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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传呼机上的留言

    我盘着腿坐在烧得发烫的炕梢,屁股底下垫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花棉被,棉絮被晒得蓬蓬松松,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淡香。奶奶坐在炕沿边,手里的锥子尖对着煤油灯的光,眯着眼穿过厚硬的千层底,粗麻线被拽出来的时候,带着闷闷的嗡响,在安静的屋里荡开。我晃着她的胳膊缠了快半点钟,脚指头在炕席上蹭来蹭去,她才抬眼瞥了我一下,把沾了蜡油的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终于松了口,讲了个当年村里发生的、真真切切的事。那事过去快二十年了,现在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提起来,后脊梁还得冒凉气。


    这事发生在1999年的冬天,离过年还有十天的时候,村里的国梁从省城回来了。国梁那年二十二,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吃苦的小伙子,开春就跟着同乡去了省城的建筑工地干瓦工,手巧,脑子活,一天能挣别人一天半的工钱,在工地上干了整整十个月,没偷过一天懒。他回来的时候,穿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羽绒服,黑皮鞋擦得锃亮,连鞋缝里都没有一点泥,最扎眼的,是他腰上别的那个黑壳汉显传呼机。


    那传呼机别在棕色的牛皮腰带上,外面套着个透明的塑料保护套,走路的时候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在当时的村里,那绝对是独一份的稀罕物。那时候全村只有村委会的办公室里有一部摇把子座机,别说传呼机了,村里大半的人连见都没见过这东西。国梁刚进村口,就被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围住了,一个个抻着脖子往他腰上瞅,问他那黑匣子是个啥宝贝。


    国梁脸上带着笑,一点都不藏私,大大方方地把传呼机从腰上摘下来,递到老头老太太们眼前,说这叫传呼机,也叫bp机,省城现在上班的人几乎人手一个,不管人在哪,只要有人找,往传呼台打个电话,这东西就会响,上面能清清楚楚显示出来谁找的、要说啥话,比写信快百倍,比座机方便多了。


    老头老太太们围着那小小的黑匣子啧啧称奇,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塑料壳,说现在的世道真是变了,隔着几百里地,不用见面,就能把话递到跟前?国梁更得意了,把传呼机翻过来,指着背面的数字说,这是我的专属呼号,只要知道这个号,不管是在省城,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都能找到我。


    那天国梁回村的事,不到半个钟头就传遍了全村。晚上他家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村里的年轻人一窝蜂地涌过来,都想亲眼看看这个传说中的传呼机,一个个轮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里全是羡慕。有几个跟国梁关系好的,还磨着他,想借传呼机给邻村的对象呼一条拜年的消息,国梁也大方,谁借都给,但是必须在他眼皮子底下用,生怕给磕了碰了。


    那阵子国梁走到哪,腰上的传呼机都是焦点。他要回传呼,就得去村委会的办公室,每次去,都得给看大门的大爷递上一根带过滤嘴的香烟,大爷也乐意给他开门,每次都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着他对着座机说话,听他跟省城的工友唠工地里的事,嘴里不停念叨,说这孩子有出息,将来肯定能在城里落下脚。


    国梁自己也把这传呼机当成宝贝,白天别在腰上,走到哪带到哪,晚上睡觉,就放在枕头边,连他爸妈碰一下,他都要叮嘱半天,生怕给弄坏了。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给他挣足了面子的传呼机,会在短短一个月之后,变成把他拖进地狱的催命符。


    第一次收到那条奇怪的留言,是在年三十的晚上。


    那天他家刚吃完年夜饭,炖得烂糊的年猪肉还在锅里温着,桌子上摆着炸丸子、冻梨、粘豆包,一家人坐在烧得滚烫的炕上看春晚,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整个村子都浸在过年的热闹里。就在这个时候,国梁腰上的传呼机突然响了,滴滴滴的,声音清脆得很,就算在震耳的鞭炮声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国梁笑着掏出来,跟他爸妈说,肯定是省城的工友给我拜年了,这帮小子,还挺有心。他掀开传呼机的盖子,屏幕上泛着绿莹莹的光,黑字清清楚楚地显在上面,可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屏幕上只有五个字:你踩着我了。


    国梁盯着那五个字,眼睛一眨不眨,以为是鞭炮声太吵,自己看花了眼。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把传呼机凑到眼前,再看,还是那五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你踩着我了。


    他爸凑过来,叼着烟卷问他,谁呼的啊?说啥拜年嗑了?国梁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把传呼机合上,揣回兜里,勉强挤出个笑,说没啥,就是工友开玩笑,闹着玩呢。他爸也没当回事,转过头继续看春晚里的小品,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注意到,国梁的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贴身的秋衣都湿了。


    国梁坐在炕沿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脑子里飞速转着,想这到底是谁发的。大过年的,谁会开这种不吉利的玩笑?他翻出传呼机,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回电号码,是个省城的公用电话号,他没见过。他安慰自己,肯定是哪个工友喝多了,闲着没事闹着玩,等初一过完,去村委会回个电话,骂他一顿就完事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大年初一的早上,天刚蒙蒙亮,外面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国梁还没醒,枕头边的传呼机就突然响了,滴滴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国梁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一把抓过传呼机,掀开盖子一看,还是那个熟悉的公用电话号码,留言还是那五个字:你踩着我了。


    国梁的心里一下子就膈应起来了。大年初一,一年的头一天,连续收到两条这种晦气的留言,换谁心里都得发毛。他早饭都没吃踏实,扒了两口饺子,就揣着传呼机往村委会走,给那个号码回电话。


    电话拨过去,嘟嘟地响了半天,没人接。他连续拨了三次,每次都是响到忙音,都没人接。看大门的大爷坐在炉子旁边烤火,问他,大年初一的,给谁打电话呢?这么急?国梁勉强笑了笑,说没啥,省城的工友,约好的拜年,没人接。说完就转身往家走,一路上,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看了好几次,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路边的杨树枝,哗哗地响。


    接下来的几天,那奇怪的留言,就像附骨之疽一样,缠上了他。


    大年初二,他骑着自行车去姑姑家走亲戚,半路上下了点清雪,乡间的土路结了一层薄冰,滑得很。他骑着骑着,车轮子一打滑,连人带车摔在了雪地里,羽绒服上沾了一身的泥雪。他刚龇牙咧嘴地从雪地里爬起来,裤兜里的传呼机就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字让他瞬间头皮发麻:你摔得我好疼。


    国梁站在雪地里,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就凉了。他前后左右看了个遍,这条乡间小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呼呼的北风,刮得脸生疼。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顾不上拍身上的雪,抓起自行车,玩命地蹬了起来,一路骑到姑姑家,脸都白了,嘴唇冻得发紫,姑姑问他咋了,是不是路上冻着了,他只能点点头,说路太滑,骑得急了,出了一身汗。


    那天在姑姑家,他坐立难安,筷子拿在手里,好几次都掉在了桌子上。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死死地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大年初三,他在家帮他爸劈柴。院子里堆着冬天烧的桦木柈子,他抡着斧头,一斧头下去,坚硬的木柈子应声劈开,震得他手都麻了。就在这个时候,别在腰上的传呼机又响了。他停下手里的斧头,掏出来一看,留言是:你别劈了,震得我头疼。


    国梁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在地上,他握着传呼机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他爸在旁边整理劈好的木柴,看他脸色不对,问他咋了?脸怎么这么白?国梁赶紧把传呼机揣回去,摇摇头,说没事,刚才斧头震了一下,手麻了。


    那天晚上,国梁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被窝里,把传呼机放在枕头边,眼睛盯着黑乎乎的屋顶,脑子里全是这几天收到的奇怪留言。他听工友说过,传呼机有时候会串台,能收到别人发的留言,会不会是串台了?刚好别人发的话,跟他的事对上了?他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肯定是串台了,就是巧合,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哪有这么巧的事?他摔了跤,留言就说摔得疼;他劈了柴,留言就说震得头疼;他走到哪,这留言就跟到哪,怎么可能是串台?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枕头边的传呼机,突然又响了。


    滴滴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炸雷一样。国梁猛地坐起来,一把抓过传呼机,掀开盖子,屏幕上的绿莹莹的光,映得他的脸都发绿了。上面的留言,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接冲到了天灵盖。


    留言写着:你醒了?我看你翻了一晚上身了。


    国梁猛地掀开被子,从炕上跳了下来,连鞋都没穿,就冲到了门口,拉开灯。屋里亮堂堂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他爸妈在炕那头睡得正香,发出均匀的鼾声,屋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连个活物都没有。


    他靠着门板,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传呼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像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管他躲到哪里,都甩不掉。


    从这天起,那传呼机的留言,就再也没停过。


    他喝水的时候,传呼机响了,留言是:这水有股铁锈味,不好喝。


    他蹲在院子里的茅房解手,刚蹲下,传呼机就响了,留言是:这里太臭了,你快出来。


    他坐在炕上吃饭,刚夹了一筷子肉,传呼机就响了,留言是:这肉太肥了,我不爱吃。


    他去村里的小卖部买酱油,刚付了钱,传呼机就响了,留言是:这酱油太咸了,别买。


    不管他在干什么,不管他在什么地方,那传呼机总会不定时地响起来,每一条留言,都精准地对应着他当下正在做的事。他终于确定了,这不是串台,也不是谁的恶作剧,有个东西,就在他身边,时时刻刻盯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国梁彻底慌了。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得意,走到哪都低着头,腰上的传呼机,再也不是他显摆的宝贝,变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他恨不得把它扔了,可又不敢。他晚上再也不敢关灯睡觉,屋里的电灯,从天黑开到天亮,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生怕那传呼机再响起来,可越是怕,那声音就越是频繁,有时候隔几分钟就响一次,滴滴滴的,像催命一样。


    他爸妈终于看出不对劲了。看着儿子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整天魂不守舍的,像丢了魂一样,他爸妈终于忍不住了,逼着他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国梁再也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这几天收到的奇怪留言,传呼机里的内容,自己的恐惧,全都一股脑地跟他爸妈说了。他爸妈一开始还不信,觉得是他看花了眼,要么就是传呼机坏了,结果国梁把传呼机递过来,刚递到他爸妈手里,那传呼机就响了,屏幕上赫然写着:别让他们管我的事。


    他爸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两个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老实农民,哪里见过这种事?他妈妈当场就红了眼圈,说这是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啊?他爸毕竟是男人,强装镇定,皱着眉问国梁,你好好想想,从你回村到现在,有没有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国梁哭着,把自己回村之后的事,一件一件地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做过什么错事。他回村之后,除了走亲戚,就是在家待着,连村外的荒地都没去过,唯一一次走了不常走的路,就是回村那天。


    他跟他爸妈说,他从省城坐长途汽车,到镇上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往村里去的班车早就没了。他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不想绕远走大路,就抄了近路,走的村西头那条田埂小路。那条路比大路近一半,但是要路过一片荒草地,那时候雪下得大,齐脚踝的雪把田埂都盖住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踩了不少雪窝子,摔了两跤,别的,就再也没什么了。


    他爸一听这话,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声音都抖了:村西头那片荒草地?你不知道那里面有个孤坟?


    国梁愣住了,脸上的泪都忘了擦,说什么孤坟?我没看到啊,雪那么厚,把地都盖住了,啥都看不到。


    他爸叹了口气,说那坟在那几十年了,是解放前的时候,一个从关里逃荒过来的年轻姑娘,走到咱们村的时候,赶上了百年不遇的大雪,冻死在了路边的荒草地里。那时候村里人可怜她,凑了口薄棺材,把她埋在了那片荒草地里。她无儿无女,也没个亲戚,这么多年下来,早就没人给她上坟烧纸了,坟头都被雨水冲平了,雪一盖,根本就看不出来。你肯定是走的时候,没注意,一脚踩在人家的坟头上了!


    国梁当时就瘫在了地上,浑身冰凉。他终于明白,第一条留言,为什么是“你踩着我了”。原来,他回村的那天,踩着的不是雪窝子,是人家的坟!


    他妈妈吓得当场就哭了,拍着大腿说,这可咋办啊?招惹上孤魂野鬼了!这姑娘死得冤,无依无靠的,被人踩了坟,肯定是生气了!


    他爸稳了稳神,说哭有啥用?事已经出了,就得解决。明天一早,咱们买上烧纸、香、供品,去坟前给人家姑娘赔礼道歉,把塌了的坟给人家重新修好,好好说说,人家姑娘也是可怜人,咱们诚心诚意道歉,她应该就不会再为难国梁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爸妈就带着国梁,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黄纸、香、水果、糕点,还有一把铁锹,往村西头的荒草地走去。那时候雪化了一点,露出了底下枯黄的草,国梁凭着记忆,找到了自己那天踩过的几个雪窝子,果然,在最中间的那个雪窝子里,扒开上面的积雪和枯草,底下赫然是一个塌下去的坟头,薄棺材的一角,已经从土里露了出来,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皮鞋印,正是国梁那天穿的皮鞋的鞋印。


    国梁看到那脚印,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坟前,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对着坟头使劲磕头,额头撞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咚咚作响。他一边磕头,一边哭着说,姑娘,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看到你的坟,不小心踩着你了,我给你赔罪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你放过我吧,我以后年年都来给你上坟烧纸,给你摆供品。


    他爸妈也跟着跪在了坟前,点燃了香和黄纸,对着坟头不停地说好话,说孩子年轻不懂事,不是有意的,你别跟他置气,我们给你把坟修好,给你烧纸送钱,你就放过他吧。


    烧完了纸,摆好了供品,国梁他爸拿着铁锹,一锹一锹地往坟头上培新土,把塌下去的地方填得严严实实,又把坟头重新堆了起来,修得整整齐齐的。三个人在坟前一直忙到中午,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家。


    接下来的两天,果然安安静静的,传呼机再也没有响过。


    国梁终于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能踏踏实实吃饭了,晚上也能睡着了,不用再睁着眼睛熬到天亮,脸上也终于有了点笑模样。他爸妈也放下心了,说你看,诚心诚意道歉,人家姑娘就原谅你了,以后走路长点眼睛,别再乱踩荒地里的东西了。


    可他们谁也没想到,这短暂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喘息。


    第三天晚上,刚吃完晚饭,一家人坐在炕上唠嗑,国梁放在桌子上的传呼机,突然又响了。


    滴滴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下子就扎进了三个人的心里。国梁的脸,瞬间就没了血色,他慢慢伸出手,拿起那个传呼机,手指抖得连盖子都掀不开。他爸妈也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黑匣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国梁终于掀开了传呼机的盖子,屏幕上绿莹莹的光,映得他的脸一片惨白。上面的一行字,清清楚楚,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留言写着:坟修得不错,我很喜欢。谢谢你。以后,我就住你家了。


    国梁嗷的一声惨叫,把传呼机狠狠摔在了地上,整个人缩在炕角,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找我,别找我,我都给你道歉了,你放过我吧。他爸妈赶紧捡起地上的传呼机,一看上面的字,两个人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一样,他妈妈眼前一黑,当场就晕了过去。


    从这天起,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那留言再也不是之前那种不痛不痒的提醒,变得越来越诡异,越来越亲密,也越来越恐怖。而且,不再是只有传呼机上能看到那些文字了,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开始一点点渗透进他们家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分每一秒,都缠在国梁的身边,甩都甩不掉。


    正月十五元宵节,村里请了秧歌队,街上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家家户户都出来看热闹,街上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国梁的爸妈硬拉着他出去,说人多的地方阳气重,那不干净的东西不敢跟过来。国梁被他爸妈一左一右地架着,挤在人群里,看着前面扭秧歌的队伍,耳朵里全是锣鼓声,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腰上的传呼机,突然响了。


    他浑身一僵,慢慢掏出传呼机,掀开盖子,屏幕上的字,让他瞬间浑身冰凉:这么多人,你别把我挤丢了。我一直抱着你的腰呢。


    就在他看完这句话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腰上,传来了一阵刺骨的冰凉,像有一双冰冷的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那寒意,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都渗进了骨头里。他猛地回头,身后全是村里的熟人,一张张笑着的脸,挤来挤去,没有一个陌生的面孔,可那股冰凉的触感,就死死地贴在他的腰上,怎么都甩不掉。


    他再也待不住了,猛地推开身边的人,疯了一样往家跑,他爸妈在后面追着喊他的名字,可他根本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回家,把自己锁起来。他一路跑回了家,冲进屋里,把门反锁,插上插销,用后背死死地顶着门,浑身抖个不停。


    可他刚喘了两口气,揣在怀里的传呼机,又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写着:你跑什么?我跟你一起回来了。被窝里好暖和,我喜欢。


    国梁再也撑不住了,顺着门板滑了下去,坐在地上,抱着头,失声痛哭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不就是不小心踩了一脚坟吗?他已经道歉了,已经把坟修好了,为什么还要缠着他?为什么就不肯放过他?


    从这天起,国梁再也不敢出门了。


    他天天待在家里,门窗紧闭,白天都拉着厚厚的窗帘,屋里不管白天晚上,都开着灯,亮堂堂的。他像一只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吓得浑身发抖。他的人越来越瘦,原来壮实的小伙子,短短一个月,就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了起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里面全是恐惧和绝望。


    他不敢睡觉,一闭上眼睛,就感觉有个冰冷的身体,躺在他的身边,紧紧地贴着他,对着他的耳朵吹气,那气息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湿的腐臭味。他只能天天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熬到天亮,实在熬不住了,才眯一小会儿,稍微有点动静,就会猛地惊醒。


    那传呼机的留言,也变得越来越变本加厉。


    他把传呼机锁进了外屋的木柜子里,柜子上了锁,钥匙放在他贴身的口袋里。结果半夜里,他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听到耳边传来滴滴滴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睛,一看,那个被锁在柜子里的传呼机,竟然就放在他的枕头边,屏幕亮着,上面写着:柜子里太黑了,我不喜欢。我要跟你一起睡。


    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坐起来,看向外屋的门,门锁得好好的,没有被打开的痕迹,再看那个木柜子,锁也完好无损,根本就没有被打开过。那传呼机,到底是怎么从锁着的柜子里,跑到他的枕头边的?


    他吃饭的时候,明明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热饭,冒着腾腾的热气,他刚吃了一口,嘴里的饭就瞬间凉透了,像含了一块冰一样。他低头一看,碗底赫然印着一个黑色的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像有人用手攥过他的碗一样。就在这个时候,桌子上的传呼机响了,上面写着:我也饿了。我尝了一口,不好吃。你喂我吧。


    他去院子里的井边挑水,刚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低头一看,水桶里的水面上,除了他自己的倒影,还有一个女人的倒影。那女人留着长长的头发,垂到腰上,头发挡着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身后。他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再看水桶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水面晃来晃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挑着水桶往家走,一路都能听到身后有轻飘飘的脚步声,跟着他的步子,一步不落,可他回头,什么都看不到。刚回到家,把水桶放下,传呼机就响了,上面写着:这水真凉。我跟着你一起回来了。以后,你挑的水,都有我的一份。


    村里的人,也渐渐知道了国梁家的事。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是国梁买了个传呼机,太能显摆了,装神弄鬼的,想博人眼球。村里的老头老太太,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时候,都在背后议论,说这孩子,出去打了一年工,心野了,回来就装神弄鬼的,不学好。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国梁有个堂哥,比他大两岁,年轻气盛,是村里出了名的胆子大,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他觉得国梁就是精神出了问题,魔怔了,自己吓唬自己,把全村人都唬住了。有一天,他直接冲到了国梁家,进门就说,我就不信这个邪了,什么鬼啊神的,我倒要看看,那个传呼机到底有什么邪门的!


    国梁的爸妈赶紧拦着他,说大侄子,你别碰,这东西邪门得很,沾染上了不好!可他根本不听,一把就从国梁手里抢过了传呼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说不就是个破传呼机吗?能有什么邪门的?我就不信,它还能吃了我?


    他的话音刚落,手里的传呼机,突然就响了。


    滴滴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堂哥低头一看,传呼机的屏幕瞬间亮了,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别碰我的东西。不然,我连你一起带走。


    堂哥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像抹了一层石灰一样。他手一抖,传呼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转身就往外跑,连招呼都没打,一路疯跑回了家,把门插上,再也不敢出来。


    当天晚上,他就发起了高烧,烧到了四十度,躺在床上,说胡话,嘴里不停地喊着,别过来,别找我,我错了。他爸妈吓得不行,赶紧去村里的卫生所找医生,医生来给打了退烧针,开了药,可烧一点都没退,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才慢慢退了下来。


    烧退了之后,他整个人都蔫了,像丢了半条命一样。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提国梁家的事,更不敢提那个传呼机,在路上见到国梁,都绕着道走,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这件事之后,村里再也没人敢说国梁装神弄鬼了。所有人都知道,国梁家是真的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一个个都怕得不行,再也没人敢去国梁家串门,就连从国梁家门前路过,都要绕着走,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晚上天一黑,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关门上锁,连门都不敢出,整个村子,都被一股阴森森的气氛笼罩着。


    国梁的爸妈,看着儿子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疯魔,天天以泪洗面,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就是普通的农民,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天天陪着国梁,寸步不离地看着他,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他们也想过各种各样的办法。听村里的老人说,铁的东西能辟邪,他们就把家里的菜刀、剪刀、镰刀,都放在国梁的枕头底下,可没用,那传呼机还是会响,那东西还是会来;他们把国梁挪到炕头,一家三口挤在一起睡,想着人多阳气重,可没用,国梁还是说,那东西就躺在他身边,紧紧地贴着他,对着他的耳朵吹气;他们白天晚上都开着灯,屋里亮得像白天一样,可没用,那东西还是无处不在,不管他们怎么做,都甩不掉。


    开春了,厚厚的积雪化了,露出了底下黑油油的土地,地里该翻地播种了。国梁的爸妈要去地里干活,可实在不放心把国梁一个人留在家里,只能把他带着,让他坐在地头上的马车里,看着农具和水壶,他们就在不远处的地里干活,眼睛时不时地往地头瞟,生怕出什么事。


    可就算是这样,还是躲不掉。


    那天,他们刚在地里翻了两垄地,一抬头,就看到地头的马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件老式的蓝布棉袄,长长的头发垂到腰上,头发挡着脸,看不清样子,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马车边上,死死地盯着车里的国梁。


    国梁的爸妈吓得魂都飞了,他爸抓起手里的锄头,他妈妈拿起手里的镰刀,两个人一边喊,一边疯了一样往地头跑。可等他们跑到跟前,那女人就不见了,无影无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他们的幻觉。


    只有马车里的国梁,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抱着头,拼命地尖叫,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传呼机,传呼机的屏幕亮着,上面写着:这地是我当年看着开出来的。这些种子,我帮你种吧。你别走,留下来陪我。


    国梁的妈妈当场就哭了,抱着国梁,哭得撕心裂肺。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已经这么小心了,还是躲不掉?为什么这个东西,就非要缠着她的儿子不放?


    夏天到了,天越来越热,白天越来越长,村里的人晚上都坐在门口的大树底下乘凉,摇着蒲扇,唠着嗑,只有国梁家,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一点光都透不出来,一点声音都传不出来。


    国梁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开始胡言乱语,对着空气说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跟他爸妈说,那个女人告诉他,她叫什么名字,她是哪年逃荒过来的,她冻死的时候,才十八岁,连口热饭都没吃上。他说,那个女人跟他说,她一个人在地下待了几十年,太孤单了,太黑了,太冷了,从来没人看过她,没人给她烧过纸,只有国梁,踩了她的坟,给她修了坟,她终于找到伴了。


    他说,那个女人对他很好,天天陪着他。吃饭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给他夹菜;睡觉的时候,躺在他身边,给他盖被子;走路的时候,抱着他的腰,怕他摔了。他说,那个女人要带他走,去一个没有寒冷,没有黑暗,没有孤单的地方,那里永远都是暖和的,永远都有人陪着他,再也不会分开。


    他爸妈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都碎了,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只能把家里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把国梁锁在屋里,寸步不离地看着他,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生怕他被那个东西带走。


    村里的人,都可怜他们家,可没人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叹口气。没人敢帮他们,也没人能帮他们,这种事,谁沾上,谁就得倒霉。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秋天,地里的苞米熟了,金灿灿的,一望无际。家家户户都忙着收苞米,地里全是掰苞米的人,欢声笑语的,只有国梁家,死气沉沉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国梁家的苞米地,也熟了,再不收,就要烂在地里了。他爸妈没办法,只能咬着牙,去地里收苞米,还是把国梁带着,让他坐在地头上的拖拉机里,把车门锁死,不让他出来。他们在地里掰苞米,每隔几分钟,就要抬头往地头看一眼,生怕出什么事。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


    他们刚掰了半亩地的苞米,就听到拖拉机那边,传来了国梁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他爸妈吓得魂都没了,扔下手里的苞米,疯了一样往地头跑。跑到跟前一看,拖拉机的车门锁得好好的,玻璃也没碎,国梁在车厢里,缩成一团,抱着头,拼命地喊,别碰我!别碰我!放开我!


    他爸赶紧砸开车门锁,拉开门,跳了进去。眼前的一幕,让他这个一辈子没怕过什么的庄稼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凉气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国梁的两个手腕上,赫然印着两个黑色的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像有人用手,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那手印黑得发亮,冰凉刺骨,怎么擦都擦不掉。国梁看到他爸妈,哭着扑进他们怀里,说她刚才进来了!她就坐在我旁边!她攥着我的手!她要带我走!她要带我走!


    那天,他们再也没心思收苞米了,抱着国梁回了家。从这天起,国梁的情况越来越糟,他连话都很少说了,整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屋顶,嘴里轻轻哼着一首没人听过的老歌,调子慢悠悠的,阴恻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转眼就到了冬天,又到了一年的年底,离国梁从省城回来,刚好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那个阳光开朗、壮实能干的小伙子,彻底消失了。眼前的国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深陷,眼窝发黑,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他被那个看不见的女人,缠了整整一年,从阳间,一点点拖向了阴间,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出事的那天,是腊月初八。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北风呼呼地刮着,拍在窗户上,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外面哭,又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抓着窗户纸。国梁家的屋里,烧着滚烫的火炕,暖烘烘的,电灯一直开着,亮得晃眼。


    国梁躺在炕的正中间,他爸妈躺在他的两边,三个人紧紧地挤在一起,都没睡着,睁着眼睛,盯着黑乎乎的屋顶。国梁今天格外安静,没有胡言乱语,也没有发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嘴里轻轻哼着那首阴恻恻的老歌,声音很轻,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爸妈的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可不敢说话,只能紧紧地抓着国梁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冰一样,不管怎么捂,都捂不热。


    到了后半夜,大概两三点钟的时候,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北风也更猛了,刮得房顶上的瓦片都哗哗响。就在这个时候,屋里的电灯,突然闪了几下,滋啦一声,灭了。


    停电了。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就在电灯熄灭的瞬间,国梁放在枕头边的传呼机,突然亮了。


    绿莹莹的光,从那个小小的黑匣子里透出来,把整个屋子都照得发绿,那光冷飕飕的,像冰一样,照在人的脸上,凉得刺骨。


    他爸妈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抱着国梁,嘴里喊着国梁的名字。可国梁却很平静,轻轻推开了他们的手,坐了起来。在那片绿莹莹的光里,他对着空荡荡的空气,笑了,笑得很温柔,轻声说,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就在这个时候,传呼机的屏幕上,一行字,一个一个地跳了出来,绿莹莹的,清清楚楚,就算在黑暗里,也看得明明白白: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


    他爸妈吓得魂都飞了,伸出手,拼命地去抓国梁,可手里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他们疯了一样,在炕上摸来摸去,嘴里不停地喊着国梁的名字,可炕上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两个,什么都没有。


    国梁不见了。


    他妈妈当场就崩溃了,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他爸抖着手,摸出火柴,划了好几根,都因为手太抖,划断了,终于划着了一根,点燃了炕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屋子。


    眼前的一幕,让他们两个,瞬间坠入了地狱。


    炕的正中间,空空荡荡的,国梁不见了。


    门窗都钉得死死的,锁得好好的,木板没有一点被破坏的痕迹,门锁也完好无损。炕席还是滚烫的,国梁的枕头还在,被子还掀开着,带着他残留的体温,可他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无影无踪,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那个传呼机,安安静静地放在炕的正中间,屏幕还亮着,绿莹莹的光,上面的那行字,还在: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


    他爸拿着斧头,疯了一样砸开了钉在门窗上的木板,拉开门,冲了出去。外面的大雪,已经没过了膝盖,北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睛,他在齐腰深的雪地里,一边跑,一边喊着国梁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喊出了血,可只有呼呼的北风,回应着他。


    村里的人,都被惊动了。家家户户都开了灯,披了衣服出来,知道国梁不见了,都二话不说,回屋拿了手电筒和铁锹,跟着一起找。


    那天晚上,整个村子的人,都出动了。大雪纷飞的黑夜里,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地里晃来晃去,喊叫声此起彼伏,沿着村里的路,村外的田埂,苞米地,河沟,山边,一寸一寸地找。可找了整整一夜,把整个村子周边都翻遍了,都没有找到国梁的影子,雪地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就像这个人,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们找了三天三夜,连周边的几个村子都问遍了,都没有国梁的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国梁的爸妈,已经哭干了眼泪,人彻底垮了,整天坐在炕上,盯着那个传呼机,一动不动,像两座石像。


    直到第四天的下午,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惨白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村里一个放羊的老头,赶着羊群从村西头的荒草地路过,无意间往那片荒草地里看了一眼,当场就吓得瘫在了雪地里,羊群炸了窝,四处乱跑。


    他看到,那个孤坟的坟头上,躺着一个人。


    村里人接到消息,都疯了一样往村西头的荒草地赶。到了地方,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脊梁冒起了刺骨的凉气。


    国梁就平躺在那个孤坟的坟头上,身上穿着一件老式的蓝布棉袄,不是他自己的衣服,是那种解放前的样式,厚厚的,洗得发白了,上面连一点雪都没有。他的脸上,带着笑,很安详,很温柔的笑,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他的双手,紧紧地攥在胸口,手里攥着的,正是那个黑壳的传呼机。


    人早就没气了,身体都硬了,可脸上的笑,怎么都抹不掉。


    村里几个胆子大的男人,壮着胆子,走过去,想把国梁从坟头上抬下来。可他们一碰到国梁的手,就发现,他的手死死地攥着那个传呼机,怎么掰都掰不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掰开了他的手指,把那个传呼机拿了出来。


    有人掀开了传呼机的盖子,所有人都凑过去看,一看之下,所有人都吓得后退了几步,脸色惨白。


    那个传呼机,在冰天雪地里放了三天三夜,屏幕竟然还亮着,绿莹莹的光,刺得人眼睛疼。屏幕上,是最后一条留言,清清楚楚的一行字,像刻在上面一样:


    我们永远在一起了。再也不会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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