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着腿坐在炕头,脸贴在奶奶温热的腿上,眼睛盯着她手里上下翻飞的针和麻绳,缠了她快半个钟头,她才终于松了口。顶门杠抵着屋门,洋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昏黄的光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土坯墙上,像个坐着的小山。爷爷在炕梢靠着墙,烟袋锅子在嘴里吧嗒响,烟圈顺着房梁飘上去,混着炕洞子里冒出来的烟火气,裹着一屋子腌酸菜和炒瓜子的味道。奶奶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炕沿上,麻绳在手里绕了个圈,指尖蹭了蹭我的头顶,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窗外的夜听见。
这事发生的时候,我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刚嫁到这个村,当着大队的妇女主任。那时候整个公社,就没几个村能通上电话,我们村算是头一份,公社给批了一台磁石手摇电话机,就安在大队部最东头的值班室里。那电话是黑木头壳子,前面嵌着个亮闪闪的金属摇柄,话筒用根黑电线连着,挂在机子侧面,沉得很,拿在手里像块冰坨子。那时候不像现在,家家都有电话,那时候全村就这一台宝贝疙瘩,公社有什么通知,县里有什么文件,全靠这台电话往下传,谁家有急事,比如外头的亲戚拍了电报,也是公社总机先打到这,再由值班的人去村里喊人。
大队部是一溜五间的红砖房,正中间是会议室,摆着长桌子长凳子,墙上挂着伟人像,西头是会计室和民兵的枪库,东头那间单独隔出来的,就是值班室。值班室里盘着一铺小炕,炕梢堆着几床军绿色的厚被子,靠窗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木头办公桌,那台宝贝电话,就端端正正放在桌子最中间,用块红布盖着,怕落灰。村里安排了两个年轻后生轮班守电话,一个叫大刘,一个叫二勇,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刚从学校毕业回来,身子骨壮,胆子也大,每天晚上一个人守在值班室,白天就换班回家睡觉。
那时候的电话,不是现在一拨号码就能通的,得先抓住摇柄,顺时针使劲摇几圈,里头的磁石发电,才能接通公社的总机,跟总机的话务员说要接哪,人家再给你转过去。正常来说,只有外头有人摇电话,总机给转过来,这台机子的铃才会响,要是没人摇,别说响,连一点电流声都不会有。这事最开始不对劲,就是从大刘值夜班的那个晚上开始的。
那天是冬月里,头一天刚下过一场暴雪,雪没到膝盖深,村里的路都封了,别说公社的人,连本村的人都猫在家里,没人出门。大刘下午接了班,在值班室烧了炉子,把炕烧得滚热,晚上煮了点苞米碴子,就着咸菜吃了,就靠在炕上听收音机。那时候收音机也没几个台,到了晚上九点多,就只剩滋滋的电流声了,他关了收音机,吹了灯,裹着被子准备睡觉。
就在他刚要睡着的时候,桌子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那铃声不是平时那种脆生生的响,是闷闷的,嗡里嗡气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在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值班室里,突然炸起来,吓得大刘一激灵,直接从炕上坐了起来。他第一反应是公社来紧急通知了,赶紧摸黑下了炕,踩着棉鞋跑到桌子跟前,伸手就把话筒拿了起来,贴在耳朵上,张嘴就喊“喂?公社吗?”
喊完这句话,他就僵住了。
话筒里没有话务员的声音,也没有公社干部的声音,只有一片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像冬天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又像有无数只小虫子,顺着电话线爬进了话筒里,在他耳朵边上爬。他又连着喂了好几声,电流声还是没停,就在他准备挂电话的时候,突然听见电流声里,掺着一点别的动静。
是个女人的喘气声。
细细的,轻轻的,像刚在雪地里跑了很久,冻得嗓子发紧,一口一口的凉气,顺着话筒吹进他的耳朵里,凉飕飕的,直接钻到了他的骨头缝里。那声音离得特别近,就像那个女人就站在他对面,嘴贴在话筒上,对着他的耳朵喘气,连她鼻子里冻出来的清鼻涕吸溜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大刘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里的话筒像块烧红的烙铁,他“啪”的一声就把话筒扣回了机子上,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把贴身的秋衣浸透了。他退到炕边,眼睛死死盯着那台黑木头电话,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值班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炉子里头的炭火,偶尔闪一下红光,照在电话壳子上,亮一下,又暗下去,像只眼睛,一眨一眨的盯着他。
他就那么盯着电话,盯了快半个钟头,电话再也没响过。他壮着胆子,又凑过去看了看,电话线好好的插在机子上,红布还盖着一半,没什么不对劲的。他心里安慰自己,肯定是线路出问题了,冬天雪大,把电线杆上的线压坏了,串了线,才会有这种怪动静。那时候同一条线路上经常串线,有时候打电话,能听见别人家说话的声音,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里的害怕就散了点,重新上了炕,裹着被子,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二勇来接班,大刘就把这事跟二勇说了,二勇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平时就爱跟人打赌,半夜敢一个人去村外的坟圈子里转一圈,听了大刘的话,笑得直不起腰,说他是晚上听收音机听魔怔了,要么就是被窝里做了噩梦,自己吓自己。大刘跟他争了半天,二勇就是不信,说晚上他值班,倒要看看,这电话能闹出什么花来。
大刘也没多说,只跟他说,要是晚上真响了,千万别接。二勇摆摆手,压根没往心里去。
结果当天晚上,12点整,那电话又响了。
后来二勇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脸还是白的,嘴唇都在抖。他说那天晚上,他特意没睡觉,搬了个凳子坐在桌子跟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台电话,手里还攥着一把民兵连的刺刀,心说就算是有小偷来,他也能一下给捅出去。他从晚上十点,一直坐到12点,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蹭到12的刻度,分针刚落下去,那电话,突然就响了。
跟大刘说的一模一样,不是脆响,是闷闷的,嗡里嗡气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在空荡的值班室里,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头皮发麻。二勇说他当时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攥着刺刀的手都出汗了,他盯着那电话,响到第三声的时候,他一伸手,就把话筒抓了起来,贴在耳朵上,张嘴就骂,说“哪个兔崽子半夜不睡觉,在这装神弄鬼的?有本事报上名来!”
他骂完,话筒里静了一瞬,然后就是那阵熟悉的,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二勇说,那电流声里,除了女人的喘气声,还有指甲刮东西的声音。一下,一下,轻轻的,像用指甲刮着话筒的铁皮,刮一下,停一下,顺着他的耳朵,往脑子里钻,刮得他太阳穴突突的跳。他又连着骂了好几句,什么难听骂什么,那刮东西的声音停了,然后,那个细细的女人的声音,就从电流声里钻了出来。
那声音特别轻,像一片雪花落在耳朵上,又冷又软,她说:“你见过我男人吗?”
二勇说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棒子狠狠砸了一下,手里的话筒直接就掉在了桌子上,刺刀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说那声音离得太近了,就像那个女人趴在他的后背上,嘴贴在他的耳朵边上说话,他甚至能感觉到,说话的时候,有凉气吹在他的脖子上,凉得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值班室,连门都没顾得上锁,零下三十多度的天,他连棉袄扣子都没系,就光着脚踩着棉鞋,在没膝盖的雪地里跑,一口气跑回了家,拍开家门的时候,脸冻得发紫,嘴唇都青了,话都说不出来,一头栽倒在地上,他爹妈给他灌了半碗姜汤,他才缓过来,哆哆嗦嗦的把晚上的事说了。
他爹妈一听,脸都吓白了,第二天一早就拉着他,去了大队部,找书记说了这事。书记是个老党员,参加过抗美援朝,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一辈子不信鬼神,听了大刘和二勇的话,脸一下子就沉了,说他们两个年轻后生,不好好值班,在这造谣生事,传播封建迷信,把两个人狠狠骂了一顿,说肯定是线路坏了,当天就给公社打了电话,让公社派电话员过来修线路。
当天下午,公社的电话员就骑着自行车来了,背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全是改锥、钳子、电表这些东西。电话员围着大队部的电话查了半天,把机子拆开,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又摇了摇,接通公社总机试了试,说机子一点问题都没有,好得很。然后他又骑着自行车,顺着电话线的走向,一根一根电线杆的查,从大队部,一直查到村口,再查到公社的地界,十几里地的线路,他踩着雪,一根杆子一根杆子的爬上去看,查了整整一天,回来跟书记说,线路也没问题,没有断线,没有搭线,没有被雪压坏的地方,绝缘层都好好的,连一点串线的可能都没有。
书记这下也有点犯嘀咕了,但他还是不信邪,说肯定是电话员没查仔细,让电话员又查了一遍,还是没问题。最后电话员没办法,干脆从公社带了一台全新的电话机过来,把原来那台直接换了,说这下总没问题了吧。
结果当天晚上,书记不放心,自己亲自去值班室值班,还带了两个民兵,三个人,都带着步枪,在值班室里守着。炉子烧得旺旺的,灯也开着,三个人坐在桌子跟前,眼睛都盯着那台新换的电话机。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时针一点点往12上靠,快到12点的时候,整个值班室里静得可怕,三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炉子里头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挂钟的时针,刚指到12,分针刚落下去,那台全新的,刚拆封的电话机,突然就响了。
还是那个闷闷的,嗡里嗡气的铃声,一声接着一声,在亮着灯的值班室里,响得格外刺耳。两个民兵脸都白了,手不自觉的就抓住了身边的步枪。书记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就把话筒拿了起来,贴在耳朵上,沉声说“喂?我是大队书记,你是哪里?有什么事?”
他说完,就听着话筒里,还是那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跟之前大刘和二勇说的一模一样。书记皱着眉,又喂了好几声,电流声里,那个细细的,冷冷的女人声音,又传了出来,还是那句话:“找我男人。”
书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握着话筒的手,指节都捏白了,他问:“你男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你是哪个村的?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帮你找。”
他问完,话筒里就静了,只有电流声还在滋滋的响,那个女人再也没说过一句话,过了大概十几秒,“咔哒”一声,像是那边挂了电话,电流声瞬间就没了,话筒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书记慢慢的把话筒扣回了机子上,半天没说话。两个民兵看着他,问“书记,咋回事?是谁啊?”
书记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狠狠的吸了一口。他当兵这么多年,死人都见过无数,从来没怕过什么,但是那天晚上,他说他拿着话筒的时候,浑身都发冷,那股冷气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话筒里传出来的,顺着他的手,一直钻到他的心里,冻得他心脏都发紧。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在值班室守了一夜,电话再也没响过。第二天一早,书记就召集了大队的干部开会,我那时候是妇女主任,也去了。会上,书记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人说话,大家脸上都带着害怕。那时候村里本来就有不少老传言,村外的荒地里,老坟圈子旁边,本来就邪性,现在出了这事,大家心里都犯嘀咕。
我那时候年轻,刚嫁过来没多久,胆子也大,加上又是妇女主任,得带头稳着大家的情绪,就说肯定还是线路的问题,要么就是有人恶作剧,故意半夜摇电话,吓唬值班的人,让大家别瞎传,别自己吓自己。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其实也犯嘀咕。恶作剧?谁能有这么大本事?公社的总机就在那,谁半夜摇电话,总机的话务员都能看见,更何况,换了新机子,查了线路,都没问题,怎么可能一到12点就响?
从那以后,这事就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知道,大队部的电话,一到半夜12点,就会准时响,接起来,就是个女人的声音,找她男人。村里的人,都不敢去大队部值班了,大刘和二勇,说什么都不去了,二勇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就开始精神恍惚,晚上一闭眼,就听见那个女人在他耳边说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爹妈没办法,给他请了长假,送回姥姥家去了。
大队部的电话不能没人守,书记没办法,只能安排大队的干部轮班,我作为妇女主任,也排了班,每个星期,要去值一个夜班。
我第一次去值班,是在腊月里。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似的,拍在窗户纸上,哗哗的响。我下午就去了值班室,把炉子烧得旺旺的,炕也烧得滚热,把我家的厚被子也抱了过去,还带了个纳鞋底的筐子,准备晚上没事,就纳鞋底。我男人,也就是你爷爷,不放心,非要跟我一起去,书记也同意了,说多个人,多个照应。
你爷爷那时候,在大队的机耕队开拖拉机,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平时连狼都不怕,他背着一把半自动步枪,跟我一起去了值班室,说晚上就算是有什么东西来,他一枪就能给崩了。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在值班室里,灯一直开着,你爷爷坐在桌子跟前,擦他的枪,我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时间一点点过去,快到12点的时候,你爷爷把枪上了膛,放在桌子上,枪口对着门口,我们两个,都盯着那台黑木头电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挂钟的时针,稳稳的指到了12,分针“咔哒”一声,落在了12的刻度上。
几乎是同时,那台电话,响了。
还是那个闷闷的,嗡里嗡气的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一声接着一声,震得桌子都在微微发抖。我手里的针,一下子就扎在了手指头上,血珠瞬间就冒了出来,我都没感觉到疼,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台电话。
你爷爷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就要去拿话筒,我一把拉住了他,摇了摇头。大刘跟我说过,千万别接。你爷爷看了看我,还是把我的手拨开了,他说“我倒要听听,是什么东西,在这装神弄鬼的。”
他伸手,把话筒拿了起来,贴在了耳朵上。
我坐在炕沿上,死死的盯着他,看着他的脸,一点点的变白,眉头一点点的皱了起来,握着话筒的手,指节都捏得发白了。他没说话,就那么听着,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了,猛的一下,就把话筒扣回了机子上,力气大得,差点把电话机从桌子上震下来。
我赶紧问他,“怎么样?里面说什么了?”
你爷爷半天没说话,只是拿起桌子上的烟,点了一根,手都在抖,狠狠的吸了好几口,才跟我说,话筒里全是滋滋的电流声,还有个女人的喘气声,细细的,像在哭,又像在喘气,然后,那个女人说话了,不是问他见没见过她男人,是说“你是开拖拉机的,你跑的路多,你见过他吗?他赶大车,去林场拉木头,没回来。”
我当时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你爷爷开拖拉机,这事,除了村里的人,外面没人知道。那个电话,是从哪打过来的?她怎么知道,你爷爷是开拖拉机的?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睁着眼睛,守了一夜,电话再也没响过。天一亮,我们就去找书记,把这事跟书记说了。书记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跟我说,“去问问村里的老人,问问,以前有没有个赶大车的男人,去林场拉木头,没回来的,还有他媳妇。”
我当时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这事,肯定不是凭空来的,那个女人,一口一个找她男人,说她男人赶大车,去林场拉木头,没回来,这肯定是有来头的。我们村挨着林场,以前解放前,还有建国初期,村里的男人,很多都靠赶大车吃饭,给林场拉木头,从林场拉到公社,再拉到县里,一趟要走好几天,冬天山里雪大,路滑,经常出事,翻下山的,被暴雪埋了的,被狼掏了的,每年都有。
我当天就带着村里的几个妇女,挨家挨户的找村里的老人问,那些老人,都是解放前就住在村里的,什么事都知道。问了大半天,终于在村西头的老李家,问出了眉目。
老李头那时候已经快八十了,耳朵有点背,但是脑子清楚得很,听我们问起,以前有没有个赶大车的男人,去林场拉木头,没回来,还有他媳妇,老李头的脸,一下子就沉了,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才叹了口气,跟我们说了一段几十年前的往事。
那是解放前,伪满刚倒台的时候,兵荒马乱的,村里有个男人,是个赶大车的好手,赶的一挂四匹马的大车,车把式耍得好,十里八乡都有名。他媳妇,是邻村嫁过来的,手巧,会纳鞋底,会做衣服,人也贤惠,两口子感情特别好,结婚一年多,还没孩子。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林场的木头运不出来,林场的老板出高价,找人拉木头,从林场拉到县里,一趟给两块大洋。那男人看着价钱高,就接了活,跟媳妇说,拉完这一趟,就过年了,给她扯块花布,做件新棉袄。
他走的那天,天阴得厉害,眼看就要下暴雪,他媳妇拉着他的车辕,不让他走,说雪太大了,进山危险,等雪停了再去。那男人笑着说,没事,他赶了这么多年大车,什么路没走过,山里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最多三天,就回来了。他拍了拍媳妇的手,把给她买的糖块塞在她手里,甩了个响鞭,赶着大车,就进了山。
结果,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头三天,他媳妇还在家等着,每天都去村口的大路口等着,从早上等到晚上,眼睛都望穿了,也没看见大车的影子。三天过去了,人没回来,五天过去了,还是没回来,七天过去了,暴雪下了整整七天,山里的路,全被雪封了,连林场的伐木队,都出不来了。
村里的人都说,他肯定是出事了,要么是翻了山,要么是被暴雪埋了,要么是被山里的狼掏了。那时候山里的狼多,冬天雪大,找不到吃的,经常成群结队的出来,别说人,连马都能给掏了。
可他媳妇不信,她说她男人答应她了,三天就回来,肯定会回来的。从那以后,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村口等着,怀里揣着给他纳的鞋底,还有热乎的煮鸡蛋,站在雪地里,等着他回来。一直等到半夜,村里的钟敲12下,她才肯回家。
村里人都可怜她,给她送吃的,劝她别等了,人肯定是没了,可她不听,就那么天天等,天天等,等着等着,人就疯了。
她不再回家了,整天就在村口站着,逢人就问,“你见过我男人吗?他赶大车,去林场拉木头了,你见过他吗?”不管认识不认识,她都拉着人家问,问完了,就站在雪地里,看着进山的路,嘴里不停的念叨,“他快回来了,他答应我了,过年给我扯花布,做新棉袄。”
那年冬天,是几十年不遇的冷冬,零下四十多度,吐口唾沫,落地就能冻成冰坨子。村里的人,都猫在家里,烧着炉子,不敢出门,可她就穿着一件薄棉袄,天天在村口站着,脚冻烂了,脸冻破了,也不回去。村里的人看她可怜,把她拉回村里,给她吃的,给她烧火取暖,可她趁人不注意,又跑回村口去了,就站在那,等着。
就这么过了快一个月,到了年根底下,腊月三十的晚上,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包饺子,放鞭炮,热热闹闹的过年。她还是一个人,站在村口的雪地里,等着她男人。那天晚上,又下了一场暴雪,风刮得像鬼哭似的,村里人都在家过年,没人注意到她。
第二天早上,大年初一,村里人开门放鞭炮,才发现,她在村口的老榆树下,冻死了。
人已经冻硬了,靠在老榆树上,眼睛还睁着,看着进山的路,手里紧紧的攥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纳了一半的鞋底,另一样,是一封写了一半的信,是写给她男人的,字歪歪扭扭的,上面写着,“当家的,你快回来吧,我等你回家过年。”
她死的那天,正好是半夜12点,村里的钟,敲完12下,她咽的气。
老李头说到这,叹了口气,又跟我们说,后来,村里通电话,立电线杆,村口的第一根电线杆,正好就立在当年她冻死的那棵老榆树旁边,那根电线杆,就是整个村里电话线路的起点,从这根杆子开始,电话线一直通到大队部,通到公社,通到县里。
我听完老李头的话,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后背一阵阵的发冷。
原来是这样。
几十年前,她每天半夜12点,才从村口回家,死的那天,也是半夜12点,在村口的电线杆下面。几十年后,村里通了电话,线路从她死的地方走,她每天晚上12点,准时打电话过来,找她的男人。
她等了她男人一辈子,死了,还在等。还在找。
我把这事,原原本本的跟书记说了,书记听完,沉默了好久,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最后,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说“这事,别往外传了,免得村里的人害怕。她就是想找她男人,等了几十年了,可怜人。”
从那以后,大队部的电话,还是每天晚上12点,准时响。村里的干部,轮着班去值班,大家都习惯了,到了12点,电话响了,没人去接,就让它响,响个十几声,它自己就停了,接下来的一夜,都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响。
大家都觉得,她就是想打个电话,找她男人,没人接,她也就挂了,不会怎么样。
可我们都想错了。这事,远远没结束,真正吓人的,才刚刚开始。
那时候,村里有户人家,男人在县里的煤矿上班,是正式工,每个月都能挣工资,在村里算是条件最好的人家了。那男人经常要下井,怕家里有急事联系不上,就花了大价钱,托了关系,在自己家里安了一台拨号电话机,是整个村里,除了大队部之外,唯一的一台私人电话。那时候安个私人电话,可不是小事,要公社批,县里批,还要拉线,花的钱,够盖半间房子了,全村的人,都羡慕得不得了,都说他家有本事。
电话安上的头一个月,好好的,男人从煤矿往家里打电话,一打就通,方便得很,那户人家的女人,天天都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家里安了电话,男人在外面上班,放心。
结果,就在安上电话的第二个月,出事了。
那天晚上,女人在家,哄着孩子睡了,自己坐在炕沿上,缝衣服,快到12点的时候,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女人吓了一跳,心说这么晚了,谁打电话啊?难道是男人在煤矿出事了?她赶紧跑过去,拿起了话筒,贴在耳朵上,喂了一声。
然后,她就僵住了。
话筒里,没有她男人的声音,只有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跟大队部电话里的一模一样。电流声里,那个细细的,冷冷的女人声音,传了出来,还是那句话:“找我男人。”
女人当时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话筒“啪”的一声就掉在了地上,她连滚带爬的跑到炕边,一把抱起睡着的孩子,用被子裹住,浑身抖得像筛糠。那电话,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闷闷的,在空荡的屋子里,响得格外吓人。
她抱着孩子,不敢在家待了,连鞋都没穿好,拉开门就跑了出去,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抱着孩子,跑到了隔壁邻居家,拍开邻居家的门,一进门就瘫在了地上,脸白得像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邻居家赶紧给她灌了姜汤,她缓过来,哆哆嗦嗦的把晚上的事说了。邻居一听,脸都吓白了,都知道大队部电话的事,没想到,现在竟然打到私人家里来了。
第二天一早,这事就在村里炸开了锅。那户人家的男人,也从煤矿回来了,听说了这事,气得不行,说肯定是有人搞鬼,故意吓唬他媳妇。他当天就找了公社的电话员,过来查线路,电话员查了整整一天,说线路没问题,机子也没问题,没有串线,没有被人搭线,一切都正常。
那男人不信邪,说就算是有鬼,还能隔着电话线过来?当天晚上,他就在家里守着,还叫了两个本家的兄弟,都带着家伙,三个人在家里守着,灯开得亮亮的。他还特意,在快到12点的时候,把电话线从墙上的插孔里拔了下来,扔在了桌子上,心说我把线拔了,看你还怎么响。
墙上的挂钟,时针刚指到12,那台拔了电话线的电话机,突然就响了。
三个人,眼睁睁的看着那台电话机,放在桌子上,电话线拔下来,扔在一边,机子却在嗡嗡的响,铃声还是那个闷闷的,嗡里嗡气的,一声接着一声,像个催命符似的。
那两个本家的兄弟,脸一下子就白了,转身就要跑。那男人到底是在煤矿下井的,胆子大,硬着头皮,走过去,伸手把话筒拿了起来,贴在耳朵上。
他听见,那个细细的女人声音,在电流声里,一字一句的说:“你在煤矿上班,见过他吗?他赶大车,去林场拉木头,没回来。”
男人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在县里的煤矿上班,这事,除了村里的人,外面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打电话的,怎么会知道?他拿着话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直到话筒里的声音消失了,他才慢慢的把话筒扣了回去。
从那天晚上之后,那户人家,就把电话拆了,机子也扔了,说什么都不用了。就算是这样,那女人说,每天晚上12点,她还是能听见,屋子里有电话铃声,细细的,嗡嗡的,像从墙里传出来的,有时候在炕梢,有时候在灶房,有时候在窗台上,听得清清楚楚的,可找遍了整个屋子,什么都没有。
那户人家,实在是住不下去了,没过多久,就全家搬走了,去了县里,再也没回过村里。
这事一出,村里彻底炸了锅。大家都怕了,说这东西,不光在大队部,现在顺着电话线,往村里各家各户钻了。谁家要是安了电话,12点准响,就算不安电话,也能听见电话铃声。
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提安电话的事了。供销社的电话,本来是安了一台,方便进货出货联系,结果自从这事出了之后,供销社的电话,每天晚上12点也准时响,接起来,就是那个女人的声音,问找她男人。供销社的主任,吓得直接把电话线剪了,机子锁进了柜子里,说什么都不用了。
可就算是剪了电话线,锁进了柜子里,每天晚上12点,柜子里还是会传出电话铃声,闷闷的,嗡嗡的,隔着柜子门,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供销社的两个售货员,晚上不敢在那值班,都跑回了家,供销社晚上再也没人敢待了。
那时候,整个村里,到处都人心惶惶的。天一黑,家家户户都锁上屋门,插上顶门杠,早早的就吹了灯,躺在炕上,大气都不敢喘,就怕听见那电话铃声。可就算是这样,还是有很多人,晚上能听见电话铃声,有的在院子里,有的在墙根下,有的在窗户外面,一声接着一声,一到12点,就准时响,响个十几声,就停了。
我那时候,作为妇女主任,每天都要挨家挨户的去安抚村民,跟大家说,别害怕,没什么事,可我自己心里,也怕得厉害。每天晚上,快到12点的时候,我就攥着你爷爷的手,浑身都紧张,就怕听见窗外有电话铃声。
有一天晚上,我和你爷爷,在家睡觉,炕烧得滚热,屋门用顶门杠抵得死死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快到12点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刚要睡着,突然就听见,我的耳边,响起了电话铃声。
细细的,嗡嗡的,就在我的耳朵边上,响得清清楚楚的。
我当时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冷汗瞬间就浸透了贴身的秋衣。屋里黑糊糊的,只有炕洞里的炭火,偶尔闪一下红光,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你爷爷在我旁边,睡得正香,打着呼噜。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出现了幻觉,刚要松口气,那铃声,又响了。
还是在我的耳朵边上,嗡嗡的,一声接着一声,离得特别近,就像有个电话机,就放在我的枕头边上。我吓得一动都不敢动,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黑乎乎的屋顶,浑身都僵了。
然后,铃声停了。我听见,那个细细的,冷冷的女人声音,就在我的耳朵边上,贴着我的耳朵,轻轻的说:“你是妇女主任,你管着全村的人,你帮我找找他,好不好?”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几十年的等待和绝望,凉气顺着我的耳朵,钻进我的脑子里,钻进我的骨头缝里,我当时浑身都冻僵了,像掉进了冰窟窿里,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死死的咬着牙,浑身抖个不停。
就在这时候,你爷爷醒了,他听见我抖得厉害,炕席都哗哗的响,他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打开了灯,问我“咋了?咋回事?”
灯一亮,屋里亮堂堂的,什么都没有,那个声音,也瞬间就消失了。我看着你爷爷,嘴一瘪,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扑进他怀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爷爷抱着我,听我说完刚才的事,气得脸都红了,抄起炕边的顶门杠,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骂骂咧咧的,说什么“有本事出来!别躲在暗处吓唬人!”可转了半天,什么都没有,院子里只有厚厚的雪,安安静静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病了,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嘴里不停的念叨,“别找我,我帮你找,我帮你找”。你爷爷急坏了,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给我打针,吃药,都不管用,高烧一直不退,烧了三天三夜,人都瘦脱了相。
村里的老人,都跟你爷爷说,这是被那东西缠上了,得想办法,让她走。可我们村里,没有会看事的人,也没人懂这些,大家只能干着急。你爷爷没办法,天天守在我床边,给我用酒擦身子降温,跟我说,别怕,有他在。
就在我烧得最厉害的那天晚上,我迷迷糊糊的,做了个梦?不,不是梦,我清清楚楚的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我的炕边,穿着一件蓝布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脸白白的,瘦瘦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站在那,看着我。
她没有害我,就站在那,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落在地上,像一颗颗冰珠子。她跟我说,她不是想害人,她就是想找她男人,她等了他几十年了,她不知道他去哪了,她只知道,这个电话线,能通到很远的地方,能通到山里,能通到县里,她想通过电话,找到他。
她说,她男人答应她了,拉完这趟木头,就回来跟她过年,给她扯花布,做新棉袄,他不会骗她的,他肯定会回来的。
她说完,就慢慢的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的烧,就退了。人也清醒了,能坐起来了,能吃东西了。
我好了之后,就去找书记,跟书记说了这事,也说了我那天晚上,听见的那个女人说的话。书记听完,沉默了好久,跟我说,“她就是个可怜人,等了男人一辈子,到死都没等到。咱们帮她找找吧,就算是找不到活的,也得把尸骨找回来,让他们两口子,埋在一起,也算圆了她的心愿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不是想害人,她就是想找她的男人。几十年了,她就守着村口的那根电线杆,守着那根电话线,一遍一遍的打电话,找她的男人。
当天,书记就召集了大队的干部,还有村里的老人们,开了个会,商量这事。大家都同意,进山去找,就算是翻遍整个林场,也要把那个男人的尸骨找回来。
那时候,刚过完年,正月里,雪还没化,山里的雪,齐腰深,进去找人,特别危险。林场的伐木队,也刚开工,对山里的路熟。书记就去找了林场的场长,说了这事,场长也是个心善的,听了这事,也很唏嘘,答应帮我们一起找,还派了两个老伐木工人,给我们带路,那两个老工人,在山里待了一辈子,什么地方都去过,对山里的路,比自己家的炕头都熟。
找了个晴天,书记带着村里的十几个年轻后生,你爷爷也去了,背着枪,带着干粮和水,还有铁锹和镐头,跟着林场的两个老工人,进了山。
进山之前,老李头跟我们说,那个男人,当年是拉着木头,从林场往县里走,走的是南坡的那条老路,那条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悬崖,冬天雪大,路滑,特别容易出事,让我们沿着那条路找。
他们就沿着那条老路,一步一步的往前走,雪太深了,走一步,陷进去半个人,走得特别慢。从早上走到晚上,一天也走不了几里地,晚上就在山里找个避风的山洞,笼起一堆火,啃点冻硬的干粮,就着雪吃,第二天一早,接着找。
就这么找了整整七天,带的干粮都快吃完了,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大家都有点泄气了,说都过去几十年了,就算是有尸骨,也早就被狼掏了,或者被雪埋了,根本找不到了。书记也有点犯愁,说再找一天,要是还找不到,就先回去,等天暖和了,雪化了,再来找。
就在第八天的早上,出事了。
他们沿着老路往前走,走到一个山坳里,那个山坳,背风,雪很深,旁边有个山洞,洞口被雪封了一大半,只露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林场的一个老工人,说进去歇歇脚,笼点火,烤烤干粮。大家就走了过去,用铁锹把洞口的雪铲开,走了进去。
山洞不大,不深,走进去几步,就到头了。大家刚要笼火,你爷爷突然喊了一声,说“你们看,那是什么?”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山洞的最里面,靠着墙,有一堆东西,被雪埋着,只露了一点头。大家赶紧走过去,用铁锹把雪铲开,铲着铲着,所有人都停住了,浑身都僵了。
雪下面,是一具尸骨,靠着墙坐着,身上的衣服,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只剩下一点碎布片,贴在骨头上。尸骨的旁边,放着一杆赶大车的鞭子,鞭子杆早就朽了,但是鞭子上的铁疙瘩,还亮闪闪的,旁边还有一个烟袋锅子,铜锅子,玉烟嘴,都好好的,还有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崭新的花布,红底带花的,还有一截红头绳,虽然放了几十年,布都有点糟了,但是还是能看出来,是新的,没动过。
还有一封信,封在一个油纸包里,油纸包破了,但是信纸还好好的,是那个男人写给他媳妇的,上面写着,“媳妇,等我拉完这趟木头,就回去跟你过年,给你扯了花布,买了红头绳,给你做新棉袄。”
就是他。
就是那个赶大车的男人,几十年前,进山拉木头,遇到了暴雪,迷了路,躲进了这个山洞里,结果暴雪把洞口封死了,他再也没出来,就冻死在了这个山洞里。他到死,都攥着给媳妇买的花布和红头绳,想着回去跟她过年。
大家看着那具尸骨,看着那封信,都沉默了,没人说话,几个年轻的后生,眼圈都红了。几十年了,他媳妇在村口等了他一辈子,疯了,死了,都在等他,可他,就在这个山洞里,躺了几十年,没能回去。
当天,他们就用带来的白布,把尸骨小心翼翼的包好,还有那杆鞭子,那个烟袋锅子,那块花布,那封信,都一起包好,背着,走出了山,回了村。
村里的人,听说找到了他的尸骨,都出来了,站在村口,看着那包白布,好多人都哭了。老李头看着那烟袋锅子,点了点头,说没错,就是他,当年他就用这个烟袋锅子,天天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抽烟。
书记找了村里最好的木匠,打了一口薄皮棺材,把他的尸骨,还有他带回来的花布、红头绳、信,都放在了棺材里。然后,又找人,把他媳妇的坟,从村外的荒地里迁了过来,两口子,合葬在了一起,就在村外的坟地里,立了个无字的石碑。
下葬的那天,村里的人,都去了,家家户户都给烧了纸,磕了头。我也去了,看着那两座合在一起的坟,心里堵得难受,眼泪止不住的掉。几十年的等待,几十年的寻找,两口子,终于在一起了。
下葬完的当天晚上,我们都以为,这事终于结束了,她终于找到她男人了,再也不会打电话来了。
那天晚上,书记还是不放心,自己去了大队部值班室值班。我和你爷爷,也在家,早早的锁了门,但是没吹灯,就坐在炕沿上,等着12点。
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慢的走到了12,分针“咔哒”一声,落在了12的刻度上。
我们家,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大队部那边,后来书记跟我们说,那天晚上,12点整,电话还是响了。
他接了起来,话筒里,没有电流声,没有喘气声,只有那个细细的女人声音,轻轻的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然后,就挂了。
从那以后,那台电话,再也没有在半夜12点响过。
村里的人,晚上再也听不见电话铃声了,供销社的柜子里,也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村里的人,都松了口气,说她终于找到她男人了,两口子在一起了,安息了。
我们都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可谁都没想到,过了还不到一个月,那电话,又响了。
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打电话过来的,不是那个女人了。
那天晚上,是大队的会计值班,会计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辈子跟算盘打交道,胆子小,但是心细,那天晚上,他在值班室里,整理账本,快到12点的时候,他特意把电话的红布盖好,坐在炕边,等着。
挂钟刚敲完12下,那台电话,突然就响了。
会计当时脸就白了,浑身都抖了起来,但是他还是壮着胆子,走了过去,把话筒拿了起来,贴在了耳朵上。
然后,他就听见,话筒里,传来一阵呼呼的风声,像冬天山里的大风,刮在耳边,还有马蹄声,大车轱辘压在雪地上的咯吱声。风声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的,厚厚的,带着点喘,像赶了很远的路,累得不行。
他说:“我媳妇呢?你们把她弄哪去了?”
会计当时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话筒直接就掉在了桌子上,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那电话,响了十几声,就停了,值班室里,只剩下会计粗重的喘气声,还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会计连滚带爬的去找书记,把这事说了,书记听完,脸一下子就沉了,半天没说话。
我们都没想到,她找到他了,他却开始找她了。
他在那个山洞里,待了几十年,不知道他媳妇已经死了,不知道他媳妇等了他一辈子,最后冻死在了村口。他只知道,他醒过来,顺着电话线,往家里打,想找他媳妇,却找不到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每天晚上12点,大队部的电话,又准时响了。
接起来,就是那个男人的声音,粗哑的,带着风声,问:“我媳妇呢?你们见过她吗?她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她在等我回家。”
这次,不光是村里的电话响了,连公社的电话,县里的电话,甚至林场的电话,一到晚上12点,都准时响。接起来,都是那个男人的声音,问他媳妇在哪。
公社的总机,一到晚上12点,所有的线路,都被占了,所有的电话机,都在响,整个公社大院,一到12点,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吓得公社的干部们,晚上都不敢在单位待着,一到天黑,就锁门回家。
电话员查了无数次线路,换了无数次交换机,都没用,一到12点,所有的电话,都会准时响,那个男人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遍了整个公社,整个县里,甚至林场的深山里。
有一次,我去公社开会,晚上住在公社的招待所里,招待所的每个房间,都有电话。那天晚上,快到12点的时候,我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心一直跳,就怕电话响。
挂钟刚敲完12下,整个招待所的电话,同时响了。
一层楼,十几个房间,所有的电话,都在响,铃声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夜里,响得格外刺耳,吓得整个招待所的人,都喊了起来,灯全亮了,没人敢接电话。
我躺在被窝里,浑身都抖,听着隔壁房间的电话,一声接着一声的响,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知道,他在找他媳妇,他不知道,他媳妇已经死了,不知道他们已经合葬在一起了,他只知道,他要回家,找他媳妇。
第二天,我从公社回来,就去找书记,跟书记说了这事。书记也愁得不行,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说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就这么一直找下去,一直打电话吧。
后来,还是老李头,给我们出了个主意。老李头说,他不知道他媳妇已经死了,也不知道他们已经合葬在一起了,你们得去坟前,跟他说清楚,告诉他,他媳妇在这等着他呢,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不用再找了,不用再打电话了。
我们听了,都觉得有道理。当天下午,书记就带着我们,还有村里的几个老人,一起去了村外的坟地,到了他们两口子的合葬坟前。
我们给坟头添了新土,烧了纸,点了香,书记蹲在坟前,对着坟,一字一句的说,“大兄弟,我们找到你了,把你接回来了,你媳妇在这等了你几十年了,现在你们两口子,在一起了,不用再找了,也不用再打电话了,安心吧。”
我也蹲在坟前,跟他说,“大哥,你媳妇等了你一辈子,天天在村口等你,她没怪你,她就是想你,现在你们在一起了,别再分开了,安心吧。”
村里的老人们,也都跟着说,让他安心,别再找了,两口子好好的在一起。
我们在坟前,待了整整一下午,烧了很多纸,说了很多话,直到天快黑了,才回了村。
那天晚上,我们都在家,等着12点。
挂钟的时针,指到了12,分针落了下去。
村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大队部的电话,没响,公社的电话,没响,县里的电话,也没响。
从那以后,那个12点的电话,再也没有响过。
后来,村里慢慢的发展起来了,家家户户都安了电话,程控电话,一拨就通,方便得很,再也不是当年那台手摇的黑木头电话了。再后来,人人都有了手机,走到哪,都能打电话,再也不用守着固定的电话机,等电话了。
村里的老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知道这事的人,很多都不在了。但是村里的人,还是记得,当年那个12点的电话,记得那对苦命的夫妻。
现在,村口的那根老电线杆,早就换了新的,更高,更粗,上面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电话线,网线,通往村里的家家户户,通往外面的世界。但是村里的人,路过那根电线杆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的放轻脚步,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有时候,冬天的晚上,下着雪,村里的老人,会看见,那根电线杆下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牵着马,女的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站在那,看着村里,看着进山的路。等你走近了,他们就不见了,只剩下漫天的雪花,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有一年冬天,我和你爷爷,从公社回来,骑着自行车,路过村口,正好是半夜12点,雪下得很大,我们就看见,那根电线杆下面,站着两个人,男的穿着棉袄,戴着狗皮帽子,女的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拿着东西,站在那,安安静静的。你爷爷当时就停下了自行车,喊了一声,“大兄弟,大妹子,是你们吗?”
我们喊完,那两个人,就慢慢的不见了,只剩下雪,落在我们的脸上,凉丝丝的。地上干干净净的,一点脚印都没有。
从那以后,你爷爷再也不说不信这些事了,每次路过村口的那根电线杆,都会停下来,点一根烟,放在路边,说一句,“大兄弟,大妹子,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