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窝在炕梢的被窝里,后背抵着烧得发烫的土墙,奶奶坐在炕中间,手里的麻线穿过厚鞋底,发出“嗤啦”一声轻响,爷爷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落在地上,转眼就灭了。
我拽了拽奶奶的袖口,说奶,再讲个故事呗。
奶奶手里的活计停了停,抬眼往窗外扫了一眼,窗外是黑透了的夜,只有窗纸上映着屋里煤油灯的黄亮。奶奶说,夜里别讲鬼,容易被鬼跟。
我不依,晃着她的胳膊,说就讲一个,就讲一个别人家的事,不讲咱们家的。
爷爷在旁边哼了一声,说你奶年轻时候亲眼见的那档子事,比啥都吓人,就是怕你听了不敢起夜。
奶奶白了爷爷一眼,手里的锥子又扎进了鞋底,说就你嘴快。然后她往我这边挪了挪,身子往炕沿外探了探,把屋门又往紧拉了拉,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怕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听了去。
这事,是真事,就发生在离咱们这二十多里地的屯子,当年我回娘家,正赶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屯子里的人,半个月都不敢夜里出门,连尿盆都不敢放屋外,天黑就插门,灯点到天亮。
那时候刚分田到户没两年,各家都有了自己的地,腰杆也硬了,不用再天天往生产队跑,赚那点工分。屯子里有个姓周的,大伙都叫他老周,三十出头,身量高,肩膀宽,是屯子里数得上的壮劳力,早年在生产队赶大车,手里的鞭子甩得响,十里八乡都有名。分了地之后,他除了种自己家的十几亩苞米地,还赶着那挂胶皮轱辘大车,帮镇上的供销社拉货,帮屯子里的人拉个粮食、拉个柴火,赚点零花钱,日子过得比别家都宽裕些。
老周媳妇是个利索人,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家里两个小子,大的十二,小的八岁,都是半大小子,淘得没边,天天在屯子里疯跑,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一天到晚不着家。
那时候的夏天,天长,老周经常赶车去镇上拉货,有时候货装得晚,回来就黑天了。东北的夜,黑得透,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地上就只有屯子里零星的灯火,出了屯子,土路两边都是苞米地,黑黢黢的,风一吹,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里面藏着。
出事的头一回,是七月里的一天,老周去镇上给供销社拉一车白糖和盐,装货的时候供销社的人点货点了半天,耽误了时辰,等老周赶车上路,太阳已经落山了,天擦了黑。从镇上回屯子,要走二十多里土路,中间还要路过一片老坟地,那片坟地在土路边的坡上,是屯子里老辈人的坟茔地,埋了几十上百年了,坟头一个挨一个,长满了荒草,平时白天路过都瘆得慌,更别说夜里了。
那天晚上,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了,只有几颗星星,亮得微弱,老周把马灯挂在车辕上,昏黄的光晃悠悠的,只能照见眼前几步远的路。拉车的马是匹枣红马,跟了老周好几年,通人性,平时胆子大得很,那天却不对劲,走到离老坟地还有半里地的时候,突然就停住了,耳朵竖得直直的,鼻子里呼呼地喷着白气,前蹄刨着地上的土,说什么都不肯往前走了。
老周甩了一下鞭子,鞭子梢在半空炸了个响,骂了一句,说你个畜生,咋了?平时走这条路走了多少回了,今天装什么怂?
枣红马还是不肯动,头扭着,往路边的苞米地里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怕什么东西。
老周心里也犯了嘀咕,但是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自认胆子大,不信那些邪门歪道的事,又甩了一鞭子,抽在了马屁股上,枣红马吃了疼,终于迈了蹄子,往前走去,只是走得极慢,身子都在抖。
就这么慢慢悠悠走到了老坟地边上,风突然就大了起来,吹得路边的荒草东倒西歪,带着一股土腥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像烂了的鱼泡在水里的味。老周裹了裹身上的褂子,往坡上的坟地扫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荒草被风吹得哗啦响。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路边的草窠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喊了一声:“大哥,捎一段呗?”
老周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屯子里哪个媳妇或者姑娘,去镇上回来晚了,没赶上顺路的车,就勒住了马,把车停了下来,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了一句:“哪的啊?上来吧!”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草窠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踩着草走了过来,然后车板猛地往下沉了一下,明显是有人坐了上来。老周也没回头,赶车的人,捎脚是常事,没必要回头看,他甩了甩鞭子,说坐稳了,就赶着马继续往前走。
枣红马这下更慌了,四条腿都在抖,走得踉踉跄跄的,老周又骂了一句,说你今天到底咋了?再不好好走,回去不给你料吃。
就这么往前走了大概二里地,离屯子还有三四里路了,老周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首先是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按理说,一个人坐在车板上,就算不说话,也得有喘气声,有衣服摩擦的声音,可是身后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没人一样。再就是车辕,沉得离谱,他拉的这一车糖和盐,本来就不轻,再加上一个人,也不至于沉成这样,枣红马走得浑身是汗,呼哧呼哧的,像拉了几千斤的东西一样,车轱辘碾在土路上,留下的辙印都深了不少。
老周的头皮一下子就麻了,后脖颈子嗖嗖地冒凉风,手里的鞭子都攥不住了。他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扭过头往身后的车板上看。
车板上空空如也。
他拉的货,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绳子捆得好好的,一点都没动,车板上干干净净的,别说人了,连个草棍都没有。
老周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猛地回过头,手里的鞭子狠狠的甩在了马屁股上,鞭子梢都抽断了,枣红马嘶鸣了一声,撒开蹄子就往前跑,四条腿蹬得飞快,车轱辘在土路上颠得哐哐响,老周死死的抓着车辕,身子都快被颠飞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屯子,赶紧回家。
就这么一路疯跑,终于跑到了屯子口,屯子里还有几家亮着灯,狗叫声此起彼伏,老周才松了口气,勒住了马,枣红马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四条腿还在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老周跳下车,举着马灯,绕着大车转了一圈又一圈,车板上,车轱辘底下,帆布盖着的货旁边,里里外外都看遍了,什么都没有,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他站在屯子口,愣了半天,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在生产队赶了十几年大车,听过不少赶车人遇到的邪事,什么夜里路边有人喊捎脚,回头一看不是人,什么车走着走着,后面跟着个白影子,他以前都当笑话听,从来没信过,今天这事,实打实的发生在他身上了,由不得他不信。
他不敢多待,赶着车回了家,他家在屯子最东头,一个独门独院的土坯房,院墙是用黄土夯的,院门口种着两棵大杨树。他把车赶进院子,锁了院门,先把马卸了,牵进马棚里,给它添了料,又给它擦了擦身上的汗,枣红马还是抖,头往他怀里钻,像受了天大的惊吓。
安顿好马,他才卸了货,抱着货进了屋,媳妇正在纳鞋底,看他脸煞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吓了一跳,问他咋了?是不是路上出事了?
老周把货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端起桌上的凉水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缸子水,才缓过劲来,把路上遇到的事,一五一十的跟媳妇说了。
媳妇听完,脸也白了,抬手就拍了他胳膊一下,骂道:“你缺心眼啊?黑灯瞎火的,荒郊野地的,你敢随便让人上车?你知道那是人是鬼啊?”
老周说:“我哪知道啊?我听着声音像个女的,以为是屯子里谁去镇上回来晚了,谁能想到是这档子事啊。”
媳妇说:“那片老坟地边上,你也敢随便停?以前就听老人说,那片坟地不太平,经常有赶车的路过,听见有人喊捎脚,从来没人敢停,就你胆子大,还真敢让人上来!”
老周心里也后怕,但是嘴上还是硬,说:“怕啥?不就是个孤魂野鬼吗?我一个大老爷们,阳气重,她还能把我咋地?”
话是这么说,那天晚上,老周还是把屋门插得死死的,用一根碗口粗的木头把门顶住了,窗户板也关得严严实实的,手里攥着一把镰刀,放在炕沿上,一夜都没敢合眼,一直到天蒙蒙亮,鸡叫了,才敢眯了一会。
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老周也没再跟别人提,怕屯子里的人笑话他胆子小,也怕媳妇天天念叨他。过了两天,啥事都没发生,老周就把这事忘到脑后了,还是该赶车赶车,该出门出门,只是夜里再路过那片老坟地,再也不敢停了,鞭子甩得飞快,赶着马一路跑过去,连往坡上看都不敢看一眼。
真正出事,是在半个月之后。
那天晚上,老周跟屯子里的四个老爷们,在村口的代销点门口喝酒。代销点是屯子里唯一的小卖部,卖个烟酒糖茶,针头线脑,门口摆着一张破桌子,几条长板凳,屯子里的老爷们,没事就爱聚在这,喝两盅,吹吹牛。
那天几个人买了一瓶散装的白酒,一斤花生,还有两根火腿肠,就着晚风,你一杯我一杯,喝得不亦乐乎,从地里的收成,聊到镇上的新鲜事,喝到半夜,酒也喝光了,几个人都有点晕了,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开始讲鬼故事。
先是一个姓李的,讲了个他年轻时候去山里砍柴,遇到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跟着他走了二里地,回头一看没脚的事,几个人听得嗷嗷叫,说老李你就吹吧,哪有这么邪乎的事。
然后是个姓王的,老王是屯子里出了名的胆子大,最爱吹牛逼,他讲了个他夜里去坟地旁边的地里看水,遇见个老太太,跟他要水喝,他给了,第二天才知道,那老太太已经死了半年了,几个人听得头皮发麻,都说老王你真敢,换我们早跑了。
你一个,我一个,几个人越讲越起劲,越讲声越大,酒劲上头,什么都不怕了,专挑吓人的讲,越吓人越兴奋,从半夜一直讲到天快蒙蒙亮了,都没停。
老周喝得也不少,脑子一热,就把自己半个月前赶车,在老坟地边上遇到捎脚的事,也讲了出来,讲得绘声绘色,连马当时怎么抖的,车板怎么沉的,回头怎么没人的,都讲得清清楚楚。
几个人听完,都炸了锅,说老周你可以啊,这都没吓尿,还敢赶着车跑回来,换我们魂都飞了。
老王还拍着大腿,说老周你就是胆子小,要是我,我当时就回头,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能把她怎么样了不成?
老周借着酒劲,说你别吹,换你你早跑没影了。
几个人就这么吵吵嚷嚷,一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才散了伙,各自回了家。
他们谁都不知道,就是这一夜,几个人围着桌子,在黑透了的夜里,大声讲着那些鬼故事,讲着那些枉死的、游荡的东西,就像在黑夜里,举着一盏灯,喊着那些东西的名字,把它们一个个的,都引了过来。
夜里别讲鬼,容易被鬼跟。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是老辈人用命换回来的教训。
最先出事的,还是老周家。
从代销点喝酒回来的第二天,老周媳妇早上起来做饭,刚进外屋地,就尖叫了一声,老周听见声音,赶紧跑出去,就看见媳妇站在灶台边,脸煞白,指着案板,话都说不出来。
老周往案板上一看,也愣住了。
昨天晚上睡觉前,他媳妇把菜刀磨得锃亮,放在案板的正中间,还用碗扣住了,怕两个孩子淘气,拿着玩伤了手。可是现在,那把菜刀,正整整齐齐的放在里屋的门槛上,刀刃朝外,明晃晃的,在晨光里闪着光。
老周媳妇声音都抖了,说:“我昨天晚上明明把菜刀放在案板上,用碗扣住了,怎么会跑到这来?是不是你半夜起来拿的?”
老周说:“我一夜都没出里屋,哪能拿菜刀?”
他又问两个儿子,两个小子都摇着头,说他们一夜都在睡觉,没起来过,更没碰过菜刀。
老周的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半个月前赶车遇到的事,想起了昨天晚上在代销点,跟人讲的那个故事,后脖颈子一下子就凉了。
但是他没敢跟媳妇说,怕她害怕,只是说:“肯定是你昨天晚上放忘了,自己吓自己,一把菜刀而已,有啥大不了的。”
他走过去,拿起菜刀,放回了案板上,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他以为这只是个意外,是媳妇放忘了地方,可是从这天开始,怪事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一件接着一件,停不下来了。
先是家里的东西,天天都莫名其妙的移位。晚上睡觉前,水缸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早上起来,盖子就翻在地上,水缸里的水,少了一大半;晚上把两个孩子脱下来的衣服,放在枕头边,早上起来,衣服就整整齐齐的叠在炕梢,离他们睡觉的地方有一丈远;晚上把扫炕的笤帚放在门后,早上起来,笤帚就倒在炕沿边,帚苗对着炕里,像有人拿着它,扫过炕一样。
老周媳妇天天都吓得魂不守舍,跟老周说,这屋里肯定有东西,不是人,咱们家不干净了。
老周还是嘴硬,骂她,说你就是天天没事干,瞎琢磨,自己吓自己,不是孩子碰的,就是老鼠弄的,哪有什么鬼啊神的。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比谁都怕,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屋里的东西都检查一遍,菜刀锁在柜子里,水缸盖子用石头压住,笤帚都收起来,屋门、窗户板都顶得严严实实的,手里攥着那把镰刀,一夜都不敢合眼,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屋里的动静。
可是不管他怎么防,怪事还是天天发生,而且越来越严重,从东西移位,变成了能听见声音。
先是夜里,总能听见院子里的苞米楼子那边,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有人在扒苞米,一下一下的,听得清清楚楚。老周每次都抄起镰刀,举着煤油灯,打开门出去看,院子里空空的,苞米楼子的门锁得好好的,一点都没动,里面的苞米也整整齐齐的,连个被扒过的都没有。
然后是夜里,窗户上总能听见“滋啦滋啦”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舔窗纸,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头皮发麻。老周猛地拉开窗帘,往外面看,外面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着杨树叶的声音。可是等他拉上窗帘,刚躺下,那“滋啦滋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就在他耳边,隔着一层窗纸,像有个东西,正把脸贴在窗户上,伸着舌头,一下一下的舔着窗纸。
有一次,那声音响了一夜,老周忍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就拉开了窗户板,往窗纸上一看,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窗纸上,有一大片湿乎乎的印子,比人的脸还大,印子上,能清清楚楚的看见鼻子和嘴的轮廓,还有舌头舔过的痕迹,那片湿印子,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腥臭味,像烂了的肉泡在水里的味,闻一口,就呛得人想吐。
老周用手摸了摸那片湿印子,黏糊糊的,沾在手上,洗了三遍,用了胰子,那股腥臭味都洗不掉,在手上留了三天,才慢慢散了。
从这之后,老周再也不敢嘴硬了,他知道,那个东西,真的跟到家里来了,就在他的院子里,就在他的屋外面,天天盯着他,盯着他的家人。
他把这事跟媳妇说了,媳妇当时就哭了,坐在炕沿上,哭得死去活来,说都怪你,都怪你那天黑灯瞎火的让人上车,都怪你跟人瞎讲这些事,现在把这东西招到家里来了,咱们这一家人可怎么活啊?
老周心里也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是事已经出了,悔也没用,他只能想办法。他找了屯子里的三个本家兄弟,都是二十多岁的壮小伙子,胆子大,阳气重,跟他们说了家里的事,求他们晚上来家里陪着,轮流守夜,壮壮阳气。
三个兄弟都是跟老周一起长大的,关系好,一听这事,都答应了,当天晚上,就拿着家伙事来了,有拿锄头的,有拿镰刀的,还有拿了根胳膊粗的木棍子,都放在手边,几个人坐在屋里,围着桌子,喝着酒,壮着胆子,守着夜。
第一天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安安静静的,一夜都没动静。几个人都松了口气,跟老周说,大哥,你就是自己吓自己,这屋里哪有什么东西啊?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在这,阳气重,就算有什么东西,也不敢来。
老周也松了口气,以为人多了,阳气重,那东西就不敢来了,当天晚上,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可是他没想到,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第二天晚上,就出事了,出了大事。
那天晚上,四个兄弟还是来了,几个人买了酒和菜,在屋里喝着,聊着天,从天黑一直喝到后半夜,都喝得有点晕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见外屋地,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是水缸的盖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就在耳边。
几个人瞬间就醒酒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抄起手边的家伙事,就往门外冲。老周走在最前面,一把推开里屋的门,举着煤油灯,往外屋地一照,几个人都愣住了。
外屋地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水缸的盖子翻在地上,水缸里的水,还在翻着水花,一圈一圈的,像刚有人伸手进去搅过一样。
屋门是插得死死的,用碗口粗的木头顶住了,窗户板也关得严严实实的,连个缝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也不可能有人出去。
几个兄弟面面相觑,脸都白了,谁都没说话,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水缸里的水,还在滴答滴答的响。
其中一个兄弟,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别……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是……是老鼠碰掉的。”
他话音刚落,里屋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是老周媳妇的声音,那声音里满是恐惧,都变了调了。
几个人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回冲,刚冲进里屋,就看见老周媳妇抱着两个孩子,缩在炕梢的墙角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指着窗户,嘴张着,话都说不出来了,眼泪哗哗的往下流。
几个人顺着她指的方向,往窗户那边一看,魂都吓飞了,手里的家伙事差点掉在地上。
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大洞,洞口有脸盆那么大,一只青灰色的手,从那个洞里伸了进来,那手长得离谱,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又尖又黑,像鹰爪子一样,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糊糊的泥,还往下滴着黏糊糊的黑水,那只手,正往炕这边伸,离小儿子的脸,就只有一尺远,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孩子的脸了。
那只手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泡在水里烂了几个月的树皮,青灰色的,泛着死光,滴下来的黑水,落在炕席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炕席瞬间就被烧出了一个小坑,一股腥臭味,猛地就灌满了整个屋子,像把一筐烂了的死鱼,扔在了屋里,熏得人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
几个小伙子都吓傻了,站在原地,动都动不了,只有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叫二柱子,他大吼一声,抄起手里的锄头,就朝着那只手狠狠的砸了过去。
“哐”的一声巨响,锄头结结实实的砸在了窗棂上,木头窗棂都被砸裂了,震得二柱子手都麻了,虎口都裂了,鲜血直流。再看那只手,已经缩回去了,只剩下窗纸上那个大洞,呼呼的往里灌着冷风,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屋里的光影,也跟着扭扭曲曲的,像活的一样。
几个人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户板,跳了出去,举着煤油灯,在院子里照来照去。院子里空空的,院墙好好的,院门的锁也锁得好好的,一点都没动,连个脚印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有人进出。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夜里的冷风一吹,浑身的冷汗都凉了,贴在身上,冻得人直打哆嗦,谁都没说话,只有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
从这天晚上之后,这几个兄弟,再也不敢来老周家守夜了。不管老周怎么求,怎么说好话,都不来,说那东西太邪性了,不是人能扛得住的,他们也怕被缠上,丢了性命。
老周家的事,也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屯子。屯子里的人,都议论纷纷,说老周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是那片老坟地里的枉死鬼,跟到家里来了。从那之后,屯子里的人,白天路过老周家都绕着走,更别说晚上了,连跟老周家沾亲带故的,都不敢上门了,老周家,就像成了屯子里的一座孤岛,一家人困在屋里,白天不敢出门,晚上不敢睡觉,天天提心吊胆的,活在恐惧里。
更可怕的是,从那天晚上之后,那个东西,不再只在外面晃了,它开始往屋里来了。
先是夜里,屋门明明插得死死的,用木头顶住了,可是早上起来,屋门是开着的,虚掩着,像有人半夜推开了,走了进来。然后是外屋地的锅碗瓢盆,天天早上起来,都散落在地上,碎的碎,裂的裂,腌酸菜的大缸,缸盖被掀翻了,酸菜撒了一地,大酱缸里的大酱,被搅得乱七八糟,里面还掺着不少黑糊糊的泥。
老周把屋门换了新的插销,用更粗的木头顶住,窗户板也用钉子钉死了,只留了一扇能开的,可是不管他怎么弄,每天早上起来,屋门都是开着的,屋里的东西,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像进了贼一样,可是家里的钱,粮食,一点都没少,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怪事,天天都在发生。
然后,两个孩子,也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八岁的小儿子,本来天天活蹦乱跳的,淘得没边,突然就变得蔫蔫的,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了,天天就缩在妈妈怀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门口,问他看啥,他也不说,只是浑身发抖,往妈妈怀里钻。
到了夜里,小儿子经常睡着睡着,突然就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房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细细的,像跟谁说话一样。老周过去拍他,喊他的名字,他就直挺挺的倒下去,继续睡,第二天早上问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一点印象都没有。
然后是十二岁的大儿子,有一天吃饭的时候,突然放下筷子,指着门口,跟老周说:“爸,门口有个女的,天天站在那,看着咱们家。”
老周和媳妇当时魂都吓飞了,猛地往门口看,门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阳光从门口照进来,亮堂堂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老周媳妇一把抱住大儿子,声音都抖了,问他:“孩子,你看见啥了?啥女的?在哪呢?”
大儿子指着门口,浑身发抖,脸色煞白,说:“就在那,门边上,穿一身黑衣服,头发长长的,挡着脸,看不见脸,她的脚不沾地,飘在地上,她天天都在那,看着咱们家,晚上就趴在窗户上,看我们睡觉。”
老周媳妇当时就哭了,抱着两个孩子,哭得喘不上气,老周坐在凳子上,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浑身都在抖,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大人看不见的东西,孩子能看见,因为孩子的火气弱,眼睛干净,能看见那些大人看不见的、游荡的东西。那个东西,就天天守在他家门口,守在他家窗外,盯着他的家人,盯着他的两个孩子,它要的,不止是吓吓他们,它要的,是他们的命。
从这天之后,两个孩子再也不敢出门了,天天缩在炕梢的墙角里,抱着妈妈,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和窗户,连觉都不敢睡,一闭眼就哭,说那个女的就在床边,看着他们。
老周媳妇的眼睛,天天都是肿的,哭了又哭,眼泪都快流干了,老周也快疯了,天天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镰刀,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布满了血丝,他一夜一夜的不睡觉,守着媳妇和孩子,他知道,那个东西,早晚会进来,早晚会对孩子下手,他必须挡在前面,就算是拼了命,也要护住家人。
该来的,总会来的,躲不掉。
那天晚上,天阴得厉害,一点星星月亮都没有,黑得像泼了墨一样,风刮得呜呜的,拍着窗户,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着窗纸。老周把屋门用两根碗口粗的木头死死的顶住了,能开的那扇窗户,也用木头钉死了,屋里的煤油灯,点了两盏,烧得亮亮的,把整个屋子都照得通亮。
他把媳妇和两个孩子,护在炕梢的被窝里,自己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刀刃对着门口,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屋门,一夜都不敢合眼。
前半夜,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外面的风声,还有煤油灯燃烧的滋滋声。可是老周一点都不敢放松,他知道,那个东西,就在外面,就在黑暗里,盯着屋里,等着最黑的时候,等着人最困、阳气最弱的时候,进来。
鸡叫前的一个时辰,是一天里最黑的时候,也是人阳气最弱的时候,老辈人都说,这个时辰,是鬼门关开的时候,那些游荡的东西,最容易在这个时候,进到屋里来,勾人的魂,索人的命。
就在鸡叫前的一个时辰,屋里的两盏煤油灯,火苗突然就开始晃,晃得特别厉害,明明屋里一点风都没有,火苗却晃得快灭了,原本黄亮的光,一点点的变了颜色,变成了绿幽幽的,像坟地里的鬼火一样,整个屋子,都被这绿幽幽的光罩住了,墙上的影子,都扭扭曲曲的,像活了一样,在墙上晃来晃去。
老周的心脏,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镰刀,攥得死死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滑溜溜的,差点握不住。他冲着炕梢喊了一声:“抱紧孩子!别出声!”
老周媳妇死死的抱着两个孩子,用被子蒙住他们的头,捂住他们的嘴,不让他们出声,两个孩子浑身发抖,眼泪哗哗的流,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在被子里呜呜的哽咽。
就在这个时候,老周听见,外屋地,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很轻,“啪嗒……啪嗒……”,像光着脚,踩在湿乎乎的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的,从外屋地的门口,往屋里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老周的心脏上。
那脚步声,慢慢的,停在了里屋的门口。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那绿幽幽的火苗,还在晃,还有老周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像要炸开一样。
然后,里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老周明明用两根碗口粗的木头,把门死死的顶住了,那木头,就算是两个壮劳力,一起使劲推,都推不动,可是那扇门,就那么轻轻的,悄无声息的,被推开了一条缝,像被一根手指,轻轻拨开了一样。
老周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浑身的血都凉了,像被扔进了冰窖里,他死死的盯着那条门缝,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然后,一只青灰色的手,从那条门缝里伸了进来,就是那天在窗户上看见的那只手,皱巴巴的,指甲又尖又黑,滴着黏糊糊的黑水,那只手,抓住了顶门的木头,轻轻的,往旁边一挪。
那两根碗口粗的、死死顶住门的木头,就像两根稻草一样,被轻轻松松的挪到了一边,发出“哐当”一声轻响,落在了地上。
然后,里屋的门,被完全推开了。
那个东西,就站在门口,飘在地上,离地面有半尺高,脚不沾地。
她个子很高,比老周这个一米八的壮汉子,还要高一个头,穿一身黑衣服,那衣服,像用无数块烂布片缝起来的,又脏又破,上面沾满了黑糊糊的泥,还有一块块暗红色的印子,像干了很久的血,贴在她的身上。她的头发,长长的,像墨一样黑,垂下来,把整个脸都挡住了,一丝一毫都看不见,一直垂到腰上。
她就那么飘在门口,一动不动,屋里的温度,瞬间就降了下来,冷得刺骨,像腊月里的寒冬,炕明明烧得滚烫,可是老周却觉得,浑身都冻僵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呼出来的气,都变成了白霜。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猛地就灌满了整个屋子,比之前闻到的,要浓烈一百倍,像把一整具泡烂了的尸体,扔在了屋里,熏得人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老周媳妇抱着孩子,在被窝里,已经吐了,却不敢出声,只能死死的捂着嘴。
那个东西,慢慢的,往炕这边飘了过来,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她身上的黑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滴在地上的砖缝里,冒起一缕缕细细的白烟,砖面都被烧得发黑了。
老周终于从那极致的恐惧里,反应了过来,他大吼一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举着手里的镰刀,就朝着那个东西,狠狠的砍了过去。
他这一刀,用了全身的力气,就算是碗口粗的木头,都能一刀砍断,他以为,就算那东西不是人,这一刀下去,也能让它退回去。
可是,镰刀砍在那个东西的身上,却像砍在了空气里一样,直接穿了过去,什么都没砍到,老周因为用力过猛,收不住势,狠狠的摔在了地上,镰刀也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那个东西,根本没理他,连停都没停一下,继续往炕边飘了过去,径直朝着被窝里的两个孩子,伸过了那只青灰色的、滴着黑水的手。
老周媳妇疯了一样,尖叫着,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子,死死的挡住了孩子,张开嘴,就朝着那只手,狠狠的咬了下去。
可是,她的嘴,也直接从那只手里穿了过去,什么都没咬到,她自己反而因为用力过猛,狠狠的摔在了炕沿上,额头撞在了炕沿的木头上,瞬间就流出血来。
那个东西,还是没理她,那只青灰色的手,继续往前伸,指尖,轻轻的碰在了小儿子的脸上。
就在指尖碰到小儿子脸的那一刻,小儿子浑身猛地一僵,眼睛一下子就翻白了,身子挺得直直的,然后,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晕了过去,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
大儿子吓得尖叫起来,缩在炕角,哭得撕心裂肺,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喊着:“别碰我!别碰我!妈!爸!救我!”
老周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红了,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他嘶吼着,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那个东西身上扑,就算是拼了命,也要把它从孩子身边拉开。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鸡叫。
“喔——喔——喔——”
第一声鸡叫,清亮亮的,划破了黑透了的夜,在屯子里响了起来。
鸡叫声刚落,那个东西的动作,猛地就停住了。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离大儿子的脸,只有几寸远。然后,她慢慢的,往后退,一步一步的,往门口飘去,还是没有一点声音,只是身上的黑水,还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她退到门口,最后往炕这边看了一眼,虽然她的脸被头发挡住了,可是老周却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怨毒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像一把冰锥,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心脏里。
然后,她一闪,就不见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门口空空的,门还是开着的,地上的木头,还倒在一边,屋里的煤油灯,瞬间就不晃了,绿幽幽的光,也变回了原来的黄亮,屋里的寒气,一点点的散了,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也慢慢的消失了,只有地上,那一个个被黑水烧黑的砖印,还有炕席上,那个被烧出来的小坑,还有老周媳妇额头上的血,还有晕过去的小儿子,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老周和媳妇,疯了一样扑到小儿子身边,抱着孩子,喊着他的名字,可是孩子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睛紧紧的闭着,脸色煞白,嘴唇都青了,浑身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怎么捂都捂不热,只有胸口,还有一点点微弱的热气,呼吸细得像游丝一样,随时都要断了。
老周媳妇抱着孩子,坐在炕上,哭得死去活来,哭声里满是绝望,老周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狠狠的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这么绝望过,这么无助过,他看着自己的孩子,躺在那,像要死了一样,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办法都没有。
天很快就亮了,太阳升了起来,金灿灿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满了整个屋子,可是老周一家人,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心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
老周抱着昏迷不醒的小儿子,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卫生院的医生,给孩子量了体温,听了心跳,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最后摇着头,跟老周说,孩子的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没病,没烧,也没受外伤,就是醒不过来,他们也没办法,让老周带着孩子,去县里的医院看看。
老周又抱着孩子,赶了几十里路,去了县里的医院,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做了全套的检查,从里到外,查了个遍,所有的医生都说,孩子的身体很健康,一点毛病都没有,查不出来任何问题,就是昏迷不醒,他们也束手无策,只能让老周带着孩子回家,观察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孩子自己就醒了。
老周只能抱着孩子,回了家。
小儿子就那么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浑身冰凉,老周媳妇天天抱着孩子,用自己的身子暖着他,给他喂水,喂米汤,可是孩子只能一点点的咽下去,大部分都流了出来,眼睛从来没睁开过,一天比一天瘦,小脸都陷了下去,原本圆乎乎的脸蛋,变得尖尖的,脸色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屯子里的人,都来看过,看完都摇着头,叹着气,说这孩子的魂,被那个东西勾走了一半,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魂就全被勾走了,孩子就没了。
老周媳妇的眼睛,哭得都快瞎了,天天以泪洗面,老周也快垮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天天坐在孩子的床边,手里攥着那把镰刀,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他知道,今天晚上,那个东西还会来,鸡叫前,她还会来,她要带走他的孩子,要毁了他的一家人。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奶回了娘家,正好就在这个屯子,她去老周家看过,看过那个孩子,后来她跟我说,那孩子小脸煞白,嘴唇青得发黑,浑身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一样,抱在怀里,怎么捂都捂不热,胸口那点热气,弱得像随时都要灭了一样,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奶说,那时候屯子里的人,都不敢提老周家的事,一提就浑身发抖,天一黑,家家户户都插门,灯点到天亮,连狗都不敢叫,整个屯子,都被那股恐惧罩住了,喘不过气来。
老周知道,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他必须弄明白,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缠上他,为什么要害他的家人。
他找到了屯子里最老的一个老人,那老人九十多岁了,耳不聋眼不花,一辈子都住在这个屯子里,经历过的事,比屯子里所有人吃过的米都多。老周跪在老人面前,给老人磕了三个响头,把自己遇到的事,一五一十的,全都跟老人说了,求老人给他指条路,救救他的孩子,救救他的一家人。
老人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吧嗒吧嗒的,抽了半天,才叹了口气,跟老周说,你啊,还是太年轻,胆子太大,不懂规矩。夜里的荒郊野地,路边喊你捎脚的,你也敢随便应?黑灯瞎火的夜里,鬼故事也是能随便讲的?
老人说,那片老坟地边上的孤坟,你知道吧?就是坟地最边上,那个没碑的,快平了的小坟。
老周点点头,说知道,路过的时候见过。
老人说,那座坟,埋的是个外乡的女人,死了有四十多年了。那时候还是伪满的时候,兵荒马乱的,有一天早上,屯子里的人,在屯子边上的路边,发现了这个女人,已经死了,穿着一身黑衣服,头发长长的,挡着脸,死得特别惨,浑身是伤,脖子上有勒痕,一看就是被人害死的,扔在了路边。那时候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她的身子泡在雨水里,都烂了一半了,看着特别可怜。
屯子里的人,都是心善的,看她一个外乡人,死在这,无亲无故的,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就凑了点钱,买了口薄皮棺材,把她埋在了那片老坟地的边上,给她留了个安身的地方。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哪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只知道她是枉死的,死的时候,年纪不大,才二十出头。
老人说,枉死的人,怨气重,入不了轮回,安不了魂,就只能在阳间晃荡,守着自己的坟,找替身。尤其是夜里,你赶车路过,她喊你,你应了,还让她上了你的车,就等于你认了她,给了她跟着你的机会,给了她进屯子、进你家的门路。
老人又说,夜里讲鬼,容易被鬼跟。这句话,不是瞎说的。黑夜里,你讲那些枉死的、游荡的东西,就等于在喊它们的名字,它们能听见,你越讲,它们离你越近,你越怕,它们的怨气就越重。你那天晚上,跟几个老爷们,在黑夜里,大声讲着这些事,讲着她的事,就等于举着灯,喊着她过来,她能不跟着你吗?能不缠上你吗?
老周跪在地上,眼泪哗哗的流,狠狠的抽自己的嘴巴,说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瞎应人,不该瞎讲这些事,我该死,你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家人,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就算是拿我的命换,我都愿意。
老人叹了口气,把他扶了起来,说,枉死的人,怨气再重,也是无家可归,没个安身的地方,才会到处晃荡,缠人。她的坟,这么多年了,没人管,没人问,坟头都快平了,荒草长了半人高,老鼠洞都打穿了,她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能不怨气重吗?能不找个地方待着吗?
老人说,你要是想救你的孩子,想让她别再缠你,你就去,给她把坟修好了,给她立个牌位,让她有个安身的地方,有个名分,逢年过节,给她烧点纸,送点酒,给她点香火,让她能安安稳稳的待着,她有地方去了,有香火受了,自然就不会再缠你了,不会再害你的孩子了。
老周听完,给老人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血了,说叔,谢谢你,谢谢你,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办。
从老人家里出来,老周就去了镇上,买了最好的木板,找木匠,做了一块牌位,上面写着“无名女氏之墓”,又买了很多纸钱,香烛,还有一壶好酒。
第二天,他选了个大晴天,中午,太阳最足的时候,也就是一天里阳气最重的时候,叫上了自己的两个本家哥哥,都是胆子大的,拿着铁锹,锄头,去了那片老坟地。
到了坟地,他们在最边上,找到了那个女人的孤坟。那坟真的太小了,坟头都快平了,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还有好几个老鼠洞,洞口黑糊糊的,看着特别可怜,特别荒凉。
老周跪在坟前,先给坟磕了三个头,然后,三个人一起动手,把坟上的荒草,全都拔干净了,把那些老鼠洞,都用新土填上了,又从旁边的坡上,挖了很多新土,一锹一锹的,堆在坟上,把坟堆得高高的,圆滚滚的,修得整整齐齐的,像屯子里其他人家的祖坟一样,规规矩矩的。
然后,老周把那块做好的木牌位,立在了坟前,又把带来的香烛点上,插在了坟前,烧了很多很多的纸钱,黄澄澄的纸钱,烧了一大堆,灰烬被风吹着,在坟头打着转。他又把带来的那壶好酒,全都倒在了坟前,洒了一圈。
做完这一切,老周又跪在坟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说:“大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那天夜里,随便应你的话,让你上车,不该跟人瞎讲你的事,惊扰了你,我给你赔罪了。今天我给你把坟修好了,给你立了牌位,让你有个安身的地方,以后逢年过节,我都来给你烧纸,给你送酒,给你上香,不会让你再孤孤单单的,没人管没人问。我求你了,你别再缠我的孩子了,孩子才八岁,啥都不懂,他的魂被你勾走了一半,再这么下去,孩子就没了。你有啥怨气,有啥不痛快,都冲我来,要我的命都行,别害我的家人,别害我的孩子。”
老周就那么跪在坟前,说了一遍又一遍,磕了一个又一个头,直到太阳快落山了,天快擦黑了,才被两个哥哥扶了起来,回了屯子。
回了家,老周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没有用,不知道那个东西,今天晚上还会不会来。他还是把屋门顶住了,窗户板关严了,手里攥着镰刀,坐在孩子的床边,一夜都不敢合眼,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等着那个东西来。
可是,那天晚上,一夜都安安静静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舔窗户的声音,没有东西撞门的声音,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外面的风声,还有孩子微弱的呼吸声。煤油灯的火苗,安安稳稳的,亮了一夜,一点都没晃,也没变绿。
老周一家人,提心吊胆的,熬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鸡叫了,太阳升起来了,那个东西,都没来。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们家,第一次安安静静的,过了一夜,没有怪事,没有惊吓。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老周媳妇正在给孩子擦脸,突然,孩子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眼睛慢慢的睁开了,看着妈妈,细细的喊了一声:“妈……”
老周媳妇当时就愣住了,手里的布掉在了地上,然后,她猛地抱住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却又带着无尽的欢喜,老周冲过来,看着睁开眼睛的孩子,眼泪也哗哗的往下流,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孩子醒了,虽然还是很虚弱,说话没力气,但是能睁眼了,能认人了,能喝水,能吃东西了。更神奇的是,孩子醒了之后,身上的温度,一点点的回来了,不再像冰一样凉了,脸色也慢慢的有了血色,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屯子里的人,听说孩子醒了,都过来看,都说,是老周给那个女人修了坟,立了牌位,她满意了,就把孩子的魂放回来了,就不再缠他们家了。
从那之后,老周家,再也没出过怪事,夜里再也没听见什么动静,东西再也没莫名其妙的移位过,两个孩子,也再也没看见过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日子,慢慢的恢复了正常。
只是,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谁都没想到,这事,还没完,更可怕的事,还在后面。
因为,那天夜里,在代销点门口,跟老周一起喝酒,一起讲鬼故事的,不止老周一个人,还有四个老爷们。老周出事了,剩下的那四个,也一个都没跑掉,陆陆续续的,都出事了,一个比一个惨。
第一个出事的,是老王。就是那个胆子最大,最爱吹牛逼,那天晚上带头讲鬼故事,讲得最凶,还说老周胆子小,换他他就回头看看那东西是什么的老王。
老王出事,是在老周家的孩子醒了之后的第三天。
老王家里种了十几亩地,那时候正是夏天,苞米刚拔节,需要浇水,屯子里的井,就那么几口,各家各户轮着浇地,轮到老王家的时候,正好是后半夜。
老王扛着铁锹,去了地里,他家的地,就在屯子边上,离那片老坟地,只有一里多地,站在地头,就能看见坡上的坟地。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老王把水渠挖开,让水流进自家的苞米地里,就坐在地头的田埂上,抽着烟,看着水。
抽着抽着,他突然听见,旁边的苞米地里,传来了女人哭的声音,呜呜咽咽的,细细的,特别惨,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在苞米地里,飘来飘去。
老王当时头皮就麻了,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他猛地想起了老周家的事,想起了那个枉死的女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壮着胆子,冲着苞米地里喊了一声:“谁在那?谁在哭?出来!”
他喊完,哭声就停了,苞米地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着苞米叶子,哗啦哗啦的响,什么动静都没有。
老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是风声,自己吓自己,就捡起烟,重新点上,可是心里还是突突的跳,坐立不安。
没过几分钟,那哭声又响起来了,这次,离他更近了,就在他身后的苞米地里,离他只有几步远,听得清清楚楚,那细细的、软软的女人哭声,跟老周那天晚上,在路边听见的,一模一样。
老王猛地一回头,就看见,身后的苞米地里,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个子高高的,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正站在苞米地里,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老王吓得魂都飞了,尖叫了一声,扔了手里的铁锹,转身就往屯子里跑,拼了命的跑,连头都不敢回,只听见耳边的风声呼呼的响,还有那呜呜的哭声,一直跟在他身后,离他越来越近,像就在他耳边哭一样。
他一路疯跑,跑回了家,一头撞开屋门,冲了进去,反手就把门插死了,用木头顶住,然后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大口大口的喘气,脸煞白,嘴唇都紫了。
从那天晚上之后,老王就不对劲了。
他再也不敢出门了,天天躲在屋里,把屋门、窗户都钉死了,白天都不敢拉开窗帘,屋里黑糊糊的,点着灯。他天天坐在炕沿上,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见,像傻了一样。
没过几天,他就彻底疯了。
他开始脱衣服,光着身子,往屋外跑,边跑边尖叫,喊着:“别追我!别抓我!我错了!我再也不讲了!”
屯子里的人,几个壮劳力,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抓住,用绳子绑在了炕上,他就天天在炕上,又哭又笑,有时候尖叫,有时候喊着别抓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都是恐惧,谁靠近他,他就咬谁,跟疯了一样。
他家里人,带着他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又去了县里的医院,医生都说,他是受了惊吓,精神失常了,治不好,只能带回家,看着。
带回家之后,没几天,就出事了。
那天早上,他家里人起来做饭,没看住他,他挣脱了绳子,一头撞在了屋里的土墙上,用了全身的力气,脑袋都撞碎了,当场就死了。
死的时候,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都是极致的恐惧,浑身都是青黑色的印子,像被人用手抓过一样,密密麻麻的,从脖子,一直到脚腕,全都是。
屯子里的人都说,老王是被那个东西,缠疯了,最后索了命去,当了替身。
第二个出事的,是老李。
老李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平时不爱说话,胆子也小,那天晚上,他没讲几个鬼故事,就是坐在旁边,跟着听,跟着起哄了几句,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老李出事,是在老王死了之后的一个星期。
那天,老李骑着自行车,去镇上赶集,卖了家里编的筐,买了点粮食和日用品,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正好走到那片老坟地边上的土路。
老李骑着骑着,就觉得自行车的后座,变得特别沉,像坐了一个人一样,蹬着特别费劲,两条腿都快蹬不动了。他以为是自行车的车胎没气了,就停下来,捏了捏前后车胎,都鼓鼓的,气很足,一点问题都没有,后座上也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老李心里就犯了嘀咕,想起了老周家的事,想起了老王的死,头皮一下子就麻了,赶紧跨上自行车,拼命的蹬,想赶紧骑过这片坟地,回屯子。
可是,越蹬,后座越沉,像坐了好几个人一样,沉得离谱,自行车都快压垮了,蹬都蹬不动。而且,他听见耳边,有女人喘气的声音,细细的,凉凉的,就在他的脖子后面,一口一口的,吹着他的脖子,凉飕飕的,后脖颈子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李吓得魂都没了,尖叫了一声,扔下自行车,转身就往屯子里跑,拼了命的跑,连头都不敢回,一路跑回了家,一头扎进屋里,把门插死,就瘫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就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烧到四十多度,满嘴胡话,喊着别过来,别抓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退了烧,能下床了。
从那之后,老李就彻底垮了,人变得蔫蔫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再也不敢夜里出门,天一黑就插门,连白天路过那片老坟地,都绕着走,更不敢提鬼故事三个字,只要有人一提,他就浑身发抖,口吐白沫,当场就晕过去,一辈子都没缓过来。
第三个出事的,是老赵家的小子,那年才二十出头,刚结婚没多久,那天晚上,他也在代销点,跟着一起讲鬼故事,讲了个他听来的,河里淹死的水鬼找替身的事。
他出事,是在老李大病之后的没几天。
那天晚上,他跟媳妇吵了一架,心里不痛快,就喝了点酒,半夜里,渴得厉害,屋里的水缸空了,他就拎着水桶,去院子里的井台挑水。
他家的井,就在院子的东南角,离院墙很近,那天晚上,天很黑,一点月亮都没有,他拎着水桶,走到井台边,刚把水桶放进井里,就听见井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喊着他的名字。
他当时喝了酒,脑子有点懵,就下意识的,往井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把他的命,看没了。
第二天早上,他媳妇起来,发现他一夜没回屋,出去一看,就看见井台边,扔着水桶和扁担,人不见了,媳妇当时就慌了,喊来了屯子里的人,大家把井里的水,用轱辘搅了半天,才把他捞了上来,早就没气了,身子都泡得发胀了。
屯子里的人都说,他是往井里看的时候,被水鬼勾了魂,掉进去淹死了,可是只有老周知道,哪是什么水鬼,是那个枉死的女人,是他们夜里讲鬼故事,把她引来了,她一个都没放过,都要索命。
第四个出事的,是老吴,老吴是个赶车的,跟老周一样,早年在生产队赶大车,那天晚上,他也在,讲了个他赶车遇到的邪事,跟老周的事差不多,也是夜里有人喊捎脚。
老吴出事,是在老赵家小子淹死之后的第三天。
那天,老吴赶着大车,去镇上拉货,跟老周出事那天一样,装货装晚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正好走到那片老坟地边上。
跟他一起的,还有屯子里的另一个小伙子,坐在车板上,两个人聊着天,小伙子就跟老吴说,吴叔,咱们快点走吧,这片坟地不太平,老周他们的事,你都忘了?
老吴那天喝了点酒,胆子大,就笑了,说怕啥?我赶了一辈子大车,什么邪事没见过?还能怕个孤魂野鬼?我跟你说,当年我赶车,在山里,遇到过比这邪乎多的事,不也好好的?
小伙子说,吴叔,你别吹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天黑了。
老吴不听,反而把马勒住了,把车停在了老坟地的边上,拍着胸脯,跟小伙子说,你叔我今天就跟你打个赌,我就在这停半个时辰,你看她能把我怎么样?要是我没事,你回去请我喝一瓶酒。
小伙子吓得脸都白了,劝他,说吴叔,你别闹,赶紧走,这地方不能停!
老吴不听,非要在这停着,还从车上拿出酒,喝了两口,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孤魂野鬼,有本事出来,看我不收拾你。
他这话刚说完,拉车的马,突然就惊了,嘶鸣了一声,猛地就往前冲,撒开蹄子,疯了一样的跑。老吴没坐稳,一下子就从车辕上摔了下去,正好摔在了车轱辘前面,后面的胶皮轱辘,载着满满一车货,狠狠的从他的脑袋上轧了过去。
当场就死了,脑袋都轧扁了,红的白的,流了一地,惨不忍睹。
跟他一起的小伙子,吓得魂都飞了,抱着头,蹲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过了半天,才哭着喊着,跑回了屯子,叫来了人。
就这么着,那天夜里,在代销点门口,一起喝酒,一起讲鬼故事的五个老爷们,四个都死了,疯的疯,死的死,只剩下老周一个人,活了下来。
屯子里的人,都说,老周能活下来,是因为他给那个女人修了坟,立了牌位,认了错,给了她安身的地方,她才饶了他一命,剩下那四个,没认错,没赔罪,都被她索了命,当了替身。
从那之后,整个屯子,乃至周边十里八乡的屯子,都立下了不成文的规矩,夜里,绝对不能讲鬼故事,绝对不能提那些邪门的事,尤其是在荒郊野地,在坟地边上,更是连话都不敢多说,赶车的人,夜里路过坟地,更是连停都不敢停,鞭子甩得飞快,低着头,赶紧走,不管路边谁喊你,都不能应声,更不能停车。
夜里别讲鬼,容易被鬼跟。这句话,就这么传了下来,传了一辈又一辈。
我奶说,这事过去之后,老周真的说到做到,逢年过节,清明,十五,过年,都要去那个女人的坟前,烧纸,上香,送酒,把坟修得整整齐齐的,从来没断过,一直到他老了,走不动路了,就让他的两个儿子去,从来没落下过一次。
只是,从那之后,老周再也不敢夜里赶车了,太阳一落山,就绝对不出门,更不敢提鬼故事三个字,连别人提,他都赶紧捂上耳朵,转身就走,一辈子,都没再讲过一句鬼故事。
他的两个儿子,长大了之后,都去了城里,再也没回过屯子,在城里安了家,再也没回来过,可能是小时候的事,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阴影,一辈子都忘不掉。
故事讲到这,奶奶手里的麻线,又穿过了鞋底,发出“嗤啦”一声轻响,我窝在被窝里,浑身都僵了,紧紧的抓着奶奶的胳膊,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的盯着窗户,生怕窗纸上,突然出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出现一只青灰色的手。
爷爷在旁边,又点着了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的抽着,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的,他叹了口气,说,这事,不是编的,当年我去你奶娘家,也赶上了,那几个死了的人,我都见过,都是好好的壮劳力,就因为夜里嘴欠,讲了几句鬼故事,就把命丢了,可惜了。
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把我往被窝里按了按,声音还是低低的,说,这事还没完呢。
我浑身一哆嗦,看着奶奶,说,奶,还有啥啊?
奶奶说,又过了十几年,老周都六十多了,头发都白了,腿也不好了,有一年冬天,下了特别大的雪,下了三天三夜,雪封了路,齐腰深,根本出不了门。那年的清明,正好赶上下大雪,老周腿不好,路也走不了,就没去那个女人的坟前烧纸,也没去修坟。
结果,当天晚上,那个东西,又来了。
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别大,风刮得呜呜的,拍着窗户,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着。老周和老伴,躺在炕上,刚要睡觉,就听见外屋地,传来了脚步声,“啪嗒……啪嗒……”,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光着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的,从外屋地的门口,走到了里屋的门口。
老周当时浑身的汗毛就竖起来了,他活了六十多,经历了那档子事,什么都不怕了,可是听见这个脚步声,他还是浑身发冷,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最黑的夜里。
然后,里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那个东西,就站在门口,还是一身黑衣服,长长的头发挡着脸,脚不沾地,飘在地上,屋里瞬间就变得冰冷刺骨,像冰窖一样,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老周的老伴,吓得缩在被窝里,浑身发抖,连气都不敢喘。老周却坐了起来,靠在被垛上,看着门口的那个东西,没躲,也没拿家伙事,就那么看着她,平静的说,大姐,我知道,今年下雪,路封了,我腿不好,没去给你烧纸,是我不对,等雪化了,路能走了,我就去,给你多烧点纸,多送点酒,给你把坟上的雪清了,修得好好的,你别吓我老伴,她胆子小,一辈子了,还是怕你。
那个东西,就站在门口,没动,也没往前飘,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站了大概有半个时辰。
然后,她慢慢的往后退,退到门口,一闪,就不见了,屋里的寒气,也慢慢的散了,腥臭味也没了,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从那之后,老周就算是下再大的雪,就算是爬,也要去坟前烧纸,从来没断过,一直到他死,都没断过。
老周死的时候,七十多岁,无病无灾,睡了一觉,就没醒过来,走得安安稳稳的。他死了之后,他的两个儿子,从城里回来,给他办了丧事,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屯子,那个女人的坟,也就没人管了,慢慢的,坟头又平了,荒草又长起来了,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孤孤单单的小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