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窝在奶奶怀里,屁股底下的火炕烧得滚烫,隔着粗布褥子,热度顺着腿肚子往上钻,烘得人浑身发暖。爷爷在炕梢靠着土墙,烟袋锅子在油灯底下一闪一闪,旱烟的焦糊味混着灶坑里苞米杆子的烟火气,裹在屋里的热气里,闷得人鼻尖发潮。奶奶的手掌糙得很,带着做针线活磨出来的硬茧,一下一下摩挲着我的后脑勺,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窗外的黑夜里什么东西听了去,她说,今个给你讲个早先年三个后生撞鬼的事,这事不是瞎编的,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三个半大的小子,身强力壮的,就那一夜,差点把命都丢在那老河沟里,后半辈子都没缓过劲来。
那还是生产队的时候,地里的活计全靠人力,挣工分吃饭,三个后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是队里最壮的劳力,一顿饭能吃八个玉米面窝头,扛着二百斤的麻袋能健步如飞,胆子也野得没边。三个小子形影不离,一起下地干活,一起住队里的集体宿舍,闲下来就爱比谁的胆子大,村里谁家老人没了,守灵的夜里,他们敢偷偷溜进去,偷供桌上的馒头和酒;大半夜的,敢结伴去村外的荒坟圈子里转一圈,还敢往坟头上撒尿。村里的老辈人都说他们三个是愣头青,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早晚要撞南墙,可他们三个从来不听,总说老辈人都是瞎吓唬人,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都是人自己吓自己。
那年秋收,队里的苞米大丰收,地里的苞米掰下来,堆在大队部的场院里,像一座座小山,脱粒机日夜不停的转,脱好的苞米粒装成麻袋,要往公社的粮库送公粮。公社来了通知,三天之内必须把第一批公粮送过去,不然就要扣队里的工分。队长选来选去,就选了他们三个,一来是年轻力壮,赶车卸粮都利索,二来是三个人结伴,路上有个照应,六十里地的土路,早上走,晚上就能回来。
出发前一天,队里给他们备好了三挂马车,每挂车上配两匹壮实的辕马,每车装二十麻袋苞米,压得车轱辘都往下沉。三个小子围着马车忙活,给马套上笼头,检查车轴,给车轴上黄油,嘴里还说说笑笑的,头车的后生拍着车辕,说卸了粮,就去公社的供销社买水果糖,打两斤散装白酒,回来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喝一顿。第二个后生笑着接话,说谁要是路上怂了,回去就给另外两个人洗一个月的衣服,还要请吃一个月的白面馒头。胆子最小的那个后生,也跟着笑,说谁怂还不一定呢,我当年可是敢一个人去坟圈子里待半宿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刚叫头遍,三个后生就赶着马车出了村。三挂马车哒哒的走在土路上,马蹄子踩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车轮咕噜咕噜的转,车上的麻袋发出簌簌的声音。路边的苞米地都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立在地里,风刮过去,哗啦哗啦的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天慢慢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暖乎乎的,三个后生嘴里哼着歌,甩着马鞭子,一路说说笑笑,走得格外顺当。
中午刚过,他们就到了公社的粮库,把马车停在粮库门口,三个人跳下车,撸起袖子就开始卸粮。二百斤的麻袋,他们扛在肩上,从车上走到粮库的仓库里,来来回回,脚步都不带晃的,不到一个时辰,三车苞米就全都卸完了。粮库的验粮员拿着扦子,挨个麻袋插进去,抽出来苞米粒检查,看水分,看饱满度,检查完了,点点头,说合格,让他们去找会计开单据,拿回执。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出了岔子。粮库的会计去县里开会了,没人签字,就开不了单据,拿不到回执,队长特意交代了,必须拿到回执才能回村,不然没法跟公社交差。三个后生一下子就急了,蹲在粮库门口,你看我我看你,嘴里叼着烟,骂骂咧咧的,说这叫什么事,早不开会晚不开会,偏偏这时候开会。
他们在粮库门口从中午等到下午,太阳一点点往西斜,从正南落到了西边的山头,把天染成了橘红色,会计还是没回来。粮库的看门老头跟他们说,会计去县里开会,少说也要天黑才能回来,你们要是等不及,就先回去,明天再来拿回执。可三个后生不敢,队长的脾气他们知道,交代的事办不好,回去不仅要扣工分,还要挨一顿狠骂,在全队面前做检讨。
他们只能接着等,蹲在粮库门口,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地上的烟头扔了一堆。眼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西边的最后一点余光也消失了,天彻底麻黑了,路上的行人都没了,路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公社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得路面影影绰绰的。就在他们快等不住的时候,会计终于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一身的尘土,看到他们,赶紧道歉,说县里的会拖了时间,不好意思。
会计赶紧回办公室,给他们开了单据,签了字,盖了章,把回执递给了他们。三个后生接过回执,小心翼翼的叠好,揣进了贴身的兜里,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可这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路边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个,照不了多远。
公社的招待所就在粮库旁边,门口挂着牌子,一晚上一个人五毛钱。三个后生摸了摸兜,三个人的兜翻了个底朝天,加起来也就两毛钱,连一个人的床位都不够。他们都是挣工分的,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现钱,手里的这点钱,还是平时攒下来,准备买烟抽的,哪里舍得花在招待所上。
三个人蹲在招待所门口,商量了起来。头车的后生说,这条路咱们走了不下百八十遍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不就是六十里地吗?咱们三个大小伙子,赶着马车,快一点走,半夜就能到家,怕什么。第二个后生点点头,说就是,三个身强力壮的,阳气重,就算有野物,也不敢靠近咱们,更别说那些瞎编出来的鬼神了,咱们走!胆子最小的那个后生,往黑夜里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发怵,可也不想被另外两个人笑话,就点了点头,说走就走,谁怕谁。
三个人一拍即合,跳上马车,甩了一下马鞭子,嘴里喊了一声“驾”,三挂马车哒哒的,就驶离了公社,沿着土路,往村里的方向走去。
刚出发的时候,天刚黑透,路上偶尔还能碰到别的村赶夜路的马车,互相碰面了,都打个招呼,问一句去哪。三个后生嘴里哼着歌,甩着鞭子,马车走得稳稳的,马灯挂在车辕上,昏黄的光,照出眼前几步远的路,车轮轧在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马蹄子的哒哒声混在一起,在夜里格外清楚。
东北的秋夜,凉得快,风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气,三个后生把身上的棉袄裹紧了点,把领口的绳子系紧了。路两边的苞米地,光秃秃的杆子立着,风刮过去,哗啦哗啦的响,像有无数人在里面蹲着,窃窃私语,声音贴着耳朵边吹过来。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路上就再也碰不到别的人了,也看不到别的村子的灯光了,四周只剩下他们三挂马车,在黑夜里往前走着,像黑海里的三叶小舟,四周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又走了半个时辰,天上的云慢慢的飘了过来,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的,连一点星光都没有了,四周彻底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车辕上的马灯,那一点昏黄的光,在黑夜里晃来晃去,像随时都会灭一样。这时候,头车的后生突然觉得不对劲,勒住了缰绳,马车停了下来,后面的两挂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第二个后生探出头,问,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头车的后生皱着眉,往四周看了看,说,不对劲,咱们走了多久了?
胆子最小的后生算了算,说从公社出来,快两个时辰了,怎么了?
头车的后生说,不对啊,这条路,从公社出来,走三十里地,就到岔路口了,岔路口旁边有棵歪脖子老柳树,咱们走了快四十里地了,怎么连岔路口的影子都没看到?别说歪脖子柳树了,连棵树都没看到。
第二个后生笑了笑,说,你是不是天黑,看花眼了?咱们一直沿着这条路走的,没拐过弯,怎么会错?肯定是天黑,走得慢,咱们算错路程了,再往前走一段,肯定就到了。
头车的后生想了想,也觉得可能是自己算错了,就点了点头,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又接着往前走。可又走了整整一个时辰,天都快到半夜了,还是没看到岔路口,还是没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柳树,路还是那条直溜溜的土路,两边还是光秃秃的苞米地,像没有尽头一样,一直往黑夜里延伸过去。
这时候,三个后生都觉得不对劲了,心里开始发毛。这条路他们走了不下百八十遍,每年送公粮,都要走个十几趟,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弯,哪里有棵树,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就算是天黑,也不可能走了这么远,还没到岔路口。
胆子最小的后生,声音都有点抖了,小声说,哥,咱们……咱们是不是遇上鬼打墙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三个人都沉默了,空气一下子就僵住了,只有风刮过苞米地的哗啦声,在耳边响着。鬼打墙这事,村里的老辈人没少讲,说走夜路的人,有时候会被脏东西迷住,怎么走都走不出那片地方,一直在原地绕圈,可他们三个以前从来不信,总说那是老辈人糊弄小孩的,是那些人眼神不好,走错了路。
头车的后生强装镇定,骂了一句,说别瞎扯!什么鬼打墙,都是糊弄人的!肯定是天黑,咱们走偏了,咱们再往前走一段,肯定就到了!
可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了,手心冒出了冷汗,把手里的马鞭子都浸湿了。他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又接着往前走,可又走了半个多时辰,还是一样,路还是那条路,两边还是苞米地,四周除了风声,连一声狗叫都听不到,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三个,还有这三挂马车,在黑夜里漫无目的的往前飘。
就在这时候,拉车的马突然不对劲了。头车的辕马,突然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子高高抬了起来,差点把车辕掀翻,嘴里发出咴咴的嘶鸣。头车的后生赶紧勒住缰绳,厉声喊,稳住!稳住!可那匹马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甩着尾巴,原地蹦跶,四个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把土路刨出了好几个深坑,死活不肯往前走。后面两挂马车的马,也跟着躁动起来,嘶鸣着,不肯往前走,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头车的后生借着马灯的光,往马的眼睛里看,只见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白都翻出来了,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死死盯着前面的黑暗里,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浑身都在抖。三个后生都慌了,他们喂了这几匹马好几年了,这几匹马都是队里最壮、最稳的辕马,就算是遇到狼,都不会这么害怕,今天这是怎么了?
三个后生都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背靠背站在一起,手里抄起了车上卸粮用的木杠子,还有马鞭子,眼睛死死盯着四周的黑暗,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头车的后生壮着胆子,牵着马,往前迈了几步,想看看前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可刚走了两步,脚底下硬邦邦的土路,突然变得软乎乎的,踩上去一下子就陷进去了一点,凉冰冰的,湿乎乎的,像踩在了河沟里的烂泥里。
他愣了一下,赶紧低头看,马灯的光照在脚下,明明还是硬邦邦的土路,没有一点烂泥,可那触感,清清楚楚的,就是黏糊糊的烂泥,还有滑溜溜的水草,缠在了他的裤腿上,顺着裤腿往上爬,凉得刺骨。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声音。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哒哒的,很轻,像有人光着脚,踩在湿乎乎的泥地上,一步一步的,不远不近的跟在马车后面。
三个后生猛地回头,马灯的光往身后照过去,后面黑漆漆的,空荡荡的土路,两边是苞米地,什么都没有,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头车的后生骂了一句,说别自己吓自己,是风声,是马蹄子的回声!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根本不是风声,也不是回声,那脚步声太清楚了,一步一步的,节奏分明,跟在他们身后,离着也就几步远。他们赶着马车往前走,那脚步声就跟着走,马车走得快,脚步声就快,马车走得慢,脚步声就慢,始终跟在他们身后,像贴在他们的后背上一样。
胆子最小的后生,牙齿开始打颤,咯咯的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哥,我真的听到了,后面有东西跟着咱们,真的有!
头车的后生咬了咬牙,猛地甩了一下马鞭子,厉声喊了一声“驾!”,三匹马像是收到了指令,撒开蹄子就往前跑,马车哒哒的,在土路上狂奔起来,车轮都快飞起来了。可就算是马车跑得这么快,那脚步声还是跟着,哒哒哒的,和马蹄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始终跟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怎么甩都甩不掉。
马跑得越快,越不肯往前,反而拼命的往后退,不管他们怎么甩鞭子,怎么喊,都不肯往前走,四个蹄子死死钉在地上,往后缩,嘴里发出惊恐的嘶鸣,像前面有什么东西,拦住了去路。三个后生彻底慌了,背靠背站着,手里的木杠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浑身的冷汗把棉袄都浸透了,风一吹,凉得刺骨。
就在这时候,一股味道突然钻进了他们的鼻子里。
那是一股潮乎乎的、带着黑泥和水草的腥臭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纸灰味,就是村里死人的时候,烧黄纸的那种味道,一下子就灌满了他们的鼻腔。明明是在空旷的野地里,风刮得很大,可这味道就是散不去,浓得很,呛得他们鼻子发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犯恶心。
紧接着,他们听到了女人的笑声。
很轻,很细,像蚊子叫一样,却清清楚楚的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忽左忽右的,明明四周没有人,可那笑声就像贴在他们的耳朵边上,带着冰凉的气,吹得他们耳朵根子发麻,头发根都竖起来了。
头车的后生壮着胆子,扯着嗓子,拼了命的喊了一声:“谁在那?!出来!装神弄鬼的算什么本事!”
他喊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在黑夜里传出去很远,可喊完之后,四周突然静了下来。
风声停了,苞米地的哗啦声停了,连马都不叫了,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死一样的寂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他们三个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车辕上的马灯,火苗突然疯狂的晃了几下,然后噗的一声,灭了。
四周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像泼了墨一样,连自己的手放在眼前,都看不到一点影子。三个后生吓得同时尖叫了一声,背靠背贴得更紧了,浑身都在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的,在寂静里听得一清二楚。胆子最小的后生,直接哭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喊着,有鬼!真的有鬼!咱们完了!
就在这时候,他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碰他们的后背。
凉冰冰的,湿乎乎的,像一只手,带着长长的指甲,从他们的脖子后面,轻轻的滑了过去,刮得皮肤生疼,凉得他们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三个后生拼了命的挥舞手里的木杠子,往身后乱打,嘴里喊着,骂着,可木杠子挥过去,全是空的,什么都打不到,只有冰冷的空气。紧接着,他们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软,烂泥已经没过了他们的脚脖子,往小腿肚上漫,凉得刺骨,像冰一样,滑溜溜的水草顺着裤腿往上爬,像蛇一样,缠得他们的腿动弹不得。
他们拼命的想把脚拔出来,可脚底下像有什么东西,死死的拽着他们的脚踝,往烂泥里拽,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是人能有的力气,不管他们怎么挣扎,都拔不出来,反而越陷越深,烂泥已经漫到了膝盖。
他们听到了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河水流动的声音,就在他们脚边,还有女人的哭声,细细的,怨毒的,就在他们耳边,一遍一遍的说着:“陪我下去吧,我的孩子一个人在下面太孤单了,你们来陪我们娘俩吧……”
头车的后生突然想起,村里的老辈人说过,走夜路遇上这种脏东西,就往狠了骂,脏话越狠,阳气越重,就能把脏东西骂走。他也顾不上别的了,扯开嗓子就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把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嗓子都喊哑了,嘴里全是血腥味。另外两个后生也跟着他,拼了命的骂,把这辈子能想到的脏话都骂出来了,手里的木杠子往脚下的烂泥里使劲戳,拼命的挣扎。
他们骂了足足十几分钟,嗓子都快喊出血了,突然,他们感觉到脚踝上那股死死拽着他们的力气,一下子松了。脚下的烂泥也瞬间变硬了,又变回了之前硬邦邦的土路,缠在裤腿上的水草也没了,耳边的水声、哭声也都消失了,那股呛人的腥臭味,也散得一干二净。
三个后生腿一软,齐刷刷的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肺都要炸了,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风一吹,冻得他们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天上的云突然散了,惨白的月亮露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照亮了四周的一切。
三个后生抬起头,往四周一看,浑身的血瞬间就凉透了,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魂都吓飞了。
他们根本就不在那条土路上。
三挂马车,还有他们三个人,全都站在老河沟的河床上,脚下就是黑黢黢的烂泥和浑水,河水已经没过了马车的半个轮子,再往前半步,就是老河沟的深水区。那地方是个回水涡,深不见底,水流急得很,每年都要淹死几个人,掉进去的人,连尸首都捞不上来。
河床上全是他们的马车轱辘印,深深的陷在烂泥里,还有他们三个的脚印,一直从河岸上,延伸到河床的深处,离深水区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条土路上,走到这老河沟的河床上的,像被人蒙着眼睛,牵着走过来的一样,刚才要是再往前走半步,他们三个就连人带车,全都掉进深水区里,淹死在这冰冷的河水里,连尸首都捞不上来。
胆子最小的后生,看着眼前黑黢黢的深水区,眼睛一翻,直接直挺挺的晕了过去,倒在烂泥里,不省人事。另外两个后生,也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看着眼前的老河沟,眼泪都吓出来了。
缓了足足半个时辰,他们才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把晕过去的后生抬上马车,牵着马,拼了命的往河岸上赶。好不容易把马车赶上了河岸,他们才发现,河岸边上,就是他们找了半夜的那条土路,岔路口就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那棵歪脖子老柳树,就在岔路口旁边,安安静静的立着,树枝在月光下晃来晃去,像看着他们笑一样。
他们三个看着那条熟悉的路,再看着身后的老河沟,腿软得站都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像疯了一样。他们终于明白,什么鬼打墙,根本不是他们走错了路,是那个东西,一直引着他们,往这老河沟里走,要把他们三个,都拉进这冰冷的河水里,给她和她的孩子当替身。
这时候,他们再也不敢停留了,也顾不上害怕了,连滚带爬的跳上马车,甩着鞭子,拼了命的赶着马往村里跑。马也像是知道了危险,撒开蹄子往前狂奔,一路都没停,跑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了村子里的灯火,听到了村里的狗叫声,这时候,他们三个才松了一口气,浑身都软了,差点从马车上栽下来。
到了村里,已经是后半夜了,生产队的队部还亮着灯,队长一直在等着他们,怕他们路上出什么事。看到他们三个赶着马车回来,队长刚想迎上去骂他们几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可一看他们三个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三个后生,脸色惨白惨白的,像纸一样,没有一点血色,浑身是泥,衣服都刮破了,眼睛直勾勾的,没有一点神,像丢了魂一样,话都说不出来,端着队长递过来的热水碗,手抖得碗都端不住,水洒了一身。
队长赶紧把他们拉进屋里,给他们倒了热水,拿了干粮,问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们三个捧着热水碗,缓了快一个时辰,才七嘴八舌的,把路上遇到的事,颠三倒四的说了出来,从鬼打墙,到脚步声,到马灯灭了,再到醒来发现自己在老河沟的河床上,说得断断续续,浑身都在抖。
队长听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手里的烟袋锅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愣了半天,才骂了一句:“你们三个真是不要命了!那老河沟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半夜往那走?!”
队长跟他们说,前三年,有个外村的女人,就是在这老河沟里淹死的。那女人命苦,爹妈死得早,嫁了个男人,本来以为能好好过日子,结果男人在外面跑买卖,赚了点钱,就跟别的女人好上了,回来就要跟她离婚。那时候,她已经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孕了,哭着跪着求男人,别抛弃她和孩子,可男人根本不听,还把她打了一顿,赶出了家门。她走投无路,就在一个下着雨的夜里,跑到了老河沟,跳了河。
等第二天村里人发现的时候,她的尸体都泡胀了,浮在河面上,捞上来的时候,她的手还死死的攥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都已经成型了,一尸两命。她家里没什么亲人,就一个远房的亲戚,过来给她草草埋在了河沟边上的荒地里,连个墓碑都没有。打那以后,这老河沟就没安生过,经常有人半夜在这附近迷路,还有人差点掉进河里,村里的老辈人都说,是她怨气太重,困在这冰冷的河里,出不来,要找替身,才能投胎。
队长叹了口气,说,老辈人早就说了,天黑之后,绝对不能往老河沟那边去,你们三个愣头青,真是胆子大到天上去了,这次能捡回一条命,就算是烧高香了!
那天晚上,三个后生都回了家,可从那天起,他们三个就都大病了一场,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体温一直都在四十度上下,嘴里不停的说着胡话,翻来覆去的就是那几句:“别拽我!别拉我下去!我不去!”
家里人急坏了,赶紧去公社请了大夫,大夫来了,给他们量了体温,开了药,打了针,可烧一点都退不下去。大夫也查不出什么毛病,只能说受了惊吓,风寒入体,能不能好,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就这么烧了半个多月,他们三个的烧才慢慢退了下去,能下床走路了,可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三个壮壮实实、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一下子就蔫了,话也少了,见了人就低着头,再也不敢说自己不信鬼神的话了,别说半夜去老河沟了,就算是天擦黑,都不敢往村外走一步,一到晚上,就早早的关上门,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他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他们捡回了一条命,那个女人也留在了老河沟,不会再找过来了。可他们没想到,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更恐怖、更邪乎的事,才刚刚开始。
最先出事的,是头车的那个后生。他家住在村东头,院子紧挨着苞米地,离老河沟的方向最近。他病好了之后,每天晚上睡觉,都能听到窗外有声音。一开始,是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有人在他家窗户根底下趟水,一下一下的,水溅在窗户纸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女人的笑声,细细的,轻轻的,跟他那天夜里在老河沟边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吓出了毛病,出现了幻听,就跟家里人说了,可他爹妈,还有他媳妇,都说他们也听到了,每天一到后半夜,窗外就有水声,还有女人的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从那以后,他晚上就再也不敢睡觉了,把家里的油灯点得亮亮的,灯油熬干了,就点上蜡烛,整宿整宿的不睡觉,眼睛死死的盯着窗户,手里攥着家里的菜刀,放在炕边,一刻都不敢松开。没几天的功夫,他就瘦得脱了相,以前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子,半个多月就瘦到了不到一百三十斤,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墨染的一样,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惨白,走路都打晃,像个纸人一样,风一吹就能倒。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熬不住了,眼皮子粘得像抹了胶水一样,怎么睁都睁不开,就靠着墙,手里攥着菜刀,眯了一小会。可刚睡着,他就感觉到有冰凉的水,一滴一滴的,滴在了他的脸上,凉得刺骨,带着一股熟悉的腥臭味,一下子就把他激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里,他清清楚楚的看到,炕沿边上,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浑身湿透了,长长的黑头发贴在脸上和身上,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滴在炕席上,湿了一大片。她的肚子鼓鼓的,像怀着六七个月的身孕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隔着头发,死死的盯着他。
他吓得魂都飞了,嗷的一声尖叫,从炕上蹦起来,手里的菜刀举起来,就往那个女人身上狠狠的砍了过去。可菜刀砍过去,却砍了个空,像砍在了空气里一样,那个女人,一下子就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有炕沿边上,留下了一大滩水,湿乎乎的,还带着那股河沟里的腥臭味,水里还缠着几根滑溜溜的水草,在油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爹妈和媳妇听到动静,赶紧跑了进来,看到他举着菜刀,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疯了一样,地上还有一滩水,都吓坏了,问他到底怎么了。他指着那滩水,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抖,嘴里反复的念叨着:“她来了……她找过来了……她跟着我回来了……”
从那以后,他就更魔怔了,每天晚上都坐在炕上,举着菜刀,死死的盯着门口和窗户,整宿整宿的不合眼,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突然大喊起来,挥舞着菜刀,往空气里乱砍,像疯了一样。家里人没办法,只能把他锁在屋里,怕他出去伤人,也怕他寻短见。
紧接着,第二个后生,也出事了。
这个后生,是队里的马倌,队里的十几匹马,都放在他家的马棚里养着,他平时就住在马棚旁边的小屋里,跟马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人都长,队里的马,都跟他亲得很,他一喊名字,马就会凑过来,蹭他的手。
他病好了之后,每天晚上去马棚里喂马,都能听到不对劲的声音。马棚里,总是有女人的哭声,细细的,软软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在马棚里绕来绕去,忽左忽右的。他每次听到声音,就拿着马灯,在马棚里到处找,可马棚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十几匹马,都缩在马厩的角落里,浑身发抖,不敢吃东西,也不敢叫,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马棚的角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更邪乎的是,每天早上,他去马棚里,都能看到马棚的地上,有一串湿乎乎的脚印。那脚印小小的,是女人的脚印,从马棚门口,一直走到马槽边上,然后又走回门口,脚印上还带着黑黢黢的烂泥和滑溜溜的水草,腥腥的,踩在干硬的土地上,特别明显,就算过了一夜,都不会干。
他一开始以为,是村里的小孩恶作剧,可他家的院门,晚上都是用胳膊粗的木杠子,从里面插得死死的,根本没人能进来,马棚的门,晚上也都是锁着的,锁头好好的,没有一点被撬过的痕迹。他把这事跟村里的人说了,村里的人一下子就慌了,都说,那个女人,从老河沟,跟到村里来了。
有一天晚上,他拿着马灯,去马棚里给马喂夜草。刚走进马棚,身后的门,哐当一声,就死死的关上了。他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去拉门,可那门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焊死了一样,不管他怎么拉,怎么拽,都纹丝不动,根本打不开。
就在这时候,他手里的马灯,噗的一声,灭了。
马棚里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他听到那个女人的哭声,就在他的耳边,贴着他的耳朵,还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有人在他身边趟水,一步一步的,围着他转圈。
他吓得拼命的拉门,嗓子都喊劈了,喊救命,可他住的小屋离马棚有几十米远,他爹妈住在正房,离得更远,根本听不到他的喊声。马棚里的十几匹马,都疯了一样,嘶鸣着,拼命的撞着马厩的木头栏杆,木头栏杆被撞得哐哐响,木屑乱飞,像要塌了一样。
他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紧紧的贴在了他的后背上,湿乎乎的,还有长长的头发,滑溜溜的,缠在了他的脖子上,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了。
他就这么被困在马棚里,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他爹妈起来,听到马棚里的马叫得不对劲,像疯了一样,才赶紧跑了过来。一看马棚的门,还是好好的锁着,锁头都没动过,赶紧打开锁,推开门一看,都吓傻了。
他瘫在马棚的地上,浑身湿透了,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嘴里吐着白沫,眼睛翻白,已经晕过去了,脖子上还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勒过一样,触目惊心。
家里人赶紧把他抬回屋里,掐人中,灌热水,救了半天,他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他就只会喊:“水!别拽我!别勒我!”,整个人也魔怔了,跟第一个后生一模一样,人瘦得脱了相,不敢闭眼睛,一闭眼就看到那个浑身湿透的女人,耳边全是水声和哭声,饭也吃不下,水也喝不进去,眼看就不行了。
最惨的,还是第三个后生,也就是胆子最小的那个。
他病好了之后,就彻底不敢出门了,每天都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是大白天,太阳晒得满屋都是,也不敢一个人待着,总要爹妈陪在身边,一步都不敢离开。可就算是这样,那个东西,还是找过来了。
他家的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铸铁的,压一下,水就从出水口流出来,村里家家户户都有,用来吃水、洗衣服。从他病好之后,每天早上,他爹妈起来压水,都能看到压水井的出水口,在往下滴水,地上积了一大滩水,水里还带着黑黢黢的烂泥和滑溜溜的水草,一股熟悉的腥臭味。
一开始,他们以为是压水井的皮垫坏了,漏水,就找了村里的铁匠来修,换了新的皮垫,把压水井里里外外都修了一遍,修得好好的,一点都不漏水,铁匠说,就算把井倒过来,都不会漏一滴水。可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一样,出水口往下滴水,地上一滩带泥的水,水草都缠在了出水口上,怎么都弄不掉。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他们都能听到院子里的压水井,吱呀吱呀的响,像有人在一下一下的压水,还有哗啦哗啦的水流声,清清楚楚的,就在院子里。他爹妈拿着手电筒,壮着胆子出去看,可院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压水井的压杆,好好的放在那里,根本没人动过,可地上就是一大滩水,带着烂泥和水草,腥臭味熏得人头晕。
从那以后,他家晚上就再也不敢关灯了,正房的灯整宿整宿的亮着,一家人缩在屋里,不敢出去,连厕所都不敢上,就在屋里放个尿盆,一到晚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一天晚上,他起来上厕所,不敢一个人去,就让他爹拿着手电筒,陪着他去。刚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两个人就都僵住了,浑身的血都凉了。
只见院子里的压水井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浑身湿透了,长长的黑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肚子鼓鼓的,背对着他们,正在一下一下的压着压水井,压杆吱呀吱呀的响,哗啦哗啦的水从出水口流出来,带着黑黢黢的烂泥和水草,流了一地,整个院子里,全是那股呛人的腥臭味。
他爹当时就吓傻了,手里的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出去老远。他更是嗷的一嗓子,直接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他爹缓了半天,才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抄起院子里的扁担,就冲了过去。可冲到压水井跟前,那个女人一下子就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有压水井的压杆,还在那里晃来晃去,地上的水还在流着,腥臭味熏得人头晕。
从那以后,这个后生,就直接卧床不起了,又开始发高烧,体温一直烧到四十二度,人都烧糊涂了,眼睛都睁不开了,嘴里一直说着胡话,翻来覆去的就是那几句:“别拉我!我不去河里!别拽我!”
公社的大夫来了好几次,开了药,打了针,都不管用,烧一点都退不下去。更邪乎的是,他的肚子,竟然慢慢的鼓了起来,像怀孕了五六个月的女人一样,硬邦邦的,皮肤都撑得发亮,敲上去咚咚的响,里面像全是水,晃一下,就能听到水晃动的声音。
大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突然肚子鼓起来,跟怀孕了一样?查来查去,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最后只能摇了摇头,跟他爹妈说,准备后事吧,这孩子,撑不过今晚了。
他爹妈坐在炕边,看着自己的孩子,脸烧得脱了相,肚子鼓得像个球,气若游丝,眼看就快没命了,哭得死去活来,眼睛都快哭瞎了,给他穿好了寿衣,就坐在炕边,等着他咽气。
这时候,整个村子,都彻底慌了。
那个女人,不仅跟着三个后生回了村,还开始在整个村子里出现了。有人晚上起夜,看到村路上有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慢慢的走着,一晃就不见了;有人晚上睡觉,听到自家的窗户根底下,有水声和女人的笑声,吓得一家人缩在屋里,不敢出声;村里的狗,一到晚上,就对着村东头的方向,拼命的叫,叫得特别凶,却都夹着尾巴,不敢往前迈一步,一到后半夜,全村的狗都叫,叫得人心惊肉跳,整夜都睡不着。
家家户户,晚上都早早的关门,用胳膊粗的木杠子,把门从里面插得死死的,屋里的灯整宿整宿的亮着,大人小孩都不敢出门,连咳嗽都不敢大声。整个村子,一到晚上,就死气沉沉的,像个死村一样,只有狗叫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女人的笑声,和哗啦哗啦的水声,在黑夜里飘着。
三个后生的家里人,都急疯了,天天以泪洗面,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比一天不行,快没命了,一点办法都没有。村里的老人们,也都聚在了一起,天天商量怎么办,可村里都是普通的老百姓,一辈子种地,没见过这种邪乎事,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会看事,也没人敢去外面请什么先生,只能干着急,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后,还是村里年纪最大的那个老人,七十多岁了,一辈子经历的事多,他把三个后生的爹妈,还有村里的人都叫到了一起,叹了口气,说,这事,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三个小子,好好想想,那天去公社送粮,除了路上遇到的事,还捡了什么不该捡的东西?
头车的后生,被家里人扶着,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震,脸瞬间就白了,像被雷劈了一样,愣了半天,才哆哆嗦嗦的,说出了一件事。
那天在公社粮库的门口,他们等着会计签字的时候,他在地上,捡到了一个银镯子。那镯子小小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上面还挂着一个指甲盖大的长命锁,也是银的,锈得厉害。他当时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觉得就是个破铜烂铁,不值钱,就随手扔在了马车的车斗里。后来他们从老河沟跑回来之后,吓都吓死了,早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那个镯子,也不知道去哪了,再也没见过。
他把这事一说出来,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重重的叹了口气,说,就是这个了!这镯子,就是那个淹死的女人的!那长命锁,是她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当年她跳河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个镯子,捞上来的时候,镯子不见了,大家都以为是掉进河里了,没想到,竟然被水冲到了公社那边,被你捡了回来!
老人说,她死得太冤了,怀着孩子,被男人抛弃,跳了河,一尸两命,连个给孩子送终的人都没有,连给孩子准备的长命锁,都没给孩子戴上。你捡了她的东西,就等于把她的怨气,给带回来了,她不跟着你,跟着谁?她缠上你们三个,不是平白无故的,是因为你拿了她和她孩子唯一的念想!
头车的后生听完,狠狠的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打得啪啪响,嘴角都打出了血,哭着说,是我害了我兄弟!是我害了全村的人!我该死!我真该死!
老人摆了摆手,说,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事已经出了,就得想办法了。她的东西,你们得还给她,她的怨气,你们得给她解了。明天一早,你们就去老河沟,把她的镯子找回来,还给她,好好跟她说,求她回去,别再祸害村里的人了。
第二天,天刚亮,村里的十几个壮劳力,都拿着斧头、扁担、木杠子,陪着两个还能走路的后生,去了老河沟。第三个后生,已经起不来床了,只能留在家里,由他爹妈看着。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到了老河沟边上,就是他们那天晚上站的地方,河床上,马车的轱辘印还在,深深的陷在烂泥里。老河沟的水,浑浑的,深不见底,水面上飘着水草,一股腥臭味,风刮过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他们拿着铁锹,在河床上,他们那天晚上站的地方,挖烂泥,挖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挖下去快一人深,终于在黑黢黢的烂泥里,挖到了那个银镯子,还有那个小小的长命锁。跟头车的后生说的一模一样,锈得不成样子了,上面还缠着水草,烂泥糊着,拿在手里,凉得刺骨。
挖到镯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后背一阵阵的发凉,原来真的是这个东西,原来那个女人,一直都跟着这个镯子,跟着他们回了村。
他们按照老人说的,找了块红布,把镯子和长命锁小心翼翼的包了起来,在河沟边上,那个女人的荒坟旁边,挖了个深坑,把红布包埋了进去,又摆上了提前带来的馒头、水果,还有从供销社打的白酒,烧了很多黄纸,纸灰被风一吹,满天飞,像黑色的蝴蝶。
两个后生,跪在那个荒坟前面,狠狠的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流出血来,哭着说,大姐,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捡你的东西,不该惊扰了你和孩子,我们把东西还给你,求你放过我们吧,放过村里的人吧,我们给你赔罪了,给你和孩子磕头了。
一群人在河沟边上,待了整整半天,直到纸烧完了,天快黑了,才回了村。
回村之后的头几天,村里真的安静了。晚上再也没有水声了,也没有女人的笑声了,村里的狗,晚上也不叫了,安安静静的。三个后生的情况,也慢慢的好转了。
第一个后生,能睡觉了,不用整宿整宿的举着菜刀了,也不魔怔了,能跟人正常说话了,也能吃饭了。第二个后生,也不发烧了,也不说胡话了,能下床走路了,去马棚里,马也不害怕他了,凑过来蹭他的手。第三个后生,高烧也退了一点,肚子也消下去了一点,能喝进去点水了,也能睁开眼睛,跟爹妈说话了。
村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事情终于过去了,那个女人拿了自己的东西,解了怨气,回河里去了,再也不会来了。家家户户,终于敢晚上关灯睡觉了,白天也敢开门出来干活了,村里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有了烟火气,有了说笑声。
可谁都没想到,仅仅过了一个星期,更恐怖、更邪乎的事,又发生了,而且比之前更凶,更让人绝望。
那天早上,村里有个放羊的老头,赶着羊,去老河沟边上的草地放羊。走到河沟边上,就看到他们埋镯子的那个地方,被挖开了,红布被撕得稀烂,扔在一边的烂泥里,坑里空空的,那个银镯子和长命锁,不见了。
放羊的老头,吓得魂都飞了,羊都不要了,连滚带爬的跑回了村里,把这事告诉了村里人。
三个后生一听,脸瞬间就白了,浑身都抖了起来,银镯子不见了!她没走!她又回来了!
果然,当天晚上,村里就又出事了,而且比之前更凶,更邪乎。
第一个出事的,还是头车的那个后生。
那天晚上,他媳妇陪着他,早早的就睡了,他已经好几天能睡个安稳觉了,精神也好了很多。可到了后半夜,他媳妇突然尖叫了起来,因为她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炕上只剩下她一个人,被窝还是凉的,人不知道去哪了。
他爹妈和媳妇,赶紧起来,拿着手电筒,屋里屋外的找,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人,一家人都快疯了,赶紧喊来了村里的人。全村的壮劳力,都起来了,拿着手电筒和家伙事,全村到处找,找了快一个时辰,都没找到人。
最后,有人在老河沟的河床上,找到了他。
他躺在烂泥里,浑身湿透了,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离那个深水区,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再往前一点,就掉进去了。他手里,还死死的攥着那个银镯子和长命锁,眼睛闭着,嘴里全是烂泥,已经快没气了。
村里人赶紧把他抬起来,拼了命的往村里跑,回了村,救了半天,他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他哭着说,他一闭眼,就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烂泥里,四周全是浑水,那个女人就站在他面前,肚子鼓鼓的,手里拿着那个银镯子,要往他的手上套,说,这是我的东西,你捡了,就是你的了,你得陪我和孩子下去。他拼命的挣扎,想往岸上爬,可脚底下被什么东西死死的拽着,往深水里拖,就在他快被拖进去的时候,村里人找到了他。
更邪乎的是,那个银镯子,就像长在了他的手上一样,他死死的攥着,怎么掰都掰不开,几个人一起使劲,掰得他手指都快断了,都掰不开。他疯了一样,把镯子往地上扔,往石头上砸,用斧头砍,可不管怎么扔,怎么砸,怎么砍,一转眼,那个镯子就又回到了他的手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彻底崩溃了,疯了一样,用头撞墙,喊着,我不要这个镯子!你拿走!别跟着我!家里人没办法,只能用绳子,把他绑在了炕上,怕他寻短见,也怕他疯了伤人。
当天晚上,第二个后生,也出事了。
那天晚上,他怕马再出事,就搬了个铺盖,住在马棚里,守着马。结果到了后半夜,马棚里的十几匹马,突然都疯了一样,嘶鸣着,拼命的撞着马厩的栏杆,硬生生把木头栏杆撞断了,全都冲了出去,往村外的老河沟方向跑。
他赶紧追了出去,追了一路,追到了老河沟边上,就看到那些马,都站在河沟边上,浑身发抖,缩成一团,死死的盯着河水里,不敢动,也不敢叫。
他走到河沟边上,借着天上的月光,往河水里一看,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
只见河水里,那个女人,正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站在水里,浑身湿透了,长长的头发垂在水里,手里拿着那个长命锁,正对着他笑,笑得阴森森的,在惨白的月光下,格外吓人。
他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跑,拼了命的往村里跑,连魂都快丢了。好不容易跑回村里,刚跑到家门口,就看到他家的门槛上,安安静静的放着那个银镯子,像早就等着他一样。
他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晕了过去,被家里人抬回屋里,又开始发高烧,说胡话,跟之前一模一样,整个人又魔怔了,水米不进,眼看就不行了。
最惨的,还是第三个后生。
本来他已经好很多了,烧退了,肚子也消了,能吃饭了,能下地走路了。结果当天晚上,他又开始高烧,直接烧到了四十二度,人都烧糊涂了,眼睛都睁不开了,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鼓了起来,比之前更大了,像快要生了一样,硬邦邦的,皮肤都撑得发亮,敲上去,里面全是水晃动的声音。
公社的大夫又来了,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跟他爹妈说,别忙活了,准备后事吧,这孩子,今晚肯定撑不过去了。他爹妈坐在炕边,哭得死去活来,给他重新穿好了寿衣,就坐在旁边,等着他咽气,整个屋子,全是哭声,听得人心里发酸。
整个村子,又陷入了彻底的恐慌,比之前更甚。家家户户,白天都关着门,不敢出来,村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死气沉沉的,像个死村一样。三个后生的家里人,都绝望了,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比一天不行,快没命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天晚上,三个后生的爹妈,都跪在了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面前,哭着说,叔,求求你,想想办法吧,再这样下去,我的孩子就没命了,我们也不活了!
老人沉默了半天,长长的叹了口气,说,我算是看明白了,她要的,根本不是这个镯子,也不是那点供品,那点纸。她死得太冤了,怀着孩子,被男人抛弃,跳了河,一尸两命,连个给孩子送祝福的人都没有,连口满月酒都没吃上。她要的,是给她的孩子,一个名分,一场满月酒,让她的孩子,也像别的孩子一样,被人祝福,被人疼。
老人说,我年轻的时候,听老辈人说过,这种怀着孕死的女人,怨气最重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孩子没出世,没见过天日,没吃过一口奶,没吃过一口满月酒,就没了,这股怨气,是散不掉的。她跟着你们,不是非要你们的命,是要你们,给她的孩子,办一场满月酒,让她的孩子,也能像别的孩子一样,热热闹闹的,收一份祝福,戴一次长命锁。
三个后生的爹妈,一听这话,赶紧磕头,哭着说,办!我们办!我们给孩子办最好的满月酒!只要能放过我的孩子,我们什么都愿意做!全村的人,也都纷纷点头,说,办!只要能把这事了了,让她别再祸害村里了,我们都去!都去给孩子送祝福!
老人说,三天后,就是月圆之夜,阴气最重,也最适合了却心愿。你们在老河沟边上,给她的孩子,办一场满月酒,要摆十桌席,要有鸡有鱼有肉,要有馒头,要有酒,要有给孩子打的新长命锁,要有红布,要全村的人,都去给孩子磕一个头,说一句祝福的话。要是你们办不到,或者耍什么花样,别说你们三个孩子的命保不住,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家家户户都出了力,没人抱怨,没人推脱,都想把这事了了,让村子恢复平静。
村里的杀猪匠,杀了两头肥猪,炖了肘子,煮了五花肉,炸了丸子,熬了猪油,忙了整整两天。村里的妇女们,都聚在一起,蒸喜馒头,白面馒头,上面用红颜料印上红花,蒸了满满好几大筐,又炸了麻花,做了喜饼,都是给孩子办满月酒用的。村里的几个厨子,提前把菜都做好了,小鸡炖蘑菇、红烧鱼、四喜丸子、炖肘子、扣肉、拔丝地瓜,都是东北农村大席上最硬的菜,装在大盆里,到时候热一下就能上桌。
村里的铁匠,连夜打了一个新的长命锁,纯银的,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亮闪闪的,还有一对小小的银镯子,给孩子戴的,打磨得光光滑滑的。村里的裁缝,用最好的红布,缝了一件小小的红棉袄,小小的虎头鞋,还有一个小小的悠车,都是给没出世的孩子准备的,做得特别精致,跟给活人孩子准备的,一模一样,一点都不含糊。
三天的时间,全村的人,没日没夜的忙,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十桌席的菜,都提前备好了,给孩子准备的东西,也都用红布包好了,就等着三天后的月圆之夜,去老河沟,给孩子办这场满月酒。
三天后,天刚擦黑,月亮就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惨白的光,洒在地上,冷得很。全村的人,老老少少,都出动了,男人们挑着担子,抬着桌子板凳,端着菜盆,女人们拿着馒头、酒,还有给孩子准备的东西,浩浩荡荡的,往老河沟走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吵闹,安安静静的,只有脚步声,和担子晃动的声音,在夜里响着。
到了老河沟边上,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圆圆的,惨白的光洒在河面上,泛着冷光,河沟里的水,安安静静的,一点波纹都没有,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月亮。
男人们赶紧动手,在河沟边上,平整出一块地方,摆上了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菜,摆得满满当当的,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很远。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筐白面馒头,一壶烫好的白酒,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跟给活人办满月酒,一模一样。
主桌摆在最前面,正对着河面,桌上铺着红布,摆着新打的长命锁、银镯子,还有红棉袄、虎头鞋,旁边还放着那个小小的悠车,里面铺着红布,像等着孩子躺进去一样。
一切都准备好了,全村的人,都站在桌子后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头车的后生,被人扶着,走到主桌前面,手里拿着那个从烂泥里挖出来的旧银镯子,还有旧的长命锁,轻轻的放在了主桌的红布上,对着河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大姐!我们按照你的要求,给孩子把满月酒办好了!全村的人都来了!给孩子送祝福来了!”
喊完之后,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河面,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硬邦邦的土地上,咚咚的响,又磕破了,流出血来,混着眼泪,滴在了地上。
紧接着,全村的人,老老少少,都对着河面,齐刷刷的跪了下来,对着河面,磕了一个头,齐声说:“祝孩子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声音在夜里,在空旷的河沟边上,传出去很远,又被风吹了回来,在河面上绕着,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候,河面上,突然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慢慢的从河水里升起来,飘了过来,笼罩了整个河沟边上,笼罩了十张桌子,笼罩了所有的人。雾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河水的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不像之前那样腥臭味刺鼻,反而很温和,很软。
雾里,传来了细细的、小小的孩子的笑声,咯咯的,像刚满月的小孩一样,很清脆,很好听,还有女人轻轻的叹气声,软软的,没有了之前的怨毒,只有无尽的委屈和心酸,像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样。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头,浑身都在抖,但是没有人跑,没有人出声,就安安静静的跪着,听着雾里的声音。
他们能听到,桌子上的酒壶,被人拿起来了,倒酒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还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叮当的响,像有人坐在桌子前,慢慢的吃饭,慢慢的喝酒。一张桌子一张桌子的,声音慢慢的传过来,从第一张,到第十张,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的声音,还有孩子小小的笑声,在雾里飘着。
过了足足一个时辰,雾慢慢的散了,月亮又露了出来,惨白的月光,重新洒在了河沟边上。所有人都还跪在地上,慢慢的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张桌子上的酒,全都空了,一壶一壶的,一滴都没剩。桌上的馒头,全都没了,连个渣都没剩下。桌上的菜,也都像被吃过一样,只剩下骨头和汤水,干干净净的,一点都没剩。主桌上的那个旧银镯子,还有旧的长命锁,不见了,新打的长命锁和银镯子,也不见了,红棉袄、虎头鞋,还有那个小小的悠车,都不见了,只剩下那块红布,安安静静的铺在桌子上,平平整整的,像有人轻轻的摸过。
河面上,安安静静的,一点波纹都没有,月光洒在上面,像一面镜子,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河水里,传来了女人轻轻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说:“谢谢你们,我的孩子,收到了。我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声音很轻,飘在风里,慢慢的散了,再也没有了。
全村的人,跪在地上,又等了快一个时辰,河面上再也没有任何动静,雾彻底散了,风也停了,只有月亮挂在天上,安安静静的。他们才敢站起来,收拾东西,安安静静的回了村。
回村之后,所有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三个后生。
第一个后生,被绑在炕上,手上的绳子已经松开了,那个银镯子,不见了,他安安静静的睡着,呼吸平稳,脸上的黑气也散了,人也不抖了,不魔怔了,睡得很安稳。
第二个后生,躺在床上,也不发烧了,也不说胡话了,睁着眼睛,看着爹妈,能正常说话了,说饿,想吃东西,眼睛里也有了神,不再是之前那种涣散的样子。
第三个后生,躺在床上,高烧彻底退了,肚子也消下去了,跟正常人一模一样了,能喝水了,也能坐起来了,跟爹妈说话,清清楚楚的,之前给他穿的寿衣,都被扔在了一边,好好的叠着。
三个后生,都好了。
从那以后,老河沟就再也没有出过事,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村里再也没有听过女人的笑声,没有听过哗啦哗啦的水声,村里的狗,晚上也不叫了,安安静静的。
三个后生,慢慢的都恢复了,身体也好了,能下地干活了,跟以前一样,壮壮实实的。只是从那以后,他们三个,再也不敢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了,再也不敢走夜路了,再也不敢捡路边的任何东西了,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再也不张狂了。他们三个,一辈子都没再去过老河沟边上,就算是白天,绕路走,也不肯往那边去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