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腿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屁股底下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奶奶坐在炕梢,手里捻着纳了一半的鞋底,煤油灯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糊着报纸的墙上,拉得老长。我拽着她的袖子晃了半天,磨着她给我讲个没听过的、带劲的故事,奶奶抬眼瞅了瞅外屋紧闭的门,又扫了一眼躺在炕另一头打着呼噜的爷爷,把手里的针线往笸箩里一放,往我这边凑了凑,压着嗓子,给我讲了这么个事儿。
这事发生在奶奶年轻的时候,那年头正赶上全国上下都在喊“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口号,别说城里,就是我们这乡下,也家家户户出劳力,男女老少齐上阵,扛着锄头铁锹,往山根底下、村边的荒地里钻,没日没夜地挖防空洞。那时候没人懂什么专业施工,全凭着一股子蛮劲,土洞子挖得四通八达,主洞连着岔道,岔道又分出来小支洞,像蜘蛛网似的往山肚子里钻,有的洞挖了一半遇上了石头,就扔在那不管了,有的洞挖着挖着塌了方,埋了工具,甚至埋了人,也只是把洞口一封,没人再敢往里多走一步。
等这阵风过去,没几年,那些挖好的、挖了一半的防空洞,就全废弃了。洞口的铁门锈得死死的,缝里长满了荒草,洞里面常年不见太阳,积着半人深的水,墙皮泡得发涨,一摸就掉一手的泥,头顶上时不时往下掉土块,蝙蝠在洞顶上挂着,人一进去就呼啦啦飞起来,撞得人脸上身上都是,一股子霉味、土腥味、烂草烂木头的腐臭味混在一起,吸一口能呛得人半天喘不上气。那时候村里人路过山根,都绕着那防空洞的口子走,倒不是说有什么忌讳,就是都知道那洞子不结实,指不定哪一步踩错了,就塌在里面,连骨头都挖不出来。
那时候队里有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爹妈走得早,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身量挺高,一身的蛮劲,就是性子太轴,认死理,别人说什么都不听,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那年头日子苦,队里的工分不值钱,一年到头分的粮食,紧着肚子吃都撑不到过年,家家户户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这后生更是,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顿顿啃窝头就咸菜,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就着凉水啃干窝头。
有一回,他去供销社换盐,看见隔壁村的一个人,扛着半麻袋废铁丝、烂钢筋,在供销社里换了钱,还换了半斤粮票、一斤玉米面,眼睛当时就直了。那年头,废铜烂铁都是好东西,能直接换钱换粮票,比干农活挣工分来得快多了。他拽着那人问,这东西是从哪捡来的,那人支支吾吾半天,被他磨得没办法,才凑到他耳边说,是从山根底下废弃的防空洞里捡的,当年挖洞的时候,落下了不少铁架子、铁丝、螺丝帽,还有些没用完的钢筋,都扔在洞里面,没人敢去捡。
后生当时心里就活泛了。他当天晚上就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供销社里黄澄澄的玉米面,还有那能换白面馒头的粮票。他想,不就是个破洞子吗,别人不敢去,他敢,他年轻力壮,眼神好,腿脚快,就算塌点土,他也能跑出来,只要捡上半麻袋废铁,就能换够吃小半年的粮食,不用再天天啃凉窝头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跟队长请了假,说要去山那边打点柴,队长也没多想,就准了。他回屋收拾东西,找了个家里最结实的麻袋,揣了两个硬邦邦的窝头,灌了一水壶凉水,又把家里唯一的一把手电筒塞到腰里,那手电筒还是他爹留下的,外壳都磨掉漆了,但是灯泡亮得很,他前一天晚上特意换了两节新电池,就怕进了洞没电。临出门的时候,他又在门后摸了一根半米长的撬棍,别在腰上,这才锁上门,往山根的方向走。
那时候正是夏末,地里的庄稼长得齐腰高,荒草也疯长,通往山根的路早就被草盖住了,一脚踩下去,草叶划得腿肚子生疼,走了快一个时辰,才走到那防空洞的洞口。
那洞口藏在一片半人高的蒿子地里,要不是提前知道地方,根本找不着。两扇大铁门,是当年用厚铁板焊的,如今锈得跟烂树皮似的,门环早就没了,两扇门中间挤开了一道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钻进去,缝里长满了拉拉秧,藤条上的刺密密麻麻的,上面还挂着不少烂树叶、破布条,看着就瘆得慌。
后生站在洞口,先往里面瞅了瞅。黑洞洞的,一股子凉气从缝里钻出来,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味,吹在身上,明明是大夏天,却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把缝里的拉拉秧扯掉,扔到一边,又晃了晃手里的手电筒,按亮了,一道白光从缝里射进去,只能照见眼前几米远的地方,再往里,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仿佛那光一进去,就被黑暗吞掉了似的。
他犹豫了也就那么一分钟,脑子里又想起了供销社里的玉米面,咬了咬牙,侧着身子,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刚一进洞,温度瞬间就降了下来,外面三十多度的天,洞里面却凉得像深秋,身上的汗一下子就收了,凉飕飕的贴在背上,难受得很。他举着手电筒,先照了照四周。
这是防空洞的主洞口,往里是一条笔直的主洞,大概有两人多高,三米多宽,地面坑坑洼洼的,全是碎石和烂泥,还有不少积水坑,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多深。两边的墙壁是用锄头挖出来的,坑坑洼洼的,上面还能看见当年留下的镐印,墙面上用红油漆写的标语,“备战备荒为人民”,红漆早就褪得发乌了,一半被水泡得掉了皮,只剩下模糊的几个字,在手电筒的光里,看着说不出的诡异。洞顶是拱形的,时不时往下滴水,滴答,滴答,声音在空旷的洞里面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慌。
后生定了定神,把手电筒往脚底下照,一步一步的,慢慢往主洞里面走。脚下的烂泥软乎乎的,一踩一个坑,拔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咕叽”的声响,走起来格外费劲。洞里面静得可怕,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洞顶的滴水声,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连外面的虫鸣鸟叫都听不见,仿佛这个洞是跟外面的世界完全隔开的,进来了,就掉进了一个死静的世界里。
他走了大概有几十米,手电筒的光扫到了墙根底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墙根底下扔着不少废铁丝,一圈一圈的,都锈成了暗红色,还有几个螺丝帽,烂铁片子,甚至还有一个豁了口的破铁盆,都埋在烂泥里,只露出来一个边。
他赶紧蹲下来,把麻袋往地上一放,伸手就去捡那些铁丝。铁丝上全是锈,还有不少尖刺,一不留神就划破了手指,血珠子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他也顾不上疼,在衣服上蹭了蹭,就继续往麻袋里装。没一会儿,就装了小半麻袋,拎了拎,沉甸甸的,他心里乐开了花,想着就这些东西,拿到供销社,最少也能换五毛钱,再加半斤粮票,够他吃好几天的了。
他本来想捡了这些就往回走,但是抬头往主洞深处看了看,手电筒的光往里面照,隐隐约约能看见,更里面的墙面上,固定着不少铁架子,是当年用来放东西的,全是手腕粗的钢筋焊的,要是能撬下来几根,那换的钱和粮票,够他吃到年底了。
他心里又痒痒了,想着来都来了,不多捡点可惜了,反正现在天还早,手电筒也有电,再往里走一段,撬两个铁架子就回去。他把装了半袋铁丝的麻袋往墙角一放,想着回来的时候再拿,省得扛着沉,然后攥着手里的撬棍,举着手电筒,继续往主洞深处走。
越往里走,洞里面就越凉,空气也越来越浑浊,霉味和腐臭味越来越重,吸一口,呛得人鼻子发酸。洞顶的土块掉得也越来越频繁,时不时就有一块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就在他脚边,吓他一跳。主洞两边开始出现岔道口,一个一个的,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往里面照,根本照不到头,只能看见洞口堆着不少塌下来的土块,看样子是当年挖了一半,就废弃了的。
他没敢进那些岔道,只沿着主洞走,又走了百十米,终于走到了那些铁架子跟前。那铁架子是焊在墙里的,一层一层的,确实是粗钢筋做的,虽然锈得厉害,但是依旧结实,他用撬棍别了别,纹丝不动。
他也不着急,找了个最靠边的铁架子,把撬棍插进钢筋和墙面的缝隙里,用肩膀顶着,全身的力气都使上了,咬着牙使劲撬,“咯吱”一声,钢筋被撬得松动了一点,墙面掉下来不少碎土块。他心里一喜,更有劲了,一下一下的,撬几下,就用手晃一晃,折腾了快半个时辰,终于把那根钢筋从墙里撬了出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响了响。
他把钢筋拎起来,沉甸甸的,足有十几斤重,心里美得不行,想着就这一根钢筋,就能换不少钱,要是再撬一根,就赚大了。他歇了口气,啃了两口窝头,喝了两口水,又拿起撬棍,去撬第二根钢筋。
就在他低着头,把撬棍插进缝隙里,刚要使劲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点动静。
那声音很轻,很轻,在这死静的洞里面,却格外清晰,像是有人轻轻踩了一下烂泥,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叽”声。
后生一下子就僵住了,手里的撬棍也停住了,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他明明记得,这个洞里面只有他一个人,从进来开始,就没见过第二个人,怎么会有脚步声?
他慢慢的,慢慢的转过身,举着手电筒,往身后照过去。
身后是长长的主洞,手电筒的光一路照过去,空荡荡的,只有坑坑洼洼的地面,还有两边黑漆漆的岔道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洞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洞顶的滴水声,刚才那声动静,仿佛是他听错了。
后生咽了口唾沫,心里安慰自己,肯定是洞顶掉下来的土块,掉进泥坑里了,自己吓自己。他转回身,定了定神,继续撬那根钢筋,但是心里却发慌,总觉得不对劲,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他看似的,那目光黏在他的背上,怎么都甩不掉。
他撬了没两下,就没心思了,总觉得身后有动静,时不时就回头照一下,但是每一次,身后都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心里越来越慌,想着算了,不撬了,就这一根钢筋,加上之前的半袋铁丝,也够了,还是赶紧出去吧,这洞里面太阴森了,待着不舒服。
他把撬棍别回腰里,拎着那根钢筋,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不少,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来晃去,照得地面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个跟着他跑的小人。
他一路快步走,走到了之前放麻袋的地方,弯腰拎起麻袋,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钢筋,举着手电筒,继续往洞口走。眼看着就要走到洞口了,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点天光了,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松了口气,脚步也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
很轻,很缓,就在他的耳边,带着洞里面的凉气,吹在他的耳朵上,凉得他一哆嗦。
这一次,他绝对没有听错。那呼吸声清清楚楚的,就在他的耳边,跟他自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一呼一吸,节奏完全不一样,绝对不是他自己的。
后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就凉了,他猛地转过身,举着手电筒,就往身后照过去,嘴里喊了一声:“谁?!”
手电筒的白光瞬间照亮了他身后的整个空间,依旧是空荡荡的主洞,坑坑洼洼的地面,两边的岔道口,什么都没有,连个活物都看不见,更别说人了。
洞里面静得可怕,他喊出去的声音,在洞里面来回回荡,“谁?谁?谁?”,一声比一声弱,最后消失在黑暗里,再也没有别的回应。
后生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手里的手电筒都快握不住了,他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明明听见了呼吸声,就在耳边,怎么会没人?难道是蝙蝠?不对,蝙蝠的声音不是这样的,那明明就是人的呼吸声。
他不敢再待了,也不敢再回头了,转过身,拼了命的往洞口跑,肩上的麻袋和手里的钢筋沉得要命,他也不管了,闷着头往前冲,几步就冲到了洞口,侧着身子,连滚带爬的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一钻出洞口,外面的太阳光一下子就照在了他的身上,暖烘烘的,夏末的热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腿肚子都在发软,差点就瘫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洞口,心脏还在狂跳,刚才在洞里面的那种恐惧感,像是一只手,攥着他的心脏,到现在还松不开。他不敢多待,扛起麻袋,拎着钢筋,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路都没敢回头,直到跑回了村里,看见了街上的人,听见了村里的狗叫声,才终于缓过神来。
当天下午,他就扛着那些废铁去了供销社,供销社的老会计给他称了称,一共二十三斤,给了他一块二毛钱,还有一斤二两粮票。后生拿着钱和粮票,手都在抖,这可是他干大半个月农活都挣不来的。他当场就换了二斤玉米面,一斤白面,还有半斤盐,揣着剩下的钱和粮票,回了家。
当天晚上,他给自己蒸了两个白面馒头,熬了一锅玉米糊糊,就着咸菜,吃得饱饱的,这是他这大半年来,吃得最饱的一顿饭。吃饱了饭,躺在炕上,他又想起了白天在防空洞里的事,那两声动静,还有耳边的呼吸声,越想越觉得是自己吓自己,肯定是洞里面太静了,自己的呼吸声产生了回音,听错了。
再想想手里的钱和粮票,还有锅里剩下的玉米面和白面,他心里又活泛了。那主洞里面,还有不少铁架子没撬下来,而且还有那么多岔道,主洞都有这么多东西,岔道里面肯定还有更多,要是再去个两三趟,把里面的废铁都捡出来,那他今年就不用愁吃的了,说不定还能攒点钱,买件新衣服。
他越想越动心,白天的那点恐惧感,早就被白面馒头和粮票冲没了。他打定主意,第二天再去一趟,这一次,多带两个窝头,带个锤子,再往里面走走,多撬点铁架子出来,争取一次就换够一个月的粮食。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这一次,他准备得更充分,带了两个手电筒,都换了新电池,揣了三个窝头,满满一水壶凉水,还带了一把锤子,跟撬棍别在一起,扛了个更大的麻袋,锁上门,又往山根的防空洞去了。
这一次,他轻车熟路,很快就到了洞口,依旧是那道锈死的铁门,黑漆漆的缝,里面依旧是凉飕飕的凉气,但是这一次,他一点都不害怕了,心里全是废铁和粮票,想都没想,侧着身子就钻了进去。
进了洞,他按亮手电筒,沿着主洞,快步往里走,这一次,他没在主洞多停留,直接走到了昨天撬铁架子的地方。主洞两边的铁架子,还有不少,他放下麻袋和工具,也不歇着,拿起撬棍和锤子,就开始撬铁架子。
有了昨天的经验,这一次他撬得快了不少,“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空旷的洞里面来回回荡,反而让他觉得安心,至少这洞里面,不是只有他的呼吸声了。没一会儿,他就撬下来三根粗钢筋,还有不少固定铁架子的螺丝、铁片子,都装进了麻袋里,麻袋一下子就沉了不少。
他歇了口气,啃了两口窝头,喝了口水,举着手电筒,往主洞更深处看了看。主洞到这里,还没有到头,再往里,依旧是黑漆漆的,看不到头,而且两边的岔道口更多了,一个挨着一个,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
他心里琢磨着,主洞的铁架子,他撬的也差不多了,剩下的都焊得太结实,不好撬,不如进岔道里看看,说不定岔道里面,有更多好东西。毕竟当年挖洞的时候,主洞是大家都走的地方,就算有东西,也早就被人捡走了,岔道里面偏僻,没人敢去,肯定有不少落下的东西。
他拿着手电筒,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岔道口,往里面照了照。这岔道比主洞窄一点,也矮一点,里面堆了不少塌下来的土块,地面上全是积水,黑乎乎的,看不到底,洞顶往下滴着水,滴答滴答的,里面的霉味比主洞更重,还带着一股子烂木头的腐臭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咬牙,想着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可惜了,就进去走几十米,要是没东西,就出来,也不耽误事。他把麻袋和撬棍、锤子都放在岔道口,想着出来的时候再拿,只拿着手电筒,抬脚迈进了岔道里。
一进岔道,脚下的积水就没到了脚踝,冰凉刺骨,凉得他一缩脚,水里面全是烂泥和碎石头,踩进去,脚就陷在烂泥里,拔出来格外费劲。他举着手电筒,一步一步的,慢慢往岔道深处走,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着,照得两边的墙壁歪歪扭扭的,上面全是镐印,还有不少裂缝,看着随时都要塌下来似的。
他往里走了大概几十米,手电筒的光扫过墙根,果然看见了东西。墙根底下,扔着不少废铁丝,还有几个铁镐头,木柄早就烂没了,只剩下锈得不成样子的铁头,还有几个铁锨头,都埋在烂泥里。后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赶紧蹲下来,伸手去捡,把那些铁镐头、铁锨头都捞了出来,放在一边,心里美得不行,想着这一趟果然没白来,这岔道里,果然有好东西。
他捡完了这些,又往里面走了走,越往里走,岔道越窄,积水也越深,已经没到了小腿肚子,洞顶也越来越矮,稍微抬点头,就能碰到头顶的土块。他又走了十几米,前面的岔道被塌下来的土块堵死了,再也走不通了,他这才停住脚,转身往回走,把刚才捡的那些铁镐头、铁锨头都抱在怀里,往岔道口走。
走出岔道口,他把怀里的东西都倒进麻袋里,麻袋又沉了不少。他看着旁边还有好几个岔道口,心里更高兴了,想着这一个岔道就有这么多东西,剩下的几个岔道,肯定还有更多,今天要是把这几个岔道都走一遍,那麻袋肯定能装得满满当当的,换的钱和粮票,够他吃大半年的了。
他歇了没一会儿,就又走进了第二个岔道。这个岔道比第一个干一点,没有那么多积水,但是里面更黑,手电筒的光往里面照,仿佛被黑暗吸住了似的,只能照出去几米远,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也没多想,举着手电筒,一步一步的往里走,眼睛盯着地面和墙根,找着废铁。
这个岔道里面,废铁不多,走了几十米,只捡了几个螺丝帽,还有一小段铁丝。他有点失望,想着再往里走走,要是还没有,就出去,换下个岔道。他又往里走了一段,突然,脚下踢到了一个东西,硬邦邦的,“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岔道里,格外响亮。
他赶紧低下头,用手电筒往脚底下照,一看,是一个铁盒子,长方形的,锈得都快烂穿了,上面的锁早就锈死了。他心里一喜,想着这里面说不定有什么好东西,赶紧蹲下来,把铁盒子抱起来,晃了晃,里面“哗啦哗啦”的响,像是有东西。
他把铁盒子放在地上,用撬棍别住锁扣,使劲一撬,“啪”的一声,锈死的锁扣就断了,他打开盒子盖,用手电筒一照,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盒子里面,不是废铁,是半盒子螺丝帽,还有几个铜制的零件,黄澄澄的,虽然长了铜绿,但是依旧能看出来是铜的。那年头,铜比铁值钱多了,就这半盒子铜零件,比他捡的一麻袋废铁都值钱。
后生的手都在抖,赶紧把盒子盖好,抱在怀里,生怕丢了,转身就往岔道口走,心里乐开了花,想着今天真是撞了大运了,居然捡到了铜的,这一下,可真的发财了。
他快步往岔道口走,怀里抱着铁盒子,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着,眼看着就要走到岔道口,能看见主洞的光了,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声音。
这一次,不是呼吸声,也不是脚步声,是挖土的声音。
哗啦,哗啦。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用锄头,在土里慢慢挖着,声音从岔道的最深处传过来,在这寂静的岔道里,格外清晰,听得清清楚楚。
后生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浑身的汗毛又一次竖了起来,一股凉气从脚底板一下子窜到了天灵盖。
他刚才明明走到了岔道的尽头,那里被塌下来的土块堵死了,根本就走不通,也没有人,怎么会有挖土的声音?
他慢慢的,慢慢的转过身,举着手电筒,往岔道深处照过去。
手电筒的白光,一路照进岔道深处,空荡荡的,坑坑洼洼的地面,两边的墙壁,尽头是堵得严严实实的土堆,什么都没有,连个活物都看不见。
但是那挖土的声音,还在响着。
哗啦,哗啦。
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就在那土堆的后面传过来,清清楚楚的,绝对不是他听错了。
后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都在抖,怀里的铁盒子差点掉在地上。那土堆是塌下来的,把整个岔道都堵死了,后面根本就没有空间,怎么会有人挖土?难道是老鼠?不对,老鼠挖土的声音不是这样的,这明明就是人用锄头挖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带着规律。
他不敢再听了,也不敢再想了,抱着铁盒子,转身就往岔道口冲,几步就冲出了岔道,回到了主洞里。一回到主洞,那挖土的声音就听不见了,仿佛刚才的声音,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似的。
后生站在主洞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心脏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浑身都在冒冷汗,怀里的铁盒子,此刻变得沉甸甸的,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怀里发慌。
他不敢再进剩下的岔道了,也不敢再待下去了,赶紧把铁盒子放进麻袋里,用铁丝把麻袋口扎紧,扛在肩上,又把锤子、撬棍都别在腰里,举着手电筒,转身就往洞口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一路都没敢回头,也没敢停,直到冲出了洞口,看见了外面的太阳,才又一次缓过神来。
这一次,他没有在外面多停留,扛着麻袋,拼了命的往村里跑,一路跑回了家,把大门插上,又用顶门杠顶住,这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半天都缓不过来。
当天下午,他又去了供销社,这一次,他没敢把铜零件拿出来,只把那一麻袋废铁卖了,换了三块多钱,还有三斤粮票。他把钱和粮票揣好,回了家,把那个铁盒子藏在了炕洞的最里面,谁都没告诉。
接下来的两天,他没再去防空洞。倒不是因为害怕,是他这两天卖的废铁,换的钱和粮票,够他吃好一阵子的了,他想先歇两天,缓一缓,等过两天,再去把剩下的岔道都走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好东西。
这两天,他过得格外舒坦,顿顿都能吃上白面馒头,还去供销社买了点咸菜疙瘩,甚至还割了二两肥肉,熬了点油,炒菜吃,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村里的人都奇怪,问他最近在哪发了财,他只是笑,什么都不说,生怕别人知道了防空洞的事,跟他抢。
但是这两天,也发生了一些不对劲的事。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睡觉,睡到半夜,迷迷糊糊的,就听见窗户外面,传来了声音。
哗啦,哗啦。
是挖土的声音。
跟他在防空洞岔道里听到的,一模一样,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就在他家窗户根底下,听得清清楚楚。
后生一下子就醒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瞬间就清醒了。他躺在炕上,一动都不敢动,睁着眼睛,盯着窗户纸。外面的天是黑的,窗户纸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挖土的声音,还在响着,哗啦,哗啦,就在窗户根底下,离他的炕,只有几步远。
他吓得浑身都在抖,大气都不敢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挖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砸在他的心上。他想喊,但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似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躺在炕上,死死的盯着窗户纸,听着那挖土的声音,一直响了快半个时辰,才慢慢停了下来。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了,后生才敢动,他慢慢的爬起来,摸到了炕边的火柴,划着了,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屋子,他举着煤油灯,慢慢的走到窗户边,撩开窗帘,往外面看。
外面是黑漆漆的院子,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院子里的老榆树,静静的立在那里,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他又仔细看了看窗户根底下,地面平平的,没有被挖过的痕迹,连个土坑都没有,跟白天一模一样。
后生站在窗户边,浑身都在冒冷汗,心里纳闷得不行,难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做梦了?不对,他明明听得清清楚楚,那挖土的声音,就在窗户根底下,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发慌,但是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把窗户插得更紧了,又把顶门杠又顶了顶,才回到炕上,但是这一晚上,他再也没睡着,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只要外面有一点动静,他就吓得一哆嗦。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赶紧打开门,跑到窗户根底下,仔细看了看。地面还是平平的,硬邦邦的,一点被挖过的痕迹都没有,连个新的土印都没有。他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大门插得好好的,院墙也好好的,没有被人进来过的痕迹。
他心里安慰自己,肯定是昨天晚上太累了,听错了,产生了幻觉,自己吓自己。他该吃吃该喝喝,白天的时候,有太阳,村里也有人,他一点都不害怕,但是到了晚上,天一黑,他心里就发慌,把大门插得死死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早早就吹了灯,躺在炕上,耳朵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一晚上,倒是没再听见挖土的声音,他松了口气,想着昨天果然是自己听错了,慢慢的就睡着了。但是睡到半夜,他又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凉醒的。
一股凉气,吹在他的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跟防空洞里面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浑身瞬间就僵住了。
他明明记得,晚上睡觉的时候,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也插好了,屋子里应该是暖烘烘的,怎么会有这么凉的风?还带着防空洞里面的味道?
他躺在炕上,一动都不敢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屋顶。那股凉气,就吹在他的脸上,一呼一吸之间,全是那股子土腥味和霉味,呛得他鼻子发酸,跟他在防空洞里面闻到的,分毫不差。
而且,他还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很缓,就在他的脸旁边,离他的耳朵,只有几寸远,带着那股凉飕飕的土腥味,吹在他的脸上。
那呼吸声,跟他第一次在防空洞里面,听到的耳边的呼吸声,一模一样。
后生的血瞬间就凉了,浑身都僵住了,像被钉在了炕上似的,一动都动不了,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只有眼睛能转。他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炕边,站着一个人,就在他的脑袋旁边,正低着头,看着他,呼吸就吹在他的脸上。
他想喊,想坐起来,但是浑身都不听使唤,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躺在那里,听着那呼吸声,一呼一吸,就在他的耳边,响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外面的天,慢慢的亮了,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点天光,那股凉飕飕的气息,还有那呼吸声,才慢慢的消失了。
一感觉到那气息没了,后生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浑身的冷汗,把被褥都浸透了,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心脏快得要炸开了。他赶紧划着火柴,点亮了煤油灯,举着灯,在屋子里照了一圈。
屋子里好好的,门插得死死的,顶门杠还在原地,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插销都插得好好的,一点被打开过的痕迹都没有。屋子里的东西,也都好好的,放在原地,没有被动过,炕边也没有人站过的痕迹,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但是后生心里清楚,他刚才绝对不是做梦,那股凉飕飕的气息,那耳边的呼吸声,还有那防空洞里面的土腥味,都清清楚楚的,绝对是真的。
他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浑身都在抖。他终于害怕了,彻彻底底的害怕了。他知道,那些东西,是从防空洞里跟他回来的,是从那个黑漆漆的洞里面,跟着他,回到了家里。
他想起了在防空洞里面听到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那挖土的声音,想起了昨天晚上窗户根底下的挖土声,还有刚才耳边的呼吸声,越想越怕,浑身都在发冷。他突然想起了藏在炕洞里面的那个铁盒子,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那个铁盒子的问题?
他赶紧爬到炕边,伸手进炕洞里面,把那个铁盒子掏了出来。铁盒子还是那个样子,锈迹斑斑的,冷冰冰的,拿在手里,凉得刺骨。他看着这个铁盒子,越看越觉得瘆得慌,这盒子是从防空洞的岔道里捡的,谁知道这盒子以前是谁的?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不敢再留着这个盒子了,也不敢再去供销社卖里面的铜零件了。他抱着铁盒子,打开大门,疯了似的往村外的河边跑,跑到河边,用尽全力,把那个铁盒子扔进了河中间最深的地方,看着铁盒子“扑通”一声沉进了水里,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河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他想着,把盒子扔了,那些东西就不会再跟着他了,就没事了。
但是他错了。
当天晚上,怪事又发生了。
这一次,他早早就把门窗都插死了,还在门后面顶了好几块大石头,把煤油灯也点着了,不敢吹灯,就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把菜刀,眼睛死死的盯着门窗,不敢睡觉,生怕一闭眼,那些东西又来了。
他就这么坐了大半夜,一直到后半夜,都没发生什么事,煤油灯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屋子里亮堂堂的,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慢慢的放松了下来,眼皮也开始打架了,熬了大半夜,实在是困得不行了,手里的菜刀也慢慢的垂了下来。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里的煤油灯,突然闪了一下。
火苗子一下子就矮了下去,昏黄的灯光,瞬间就暗了下来,屋子里一下子就黑了不少,仿佛有什么东西,把灯光给遮住了。
后生一下子就清醒了,手里的菜刀瞬间就攥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那盏煤油灯。
煤油灯的火苗子,还在闪着,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暗,昏黄的灯光,变成了暗黄色,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贴在墙上,像一个个鬼影。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挖土声,也不是呼吸声,是说话的声音。
很轻,很闷,像是从土里发出来的,又像是隔着厚厚的墙,模模糊糊的,就在他的屋子里响起来,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说:“我的盒子……你扔哪了……”
后生的脸瞬间就没了血色,浑身的血都凉了,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了炕上。他睁着眼睛,浑身都在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嘴里哆哆嗦嗦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明明把盒子扔到了河里,扔到了几里地外的河中间,怎么会……怎么会找到他家里来?还知道他把盒子扔了?
那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依旧是那么闷,那么轻,但是这一次,离他更近了,仿佛就在他的耳边,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句的说:
“你帮我挖出来……我给你好东西……”
“我还没出来……还差一点……”
后生再也忍不住了,嗷的一声叫了出来,从炕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的冲到了门后面,使劲的拽着门,想要跑出去,但是门被他用石头顶死了,怎么拽都拽不开。他就靠在门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手里胡乱的摸着东西,想要防身,眼睛死死的盯着屋子里面,但是屋子里,除了那盏一闪一闪的煤油灯,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来。
煤油灯的火苗子,又慢慢的亮了起来,恢复了之前的昏黄,照亮了整个屋子,屋子里依旧是好好的,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的声音,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似的。
但是后生知道,那是真的。
他靠在门上,一直到天亮,太阳升得老高,外面传来了村里人的说话声、脚步声,他才敢慢慢的动,把顶门的石头搬开,打开了大门。
一打开大门,外面的太阳光照进来,暖烘烘的,他才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泪都吓出来了。
从这天起,他就变了。
以前的他,性子开朗,爱说爱笑,见了谁都打招呼,但是现在,他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见了人就躲,眼神躲躲闪闪的,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陷得很深,里面全是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似的。
他白天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总是往人多的地方钻,跟在村里人的身后,别人去哪,他就去哪,但是也不说话,就只是蹲在一边,眼神发直的看着地上,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但是一到晚上,他就把自己锁在家里,门窗都插得死死的,用石头顶住,再也不敢出门了,村里晚上路过他家门口的人,总能听见他家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他嘴里念叨的声音,但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村里人都觉得他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摇着头,眼神躲闪,浑身发抖,别人再问,他就起身跑了。有人说他是撞了邪了,但是那年头,村里也没有会看事的人,只能让他家里的远房亲戚过来看看,亲戚来了,也问不出什么,只能给他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给他看看。
赤脚医生来了,给他量了体温,听了心跳,说他没什么病,就是受了惊吓,心神不宁,给他开了点安神的草药,让他熬着喝,但是喝了好几天,一点用都没有,他的情况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他的饭量变得越来越大,以前一顿吃两个窝头就饱了,现在一顿能吃五六个,甚至更多,刚吃完没多久,就又喊饿,但是人却越来越瘦,越来越干瘪,脸上一点肉都没有,颧骨高高的凸出来,眼窝陷得更深了,脸色灰扑扑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精气似的。
而且,他开始天天往山根的方向看,不管是在村里,还是在家里,只要一有空,就坐在那里,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山根的方向,盯着那个防空洞的位置,嘴里不停的念叨着,“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挖出来了……”,一遍一遍的,没完没了。
村里人都怕他,不敢跟他说话,也不敢靠近他,都觉得他疯了。
就这样过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早上,他的亲戚过来给他送吃的,发现他家的大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人不见了。炕上的被褥叠得好好的,屋子里的东西也都在,就是人没了,只有地上,扔着一把磨得不成样子的菜刀,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撬棍。
亲戚一下子就慌了,赶紧跑到队里,告诉了队长,队长一听,也急了,赶紧召集了队里的十几个年轻后生,拿着扁担、锄头、手电筒,到处找他。
大家在村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有人就说,他天天盯着山根的方向看,会不会是去了那个废弃的防空洞了?
队长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也想起了之前村里的传言,说他最近天天往山根那边跑,说不定真的去了防空洞。队长不敢耽误,赶紧带着人,拿着家伙事,往山根的防空洞赶去。
一群人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了防空洞的洞口。一到洞口,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两扇锈死的大铁门,原本只有一道能容一个人钻进去的缝,现在,居然被人撬开了一大半,铁门都变形了,上面全是撬过的痕迹,还有菜刀砍过的印子,一看就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撬开的。
洞口的地上,放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还有一双解放鞋,正是他天天穿的那一双,鞋里面,还有不少带血的泥,看着格外瘆人。
所有人都站在洞口,不敢往前了。那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里面吹出来凉飕飕的凉气,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腐臭味,吹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队长咬了咬牙,说人肯定在里面,不管怎么样,都得把人找出来,他让大家都把手电筒按亮,手里的家伙事都握紧了,几个人一组,慢慢的往里走,千万别走散了。
十几个后生,都壮着胆子,按亮了手电筒,十几道白光,一起射进了黑漆漆的防空洞里,照亮了前面的主洞。队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锄头,一步一步的,慢慢的往里面走,后面的人紧紧的跟着,挤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十几个人的呼吸声,还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洞里面,来回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慌。
他们沿着主洞,慢慢的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把整个主洞都照亮了,地面上坑坑洼洼的,全是烂泥和碎石,还有不少散落的废铁丝、钢筋,但是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他的人影。
主洞两边的岔道口,一个挨着一个,黑漆漆的,像一个个黑洞,看得人心里发毛。队长让大家停下来,分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进一个岔道里找,一定要仔细找,别漏了。
大家都不愿意分开,但是也没办法,只能三个人一组,拿着手电筒,分别进了两边的岔道里,队长带着两个人,继续沿着主洞,往最深处走。
洞里面越来越凉,空气也越来越浑浊,霉味和腐臭味越来越重,手电筒的光,也仿佛被黑暗吞掉了似的,照不了多远。他们沿着主洞,一直走到了最深处,主洞的尽头,也被塌下来的土块堵死了,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他的人影。
队长心里越来越慌,就在这时候,旁边的一个岔道里,传来了一声尖叫,紧接着,就是慌乱的喊声:“队长!快来!这里有情况!”
队长一听,赶紧带着人,转身就往那个岔道跑,几步就冲进了那个岔道里。一进岔道,就看见三个后生,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手里的手电筒,都对着岔道的最深处,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
队长赶紧走过去,顺着他们手电筒的光,往岔道深处一看,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这个岔道,就是他之前捡到铁盒子的那个岔道,岔道的尽头,原本是被塌下来的土块,堵得严严实实的,但是现在,那堆土块,居然被人挖开了一个大洞,黑漆漆的,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洞口的地上,全是新挖出来的黄土,还有不少带血的手印,一看就是用手挖的。
而那洞口的旁边,扔着一把菜刀,还有一把撬棍,上面全是血和泥,正是他家里不见的那两把。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从那个挖开的大洞里面,传来了声音。
哗啦,哗啦。
是挖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跟他之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还有他的声音,从洞里面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兴奋,一遍一遍的念叨着:“快了……快挖出来了……还差一点……就出来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浑身发抖,手里的手电筒都快握不住了,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站在那里,听着那挖土的声音,还有他念叨的声音,从那个黑漆漆的洞里面,传出来,一下一下的,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队长的脸也白了,但是他是队长,不能慌,他咬了咬牙,对着洞里面喊:“你出来!赶紧出来!里面太危险了!要塌方了!”
他喊了好几声,但是洞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只有那挖土的声音,还在响着,哗啦,哗啦,还有他不停念叨的声音,仿佛根本就没听见他喊似的。
队长又喊了几声,还是没用。他看了看身边的人,大家都吓得脸色惨白,没人敢往前一步,更别说钻进那个洞里了。那洞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而且那土堆看着就不结实,随时都可能塌方,一旦塌了,进去的人,就全埋在里面了,连骨头都挖不出来。
队长没办法,只能让大家在洞口守着,不停的喊他,让他出来,但是不管怎么喊,里面都没有回应,只有那挖土的声音,一直响着,从早上,一直响到了下午,都没有停过。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洞里面越来越黑,越来越凉,大家都慌了,没人敢在这个洞里面过夜,但是也不能就这么走了。队长没办法,只能让两个人先回村里,叫更多的人过来,再带点吃的喝的,还有火把,剩下的人,就在洞口守着,千万别让他出什么事。
天很快就黑了,回村里叫人的人,还没回来,洞里面,彻底黑了下来,只有大家手里的手电筒,还亮着,十几道白光,对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但是那洞里面,依旧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挖土的声音,还在响着,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从来都没有停过,他念叨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兴奋,仿佛马上就要挖出来什么东西似的。
就在这时候,有个后生,突然尖叫了一声,手里的手电筒,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指着那个洞口,嘴里哆哆嗦嗦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往洞口看过去,手电筒的光,一起照在了洞口上,这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血都凉了,差点就瘫坐在地上。
就在那个挖开的洞口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来了一只手。
一只惨白惨白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指甲都掉了,上面全是血和泥,正扒在洞口的土堆上,一动不动。
紧接着,又伸出来了另一只手,同样是惨白的,带着血和泥,扒在了洞口的另一边。
那挖土的声音,停了。
洞里面,彻底安静了下来,连他念叨的声音,都没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浑身发抖,手里的手电筒,死死的照着那个洞口,连呼吸都忘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洞口,心脏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那两只手,慢慢的,慢慢的,往里面缩了回去,一点点的,缩回了那个黑漆漆的洞里面,消失不见了。
就在那两只手缩回去的一瞬间,“轰隆”一声巨响,整个洞顶都开始往下掉土块,那个挖开的洞口,还有整个土堆,瞬间就塌了下来,黄土像水一样涌了出来,一下子就把整个岔道的尽头,堵得严严实实的,连一点缝隙都没有了。
漫天的黄土,呛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洞顶还在不停的掉土块,队长一看不好,大喊一声:“快跑!要塌方了!”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岔道外面跑,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岔道,回到了主洞里,又拼命的往洞口跑,一路都没敢回头,直到冲出了防空洞,冲到了外面的空地上,才停下来,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脸色惨白,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天上的星星,还有月亮,照着这片荒草地,那黑漆漆的防空洞洞口,像一张闭上的嘴,静静的立在那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没过多久,回村里叫人的后生,带着二十多个壮劳力,拿着火把、锄头、扁担,赶了过来,看到瘫在地上的众人,赶紧问怎么了。队长缓了半天,才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所有人听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当天晚上,没人敢再进那个防空洞,大家就在洞口守了一夜,点了好几个大火把,把洞口照得亮堂堂的,但是洞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再也没有传来挖土的声音,也没有他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队长就带着人,壮着胆子,又一次进了防空洞,沿着主洞,走到了那个岔道里。
岔道的尽头,那堆塌下来的黄土,把整个岔道堵得严严实实的,比之前更厚,更结实,一点缝隙都没有,地上全是掉下来的土块和碎石,那把菜刀和撬棍,也被埋在了黄土里,只露出来一点点边。
整个岔道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的人影,也彻底不见了,仿佛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似的。
队长让人试着挖了挖那堆黄土,但是刚挖了两下,洞顶就开始往下掉土块,整个墙面都在晃,眼看着就要塌方了,没人敢再挖了。大家都知道,这洞已经塌实了,再挖下去,只会让更多的人埋在里面,根本就不可能把人挖出来了。
队长没办法,只能带着人,从防空洞里出来了。
而那里终究没人再敢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