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刚到炕沿高,晚上吃完饭,刷完锅,奶奶就会把煤油灯捻得亮一点,盘腿坐在炕头的被垛跟前,我就窝在她腿边,爷爷坐在炕梢,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奶奶说,要讲就讲真事儿,不是瞎编的瞎话,是早些年屯子里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别人家的事儿。
那时候还是生产队的时候,地里的活儿全靠人力,一年到头忙下来,也就混个肚圆,谁家要是能扯几尺好绸缎做被面,那就是顶顶有面子的事儿了。屯子里有个叫国梁的,二十出头,身量高,力气大,干活是一把好手,就是家里条件一般,爹妈走得早,就他一个人过,好不容易托媒人说了门亲事,邻村的姑娘叫桂兰,人长得周正,性子也温顺,俩人见了两面,都对上了眼,彩礼送过去了,日子也定了,就等着入冬农闲的时候办喜事。
那时候东北嫁姑娘,最看重的就是陪嫁的被褥,讲究四铺四盖,被面必须是绸缎的,尤其是大红的,越亮堂,越厚实,姑娘在婆家就越有脸面。桂兰那边没别的要求,就说这四床大红绸缎被面不能少,她娘家嫂子嫁人的时候有六床,她最少也要四床,不然回娘家都抬不起头。国梁嘴上应着,心里却犯了难,那时候好绸缎都是紧俏货,要凭票去供销社买,一尺就要好几块钱,一床被面要一丈多,四床下来,差不多要他大半年的工分,他攒的那点钱,全给了彩礼,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来扯绸缎了。
为了这事儿,国梁愁得好几天睡不着觉,饭也吃不下,天天往供销社跑,看着柜台里那几匹红绸缎,摸都不敢摸,只能干瞪眼。屯子里有个叫老周的,平时不爱下地干活,总往城里跑,倒腾点针头线脑、烟酒糖茶的,赚点差价,那时候叫投机倒把,是要被批斗的,但是老周胆子大,嘴也严,倒腾了好几年,也没出过事,手里比一般人家宽裕不少。老周看国梁天天愁眉苦脸的,就问他咋了,国梁也没瞒着,就把绸缎的事儿跟他说了。
老周听完,咧嘴一笑,说你小子算是问对人了,我手里正好有一匹好红绸缎,正经杭州来的,厚墩墩的,摸上去滑溜溜的,阳光底下一照,亮得能照见人影,比供销社卖的那种好上十倍,价格还便宜,只要供销社一半的钱,你要不要?国梁一听,眼睛都亮了,但是又有点犯嘀咕,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就问老周,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不自己留着,还卖这么便宜?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一个老光棍,要这红绸缎干啥?又娶不上媳妇。这是城里一户人家急着出手的,家里老人没了,留了不少老物件,这绸缎是老人当年的陪嫁,放了几十年了,跟新的一样,子女们嫌占地方,又不敢拿到供销社去卖,就托我便宜处理了,绝对干净,你放心,不是什么来路不正的东西。
国梁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娶媳妇,满脑子都是那四床红绸缎被面,根本没心思细想,老周说的话,他全信了。当天晚上,就把自己攒的那点家底全拿出来了,又跟关系好的工友借了点,凑够了钱,从老周手里把那匹绸缎买了回来。
绸缎拿到手的时候,国梁的眼睛都直了。真的是好东西,整整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开来,那红色正得不能再正,像刚杀的猪流出来的血一样,艳得晃眼,摸上去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像摸在水面上一样,一点糙感都没有,对着光一看,里面还有暗纹,是缠枝莲的花样,精致得很,比供销社里卖的那种平板的绸缎好上太多了。国梁抱着绸缎,连夜就往邻村跑,给桂兰送了过去。
桂兰看见那匹绸缎,高兴得脸都红了,翻来覆去地摸,看了又看,说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绸缎,比她嫂子那几床好上一百倍。俩人当天就找了屯子里手艺最好的裁缝,算了尺寸,先给桂兰做了一身大红的嫁衣,剩下的,刚好做了四床大红被面,还剩了一尺多,桂兰舍不得扔,剪了剪,做了一根红腰带,两块红手绢,还给新房里的那面陪嫁镜子,扎了一朵红绸花,贴在镜子角上,看着就喜庆。
日子定在冬月初八,东北的冬天,天寒地冻的,但是办喜事的热闹劲,能把零下三十度的寒气都冲散了。国梁家的小土房,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上贴了大红的喜字,墙上挂了红布,四床新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堆在炕头的被垛上,那大红的绸缎被面,在煤油灯底下,亮得像要流油一样,来帮忙的婶子大娘们,都围着看,啧啧称奇,说国梁这小子有本事,能弄到这么好的绸缎,桂兰真是好福气。
接亲是用生产队的马车,马头上挂了红绸,车身上也裹了红布,国梁穿着新做的中山装,胸前别了大红花,赶着马车,浩浩荡荡地去邻村接桂兰。桂兰穿着那身大红的绸缎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国梁抱上了马车,一路吹吹打打地回了屯子。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桂兰被送进了新房,坐在炕上坐福,手里抱着个装满了花生红枣的铜盆,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下午。
晚上闹洞房,屯子里的年轻人都来了,挤了满满一屋子,吵吵嚷嚷的,让国梁和桂兰表演节目,闹到后半夜才散。人都走了之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了,国梁关上门,插好了门栓,回头看着坐在炕沿上的桂兰,红嫁衣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好看得很。国梁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辈子值了,娶了这么好的媳妇,还有这么好的家当,他根本想不到,这场热热闹闹的喜事,只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俩人收拾了收拾,就吹了煤油灯睡下了。东北的冬天,夜里静得很,外面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刚睡下没多久,国梁就听见了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摸炕上的被褥,那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晰,就是绸缎摩擦的声音,滑溜溜的,就在他耳边。国梁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老鼠,屯子里的土房,老鼠多,是常事,他没当回事,翻了个身,想接着睡。
但是那声音没停,还是窸窸窣窣的,一会儿在炕头,一会儿在炕梢,像是有人拿着绸缎,在炕上来回蹭一样。国梁有点不耐烦了,猛地睁开眼,屋里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桂兰睡得好好的,呼吸很平稳,炕上的被褥也叠得好好的,没有动过的痕迹。他竖起耳朵听,那声音又没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外面的风声。国梁安慰自己,肯定是听错了,要么就是风吹得窗户纸响,自己想多了,就闭上眼,接着睡了。
第二天早上,国梁先醒的,起来穿上衣服,要去井边挑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桂兰在身后叫他,声音里带着点疑惑和害怕。国梁回头,看见桂兰坐在炕上,眼睛盯着炕梢的柜子,脸色有点白。桂兰说,国梁,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动了我的嫁衣?国梁愣了,说没有啊,我起来就穿衣服,根本没碰柜子上的东西,怎么了?
桂兰伸手指了指炕梢的柜子,说你看。国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瞬间就觉得后脖子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昨天晚上,桂兰把那件大红的绸缎嫁衣,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柜子顶上,还用一块布盖好了,但是现在,那件嫁衣整整齐齐地摊在炕上,铺得平平展展的,袖子和裤腿都伸得笔直,像有人穿着它,平躺在炕上一样,上面连个褶子都没有。
国梁走过去,摸了摸那件嫁衣,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他心里有点发毛,但是看着桂兰害怕的样子,只能强装镇定,说肯定是昨天晚上闹洞房的人,拿出来看了,忘了叠回去,我昨天喝多了,没注意。桂兰皱着眉,说不可能,昨天人都走了之后,我亲手叠的,亲手放在柜子顶上的,还盖了布,怎么可能是别人动的?再说了,门窗都关得好好的,谁能进来?
国梁没法解释,只能一个劲地安慰她,说肯定是风刮的,昨天晚上风大,窗户没关严,风把布吹掉了,把嫁衣刮下来了,没事的,别瞎想。桂兰将信将疑地,没再说什么,把嫁衣叠起来,放进了炕梢的木柜子里,还上了锁,钥匙贴身放着。国梁挑水回来,心里一直犯嘀咕,昨天晚上门窗都插得好好的,怎么可能有风进来?就算有风,怎么能把叠得方方正正的嫁衣,吹得平平整整地摊在炕上?那根本不可能。但是他不敢往深了想,只能逼着自己,把这件事忘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平常常的,国梁每天下地干活,桂兰在家收拾屋子,做饭喂猪,小两口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那件嫁衣的事,俩人都没再提,好像真的是一场误会一样。但是国梁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最先不对劲的,是家里的猪。国梁家的猪圈在院子西边,养了一头老母猪,还有两头半大的克郎猪,平时凶得很,一听见桂兰的脚步声,就嗷嗷叫着往猪圈门口凑,等着她喂猪食。但是那天下午,桂兰拎着猪食桶去喂猪,刚走到猪圈门口,里面的猪突然就不叫了,齐刷刷地缩到了猪圈最里面的角落里,挤在一起,浑身发抖,脑袋埋在土里,连头都不敢抬,像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一样。桂兰喊了好几声,把猪食倒在了食槽里,那几头猪还是缩在角落里,不敢过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还发出哼哼唧唧的、像哭一样的声音。
桂兰觉得奇怪,回去跟国梁说了,国梁去猪圈看了看,猪还是缩在角落里,他拿棍子捅了捅,猪才叫了一声,往旁边躲了躲,还是不敢靠近食槽。国梁以为猪是生病了,找了生产队的兽医来看,兽医过来检查了半天,说猪没病,好好的,体温正常,也没拉肚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兽医走了之后,到了晚上,那几头猪才敢出来吃东西,但是只要桂兰一靠近猪圈,它们就立刻缩回去,抖个不停。
然后是桂兰这边,也开始不对劲了。那天下午,桂兰在厨房做饭,背对着灶台,往锅里贴饼子,突然就感觉背后有东西蹭了她一下,滑溜溜的,凉丝丝的,从她的后脖子,一直滑到腰上,那触感,跟那红绸缎一模一样。桂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饼子都掉在了地上,猛地回头看,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墙上挂着她用剩下的红绸缎做的红围裙,安安静静地挂在钉子上,一动没动。
桂兰站在原地,浑身发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明明感觉到了,那滑溜溜的触感,绝对不是错觉。她慌慌张张地跑出厨房,正好撞见国梁从地里回来,桂兰一下子扑到国梁怀里,眼泪都吓出来了,跟国梁说了刚才的事。国梁抱着她,心里也发毛,但是还是只能安慰她,说她肯定是累着了,看花了眼,厨房的柴火刮到她了,不是别的东西。
但是国梁自己心里清楚,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从那天开始,怪事就一件接着一件,根本停不下来。
先是家里的东西,总是莫名其妙地换位置。桂兰放在桌子上的剪刀,转身去拿个东西,就不见了,找了半天,发现放在了炕梢的被垛上,就是放那几床红绸缎被褥的地方。桂兰放在针线筐里的针线,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全被插在了门框上,整整齐齐的,一排,针尖对着屋里。水缸里的水,明明前一天晚上挑满了,盖好了缸盖,第二天早上起来,缸里就剩个底了,地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水迹都没有,不知道水去哪里了。
最吓人的,还是晚上。俩人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把门窗插得严严实实的,但是一到半夜,就会听见窸窸窣窣的绸缎摩擦声,一会儿在地上,一会儿在炕边,一会儿就在耳边,像有人拿着那红绸缎,在屋里来回走一样。国梁每次都猛地睁开眼,点着煤油灯,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门窗都插得好好的,地上只有他们俩的鞋,摆得整整齐齐的,一点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桂兰越来越害怕,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缩在国梁怀里,浑身发抖,国梁也害怕,但是他是男人,只能硬撑着,抱着桂兰,睁着眼睛到天亮。俩人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精神也越来越差,国梁下地干活,干着干着就走神,浑身没劲,桂兰在家,也总是魂不守舍的,做饭不是忘了放盐,就是烧糊了锅,眼睛里总是带着惊恐,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没过多久,桂兰就变了。她本来是个爱说爱笑的姑娘,刚嫁过来的时候,见了屯子里的人,都主动打招呼,婶子大娘们都喜欢她。但是现在,她变得越来越沉默,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整天待在屋里,坐在炕沿上,盯着那几床红绸缎的被褥发呆,一看就是一下午,眼睛直勾勾的,喊她好几声,她才能反应过来。
而且,她开始喜欢穿那件大红的嫁衣。那是结婚的时候才穿的衣服,平时根本没人会穿,但是桂兰却天天拿出来穿,穿在身上,在屋里走来走去,对着镜子照。国梁说她,说这衣服是结婚穿的,平时穿不合适,让她脱下来。桂兰就只是看着他,眼神木木的,说穿着舒服,滑溜,我就想穿。国梁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又疼又怕,但是也没办法,只能由着她。
更吓人的是,到了晚上,桂兰不睡觉了。国梁半夜醒过来,经常看见桂兰穿着那件红嫁衣,坐在炕沿上,背对着他,对着镜子梳头,手里拿着木梳,一下一下的,梳得很慢,窸窸窣窣的,就是他们每天晚上听见的那个声音。煤油灯没点,屋里黑糊糊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映着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一动不动。
国梁每次都吓得浑身冒冷汗,大气不敢出,就看着她坐在那里,一梳就是一夜,直到天快亮了,她才放下梳子,脱了嫁衣,躺回炕上,闭上眼睛睡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国梁问她,昨天晚上干嘛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一脸茫然地说,我睡觉了啊,一觉睡到天亮,没干嘛啊。
有一次,国梁半夜又醒了,看见桂兰又坐在那里梳头,他咬了咬牙,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煤油灯。灯一亮,屋里瞬间亮了起来,国梁一眼就看见了镜子里的画面,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差点叫出声来。
镜子里,桂兰明明是坐着的,但是镜子里的影子,却是站着的。而且,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的红嫁衣,比桂兰身上的更红,红得发黑,像浸满了血一样,长头发披在背后,脸对着镜子,但是国梁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一头长长的黑头发,垂在胸前。而桂兰,明明是背对着镜子的,她的脸,应该对着国梁,镜子里只能看见她的后背才对。
国梁吓得手都抖了,火柴掉在了地上,煤油灯也晃了晃,差点灭了。就在这时候,桂兰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国梁,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直勾勾的,像两个黑洞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看着国梁,看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不像她平时的声音,“你看什么?”
国梁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就那么看着她。桂兰又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放下了梳子,脱了身上的红嫁衣,叠好,放在柜子上,然后躺回炕上,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国梁的幻觉一样。
国梁坐在原地,一夜没睡,浑身都是冷汗,直到天亮了,太阳照进屋里,他才缓过劲来。他看着身边睡得安稳的桂兰,心里清楚,这不是幻觉,绝对不是。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买的那匹红绸缎,绝对有问题,老周骗了他,那根本不是什么城里人家的陪嫁,那东西,绝对不干净。
当天上午,国梁就去找老周了。老周家在屯子东头,一个小土房,国梁冲进去的时候,老周正在炕上躺着,抽烟呢。国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炕上拽了下来,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一样,咬着牙问他,老周,你跟我说实话,那匹红绸缎,到底是从哪来的?你要是敢骗我,我今天就跟你拼命!
老周被他吓了一跳,一开始还嘴硬,说不是跟你说了吗,城里人家的,急着出手的,你小子发什么疯?国梁一拳就砸在了他旁边的墙上,墙皮都掉了一块,国梁说,你放屁!那绸缎根本不干净!我家现在天天晚上闹鬼,我媳妇都快被折腾疯了!你今天再不跟我说实话,我就把你倒腾东西的事,全告到生产队去,让队长批斗你,把你送到公社去!
那时候投机倒把是大罪,真要是告到生产队,轻则批斗,重则送去劳改,老周一下子就怕了,脸都白了,赶紧拉住国梁,说兄弟,别别别,有话好好说,我说,我全说,你千万别告我。
老周这才说了实话。那匹红绸缎,根本不是什么城里人家的,是他从城外的乱葬岗里挖出来的。半个月前,他去城里倒腾东西,回来的时候,抄近路,路过了城外的一片老乱葬岗,那片乱葬岗有些年头了,解放前就有,埋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横死的人,连个碑都没有。前几天刚下过雨,有个坟被雨水冲开了,棺材板都露出来了,老周胆子大,也是贪财,就过去看了看。
那棺材是薄皮的,早就烂得差不多了,他撬开棺材板,就看见里面躺着个女人,死了几十年了,但是身上穿的大红绸缎嫁衣,一点都没烂,还是亮堂堂的,跟新的一样,棺材头那里,还放着一匹整整齐齐的红绸缎,用油布包着,一点都没受潮,打开一看,亮得晃眼,比供销社的好上十倍。老周当时就动了心,也不管什么忌讳不忌讳的,把那匹绸缎,还有那女人身上的嫁衣,都扒了下来,包起来带回了屯子。嫁衣他自己留着,想以后找机会再卖,那匹整的绸缎,就便宜卖给了国梁。
老周说,他本来以为,这事儿没人知道,那坟里埋的,是个无家可归的外乡人,死了几十年了,根本没人管,不会出什么事,谁知道会闹成这样。他一个劲地给国梁作揖,说兄弟,我对不住你,我不是人,我贪财,你别告我,你要多少钱,我都赔给你,只要你别告我。
国梁听完,浑身的血都凉了,手脚都麻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给媳妇买的陪嫁绸缎,竟然是从死人棺材里挖出来的,还是个横死的女人的。他当时就想一拳砸在老周脸上,但是他没力气了,心里只剩下了害怕和绝望,他松开老周的衣领,转身就往家跑,他要赶紧回去,看看桂兰怎么样了。
回到家,桂兰还坐在炕沿上,盯着那几床红绸缎被褥发呆,国梁冲过去,一把抱住她,眼泪都掉下来了,把老周说的话,全跟桂兰说了。桂兰听完,脸瞬间就白得像纸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抱着国梁,哭得撕心裂肺的,说国梁,我害怕,我天天都觉得有人在看着我,在我背后跟着我,我以为是我想多了,原来是真的,怎么办啊,我们怎么办啊。
国梁抱着她,心里又疼又恨,恨自己贪便宜,恨老周不是人,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当务之急,是把这些东西处理掉。国梁咬了咬牙,跟桂兰说,不怕,我们把这些东西全烧了,烧了就没事了,她就找不到我们了。
俩人说干就干,把屋里所有用那匹红绸缎做的东西,全找了出来。四床绸缎被面,桂兰的嫁衣,红围裙,红腰带,红手绢,镜子上的红绸花,连缝在衣服上的一点点红绸缎边,都拆了下来,堆了满满一院子。国梁去柴房抱了一大堆柴火,堆在下面,把那些红绸缎全放在上面,又倒了半瓶煤油上去,划了根火柴,就扔了上去。
火柴落在煤油上,轰的一声就着了,火苗一下子窜起来老高,黑烟滚滚的。国梁和桂兰站在旁边,看着那堆红绸缎,心里想着,烧了,就都结束了,就没事了。但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火苗烧得很旺,但是那些红绸缎,却一点都没烧着,火在它们周围烧着,但是它们就像不怕火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火堆里,连个焦痕都没有,还是那么红,那么亮。
国梁急了,拿了根棍子,把绸缎往火堆中间扒拉,但是不管怎么扒拉,火就是烧不着它们,火柴一根接一根地划,扔上去,一碰到绸缎就灭了,煤油倒了一瓶又一瓶,火越烧越旺,但是那绸缎,就是一点事都没有。更吓人的是,明明是没有风的天,院子里突然刮起了旋风,一圈一圈的,卷着火苗子和黑烟,往国梁和桂兰身上扑,俩人吓得赶紧往后退,旋风围着那堆绸缎转,转了半天,才慢慢停了下来,火堆也慢慢灭了,那堆红绸缎,好好地躺在地上,一点损伤都没有,连一点温度都没有,还是凉丝丝的。
国梁看着那堆绸缎,腿都软了,烧都烧不掉,这可怎么办?桂兰在旁边,已经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浑身抖个不停,脸色惨白。
烧不掉,那就扔。国梁咬了咬牙,当天晚上,趁着天黑,屯子里的人都睡了,他把那堆红绸缎,用一块厚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抱在怀里,往屯子外面的大河跑。那时候是冬天,大河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有一尺多厚,只有打鱼的人,在河中间凿了几个冰窟窿,用来下网打鱼。国梁跑到河中间,找到一个最大的冰窟窿,抱着那包绸缎,狠狠的扔了进去,扑通一声,绸缎沉了下去,看不见了。国梁站在冰面上,看着黑糊糊的冰窟窿,喘了半天粗气,心里想着,这次扔到大河里,沉到水底,总不会再回来了吧。
他回到家,桂兰还坐在屋里等着他,不敢睡觉,看见他回来,赶紧问,扔了?国梁点点头,说扔了,扔到大河的冰窟窿里了,沉下去了,再也回不来了,没事了。桂兰这才松了口气,俩人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把所有的痕迹都擦干净了,那天晚上,终于没有听见那窸窸窣窣的绸缎摩擦声,俩人紧绷了这么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抱着睡了一夜。
但是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桂兰先醒的,起来要去开门,刚拉开门栓,一开门,就看见门槛上,整整齐齐地叠着那包红绸缎,一点水都没有,干干爽爽的,连一点冰碴子都没有,跟从来没被扔过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桂兰只看了一眼,眼睛一翻,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吓晕过去了。国梁听见动静,赶紧跑出来,看见地上的桂兰,还有门槛上的那堆红绸缎,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知道,这东西,甩不掉了,它跟定他们了。
桂兰醒过来之后,就彻底垮了。她开始不吃不喝,整天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嘴里念念有词的,说的话含糊不清,国梁根本听不懂。她的身上,开始出现一块一块的淤青,青紫色的,像被人用手狠狠掐出来的一样,胳膊上,腿上,脖子上,到处都是,越来越多。国梁问她,这是怎么弄的,她一点都不知道,说没碰着,也没摔着,不疼不痒的,不知道怎么来的。
国梁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但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能去找什么跳大神的,也不能去找什么会看事的,那时候生产队管得严,搞这些封建迷信,是要被批斗的,轻则游街,重则送去劳改,而且,他也根本不认识什么会看事的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桂兰,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不对劲,一点办法都没有。
屯子里的人,也慢慢知道了这件事。先是国梁家隔壁的小孩,才五岁,平时总爱往国梁家跑,找桂兰要糖吃,那天,小孩在国梁家窗外玩,玩着玩着,突然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的,转身就往家跑,一头扎进他妈的怀里,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哭着说,妈,窗外有个穿红衣服的阿姨,没有脸,趴在窗户上看我,她的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好吓人。
他妈以为孩子瞎说,就骂了他一顿,说他乱跑,看花了眼,但是孩子哭得厉害,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烧到四十度,说胡话,嘴里一直喊着,红衣服阿姨别过来,别过来。连续烧了三天,才慢慢退下去,但是从那以后,那孩子再也不敢靠近国梁家了,一走到国梁家路口,就吓得哭,浑身发抖。
然后,国梁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十几只鸡,全死在鸡窝里,脖子都被拧断了,但是奇怪的是,一点血都没流,鸡窝里干干净净的,连个鸡毛都没掉,鸡窝的门是关着的,周围也没有黄鼠狼的脚印,根本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没过多久,屯子里又出事了。晚上,有个婶子从生产队下工回来,路过国梁家墙外,突然听见墙里面有女人哭的声音,哭得特别惨,呜呜咽咽的,但是仔细一听,那哭声又不像是桂兰的,是个陌生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南方口音,听得人浑身发冷。那婶子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当天晚上就病了,躺了好几天才能起来。
从那以后,屯子里的人,都不敢靠近国梁家了,都说他家闹鬼,是国梁买了坟里的脏东西,把不干净的东西带进屯子里了。大家见了国梁,都绕着走,没人敢跟他说话,没人敢跟他来往,连他的本家亲戚,都不敢上门,怕沾了晦气。国梁去生产队下地干活,工友们都离他远远的,没人愿意跟他一起干活,没人愿意跟他说话,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
国梁去找生产队的队长,想让队长给拿个主意,队长是个老党员,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把国梁骂了一顿,说他搞封建迷信,传播谣言,破坏生产队的生产秩序,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就开他的批斗会。国梁只能灰溜溜地回来了,他走投无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每天守着桂兰,看着她越来越不对劲,心里的绝望,一天比一天深。
桂兰的情况,越来越糟了。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清醒的时候,就抱着国梁哭,说她害怕,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在抢她的身体,要把她挤出去,她说她总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她床边,看着她,说要她把衣服还给她,把命还给她。糊涂的时候,她就完全变了一个人,眼神陌生,嘴里说的全是南方口音的话,国梁一句都听不懂,而且,她的声音,也完全变了,不再是桂兰那种清亮的东北口音,变成了一个软软糯糯的,但是又冰冷刺骨的南方女人的声音。
有一次,国梁给她端了碗粥,让她喝,她突然抬起头,看着国梁,眼神里全是怨恨,一把打掉了国梁手里的碗,粥撒了一地,碗摔得粉碎。她开口说话,声音完全是那个陌生的南方女人的声音,一字一句的,清清楚楚,“我的衣服,你为什么要给她穿?我的东西,你为什么要给她用?她凭什么?”
国梁吓得后退了一步,看着她,浑身发抖,问她,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笑了,笑得很诡异,嘴角咧得很大,但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冰冷冷的,“我是谁?我是阿芸。这绸缎,是我娘亲手给我织的,是我从杭州带来的陪嫁,我跟着那个男人,闯关东来到这里,他死了,他家里人就欺负我,把我关在柴房里,打我,骂我,我走投无路,穿着这身嫁衣,上吊死了。他们把我随便埋在乱葬岗,连个碑都不给我立,我在那冰冷的地下,躺了四十三年,太黑了,太冷了。”
国梁站在原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原来老周挖的,是这个叫阿芸的女人的坟,她是被婆家欺负,上吊死的,横死的人,怨气最重。他赶紧跪了下来,对着她磕头,磕得额头都出血了,哭着说,阿芸,我错了,我不该贪便宜,买了你的东西,我对不起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把绸缎还给你,我给你烧纸钱,我给你立碑,我给你磕头,求你了,你放过桂兰吧,她是无辜的,你有什么怨气,都冲我来,别害她。
阿芸看着他,又笑了,笑得更吓人了,“放过她?那谁放过我?我当年,也是像她一样,高高兴兴地嫁过来,以为能好好过日子,结果呢?我男人死了,我就成了外人,他们抢了我的嫁妆,把我赶去柴房住,不给我饭吃,打我,骂我,我上吊的时候,才二十岁,跟她一样大。凭什么她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能有男人疼,我就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下?我好不容易出来了,我不想回去了。”
说完,她就躺回了炕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她才睁开眼,眼神又变回了桂兰的样子,看着国梁,哭着问他,国梁,刚才怎么了?我头好疼,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话,是不是她又来了?国梁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那天开始,阿芸就经常借着桂兰的嘴说话,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她说她当年的事,说她怎么从杭州过来的,说她男人怎么死的,说她婆家怎么欺负她的,说她上吊的时候,有多疼,有多冷,有多绝望。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得国梁浑身发冷,但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听着,只能看着桂兰的身体,一点点被阿芸占据。
屯子里的人,对国梁一家的怨气,越来越重。因为隔壁的那个孩子,本来烧退了,好了,那天又跑到国梁家窗外玩,又看见了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这次直接吓抽了,口吐白沫,浑身僵硬,送到公社卫生院,抢救了半天才救过来,但是从那以后,孩子就傻了,不会说话了,也不认识人了,整天只会瞪着眼睛,嘴里念叨着,红衣服,红衣服。
孩子的爹妈,哭得死去活来,带着屯子里的人,冲到国梁家,要国梁给个说法,让他赶紧把那脏东西处理掉,不然就把他的房子烧了,把他和桂兰赶出屯子。国梁看着围着他家的,怒气冲冲的屯子里的人,又看着炕上,眼神呆滞的桂兰,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他给所有人跪下了,磕着头,说对不起大家,是我的错,我会处理的,我会带着她走,不会再连累大家了,求大家再给我一点时间。
屯子里的人,骂了半天,看着他那个样子,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警告他,三天之内,必须带着桂兰离开屯子,不然就对他不客气。
国梁没办法了,他知道,这个屯子,他待不下去了。当天晚上,他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一点粮食,还有那堆甩不掉的红绸缎。他看着那堆红绸缎,眼睛里全是恨意,但是又无能为力,烧不掉,扔不掉,走到哪,它跟到哪。
第二天一早,国梁就用板车,拉着桂兰,还有那点东西,离开了屯子。屯子里的人,都站在路边看着,没人说话,没人送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拉着板车,慢慢走出了屯子,往北边的深山里去了。
国梁知道,他不能去别的屯子,别的屯子也不会收留他们,只会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们,他只能去山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先住下来,走一步看一步。他拉着板车,走了整整一天,走到了深山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窝棚,是以前看山的人住的,荒废了很多年了,四面漏风,但是好歹有个屋顶,能挡挡风雪。国梁把窝棚收拾了一下,铺了点干草,把桂兰抱了进去,又捡了点柴火,生了一堆火,窝棚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东北的深山里,冬天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周围全是黑压压的树林,一眼望不到边,除了他们俩,连个人影都没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国梁抱着桂兰,坐在火堆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树林,心里清楚,他们现在,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了彼此,什么都没有了,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阿芸。
在山里的日子,比在屯子里的时候,更难熬,更恐怖。窝棚四面漏风,晚上,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女人哭一样。每天晚上,只要一吹灭柴火,就能听见窸窸窣窣的绸缎摩擦声,就在窝棚里,一会儿在门口,一会儿在火堆边,一会儿就在他们耳边,清清楚楚的。国梁只能把柴火烧得旺一点,睁着眼睛,抱着桂兰,坐一夜,不敢睡觉。
桂兰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大部分时间,都是浑浑噩噩的,要么躺着发呆,要么就变成阿芸,用那种冰冷的南方口音,跟国梁说话,说她当年的事,说她有多恨,说她有多冷。有时候,她会突然站起来,穿着那件红嫁衣,在窝棚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的,走到窝棚门口,拉开门,就往外面的雪地里走,国梁每次都要拼命把她拉回来,她的身体冰凉,像冰块一样,力气大得惊人,国梁一个大男人,都差点拉不住她。
有一次,国梁出去捡柴火,走了不远,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回来的时候,窝棚的门开着,桂兰不见了。国梁当时魂都吓飞了,扔下柴火,就往树林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桂兰的名字,声音都喊哑了。山里的雪很深,没过了膝盖,走一步都费劲,周围全是黑压压的树,根本不知道桂兰去了哪里。
国梁找了整整一下午,天都快黑了,雪又开始下了,鹅毛大雪,很快就把脚印盖住了,国梁心里越来越慌,他知道,在这种天气里,在深山里待一夜,就算不被狼吃了,也会被活活冻死。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见了窝棚后面的那棵老松树,树上挂着一抹红色,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国梁疯了一样跑过去,跑到树下,抬头一看,当时就腿一软,跪在了雪地里,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桂兰的名字,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桂兰就挂在那棵老松树上,穿着那件大红的绸缎嫁衣,脖子上缠着的,就是那匹红绸缎,红得像血一样,紧紧地勒在她的脖子上。她的身体悬在半空中,随着风,轻轻晃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着天,嘴角咧着,带着那种诡异的笑,跟阿芸的笑,一模一样。她的身体已经凉透了,硬了,不知道挂在上面多久了。
国梁爬上去,用刀子割断了那红绸缎,把桂兰抱了下来,抱在怀里,桂兰的身体像冰块一样,硬邦邦的,怎么捂都捂不热。国梁抱着她,坐在雪地里,坐了整整一夜,大雪落在他的身上,头上,很快就把他盖成了一个雪人,他一动没动,就抱着桂兰,眼泪流下来,冻在脸上,成了冰。他的媳妇,那个爱笑的,温顺的桂兰,没了,被那个从乱葬岗里出来的阿芸,害死了。
第二天,天放晴了,国梁在那棵老松树下,挖了一个很深的坑,用那匹红绸缎,把桂兰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放了进去,然后填上土,堆了一个坟包,上面压了很多大石头。他跪在坟前,磕了无数个头,额头都磕烂了,流出来的血,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他心里想着,桂兰,你安心走吧,我把那绸缎跟你一起埋了,阿芸要是想跟着,就跟着你走吧,别再出来害人了。
埋了桂兰之后,国梁在窝棚里,又待了三天,不吃不喝,就坐在那里,看着桂兰的坟,眼神呆滞,像个傻子一样。三天之后,他才站起来,收拾了一下东西,往山下走,他要回屯子,他要去找老周,是老周害了他,害了桂兰,他要跟老周拼命。
但是等他回到屯子的时候,才知道,老周已经疯了。就在国梁带着桂兰离开屯子的第二天,老周在家里,突然就疯了,把自己的衣服全撕了,穿着那件从阿芸身上扒下来的红嫁衣,在屯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别找我,别找我,不是我挖的你的坟,不是我拿的你的东西,是国梁买的,你去找他,别找我。
屯子里的人把他抓住,锁在了屋里,但是他天天撞门,天天喊,天天哭,没过几天,就在屋里上吊了,用的,就是那件红嫁衣,跟阿芸一样,跟桂兰一样,脖子勒断了,眼睛睁着,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国梁听完,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老周死了,那个害了他和桂兰的人,也死了,但是他一点都不觉得解气,心里只剩下了空落落的绝望。他的家没了,媳妇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那个小土房,里面空荡荡的,落满了灰尘,炕梢的柜子,还在那里,但是里面的东西,都没了,墙上的喜字,还贴在那里,但是已经褪色了,卷了边,看着格外刺眼。国梁坐在空荡荡的炕上,坐了一天一夜,没动,没吃,没喝,像个木头人一样。
从那以后,国梁就变了。他不再下地干活,也不再跟人说话,整天待在屋里,不出门。屯子里的人,看他那个样子,也可怜他,没人再赶他走,也没人再骂他,只是都离他远远的,不敢靠近他。
但是没过多久,屯子里的人就发现,国梁不对劲了。他开始穿红衣服,把桂兰剩下的那些红绸缎碎片,一针一线地,缝在了自己的衣服上,缝得满身都是,红一块,红一块的,看着格外吓人。他也开始留长头发,头发长了,也不剪,披在肩上,整天对着镜子,拿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头,跟以前的桂兰一模一样。
更吓人的是,他也开始说南方话了,软软糯糯的,跟阿芸的声音,一模一样。晚上,屯子里的人路过他家,总能听见他在屋里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一问一答的,但是仔细一听,那两个声音,都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有时候,他会半夜打开门,站在门口,穿着缝满了红绸缎的衣服,披头散发的,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一站就是一夜,零下三十度的天,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屯子里的人,都吓坏了,都说国梁也被那个阿芸缠上了,疯了。大家都不敢靠近他家,晚上早早地就关门插锁,不敢出门,生怕撞见他。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有一天早上,屯子里的人起来,发现国梁家的门,大开着,屋里空荡荡的,国梁不见了。炕上,只放着那件缝满了红绸缎的衣服,还有那把木梳,放在镜子前面,整整齐齐的。
屯子里的人,组织起来,到处找国梁,找了整整三天,屯子里,屯子外,河边,山里,都找遍了,都没找到。最后,有人说,会不会去了城外的那片乱葬岗?就是老周挖绸缎的那个地方。大家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去了那片乱葬岗,刚走到那里,就看见一个被挖开的坟,就是当年老周挖开的那个,阿芸的坟。
大家跑过去,往坟里一看,所有人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坟里的棺材板,早就烂了,里面的尸骨,还在,是个女人的尸骨,身上还穿着那件红绸缎嫁衣,虽然过了几十年,但是还是好好的,亮堂堂的。而国梁,就躺在那具尸骨的旁边,身上裹着那匹红绸缎,就是国梁埋桂兰的时候,跟桂兰一起埋进土里的那匹,现在,它又出现在了这里,紧紧地裹着国梁的身体。
国梁的脖子上,缠着红绸缎,勒得紧紧的,已经没气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着天,嘴角咧着,带着那种诡异的笑,跟桂兰一样,跟老周一样,跟当年的阿芸,一模一样。他和那具女人的尸骨,并排躺在棺材里,像一对夫妻一样,安安静静的。
屯子里的人,都吓坏了,没人敢上前,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最后,还是队长壮着胆子,带着几个人,把坟填上了,用土堆得高高的,上面压了很多很多大石头,生怕再被雨水冲开,生怕里面的东西,再出来。
从那以后,那片乱葬岗,就再也没人敢去了,就算是白天,也没人敢靠近。屯子里的人,晚上路过那里,总能听见有女人哭的声音,呜呜咽咽的,还有窸窸窣窣的,绸缎摩擦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还有人说,下雪天的时候,能看见雪地里,有一串红绸缎的脚印,一步一步的,从那片乱葬岗,往屯子里走,一直走到国梁家原来的房子门口,就不见了。
国梁家的那个小土房,后来就荒废了,没人敢住,也没人敢拆,就那么立在屯子西头,风吹日晒的,慢慢塌了,只剩下了四面墙,还有窗户上,那个褪色的喜字,还贴在那里,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