝,也在往里看。我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我,眼睛对着眼睛。
我当时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原来那天晚上,我在门缝里看外面的时候,它也在门缝里,看着我。我们俩的眼睛,就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对着看了那么久。
你爷爷缓了半天,才缓过来,攥着顶门杠,猛地拉开门,大喝一声,就冲了出去。我吓得赶紧跟到门口,往外看。
外面的雪地上,月光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柴火垛,苞米杆子,都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你爷爷拿着棍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柴火垛都扒开看了,墙根也看了,什么都没有。
雪地上平平整整的,除了你爷爷刚踩出来的脚印,一点别的脚印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可刚才,你爷爷明明看到了,一个人,就站在门外,正对着门缝,往里看。
从那天起,你爷爷也信了。他再也不说我是自己吓自己了,晚上睡觉,早早就把门顶得死死的,还用大石头压在门后面,晚上就算起夜,也绝对不往门缝那边凑一眼。
可那东西,并没有走。它像是盯上我们家了,天天晚上都来。
有时候,是半夜里,听见门外有人喊我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很轻,很沙哑,就贴在门板上喊,喊得清清楚楚的,就是我的名字。我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就像是能钻透门板,钻到我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挡不住。
有时候,是吹了灯之后,就看见门缝那里,有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外面,用灯笼照着门缝,往屋里看。可你爷爷一拉开门,外面就什么都没有,黑糊糊的一片,连个火星都没有。
还有的时候,我白天在屋里纳鞋底,坐在炕沿上,一抬头,就看见门缝那里,有一只眼睛,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可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只浑浊的,全是红血丝的眼睛,正盯着我看。我赶紧跑过去拉开门,外面什么都没有,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村里的人也都知道了我们家的事,都躲着我们家走,晚上没人敢来我们家串门,白天来的人,也不敢往门那边靠,坐一会就赶紧走。我们俩就像是被村里的人孤立了一样,天天活在担惊受怕里,晚上不敢睡觉,白天也精神恍惚,总觉得有双眼睛,在什么地方盯着我们。
你爷爷那时候急得不行,天天愁眉苦脸的,烟袋锅子不离手,可也没办法。那时候不让搞封建迷信,没人敢跳大神,也没人敢给人看这些东西,村里的老人,也只是私下里跟我们说,让我们晚上锁好门,别往外看,别的,也不敢多说。
没过多久,村里又出事了,这次的事,把整个村子都吓炸了。
出事的是村南头的一户人家,男人是队里的车把式,赶大车的,平时爱喝酒,那天晚上,跟几个朋友去邻村喝喜酒,说要晚点回来。媳妇在家带着孩子,孩子才三岁,早早哄睡了,媳妇就坐在炕上纳鞋底,等男人回来。
睡到半夜,媳妇听见外面有马蹄声,还有大车的轱辘声,咕噜咕噜的,从村口过来,到了她家院门口,就停了。媳妇以为是男人回来了,心里高兴,就赶紧从炕上下来,想去开门。可她走到门后面,又停住了,想起了村里之前出的那些事,心里有点发毛,就没敢直接开门,想先扒着门缝,看看是不是男人。
她就把眼睛凑到了门缝上,往外看。
第二天早上,天光大亮了,男人还没回来,邻居觉得不对,昨天就看见他喝多了,被人扶着上了大车,应该早就回来了,怎么家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邻居就过去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推了推门,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
邻居一进门,就吓得尖叫起来,瘫在了地上。
那个媳妇,就躺在门后面,身子蜷缩着,已经没气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门缝的方向,两个手,死死地抠着门板,指甲全都劈了,木头缝里全是干了的血。可她的脸上,却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的笑,嘴角咧得大大的,一直咧到耳根,眼睛却瞪得圆圆的,那副样子,看得人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屋里的孩子,还在炕上睡着,什么都不知道,安安静静的。屋里整整齐齐的,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门是从里面插上的,插销还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门一推就开了。
后来男人回来了,他昨天晚上喝多了,在邻村的朋友家睡了一夜,根本没回来。他一进门,看到媳妇的样子,当场就疯了,抱着媳妇的尸体,哭嚎着,撞墙,差点没撞死,被人拉住了。
队里报了公社,公社来了公安,查了好几天,也没查出什么名堂,现场没有任何外人进来的痕迹,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最后只能定了个急病猝死。可村里的人都知道,不是的,她跟老周一样,跟那个疯了的媳妇一样,都是半夜扒着门缝往外看,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丢了命。
从这之后,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股说不出来的恐惧里。家家晚上早早就锁了门,用木棍顶住,用石头压住,就算是男人在家,也不敢大意。晚上不管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没人敢往门那边凑,更没人敢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看。大人吓唬小孩,不说狼来了,就说,再不听话,半夜让你扒门缝往外看。小孩一听见这话,立马就不哭了,吓得赶紧缩到被窝里。
我们家的情况,也越来越糟。那个东西,已经不满足于只在门外了,它开始往屋里来了。
那天晚上,我和你爷爷都在家,早早锁了门,顶了木棍,吹了灯,躺在炕上,都没睡着,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睡到后半夜,我们俩都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了,突然就听见外屋地有动静。
是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有人拿着水瓢,从水缸里舀水,然后往锅里倒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清清楚楚的,就在外屋的锅台那里。
我们俩一下子就清醒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屏住呼吸,听着外屋的动静。哗啦,又一声,水瓢从水缸里提起来的声音,然后是水倒在锅里的声音,哗啦,清清楚楚的,绝对不是听错了。
外屋和里屋之间,也有一扇木门,也是厚木板做的,也有一道门缝。你爷爷慢慢从炕上坐起来,又摸到了那根顶门杠,攥在手里,轻手轻脚地从炕上下来,一点点挪到了里屋的门后面。我跟在他身后,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他的衣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外屋的声音还在响,哗啦,哗啦,舀水,倒水,一下一下的,很规律,不紧不慢的。你爷爷把眼睛,慢慢凑到了里屋门的门缝上,往外屋看。
我站在他身后,心都快跳出来了,等着他说话。他看了好半天,身子绷得紧紧的,握着顶门杠的手,指节都捏白了。然后,他慢慢回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冲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别出声。
就在这时候,外屋的声音,突然停了。整个屋里,静得可怕,一点声音都没有,只能听见我们俩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你爷爷猛地拉开里屋的门,大喝一声,举着顶门杠就冲了出去。我吓得赶紧跟在后面,往外屋看。
外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水缸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还压着一块石头,根本没被人动过。大铁锅的锅盖,也盖得好好的,我伸手摸了摸锅,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里面干干净净的,一滴水都没有。地上也是干干净净的,一点水渍都没有,连个脚印都没有。外屋的大门,还是从里面插得死死的,顶门的木棍,好好地顶在门上,一点都没动过,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
你爷爷举着顶门杠,站在外屋地中间,愣了半天,一动都不动。月光从外屋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的,像个活物。我站在里屋门口,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我们俩就那么站了半天,直到天快亮了,鸡叫了,才缓过来。从那天起,我们俩晚上再也不敢睡熟了,轮流守着,一个人睡,一个人睁着眼睛盯着门,生怕一闭眼,那个东西就进到屋里来了。
村里的老人,看我们俩实在熬得不行了,有天白天,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把你爷爷拉到一边,跟他说了一件事,一件很多年前,发生在村里的旧事。
老人说,这事发生在二十多年前,也是一个冬天,冷得邪乎,零下三十多度,雪下得没膝盖。村里有个姓陈的男人,平时就爱喝酒,喝醉了就打媳妇,家里的钱,都被他拿去买酒喝了,媳妇天天以泪洗面,也不敢说什么,一说就挨打。
那年快过年的时候,家里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准备过年给孩子做件新衣服,再买点肉,包顿饺子。结果姓陈的男人,把钱全偷出去,买了酒,喝了个酩酊大醉,半夜才摇摇晃晃地回来。
他媳妇气疯了,看着他醉醺醺的样子,想着过年的钱全没了,孩子的新衣服也没了,饺子也吃不上了,就狠下心,把门从里面反锁了,不管他怎么敲,怎么喊,怎么骂,都不开门。
他就在门外敲了一夜,喊了一夜,骂了一夜,媳妇都没开。邻居都听见了,可他家天天打架,大家也都习惯了,没人敢去管,也没人愿意去管。
第二天早上,天光大亮了,媳妇开门一看,当场就疯了。
那个姓陈的男人,就冻死在门外面了,背靠着门板,身子都冻僵了,跟门板粘在了一起。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门缝的方向,像是到死,都在盯着门里面的媳妇。他的手,两个手都抠在门板的缝里,指甲全劈了,流出来的血,都冻成了冰,粘在了门板上。
而在他的身边,还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子,是他的小儿子,才四岁。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从窗户爬了出去,想给他爹开门,结果也冻死在了外面,小小的身子,靠在他爹的腿边,手里还攥着一块糖,是过年的时候,亲戚给的,他一直舍不得吃。
媳妇看到这一幕,当场就疯了,抱着两个冻僵的身子,哭嚎着,疯疯癫癫的,没过多久,就跳了村里的井,也死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没了。
老人说,从那以后,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村里就有人说,半夜里,听见有人敲门,有人哭,还有小孩的声音,就在村西头,他们家原来的房子那里。后来那房子塌了,就没人住了,可那父子俩,却没走。
老人说,你们遇到的,应该就是他们父子俩。他死在门外,临死前,就盯着门缝,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人给他开门。所以,谁要是半夜里,扒着门缝往外看,跟他对上了眼,他就盯上谁了,他就觉得,你能看见他,你能给他开门。
老人说完,就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别的,也没多说,也没说该怎么办,只是让我们,晚上锁好门,别再往门缝那边看,别再跟他对上眼。
我们俩这才明白,原来我们遇到的,是这么回事。我想起那天晚上,我扒着门缝往外看,看到的那双黑布鞋,还有旁边那双小小的红布鞋,原来,是他们父子俩,就站在门外,盯着门缝,盯着我。
你爷爷当天晚上,就去村西头,他们原来的房子那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烧了点黄纸,还带了点饺子,带了一瓶酒,放在那里。他没说别的,就说,以前的事,不是我们做的,我们也没害过你们,你们要是冷,要是饿,就吃点,喝点,别再跟着我们了,别再吓我们了,我们就是普通的老百姓,只想好好过日子。
烧完纸,我们俩就回家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有没有用。
可奇怪的是,从那天起,晚上的动静,就少了很多。门外的喊叫声,没有了,刮门的声音,也没有了,门缝里的光,也不见了。只是偶尔,半夜里,还能听见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声,咯吱,咯吱,从院门口走到屋门口,停一会,又走了,再也没做过别的。
我们俩心里稍微松了一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没想到,它还没走,它还在等着,等着我再看它一眼,等着我给它开门。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一场接一场,门口的雪,堆得比门槛还高,早上起来,门都推不开,要从窗户爬出去,把门口的雪铲开,才能开门。最冷的那几天,零下四十度,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坨,外面的电线杆子,都被冻得咔咔响,家家都猫在屋里,烧着炕,门都不出。
出事的那天晚上,队里要开年终大会,算工分,分粮食,分过年的东西,队里的干部,还有各个组的组长,都要去,你爷爷是保管员,必须去,而且要开一整夜,算完账才能回来。
我一听,当时就慌了,说什么都不让他去,我说,我一个人在家,我害怕,那个东西要是来了,我怎么办。你爷爷也愁,可队里的事,不去不行,不去就扣工分,过年的粮食就分不上,一家人都得饿肚子。
没办法,最后只能说好,他去开会,我把门锁得死死的,用最粗的木棍顶住,再搬上最大的石头,压在门后面,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开门,都不往门缝那边看,都不出声,等他回来。
他走之前,把炕烧得热热的,给我留了煤油灯,放在炕桌上,说,要是害怕,就点着灯,别吹,灯亮着,就没事。他又把外屋的门,也锁得死死的,顶了木棍,然后才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就赶紧把里屋的门,用最粗的顶门杠顶住,又搬了一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头,压在门后面,把门顶得死死的,就算是几个人,都推不开。然后,我就坐在炕沿上,点着煤油灯,手里攥着剪刀,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不敢挪开一眼。
外面的风,呜呜地刮着,像人哭一样,刮得窗户纸哗哗响,院子里的柴火垛,被风吹得哗哗响,整个世界,都像是被风声裹住了。我坐在那里,浑身发抖,手里的剪刀,都快攥不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盯着那道细细的门缝。
我就那么坐了半夜,外面除了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安安静静的。我慢慢有点放松了,眼皮也开始打架了,困得不行,想着,应该没事了,它今晚不会来了。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的风声,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静得可怕,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风吹动柴火垛的声音都没有了,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静悄悄的屋里,格外清楚。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里的剪刀,一下子攥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不敢动。
然后,我就听见了,哭声。
是男人的哭声,很低沉,很压抑,呜呜的,像是被捂住了嘴,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就在门外,贴着门板,传了进来。紧接着,还有小孩的哭声,细细的,软软的,呜呜的,跟着男人的哭声,一起传了进来,就在门外,离我只有一层门板的距离。
我当时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了炕席上。我赶紧捂住嘴,不敢出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吓得浑身发软,差点从炕沿上滑下去。
那哭声,就贴在门板上,一声一声的,听得清清楚楚的,男人的哭声里,全是冻出来的沙哑,还有说不出来的委屈和怨气,小孩的哭声,细细的,软软的,听得人心都碎了,可又怕得要死。
我就那么捂着嘴,缩在炕沿上,听着门外的哭声,哭了好半天,慢慢停了下来。
外面又静了下来,静得可怕,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以为,他们走了,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隔着门板,就在我耳边响了起来,很轻,很沙哑,带着冻出来的颤音,说,开门,我冷。
那声音,就像是贴在我耳边说的一样,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脑子里。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不敢出声,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身子缩成了一团,往炕梢挪,想离那扇门远一点。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么轻,那么沙哑,贴着门板,说,我看见你了,你在里面。
我当时魂都快飞了,缩在炕梢的柜子后面,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不敢动。然后,我就听见了,嗤啦,嗤啦的声音,不是刮门板的声音,是抠门缝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用指甲,抠着门缝里的木头,还有塞着的碎布条,一点点地抠着,木屑和碎布条,一点点地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在静悄悄的屋里,格外清楚,像是抠在我的心上一样。我知道,他在抠门缝,他想把门缝抠大,他想进来。
我缩在柜子后面,浑身抖得不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看着那道细细的门缝,一点点地,被抠得越来越大,冷风顺着门缝,呼呼地往里灌,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的,屋里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的,像一个个活物。
抠门缝的声音,持续了好半天,终于停了。
外面又静了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缩在柜子后面,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看了半天,没动静,心里想着,是不是走了?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看到,那道被抠大了的门缝里,有一只眼睛。
一只浑浊的,全是红血丝的眼睛,里面像是结了冰一样,冷冷的,正对着门缝,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盯着我躲着的柜子后面。
我当时就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浑身都僵住了,动都动不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想尖叫,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眼睛,在门缝里,死死地盯着我。
我躲在柜子后面,离门有好几步远,屋里的煤油灯亮着,他在门外,黑糊糊的,可他就是能看到我,就是能隔着门板,隔着柜子,找到我,用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那只眼睛,慢慢动了一下,往上移了移,然后,门缝里,慢慢露出了半张脸。
一张冻得发紫的脸,脸上全是一道一道的裂口,裂口里全是冰碴子,嘴唇冻得乌黑,裂得全是口子,往外渗着血,血也冻成了冰碴子,挂在嘴唇上。他的眼睛,就是那只浑浊的,全是红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诡异得可怕,嘴角咧得大大的,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了冻得发黄的牙齿,脸上的裂口,因为他笑,都裂开了,冰碴子掉了下来。他隔着门板,隔着那道细细的门缝,看着我,用那沙哑的,带着冰碴子的声音,说,你看我了,你就得陪我。
我当时浑身的血都冻住了,脑子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看着那半张脸,贴在门缝上,对着我笑。
然后,我就看到,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一只冻得发黑的手,手指又细又长,指甲长得吓人,上面全是冰碴子,冻得硬邦邦的。那门缝很窄,连个手指头都难伸进来,可那只手,却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一点点地,扭曲着,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手指伸得长长的,往我这边,往柜子后面,抓了过来。
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能看到他手指上的冰碴子,能看到他裂开口子的皮肤,能看到他长长的指甲,上面还带着干了的血。我缩在柜子后面,退无可退,浑身发软,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一点点地,往我脸上抓过来。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我的脸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你爷爷的声音,还有队里好几个人的声音,吵吵嚷嚷的,还有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从窗户照了进来,照在了门上,照在了屋里。
就在那一瞬间,门缝里的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那半张脸,也一下子消失了,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紧接着,就听见你爷爷在外面喊我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很着急,然后就是推门的声音,他推了几下,没推开,就使劲撞,撞了好几下,才把顶门的木棍撞开,推门冲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看到我缩在柜子后面,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丢了魂一样,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赶紧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喊我的名字,拍我的脸,我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死地抱着他,哭得浑身都软了。
跟他一起来的队里的人,看到屋里的样子,也都愣住了,看着那扇被抠得乱七八糟的门板,看着掉在地上的木屑和碎布条,都没说话,脸上全是害怕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