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腿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火炕里侧,后背抵着糊满旧报纸的土墙,炕梢的柜子上摆着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子被门缝钻进来的风扫得一跳一跳,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忽大忽小,像个随时要动起来的活物。奶奶坐在炕沿边,手里捻着没搓完的麻绳,粗糙的指腹蹭过麻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抬眼扫了一眼敞着条缝的外屋门,又往里屋瞟了一眼——爷爷正躺在里屋的炕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子一亮一灭,带着烟草的焦糊味飘过来。奶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嗓子里带着点烟熏火燎的沙哑,跟我说了个早年间屯子里发生的真事,那事过去几十年了,屯子里上了年纪的人提起来,后脊梁骨还得冒凉气。
这事发生在生产队那时候,地里的活全靠人力和畜力,家家户户都围着队里的工分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清苦,可也热闹,屯子里谁家有点事,一顿饭的功夫就能传遍家家户户。出事的是老李家,那年秋天,老李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老李家三代单传,可把一家人乐坏了,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给媳妇坐月子,屯子里的妇女们也都拎着鸡蛋、红糖去看,都说老李家媳妇有福气,生了个带把的,以后养老有指望了。
可谁也没想到,喜事没出半个月,就变成了吓破人胆的祸事。
东北的月子有讲究,女人生完孩子,身子骨虚,火性低,月子里不能出门,不能见风,不能碰凉水,不然容易落下病根,也容易招惹些不干净的东西。这话屯子里的老辈人都挂在嘴边,可老李家媳妇偏就出了岔子。那是孩子出生第十三天的晚上,东北的秋天天短,刚擦黑,外面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李家男人把外屋门锁好,又把里屋的门闩插上,哄着累了一天的媳妇和孩子睡下,自己也挨着炕边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到后半夜几点,老李家男人突然被一阵凉风吹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里屋的门敞着,外屋的大门也开着,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炕梢的孩子睡得正香,可身边的媳妇没了踪影。老李家男人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困意全没了,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喊着媳妇的名字就往外冲。
外面的天漆黑一片,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一点月光都没有,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老李家男人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可他顾不上,疯了似的在屯子里喊,屯子里的人被他喊醒了,纷纷披了衣服出来,问清楚怎么回事,都跟着着急,女人们留在老李家看着孩子,男人们都拿着手电筒、锄头、镰刀,跟着老李家男人找人。
有人说,是不是回娘家了?可老李家媳妇娘家在几十里外的公社,半夜三更的,一个刚生完孩子十三天的女人,根本不可能走那么远。又有人说,是不是往屯子后面的苞米地去了?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屯子后面的苞米地再往后,就是一片乱葬岗子,那地方埋的都是些无儿无女的孤户、闯关东没站住脚死在半路的外乡人、还有横死的没人敢埋进祖坟的,荒草长得比人都高,白天都没人敢往那边去,更别说半夜了。
可除了那地方,别处也没处找,老李家男人咬着牙,带着人就往苞米地方向走,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黑夜里晃来晃去,照得一人多高的苞米叶子影影绰绰,风一吹,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走似的,大家心里都发毛,可谁也没说退回去,硬着头皮往里面走。
穿过整片苞米地,就到了乱葬岗子,那地方比别处都冷,明明是秋天,风里却带着刺骨的凉气,吹在人身上,像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荒草在风里东倒西歪,一个个坟头高低不平地散在那里,有的塌了半边,有的连个坟包都快平了,连块木牌子都没有,手电筒的光扫过去,能看到露出来的烂棺材板子和白花花的骨头,看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那呢!”
十几道手电筒的光一下子就聚了过去,就在乱葬岗子最中间的一个塌了半边的无主荒坟旁边,坐着一个人,正是老李家媳妇。她身上就穿了件薄薄的贴身小褂,裤子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满是石子和荒草的地上,脚底板被划得全是血口子,血顺着脚后跟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子。可她像是一点都不觉得疼,也不觉得冷,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坟头上,背对着众人,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声音细细的,在风里飘着,听不真切。
老李家男人心都揪碎了,喊着她的名字就要往前冲,被身边的老辈人一把拉住了。那老辈人在屯子里年纪最大,经历的事多,他压低了声音说:“别喊!别往前冲!她这是撞了东西了,你一喊,把她的魂喊飞了,就找不回来了!”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站在原地不敢动,十几道手电筒的光就那么照着老李家媳妇,她像是完全没听见,也没看见,还是坐在坟头上,嘴里念念有词的,过了好半天,她突然停了下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那一瞬间,所有看到她脸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吓得“妈呀”一声,手里的手电筒都掉在了地上。
老李家媳妇的脸,完全不是她自己的样子了。她本来是个圆脸蛋,眉眼温顺,可那天晚上,她的脸像是被人捏过一样,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窝陷了进去,两个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里一点光都没有,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嘴角咧着,似笑非笑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像纸,还沾着不少泥,看着根本就不是个活人,倒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更吓人的是她的眼神,她扫过众人,那眼神里没有一点认识人的样子,全是冰冷的、陌生的戾气,被她扫到的人,都觉得后脖子嗖嗖地冒凉风,像有人贴着脖子吹气似的。
老李家男人腿都软了,可他还是壮着胆子,颤着声音喊她的名字,问她大半夜的跑这里来干啥。
老李家媳妇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盯了能有半分钟,突然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那声音根本就不是女人的声音,是个粗哑的男人的声音,带着很重的山东口音,又冷又硬,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在寂静的乱葬岗子上响起来,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说:“我冷。”
就三个字,说完,她突然身子一软,直挺挺地从坟头上倒了下去,晕死过去了。
众人这才敢往前冲,老李家男人一把抱起媳妇,她身上冰得像块石头,浑身都在打哆嗦,众人赶紧脱下自己的衣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一路小跑回了屯子。
回到老李家,天已经蒙蒙亮了,女人们赶紧烧了热水,给她擦身子,灌了热姜汤,她才慢慢醒过来。可醒过来之后,她就完全不认识人了,连自己男人和刚出生的孩子都不认识,眼睛直勾勾的,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就缩在炕犄角里,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冷,饿”,那声音还是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给她端来的小米粥、鸡蛋,她看都不看,一把就扫到地上,碗摔得粉碎,可你要是给她端来一碗凉水,她一把抢过去,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光了,喝完还要,不给就抢,就闹,力气大得邪乎,两个壮男人都按不住她。老李家男人急得满嘴燎泡,找来了公社的赤脚医生,医生来了,给量了体温,听了心跳,说啥毛病都没有,身体各项都好得很,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医生也没办法,只能给开了点安神的药,可药喂进去,全被她吐了出来,一点用都没有。
就这么闹了三天,老李家媳妇越来越不对劲,白天就缩在炕犄角里,不说话,不睁眼,也不睡觉,就那么蜷缩着,一到晚上,就开始闹,要往外跑,嘴里喊着要回去,回那个乱葬岗子去,好几次都差点跑出去,老李家没办法,只能用绳子把她拴在炕腿上,可她力气大得吓人,手指头粗的麻绳,她几下就能挣断,挣断了就往外冲,拦都拦不住。
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屯子,家家户户都在议论,都说老李家媳妇是月子里身子虚,火性低,半夜跑乱葬岗,被那里的孤魂野鬼缠上了,附了身。屯子里的人都人心惶惶的,天黑了就赶紧关上门,再也没人敢出门,家里有孩子的,更是把孩子看得紧紧的,生怕出点啥事。
就在这时候,老周家媳妇站出来了,说她能把这东西给送走,能把老李家媳妇看好。
这老周家媳妇,那年三十出头,平时就爱跟屯子里的人说些神神叨叨的事,说自己有仙缘,年轻的时候得过一场大病,好了之后就能跟仙家沟通了,还学了不少跳大神的本事。之前屯子里谁家孩子吓着了,谁家猪不进圈了,她都去给看看,烧点纸,念叨几句,有时候也真能好,屯子里的人都半信半疑的,有人说她真有本事,也有人说她就是装神弄鬼,瞎糊弄。
可这次老李家媳妇出了这么大的事,公社的医生都没办法,老李家男人走投无路了,一听老周家媳妇能看好,赶紧就拎着一篮子鸡蛋,去了老周家,跪在地上求她,让她救救自己媳妇,救救这个家。
老周家媳妇端着架子,拿捏了半天,最后还是应下来了,说这事她管了,但是得准备东西,还得找个帮兵,也就是二神,跳大神这活,得两个人配合,一个大神,也就是她,负责被仙家附体,一个二神,负责敲鼓唱帮兵诀,请神,送神,两个人缺一不可。
她找的二神,是屯子里的老马头,老马头那年快六十了,年轻的时候唱过二人转,嗓子好,记性也好,年轻的时候跑江湖,看过不少跳大神的,把那些帮兵诀、请神的词都记下来了,平时没事就爱哼两句,老周家媳妇就找了他,说好了事成之后,老李家给的谢礼,俩人一人一半。
老马头一开始还不愿意,说这活不是闹着玩的,请神容易送神难,万一出点啥事,担待不起。可老周家媳妇一个劲地劝他,说自己心里有数,仙家都跟她打好招呼了,肯定没事,又加上老李家男人也去求他,给他塞了两盒烟,老马头最后还是松口了,应下了这个活。
接下来两天,俩人就开始准备跳大神的东西,老周家媳妇找了件红布做的褂子,上面缝了不少五颜六色的布条,又找了面文王鼓,那鼓是柳木圈的,单面蒙着羊皮,上面拴着八枚铜钱,晃一下哗啦哗啦响,还有一根赶山鞭,鞭梢上系着红绳。老马头则是把自己记的那些帮兵诀,翻来覆去地背,晚上在自己家院子里,敲着鼓练,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说老李家要跳大神了,都等着看,有人盼着能把老李家媳妇看好,也有人等着看笑话,说老周家媳妇就是瞎折腾,早晚得出事。
跳大神定在老李家媳妇出事的第七天晚上,也就是头七,老辈人都说,头七这天,阴阳两界的门开着,不管是仙家还是鬼魂,都能过来,这天请神送鬼,最管用。
那天傍晚,天刚擦黑,老李家就挤满了人,屯子里的人都来了,挤在屋里屋外,想看看这场跳大神。老李家把里屋的东西都搬空了,就留了一张炕,老李家媳妇被拴在炕腿上,还是缩在炕犄角里,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的。屋子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上面摆着贡品,五个白面馒头,一碗白酒,一碗生米,还有一把香,桌子两边点了两根红蜡烛,屋里的电灯都拉灭了,就靠这两根蜡烛和炕梢的煤油灯照亮,屋里影影绰绰的,人挤着人,空气里都是烟草味和蜡烛燃烧的蜡油味,静得吓人,没人说话,都盯着屋子中间的老周家媳妇和老马头。
老周家媳妇穿着那件红布褂子,腰上系着腰铃,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老马头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文王鼓和赶山鞭,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看得出来,他心里也打鼓。
等天完全黑透了,外面一点光亮都没有了,老马头看了一眼老周家媳妇,老周家媳妇微微点了点头,老马头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赶山鞭,敲了敲手里的文王鼓,“咚,咚,咚”,三声鼓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鼓响过后,老马头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他的嗓子本来就亮,唱的是东北跳大神的帮兵诀,调子拐来拐去的,带着点说不出来的诡异,在屋里回荡着。
“哎——文王鼓,柳木圈,八根弦,定四方,四大金刚站两旁,赶山鞭,拿在手,五湖四海任我走!今天不把别的请,就请那上方的老仙下凡尘!哎——一请胡家兵,二请黄家营,三请常家将,四请蟒家的仙,五请白家的老祖,六请灰家的灵,各路的仙家你都听真,今有弟子把你请,来到这堂前显威灵!哎——”
老马头一边唱,一边敲着鼓,鼓点时快时慢,腰铃跟着晃得哗啦哗啦响,唱完一段,他就停下来,看一眼老周家媳妇。
唱到第三段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的老周家媳妇,突然身子一抖,开始哆嗦起来,从脚到头,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喘不上气来。
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互相看了一眼,都知道,这是仙家要来了。
老马头一看,赶紧加快了鼓点,唱得更急了:“哎——老仙你要来了你就快显灵,别在那深山古洞磨磨蹭蹭,山前的马,山后的兵,都跟着老仙下天庭!来了!来了!老仙你踩着祥云来了!”
老周家媳妇抖得越来越厉害,突然,她猛地一下抬起了头,眼睛还是闭着的,脑袋使劲往后仰,仰得都快折过去了,腰弓得像个虾米,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利的叫声,那声音根本就不是她平时的声音,又尖又细,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她的身子猛地一挺,不抖了,脑袋慢慢放了下来,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那一瞬间,屋里的蜡烛火苗子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样,所有人都觉得屋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几度,后脊梁骨冒凉气。
老周家媳妇的眼睛,完全变了样,眼珠子往上翻着,只露出一点黑眼仁,剩下的全是眼白,扫过屋里的人,那眼神带着股说不出来的傲气,完全不是平时那个老周家媳妇的样子。
老马头一看,赶紧停下了鼓,躬身对着老周家媳妇,恭恭敬敬地问:“敢问老仙,是哪路的仙家驾到?报上名号,弟子好给老仙摆供上香!”
这是跳大神的规矩,仙家来了,得先盘道,问清楚是哪家的仙,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不然不能办事,怕请错了,惹上麻烦。
老周家媳妇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又细又尖的女声,跟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拖着长腔,慢悠悠地说:“吾乃黄家堂口的三姑娘,从长白山的洞府而来,闻着香火味,特来走一遭。”
老马头一听,心里松了口气,赶紧对着她拱手,唱道:“哎——原来是黄家的三姑娘驾到,弟子有失远迎,多多恕罪!快给三姑娘上酒,上香!”
老李家男人赶紧上前,拿起桌上的白酒,倒了满满一碗,递到老周家媳妇面前,又拿起一把香,在蜡烛上点燃了,插在桌上的米碗里。
老周家媳妇接过酒碗,一仰脖子,满满一碗白酒,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光了,她平时根本就不喝酒,一碗白酒下去,脸一点都不红,还是白森森的,喝完把碗往桌子上一放,碗“当啷”一声,磕得桌子直响。
老马头又躬身问:“敢问三姑娘,今有李家弟子的媳妇,被阴人缠上了,冲撞了仙家,还请三姑娘大发慈悲,给破一破,把那阴人送走,弟子们感激不尽!”
老周家媳妇,哦不,现在应该说是黄家三姑娘,她斜着眼睛扫了一眼炕犄角里的老李家媳妇,鼻子里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这点小事,不值当什么。不过是个孤魂野鬼,没处安身,缠上了这身子虚的女人,罢了。”
屋里的人一听,都松了口气,看来这仙家是真有本事,一眼就看出来了,老李家男人更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磕头,求仙家救救自己媳妇。
“别急。”黄家三姑娘摆了摆手,说,“我既然来了,这事就管了。不过这东西,怨气重得很,死在这荒郊野岭,无儿无女,没香火供奉,没地方安身,在这乱葬岗待了几十年了,不好送。你们得给我准备点东西,我才能把他送走。”
老李家男人赶紧说:“仙家您说,要啥我们都准备!只要能把我媳妇看好,倾家荡产都愿意!”
“不用倾家荡产。”黄家三姑娘说,“准备一口薄棺材,一身新衣裳,再准备十斤烧纸,一坛白酒,十个白面馒头,明天天亮之前,送到乱葬岗他那坟里去,给他安个家,再给他烧点纸,送点吃的喝的,我再给他说几句,让他拿了东西,就走,别再缠着活人了。”
老李家男人赶紧连连答应,说肯定准备好,一样都不会少。
就在这时候,一直缩在炕犄角里闭着眼睛的老李家媳妇,突然猛地抬起了头,睁开了眼睛,两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桌子后面的老周家媳妇,嘴里又发出了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阴冷地说:“我不走。”
这三个字一出来,屋里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好几度,两根红蜡烛的火苗子,一下子就矮了下去,变得绿油油的,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所有人都觉得浑身发冷,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马头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鼓差点掉在地上,他唱了这么多年的帮兵诀,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仙家都来了,这阴人居然还敢出来叫板。
老周家媳妇,也就是黄家三姑娘,一下子就怒了,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馒头、酒碗都震得跳了起来,她尖着嗓子喝道:“好个大胆的阴人!我仙家在此,你也敢放肆!区区一个孤魂野鬼,也敢在我面前撒野!我看你是不想投胎了!”
“投胎?”老李家媳妇咧着嘴,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那笑声又粗又哑,像破锣一样,在屋里回荡着,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在这待了几十年了,冷了几十年,饿了几十年,没人管我,没人问我,现在想让我走?晚了!”
“你想怎么样?”黄家三姑娘厉声问道。
“我不想怎么样。”老李家媳妇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里全是怨毒,死死地盯着众人,“我在这地下,冷得慌,饿得慌,没人陪我,我要找个伴,跟我一起下去。这个女人,身子虚,正好,我要她跟我走。”
“放肆!”黄家三姑娘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老李家媳妇喝道,“我今天就把你打散了,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说着,她就要往前冲,可就在这时候,她的身子突然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停在了原地,紧接着,她的身子又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比刚才请神的时候抖得还要厉害,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来。
老马头一看不对劲,赶紧又敲起了鼓,唱道:“哎——三姑娘你稳住神,别让那阴人乱了身!弟子帮你把阵守,把那阴人赶出门!”
可他的鼓点越急,老周家媳妇抖得越厉害,突然,她猛地抬起头,发出了一声惨叫,那声音不是刚才那个尖细的女声了,也不是她平时的声音,居然变成了跟老李家媳妇一模一样的,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
“就你这点本事,也敢请仙来压我?”老周家媳妇咧着嘴,阴恻恻地笑着,两个眼睛往上翻着,全是眼白,一点黑眼仁都看不见了,“你以为你请的是什么仙家?就这点道行,也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这一下,屋里彻底炸了锅了,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挤在一起,胆子小的,已经转身往外跑了。
谁都没想到,这跳大神,没把仙家请来,反而把那个缠人的鬼,请到了老周家媳妇身上!
老马头脸都绿了,手里的鼓“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活了快六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事,跳大神跳翻车,把恶鬼请到了大神身上,这是要出人命的!
就在这时候,屋里的两根红蜡烛,“噗”的一声,同时灭了。
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炕梢的煤油灯,还亮着一点豆大的火苗子,昏黄的光,只能照亮炕边那一小块地方,剩下的整个屋子,都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裹住了。
紧接着,一阵刺骨的冷风,突然在屋里刮了起来,那风根本就不是从门窗缝里钻进来的,像是从屋子中间凭空冒出来的,带着一股烂泥和腐臭的味道,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桌上的贡品、香碗,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全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刚点燃的香,被风吹断了,香灰撒了一地。
黑暗里,突然传来了老李家媳妇尖利的叫声,还有老周家媳妇那个粗哑的男人的笑声,那笑声又冷又怨,在黑暗里回荡着,四面八方都是,分不清到底是从哪传出来的。
“开灯!快开灯!”有人喊了起来,声音都抖了。
老李家男人赶紧摸索着去拉墙上的电灯绳,拉了好几下,灯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知道是停电了,还是怎么回事,怎么拉都不亮。
就在这时候,炕梢的那盏煤油灯,“噗”的一声,也灭了。
屋里彻底黑了,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身边人的喘气声,还有那无处不在的、阴冷的笑声,以及女人的哭声,尖叫声。
突然,有人惨叫了一声,喊着:“谁抓我!谁抓我的脚!”
紧接着,又有人喊:“我的脖子!凉!有东西吹我脖子!”
屋里彻底乱了,人挤着人,都想往外跑,可门窗都关着,黑灯瞎火的,根本找不到门在哪,人撞在一起,尖叫声,哭喊声,骂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我奶奶说到这里的时候,手里的麻绳停了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子被风吹得一跳,她的影子在墙上猛地晃了一下,我吓得一哆嗦,赶紧往她身边凑了凑,手心里全是冷汗,紧紧攥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里屋的爷爷,旱烟锅子不响了,咳嗽了一声,粗着嗓子喊:“大晚上的,跟孩子说这些干啥!吓着孩子!”
奶奶回头冲里屋喊了一句:“你抽你的烟得了,孩子愿意听,关你啥事!”说完,她又转回头,压低了声音,继续往下说。
那屋里乱了能有半分钟,突然,一声巨响传来,像是桌子被掀翻了,紧接着,那阴冷的笑声停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众人的喘气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动,都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不知道黑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这么静了能有十几秒,突然,有人划着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亮了起来,照亮了他那张惨白的脸,是老马头,他的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好几次才划着,他举着火柴,颤巍巍地往屋子中间照。
火光下,所有人都看清了屋里的景象,那景象,让在场的所有人,一辈子都忘不了,很多人后来都说,那天晚上看到的东西,让他们连着做了一个月的噩梦,一闭眼就能看见。
屋子中间的八仙桌,被掀翻在地,馒头、酒碗、香碗碎了一地,香灰和泥土混在一起,撒得到处都是。老周家媳妇,正趴在地上,不是站着,也不是蹲着,是像个野兽一样,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她身上的红布褂子被撕得稀烂,头发乱蓬蓬地散着,遮住了脸,指甲深深抠进了泥地里,抠出了好几道深深的印子,指缝里全是泥和血。
而炕犄角里的老李家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挣断了绳子,正站在炕沿边,直挺挺地站着,光着脚,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趴在地上的老周家媳妇,嘴角咧着,带着诡异的笑。
火柴很快就烧完了,烫到了老马头的手,他手一抖,火柴灭了,屋里又陷入了黑暗。
老马头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摸到了外屋门,拉开门栓就冲了出去,外面的月光照了进来,屋里终于有了点光亮。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跟着往外跑,挤着撞着,疯了似的冲出了老李家,跑到了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个个脸都白得像纸,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腿软得站都站不住,有几个年轻的,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李家男人也跑了出来,他回头看着屋里,屋里影影绰绰的,老周家媳妇还趴在地上,老李家媳妇还站在炕沿边,两个女人,一个在地上,一个在炕上,就那么对峙着,在昏暗的月光下,像两个索命的厉鬼。
没人敢再进去,都站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这么过了好半天,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外面有了点光亮,屋里的那股阴冷的气息,才慢慢散了点。有几个胆子大的壮劳力,拿着锄头、镰刀,壮着胆子,慢慢走进了屋里。
屋里的景象,跟刚才火柴照亮的一模一样,掀翻的桌子,碎了一地的碗碟,老周家媳妇还是四肢着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晕过去了,老李家媳妇,也还是站在炕沿边,闭着眼睛,身子晃了晃,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晕死过去了。
众人赶紧上前,把两个人抬到了炕上,掐人中,灌热水,忙活了好半天,老李家媳妇先醒了过来,醒过来之后,她就不闹了,也不发出那个男人的声音了,就是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睁着眼睛,眼泪哗哗地流,问她什么,她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半夜跑乱葬岗,不记得自己被缠上,也不记得昨晚跳大神的事,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可老周家媳妇,就没这么好运了。
众人给她掐了半天人中,灌了热水,她才醒过来,可醒过来之后,她就完全变了个人。
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神气,全是浑浊的,眼珠子不会转,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房顶,谁喊她的名字,她都不理,嘴里反复念叨着两句话:“冷啊,饿啊,没人管我啊。”
那声音,还是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周家男人赶过来,看到自己媳妇变成这样,当时就哭了,扑上去喊她的名字,可她就像不认识一样,看都不看他一眼,还是反复念叨着那几句话。
天亮了,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跳大神翻车了,没把鬼送走,反而把鬼请到了老周家媳妇身上,两个女人,一个疯了,一个半傻,整个屯子,彻底炸开了锅,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把门窗钉得死死的,天不黑就吹灯睡觉,连狗都不敢叫了,天一黑,整个屯子静得像个坟地。
更吓人的事,还在后面。
从那天晚上跳大神之后,老周家媳妇就彻底不对劲了。
白天,她就坐在自家炕头上,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嘴里反复念叨着“冷,饿”,不吃饭,不喝水,也不睡觉,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可一到晚上,她就变了。
天一黑,她就开始闹腾,力气大得吓人,老周家男人和两个儿子,三个壮男人,都按不住她。她会把家里的东西全砸了,柜子、桌子、碗碟,全砸得稀碎,然后就开始啃生东西,家里的生白菜、生土豆,拿起来就啃,啃得满嘴是泥,后来更吓人,她把家里养的几只鸡,抓过来,活活咬死,喝鸡血,嚼生鸡肉,吃得满嘴是血,老周家男人拦都拦不住,一拦她,她就扑上去咬人,眼睛瞪得溜圆,全是眼白,跟那天晚上跳大神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好几次,她都半夜跑了出去,往屯子后面的乱葬岗跑,老周家男人带着人,每次都在乱葬岗找到她,她就坐在那个无主的荒坟头上,跟当初老李家媳妇一样,嘴里念念有词的,跟坟里的人说话,谁拉她,她就咬谁,嘴里发出那个粗哑的男人的声音,骂骂咧咧的,说谁都别拦着她回家。
屯子里的人,都怕得要死,没人敢靠近老周家,也没人敢靠近老李家,一到晚上,连院门都不敢出。
可就算是不出门,怪事还是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先是屯子里的狗,一到晚上,就对着屯子后面的乱葬岗方向,呜呜地叫,不敢大声吠,就像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一样,夹着尾巴,浑身发抖,叫着叫着,就哭了,那声音,跟小孩哭似的,在静悄悄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没过三天,屯子里的狗,死了三只,都是早上被人发现,死在自家门口,浑身没有一点伤口,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然后是生产队的场院,那时候秋收刚过,场院里堆着小山一样的麦垛、苞米垛,还有生产队的粮食,晚上有两个社员轮流看场院。就在老周家媳妇出事的第三天晚上,看场院的两个社员,半夜里突然听到场院里有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在空荡的场院里回荡着,忽远忽近。两个社员壮着胆子,拿着手电筒,在场院里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可他们一回到窝棚,那哭声又响起来了,就在窝棚门口,贴着门哭。
两个社员吓得魂都飞了,锁上窝棚的门,缩在里面,不敢出声,那哭声就一直在门外响着,哭了整整一夜,还伴随着指甲挠门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听得人浑身发麻。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哭声停了,两个社员打开门一看,窝棚的木门上,被指甲挠出了密密麻麻的印子,最深的地方,都快把木板挠穿了,而场院里堆得好好的麦垛,一夜之间,全倒了,麦秸撒得到处都是,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一样。
两个社员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屯子,跟队长说了这事,队长一开始还不信,说他们俩偷懒,看花眼了,可到了场院一看,队长的脸也白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去看场院了,队长没办法,只能安排四个壮劳力,拿着家伙,晚上一起去,可就算是四个人,也还是能听到哭声,看到白影子在麦垛后面晃,手电筒一照过去,就没了,吓得他们晚上根本不敢合眼。
紧接着,屯子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出事了。
谁家的孩子,晚上一睡着,就突然大哭起来,怎么哄都哄不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小手指着上面,嘴里喊着“人,有人,叔叔在上面看着我”,吓得大人魂都没了,抱着孩子,一夜一夜不敢睡觉。
谁家的窗户,半夜里被人敲,咚咚咚,三声,停一下,又三声,你打开窗户看,外面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只有风,可你一关窗户,那敲门声又响起来了,就在你耳边,敲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窗台上,留着一串光脚的脚印,泥乎乎的,还带着霜,可那时候是秋天,白天二十多度,晚上也不冷,根本不可能有霜,那脚印,小小的,根本就不是成年人的脚印,也不是孩子的,说不出来的怪异。
还有人家,晚上睡觉,明明把外屋门锁得好好的,门闩也插上了,可第二天早上起来,外屋的大门敞着,屋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少,就是地上,留下了一串泥脚印,从外屋门口,一直走到里屋门口,又走了出去,看得人浑身发冷,不知道那东西半夜进屋里,站在门口,看了他们多久。
整个屯子,彻底被恐慌笼罩了,白天,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人多,还能好点,可一到晚上,天刚擦黑,整个屯子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全灭了,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那东西找上自己家。
队长也急得满嘴燎泡,这事闹得太大了,生产队的活都没人干了,场院的粮食没人看,再这么下去,非得出大事不可。队长找了屯子里的老辈人,一起商量怎么办,有人说,去邻村请个会看事的先生来,给看看,把东西送走。可这话一说出来,就被老辈人否决了,说上次老周家媳妇跳大神,都闹成这样了,再请人来,万一再翻车,那东西更凶了,到时候整个屯子都得遭殃。
也有人说,去公社报案,可这事怎么说?说屯子里闹鬼?公社的人根本就不信,还得说你搞封建迷信,抓起来批斗。
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个办法,最后只能是,让屯子里的壮劳力,晚上轮流巡逻,拿着锄头镰刀,几个人一组,在屯子里转,可就算是这样,怪事还是照样发生,巡逻的人,也经常能看到白影子在屯子里晃,听到哭声,追过去,就什么都没了,只留下一股刺骨的凉气和腐臭味。
而这一切的源头,老周家媳妇,越来越不对劲了。
她已经不怎么吃东西了,就靠喝点凉水活着,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窝陷得很深,眼睛里一点神都没有,浑身的皮肤,都变得惨白惨白的,像纸一样,摸上去冰凉冰凉的,跟死人一样。可她的力气,还是大得吓人,一到晚上,就往外跑,往乱葬岗去,老周家男人没办法,只能用铁链子把她锁在炕腿上,可就算是铁链子,她也能挣得哗哗响,好几次都差点挣断了。
她嘴里念叨的话,也越来越多了,不再是只说冷和饿了,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自己的事,用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说他是谁,从哪来,怎么死的。
屯子里的人,这才知道,这个缠人的鬼,到底是谁。
他是山东人,老家在山东菏泽,民国三十几年的时候,跟着同乡一起闯关东,想过来讨口饭吃,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路上遇到了土匪,跟同乡走散了,钱和干粮都被抢光了,他一路要饭,一路往北走,走了好几个月,终于走到了东北,可那时候已经是冬天了,东北的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大雪封山,他又冷又饿,身上一点吃的都没有,也没地方住,就在这个屯子后面的荒地里,找了个破窝棚,躲了进去,可还是没熬过那个冬天,活活冻死在了窝棚里。
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无儿无女,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个收尸的都没有。等春天雪化了,屯子里的人发现了他的尸体,已经冻硬了,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家在哪,只能用一口薄木板,把他卷起来,埋在了屯子后面的乱葬岗子,连个坟包都没好好堆,更别说立个牌子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待在那片乱葬岗里,几十年了,没人给他烧过纸,没人给他上过供,没人记得他,他就一个人,在那冰冷的地下,待了几十年,怨气越积越重,成了孤魂野鬼,一直在找机会,想找个伴,想找个替身,跟他一起走。
这次老李家媳妇月子里身子虚,半夜跑到了他的坟前,正好撞在了他的手里,他就缠上了老李家媳妇,想把她带走。可没想到,老周家媳妇跳大神,不仅没把他送走,反而打开了阴阳的门,把他彻底放了出来,附在了老周家媳妇身上,还把乱葬岗里其他的孤魂野鬼,也都引了过来,整个屯子,都被这些东西缠上了。
知道了这些,屯子里的人更怕了,这是个横死的外乡人,无牵无挂,怨气又重,根本就送不走,他就是想找替身,想拉人下去陪他,谁也不知道,他下一个要找的是谁。
就在整个屯子都快绝望的时候,出事了,那个东西,盯上了屯子里的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那年刚满十八,是生产队里的社员,长得好看,性格也开朗,平时下地干活,手脚麻利,屯子里的人都喜欢她。那天下午,生产队收工晚了,天已经擦黑了,姑娘跟几个女伴一起往家走,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姑娘想起自己的镰刀落在地里了,就跟女伴说,自己回去拿,让她们先回去。
女伴们都劝她,说天快黑了,别去了,明天再拿也不迟,可姑娘说,那镰刀是新的,丢了可惜,就自己一个人,又往地里去了。
谁也没想到,就这一趟,出事了。
姑娘拿了镰刀,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着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姑娘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她,她走得快,那东西也跟得快,她走得慢,那东西也跟得慢,她能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轻轻的,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还有一股刺骨的凉气,顺着她的后脖子,往衣服里钻。
姑娘吓得魂都飞了,不敢回头,攥着镰刀,拼命地往屯子里跑,她跑得越快,身后的脚步声也越快,紧紧地跟着她,她甚至能听到,身后有个粗哑的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别走,陪我聊聊。”
姑娘拼了命地跑,终于跑到了屯子口,看到了屯子里的灯光,还有巡逻的几个壮劳力,她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几个壮劳力赶紧把她抱起来,送回了家,姑娘的父母吓坏了,给她灌了热水,掐了人中,她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姑娘就把路上遇到的事,跟父母说了,父母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门窗都钉死了,守着姑娘,一步都不敢离开。
可还是晚了。
当天晚上,姑娘就不对劲了。
她本来是个开朗爱笑的姑娘,可那天晚上,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不说话,不笑,就坐在炕头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外面,嘴里念念有词的,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到了后半夜,她突然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嘴里说着:“他来接我了,我要跟他走了。”
她父母赶紧拉住她,可她的力气变得大得吓人,两个大人都拉不住她,拼命地往外挣,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戾气,嘴里发出的,也是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骂骂咧咧的,让他们别拦着,不然就弄死他们。
姑娘的父母吓坏了,赶紧喊人,屯子里的壮劳力都来了,十几个人,好不容易才把姑娘按住,用绳子捆在了炕腿上,可她还是拼命地挣,绳子都勒进了肉里,她一点都不觉得疼,嘴里反复喊着,要去乱葬岗,要跟他走。
这一下,整个屯子彻底慌了。
老李家媳妇刚好,老周家媳妇疯了,现在这个年轻姑娘,又被缠上了,那东西明显是想找个年轻的替身,把她带走。所有人都知道,要是再不想办法,这个姑娘,早晚得被那东西带走,到时候,他有了替身,怨气更重,整个屯子,谁都跑不了。
队长急得团团转,跟屯子里的老辈人商量了一夜,最后实在没办法了,说只能去公社,找公社的领导,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就算是被批斗,也比出人命强。
可就在队长准备套车去公社的那天早上,屯子口来了个外乡人。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身打补丁的蓝布衣裳,背着个布包袱,脸上全是风霜,一看就是闯关东过来的,他走到屯子口,跟巡逻的社员讨口水喝,说自己是山东菏泽过来的,一路往北走,找自己的同乡。
社员给他端了碗水,跟他聊了几句,一听他是山东菏泽的,心里咯噔一下,就想起了那个缠人的鬼,说的老家也是山东菏泽的。社员多了个心眼,就把屯子里发生的事,跟这个汉子说了,还说了那个鬼说的自己的身世,什么时候来的东北,怎么死的。
那汉子听着听着,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都抖了,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抓住那个社员的手,颤着声音问:“他是不是叫李守义?左胳膊上有个疤,是小时候被狗咬的?”
社员一下子就愣住了,这事屯子里没人知道,老周家媳妇念叨的时候,也从来没说过名字,更没说过胳膊上的疤。社员赶紧点头,说不知道名字,但是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山东菏泽的,民国三十几年闯关东过来的,跟同乡走散了,冻死在了这里。
那汉子一下子就蹲在了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的,一边哭,一边说:“守义啊,哥找了你十几年了,没想到你在这啊,哥来晚了啊!”
原来,这个汉子,就是当年跟李守义一起闯关东的同乡,也是他的堂哥,当年路上遇到土匪,两个人走散了,他以为李守义早就回老家了,可等他在东北站住脚,回老家一问,才知道李守义根本就没回去,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找,找了十几年,走遍了东北的各个屯子,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听到了自己堂弟的消息,没想到,他早就冻死在了这里,成了孤魂野鬼。
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事,都围了过来,队长也来了,一看这情况,赶紧把汉子请到了队部,给他倒了热水,跟他说了这阵子屯子里发生的所有事,说李守义的鬼魂,缠上了屯子里的人,已经疯了一个,还有一个年轻姑娘,现在也被缠上了,再不想办法,就要出人命了。
汉子听完,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说:“都怪我,当年要是没跟他走散,他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他这是心里有怨啊,一个人在这待了几十年,没人管,没人问,冷了饿了,都没人知道,他这是心里苦啊。”
队长赶紧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李守义的鬼魂送走,别再让他祸害屯子里的人了。
汉子说:“他是我堂弟,我最了解他,他不是个坏心眼的人,就是太苦了,太孤单了。你们放心,这事我来解决,我不会让他再祸害乡亲们的。”
当天下午,汉子就去了屯子后面的乱葬岗,队长带着几个壮劳力,跟着他一起去了。汉子走到那个塌了半边的无主荒坟前,一下子就跪了下来,趴在坟头上,又哭了,喊着李守义的名字,说哥来晚了,哥来接你了。
哭了半天,汉子站了起来,跟队长说,让屯子里帮忙,准备一口薄棺材,一身新的棉衣棉裤,还有十斤烧纸,一坛白酒,十个白面馒头,他要给自己的堂弟,重新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队长赶紧答应,当天就安排人,去公社的木匠铺,买了一口薄棺材,又扯了布,做了一身新的棉衣棉裤,烧纸、白酒、馒头,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的,一样都不少。
第二天,天刚亮,汉子就带着屯子里的几个壮劳力,去了乱葬岗,挖开了那个无主的荒坟。坟挖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口烂得不成样子的薄木板,里面的尸骨,早就散了,只有几根骨头,还有一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腰带扣,汉子拿起那个腰带扣,又哭了,说这是当年他跟李守义一起,用一块铁打的,一人一个,他的那个,现在还在家里放着。
众人小心翼翼地,把李守义的尸骨捡了起来,用新布包好,放进了新棺材里,汉子给尸骨穿上了新的棉衣棉裤,又把馒头、白酒,都放进了棺材里,盖上了棺材盖,钉上了钉子。
然后,汉子选了屯子东头的向阳坡,那地方地势高,不积水,晒得到太阳,是个好地方,众人一起,把棺材埋了进去,堆了个圆圆的坟包,汉子用木头,做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李守义之墓”,立在了坟前。
弄完这一切,天已经快黑了,汉子跪在坟前,烧了所有的烧纸,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汉子倒了两碗白酒,一碗洒在了坟前,一碗自己端着,对着坟头,一字一句地说:“守义,哥来看你了,哥给你找了个好地方,向阳,暖和,再也不用待在那阴冷的乱葬岗了。哥以后年年都来看你,给你烧纸,给你送吃的喝的,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继续说:“守义,哥知道你心里苦,心里怨,可你不能祸害乡亲们啊。这些乡亲们,当年给你收了尸,让你不至于暴尸荒野,这份情,你得记着。你缠了人家媳妇,疯了一个女人,现在又要缠人家姑娘,要带人家走,这事你做得不对,太不地道了。”
“我知道你想找个伴,想有人陪你,可活人有活人的路,死人有死人的道,你不能把活人拉到你那条道上去。你要是真觉得孤单,哥以后年年都来陪你说说话,给你烧纸,逢年过节,都给你送吃的喝的,哥给你养老送终。”
“今天哥在这跟你说清楚,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哥,就把东西收了,安安心心地待在这里,别再去屯子里闹腾了,别再祸害乡亲们了。你要是不听哥的话,非要继续闹腾,那哥也没办法,就算是你是我堂弟,哥也不能看着你害死人,到时候,哥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得让你不得安生。”
说完,汉子把手里的白酒,一饮而尽,把碗摔在了地上,碗碎成了好几瓣。
他就那么跪在坟前,一动不动,一直跪到了天完全黑透了,才站了起来,跟着队长,回了屯子。
那天晚上,屯子里安安静静的,一点怪事都没发生。
没有敲门声,没有哭声,没有女人的尖叫,屯子里的狗,也不叫了,安安静静的,一夜无事。屯子里的人,虽然还是不敢吹灯,可都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这是十几天来,他们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早,老周家男人就跑到了队部,跟队长和那个汉子说,自己媳妇不闹了。
昨天晚上,老周家媳妇,还是被铁链子锁在炕腿上,嘴里念叨着冷和饿,可到了后半夜,她突然不念叨了,安安静静地睡着了,一觉睡到了天亮。醒过来之后,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神,认出了自己男人和孩子,也不发出那个男人的声音了,就是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问她之前发生的事,她一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去老李家跳大神,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还有那个被缠上的年轻姑娘,也醒了过来,绳子解开之后,她也不闹了,认出了自己的父母,也不喊着要去乱葬岗了,就是吓得不轻,抱着父母哭了半天,说自己就记得晚上往家走,身后有人跟着她,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老李家媳妇,也彻底好了,能吃饭了,能认识人了,能抱着自己的孩子喂奶了,身体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屯子里的怪事,一夜之间,全没了。
场院里再也没有哭声了,家家户户的窗户,再也没人敲了,晚上再也看不到白影子了,屯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社员们也敢下地干活了,晚上也敢出门了,整个屯子,终于活过来了。
屯子里的人,都对那个汉子感激得不行,家家户户都请他去家里吃饭,给他送鸡蛋、白面,可他都婉拒了,只在屯子里待了三天,每天都去李守义的坟前,烧点纸,说说话,给坟头添点土。
三天后,汉子要走了,继续去闯关东,找其他的同乡。走的那天,屯子里的人都去送他,一直送到屯子口,队长给他塞了不少干粮和钱,让他路上用,他推辞不过,只能收下了。
临走前,他跟屯子里的人说,以后每年清明,要是方便的话,就给他堂弟李守义,烧点纸,送点吃的,别让他再孤孤单单的了。屯子里的人都连连答应,说肯定会的,放心吧。
汉子走了之后,屯子里的人,真的记住了他的话,每年清明,都会有人去东头的向阳坡,给李守义的坟烧点纸,添点土,逢年过节,也会有人送点馒头、白酒过去。
从那以后,屯子里就再也没发生过怪事,平平安安的,再也没人敢半夜去乱葬岗了,也没人再敢随便跳大神了。
只是老周家媳妇,虽然醒过来了,人也不疯了,可脑子却坏了,变得痴痴傻傻的,记性特别差,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也不能下地干活了,只能在家里,做点简单的家务,后半辈子,就这么痴痴傻傻地过了,没活过六十岁,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