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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奶奶讲诡事 > 第306章 瞑目

第306章 瞑目

    我小时候总爱往奶奶的炕头钻,晚饭的碗筷刚撤下去,爷爷坐在炕沿上擦他的烟袋锅,我就蜷在奶奶身边,拽着她的衣角磨着要听故事。奶奶指尖还沾着纳鞋底的浆糊,点了点我的脑门,说我是属耗子的,胆子针尖大,偏要听那些吓破魂的事儿,可嘴上说着,还是把手里的活计往炕琴上一放,身子往炕里挪了挪,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给我讲起了早年间村里发生的真事儿。


    这事儿发生在七十年代末,生产队还没散伙的时候,村里人种地都靠挣工分过日子,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却也热热闹闹,一家有事全村帮,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半个村子都能知道。那时候村里有个叫张建国的,是生产队里赶大车的,人高马大,性子闷,不爱说话,却有一把子好力气,赶车的手艺更是十里八乡都数得着的,公社里送粮、拉货、接知青,大多都是他赶着马车去,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常事,一年里倒有大半年是在外面跑的。


    张建国的媳妇叫王月琴,是邻村嫁过来的,那年才二十四,人长得白净,性子软,说话细声细气的,见了人就低头笑,手脚更是勤快,家里的土坯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炕面擦得能照见人影,连院子里的苞米杆子都码得整整齐齐。就是身子骨弱,嫁过来三年,怀了两次孩子,都没坐住胎,第一次两个多月就掉了,第二次怀到五个月,下地喂猪的时候滑了一跤,孩子又没保住,为了这事儿,王月琴背地里没少掉眼泪,总觉得对不起张家,对不起常年在外跑的张建国。


    第三回怀上的时候,王月琴整个人都小心到了骨子里,重活一点都不敢碰,连弯腰捡个柴火都要慢慢蹲下去,就怕再出一点差错。生产队的队长也是个心善的,看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不方便,就没给她安排地里的重活,只让她在家看看场院,记记工分,不用跟着大部队下地风吹日晒,村里人都羡慕,说王月琴好福气,遇上了好队长,也嫁了个踏实肯干的男人,这次肯定能顺顺利利生个大胖小子,给张家续上香火。


    王月琴自己也盼着这个孩子,每天都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服、小鞋子,纳小小的鞋底,缝软软的棉袄,张建国每次从公社回来,都会给她带点细粮,带块水果糖,看着她挺起来的肚子,闷葫芦似的人也会笑,粗糙的大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胎动,眼里全是盼头。那时候村里人都说,等这孩子生下来,张家的日子就更有奔头了,谁也没想到,一场灭顶的祸事,会悄无声息地落在这个老实巴交的女人身上。


    出事那天,正是秋收最忙的时候,地里的苞米熟了,生产队的男女老少天不亮就扛着锄头镰刀下地了,漫山遍野都是掰苞米的动静,连十几岁的半大孩子都跟着去地里帮忙,往家运苞米棒子,挣点半拉工分。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几条土狗在街上晃悠,王月琴一个人在家,上午把场院的苞米翻了一遍,中午想着做点午饭,就去外屋的灶房忙活。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村里给生产队喂牲口的老马头,他中午回村给牲口添料,路过张家门口,看见院门虚掩着,屋门也开着,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寻思着王月琴一个孕妇在家,别是出了什么事,就喊了两声“大妹子,在家吗?”,喊了好几声,屋里一点回应都没有。老马头心里咯噔一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刚到屋门口,就看见外屋的灶房里,王月琴仰面躺在地上,身下全是暗红的血,一直流到了门槛外面,肚子挺得老高,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死死地盯着房梁,嘴半张着,像是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出来,人早就没了气息。


    老马头活了五十多年,啥场面都见过,可看见这场景,腿当场就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张家院子,扯着嗓子喊人,村里没下地的几个老人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见屋里的样子,都吓得脸白了,赶紧派了个半大孩子,疯了似的往地里跑,去喊张家的老两口,还有生产队的队长。


    张家老两口正在地里掰苞米,听见消息,老太太当场就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被人掐着人中救醒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人搀着往家走,老头走在旁边,嘴唇抖得说不出话,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指甲都嵌进了肉里。等他们跌跌撞撞回到家,屋里已经站了几个村里的老人,看着地上的王月琴,都唉声叹气的,没人敢动。


    老头蹲在儿媳妇身边,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想去给她合上眼睛。他的手刚碰到王月琴的眼皮,把那两只圆睁的眼睛合上,结果手一松开,那眼睛立马就睁开了,还是死死地盯着房梁,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后背发凉。老头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手刚松开,眼皮就自己掀了起来,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点要闭上的意思都没有。


    旁边的几个老人都看傻了,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是死得不甘心啊,心里有事,闭不上眼啊。


    那时候张建国还在去公社送粮的路上,根本不知道家里出了塌天的祸事,村里派了个小伙子,骑着生产队唯一的一辆自行车,疯了似的往公社的方向赶,去追张建国的马车。一直到天擦黑的时候,张建国才赶着马车回村,马跑了一天,浑身都是汗,嘴里吐着白沫,他刚进村子,就看见村口站了一堆人,一个个脸色都不对,他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爹妈出了什么事,跳下车就问怎么了。


    没人敢跟他说,最后还是队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沉地说,建国,你挺住,家里出事了,月琴她……没了。


    张建国当时就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半天,才像是听懂了这句话,疯了似的往家跑,冲进屋里,看见躺在地上的媳妇,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也没了,人早就硬了,那双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房梁。这个一米八多的东北汉子,当场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着王月琴已经凉透的身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看着的人,没有一个不跟着掉眼泪的。


    他哭了半天,抬起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给媳妇合眼睛,嘴里念叨着,月琴,我回来了,对不起,我没在家陪着你,你安心走,闭眼吧,啊。他的手把王月琴的眼皮合上,可跟之前一样,手一松,那双眼睛立马就睁开了,还是原来的样子,圆睁着,盯着房梁,怎么都合不上。张建国试了一次又一次,试到最后,他的手都抖得不成样子,跪在地上,头抵着王月琴的身子,哭得站不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你咋就不闭眼啊,你到底是有啥放心不下的啊。


    村里人看着这场景,心里都瘆得慌,可那时候大家都是唯物主义,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只当是人死了之后,肌肉僵硬,才合不上眼睛,劝了张建国半天,让他先给媳妇准备后事,入土为安。


    那时候东北农村办白事,都是村里乡亲们帮忙,谁家有人没了,全村人都过来搭把手,打棺材的打棺材,搭灵棚的搭灵棚,报丧的报丧,忙前忙后。按照村里的老规矩,人死了要停灵三天,才能出殡下葬,让亲友们都来见最后一面,也让逝者安安心心地走。


    当天晚上,村里的木匠就过来了,连夜给王月琴打棺材,用的是生产队里最好的松木,木匠干了一辈子活,打了无数口棺材,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一边干活,一边唉声叹气。女人们则帮着给王月琴擦身子,换寿衣,寿衣是提前准备好的,五件单衣,都是王月琴自己生前一针一线缝好的,本来是想着给自己婆婆准备的,没想到先用到了自己身上。


    给她换寿衣的时候,女人们又试着给她合眼睛,可不管怎么弄,那眼睛就是闭不上,最后没办法,只能找了块黑布,想给她盖在脸上,可奇怪的是,那黑布刚盖上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吹了一下似的,立马就滑了下来,盖了三次,滑了三次,最后只能作罢,就那么让她睁着眼睛,入了殓。


    入殓是第二天上午做的,把王月琴的身子放进棺材里,棺材就停在堂屋搭好的灵棚里,棺材前面摆了供桌,上面放着倒头面,点着长明灯,还有一个烧纸用的丧盆,直系亲属要轮流守灵,白天晚上都不能断人,长明灯也不能灭,说是要给逝者照路,别迷了方向。


    守灵的第一天白天,没出什么事,村里的乡亲们都过来吊唁,烧点纸,安慰安慰张家老两口和张建国,人多,阳气重,屋里热热闹闹的,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到了晚上,人都走了,就剩下张建国,还有他的两个本家兄弟,三个人守在灵堂里,事情就开始不对了。


    东北的秋天,晚上已经很冷了,灵堂的门窗都关着,可屋里还是一阵阵的冷风,吹得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忽明忽暗的,晃得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看着格外吓人。三个人坐在灵堂的地上,靠着墙,手里都攥着扁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谁都不说话,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烟丝燃烧的滋滋声,还有外面风吹苞米杆子的哗哗声。


    一直到后半夜,大概是鸡不叫狗不咬的丑时,人最困,也最容易撞邪的时候,棺材那边,突然传来了动静。


    那声音很轻,刺啦,刺啦,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抓挠木头,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在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灵堂里,听得清清楚楚,直接钻到人的耳朵里,抓得人头皮发麻。


    两个本家兄弟当场脸就白了,身子一下子就绷紧了,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全是恐惧,连大气都不敢喘。张建国也攥紧了手里的扁担,后背瞬间就出了一层冷汗,他胆子大,不信邪,可那声音,千真万确,就是从他媳妇的棺材里传出来的。


    他壮着胆子,压低了嗓子,喊了一声,月琴?是你吗?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荡,喊完之后,那抓挠的声音突然就停了,屋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就灭了,又挣扎着亮了起来。


    其中一个兄弟声音都抖了,拉了拉张建国的胳膊,小声说,哥,要不……咱们出去吧,这屋里太邪性了,嫂子她……她好像不愿意待在里面。


    张建国红着眼,甩开了他的手,声音哑着说,这是我媳妇,她还能害我不成?我就在这陪着她,哪也不去。


    可他话刚说完,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抓挠棺材板了,是轻轻的敲击声,咚咚,咚咚,很有节奏,就像是有人在棺材里面,用手轻轻敲着棺材盖,想出来一样。


    这一下,两个本家兄弟彻底扛不住了,其中一个直接就站了起来,腿都软了,扶着墙才能站稳。就在这个时候,供桌上的长明灯,本来好好亮着的,突然“噗”的一声,灭了。


    灵堂里瞬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窗户。两个兄弟当场就叫出了声,转身就往门外跑,结果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门框上,摔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灵堂,连头都不敢回。


    张建国也慌了,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摸出兜里的火柴,划了一根,火柴刚亮,就被一阵冷风给吹灭了,他又划了一根,又灭了,连续划了四五根,都没划着,他的手抖得厉害,连火柴盒都快捏不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棺材的方向,传来了“吱呀”一声轻响,那是木头摩擦的声音,像是棺材盖,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张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胆子都没了,转身就往外跑,冲出了灵堂,跑到院子里,看见两个本家兄弟蹲在墙根,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脸白得像纸。


    院子里已经惊动了,旁边住着的本家亲戚,听见动静都起来了,拿着手电筒,还有点着的煤油灯,一群人壮着胆子,走进了灵堂。结果进屋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供桌上的长明灯好好地亮着,火苗稳稳的,一点都没有灭过的样子,棺材盖钉得好好的,严丝合缝,一点缝隙都没有,屋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跟刚才他们经历的,完全是两个样子。


    大家都面面相觑,问张建国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建国脸白得像纸,嘴唇抖着,把刚才听见的抓挠声、敲棺材的声音,还有灯灭了、棺材盖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两个本家兄弟也在旁边点头,说他们听得千真万确,绝对不是幻觉。


    可眼前的场景,又容不得大家不信,棺材盖钉得死死的,是下午木匠亲手钉的,钉子都钉进去了,根本不可能被推开,长明灯也好好的,灯油还是满的,一点都没有烧干的样子。


    村里的老人都议论开了,说王月琴死得太冤了,年纪轻轻的,一尸两命,心里憋着气,闭不上眼,这是闹起来了。可那时候,大家都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也没人敢提找什么会看事的人,只劝张建国,好好守着,等停满三天,出殡下葬了,入土为安,就好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更吓人的事,还在后面。


    第二天白天,还是好好的,人来人往的,没出什么怪事,可一到晚上,天刚黑下来,张家的里屋,就出事了。


    张家的老两口,因为儿媳妇没了,伤心过度,身体也垮了,晚上就在里屋躺着,睡不着,老太太躺在炕上,一直哭,老头就坐在炕沿上,陪着她,劝她。一直到后半夜,老太太哭累了,刚迷迷糊糊要睡着,突然就听见,外屋的灶房里,传来了刷锅的声音。


    哗啦,哗啦,是炊帚蹭着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跟平时家里刷锅的动静一模一样,甚至连炊帚碰到锅沿的声音,都分毫不差。


    老太太当场就僵住了,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她拽了拽身边老头的胳膊,老头也听见了,俩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恐惧,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就那么躺在炕上,听着外屋的动静。


    刷锅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停了,然后就听见,泔水桶被拎起来的声音,桶底蹭着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响,然后是水瓢舀水的声音,哗啦一声,水被倒进了铁锅里,跟王月琴生前做饭的步骤,一模一样。


    老太太的眼泪当场就吓回去了,用被子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老头也攥紧了手里的烟袋锅,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邪门的事。


    紧接着,他们就听见,划火柴的声音,“嗤”的一声,然后是灶膛里的柴火,“轰”的一声,着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从门缝里透了进来,映在地上,一晃一晃的,跟平时烧火做饭时,从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一模一样。


    外屋的动静还在继续,能听见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锅铲翻炒的声音,甚至能闻到,一股炒鸡蛋的香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那是王月琴最拿手的菜,也是张建国最爱吃的。


    老两口在里屋,吓得魂都快没了,缩在炕梢,用被子蒙着头,连气都不敢喘,就听着外屋的动静,一步一步的,跟王月琴生前每天晚上做饭的样子,分毫不差。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外屋的动静停了,灶膛里的火光也灭了,然后就听见,很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从灶房走到了里屋的门口,停住了。


    老两口的心跳都快停了,感觉那脚步声,就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上一样。紧接着,他们就听见,挂在门口的布门帘,被人轻轻撩了起来,一股冷风,混着灶膛里的烟火气,还有王月琴生前常用的那种桂花胰子的味道,一起飘了进来,那味道,老太太太熟悉了,儿媳妇天天用,她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门帘撩起来之后,就没动静了,外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过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老头才壮着胆子,把蒙在头上的被子,掀开了一条缝,往门口的方向看。


    结果一看,门口的布门帘好好地垂着,一动不动,门缝里黑漆漆的,一点火光都没有,外屋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刚才的一切,就像是他们做的一场噩梦一样。


    老两口就那么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的时候,他们才敢从炕上爬起来,壮着胆子,去外屋的灶房看。


    结果进了灶房一看,俩人当场就瘫在了地上。


    铁锅里干干净净的,一点水都没有,灶膛里冷冰冰的,一点火星都没有,甚至连一点烧过柴火的痕迹都没有,泔水桶好好地放在墙角,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根本就没动过。案板上干干净净的,油盐酱醋都摆得整整齐齐,别说炒鸡蛋了,连鸡蛋壳都没有一个。


    可昨天晚上的声音,那火光,那香味,还有那熟悉的胰子味,都真真切切的,绝对不是幻觉。老太太当场就哭了,说这是月琴舍不得家,死了还回来给我们做饭啊,她这是心里苦,闭不上眼啊。


    这件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村里人都炸了锅,说啥的都有,说王月琴死得太冤,一尸两命,魂不散,一直待在家里。可大家都是普通的农民,没经历过这种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劝张家,赶紧出殡,赶紧下葬,入土为安,让她早点走。


    停灵的第三天,按照规矩,要出殡了。


    出殡是在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八个壮丁,都过来抬棺材,这叫抬重,都是村里身强力壮、父母双全的汉子,按照规矩,棺材抬起来之后,中途就不能落地,一直要抬到坟地,不然对逝者和家人都不好。


    送葬的队伍早就准备好了,张建国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引魂幡,幡上写着“金童前引路,玉女送西方”,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胡子拉碴的,人瘦了一大圈,走路都打晃,眼泪顺着脸往下掉,连擦都不擦。他身后是吹唢呐的班子,唢呐吹得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酸,再后面是送葬的乡亲们,都穿着素净的衣服,低着头,跟着队伍往村外的坟地走。


    起灵的时候,按照规矩,张建国要跪在棺材前面,把烧纸用的丧盆摔碎,这叫摔盆,摔得越碎越好,寓意着逝者能把所有的烦恼都抛下,安心上路。张建国举起丧盆,狠狠摔在了地上,陶盆摔得粉碎,随着一声“起灵”,八个抬棺材的汉子,一起使劲,把棺材抬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肩膀上。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院子,往村口走,一开始还好好的,可刚出村口,走到那片大片的苞米地旁边的时候,出事了。


    八个抬棺材的汉子,突然一起觉得,肩膀上的棺材,猛地往下一沉,重得离谱,就跟里面装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大块千斤重的石头一样,八个一米八多的壮汉子,都是干惯了重活的,平时抬几百斤的粮食麻袋,轻轻松松的,可现在,愣是被这棺材压得腿都打弯了,脸憋得通红,差点就被压趴下。


    领头的汉子叫了一声,使劲!一二!八个汉子一起使劲,浑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可肩膀上的棺材,愣是纹丝不动,就跟钉在了地上一样,抬都抬不起来。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送葬的队伍一下子就乱了,前面的唢呐也停了,女人和孩子都吓得往后退,不敢靠前。张建国也懵了,转身跑回来,跪在棺材前面,“噗通”一声就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地上的石子上,瞬间就出了血。


    他哭着喊,月琴,你到底是咋了?你有啥放不下的,有啥心愿没了,你跟我说,我都给你办,你别难为大伙,咱们去坟地,入土为安,啊?你到底想要啥,你跟我说啊!


    他就那么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磕头,磕了一个又一个,额头的血顺着脸往下流,看得旁边的乡亲们,心里都发酸,不少女人都跟着掉眼泪。


    等他磕了五六个头,领头的汉子又喊了一声,兄弟们,再使劲!一二!八个汉子再次一起使劲,哎,这次奇怪了,棺材一下子就轻了,轻轻松松就抬了起来,跟平时的棺材没什么两样。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以为没事了,赶紧抬着棺材往前走,结果刚走了没两步,那棺材又猛地往下一沉,这次比上次还要重,八个汉子没防备,直接就被压得蹲在了地上,其中两个汉子没稳住,摔在了地上,抬棺材的扁担,当场就断了两根。


    这下,所有人都吓坏了,没人敢再上前抬棺材了,大家都看得明明白白,这不是棺材重,是王月琴不愿意走,她死不瞑目,不愿意去下葬。


    村里辈分最高的那个老人,走了过来,看着棺材,叹了口气,对着棺材说,孩子,我们知道你死得冤,心里苦,可你也不能这么难为大伙啊,有啥心愿,有啥委屈,你给家里人托个梦,他们都给你办,你先安心上路,入土为安,好不好?


    老人说完,棺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里面,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瞬间,所有人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然后,大家再试着抬棺材,这次,棺材轻轻松松就抬起来了,一点重量都没有,八个汉子抬着,一路稳稳当当的,再也没出过什么怪事,顺顺利利地抬到了村外的坟地,下葬了。


    坟地是早就选好的,在村外的山坡上,向阳的地方,挖好了坟穴,按照村里的规矩,下葬前,张家的女眷要拿着笤帚,在坟穴里扫三圈,左三圈右三圈,把里面的土往西南方向扬三把,这叫扫穴,是给逝者安家的意思。老太太拿着笤帚,在坟穴里扫着,一边扫一边哭,说月琴啊,你安心在这住着,妈常来看你,你有啥想要的,就给妈托梦,妈都给你送来。


    棺材稳稳地放进了坟穴里,张建国抓了三把土,撒在了棺材盖上,然后乡亲们一起动手,培土,堆坟头,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是下葬完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下入土为安了,王月琴该安心了,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谁也没想到,下葬之后,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最先出事的,还是张家。


    下葬之后的头几天,张建国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他一个人睡在里屋的大炕上,以前都是他跟王月琴一起睡的,现在就剩他一个人了。每天晚上,他刚迷迷糊糊睡着,就觉得炕梢的位置,冷冰冰的,像是有人躺在那里,明明炕烧得滚烫,可炕梢那一块,就是凉的,冰得人骨头疼。


    而且,他总能听见,自己的身边,有很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就在他的耳边,跟女人的呼吸声一模一样,甚至能感觉到,有冷风,随着那呼吸,吹在他的耳朵上,凉飕飕的。


    他每次都猛地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炕上空荡荡的,除了他,什么都没有,可那呼吸声,那冰冷的感觉,却真真切切的,一直都在。


    从那之后,张建国就不敢关灯睡觉了,每天晚上都点着煤油灯,熬到天亮,眼睛里的红血丝越来越重,人一天天瘦下去,胡子拉碴的,看着跟丢了魂一样。


    不光是睡觉,家里的东西,也开始不对劲了。每天晚上,他都把屋门、院门都插得好好的,用木头抵得严严实实的,可第二天早上起来,院门和屋门,都是虚掩着的,插销被拔开了,可屋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少,什么都没动过。


    还有水缸,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把水缸挑得满满的,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水缸里的水,就剩半缸了,缸沿上,还有湿漉漉的手印,小小的,跟女人的手印一模一样,清清楚楚的。他一开始以为是水缸漏了,可把水缸倒空了看,缸底好好的,一点裂缝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漏水。


    村里的人知道了,都害怕得不行,家家户户天一黑,就赶紧插上门,不管谁叫门,都不敢开,晚上更是没人敢出门,连去院子里上厕所,都要好几个人一起去,生怕遇上什么。


    可就算是这样,怪事还是传到了村里其他人家。


    最先遇上事的,是村东头的老李家媳妇。村里吃水,都是靠村中间的那口老井,家家户户都去那里挑水,以前不管白天晚上,都有人去挑水,可自从王月琴出事之后,大家都只敢白天去,天不黑就把水缸挑满,晚上没人敢往井边去。


    那天老李家来了客人,水缸里的水不够用了,天刚擦黑,李家媳妇就挑着水桶,壮着胆子去了井台。井台在两棵大杨树中间,晚上风一吹,杨树叶哗哗响,看着就瘆人。李家媳妇走到井台边,刚放下水桶,就看见井沿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肚子挺得老高,坐在井沿上,两只脚垂在井里,晃来晃去的,头发长长的,垂在背后。


    李家媳妇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村里哪个媳妇,也来挑水,就喊了一声,大妹子,你在这干啥呢?


    可那女人没回头,也没应声,还是坐在那里,脚在井里晃来晃去的。


    李家媳妇又往前走了两步,借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看清了那女人身上的蓝布褂子,那褂子她认识,是王月琴生前常穿的,那件褂子,是张建国从公社给她扯的布,她自己缝的,整个村里,就只有她有这么一件,连花色都一模一样。


    而且,王月琴死的时候,就是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一尸两命。


    李家媳妇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尖叫了一声,转身就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喊,鬼啊!王月琴回来了!王月琴在井台上坐着呢!


    她跑回家里,跟家里人说了这事,老李当场就叫了几个本家的壮丁,拿着手电筒和扁担,一起去了井台。结果到了井台一看,井台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李家媳妇掉在地上的水桶,井里的水平平静静的,一点波纹都没有,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可李家媳妇吓得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天天做噩梦,一闭眼就看见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坐在井沿上,背对着她,怎么都好不了,从那之后,她再也不敢靠近那口老井了,连挑水都让家里男人去。


    这件事之后,村里就更没人敢晚上出门了,那口老井,一到晚上,就没人敢靠近,大家都白天去挑水,而且必须好几个人一起去,一个人根本不敢去。


    可没过几天,又出事了,这次是生产队里看场院的两个小伙子。


    秋收之后,场院里堆着满满的苞米棒子,还有脱好的粮食,是全村人的口粮,必须有人看着,防止有人偷,或者被野牲口祸害了。场院在村外,旁边就是大片的苞米地,离村子有一里多地,晚上就两个小伙子,住在场院的窝棚里看着。


    那天晚上,两个小伙子在窝棚里,点着煤油灯,打牌消磨时间,一直熬到后半夜,都有点困了,烟也抽完了,正准备睡觉,突然就听见窝棚外面,有女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的,踩在地上的苞米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围着窝棚转,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不紧不慢的。


    两个小伙子一下子就精神了,以为是有人来偷粮食,就喊了一声,谁啊?外面没人应声,那脚步声也停了。


    过了没两分钟,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还是围着窝棚转,一圈又一圈,而且这次,他们听见,那脚步声里,还带着轻轻的哼唧声,细细的,像是女人在哭,又像是孕妇肚子疼得受不了,发出的哼唧声,那声音顺着风,飘进窝棚里,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两个小伙子都吓坏了,他们一下子就想起了王月琴,想起了村里传的那些怪事,当场就把窝棚的门用木头死死地抵上了,俩人手里攥着割苞米的镰刀,背靠着背,浑身抖得厉害,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哼唧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就在窝棚的门缝外面,像是那个女人,就贴在门缝上,往里面看,那哼唧声,就在耳边,清清楚楚的。


    就在这个时候,窝棚里的煤油灯,突然“噗”的一声,灭了。


    窝棚里瞬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吹得窝棚的塑料布哗哗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窝棚。两个小伙子当场就叫出了声,死死地抵着门,感觉那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抵着门的木头,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外面的人,要推门进来。


    俩人吓得魂都没了,一起使劲抵着门,嗓子都喊劈了,说你别进来!你走!再进来我们就砍了!


    喊了半天,外面的动静停了,门也不晃了。俩人就那么抵着门,熬了半天,一直到天快亮了,鸡叫了,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才壮着胆子,划着火柴,点亮了煤油灯。


    打开窝棚门一看,外面空荡荡的,场院里的苞米堆得好好的,一点都没动过,地上的霜白白的一层,连个脚印都没有,窝棚的门,也好好的,抵着门的木头,一点都没动过,根本就没有被推过的痕迹。


    两个小伙子当场就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村里,说啥也不敢再去看场院了,跟村里人说了这事,村里人都慌了,说王月琴这是不散啊,不光在家里,还到处逛,这可咋办啊。


    从那之后,村里的怪事就越来越多,晚上走夜路的人,总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着自己,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家里的女人,晚上总听见窗户外面,有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哭一整夜,打开窗户看,外面却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生产队里的牲口,晚上都不安生,马厩里的马,天天晚上嘶鸣,怎么都安抚不住,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整个村子,都被一层恐惧笼罩着,家家户户都人心惶惶的,白天还好,人多热闹,一到晚上,整个村子静得可怕,一点动静都没有,连狗都不敢叫,早早地就缩在窝里,瑟瑟发抖。


    张建国看着村里因为自己媳妇的事,闹成这个样子,心里又难受又着急,他天天去王月琴的坟前,烧纸,哭着跟她说,月琴,你到底是有啥委屈,有啥心愿,你跟我说,我都给你办,你别再闹了,别吓着乡亲们,你有啥火,都冲我来,行不行?


    可不管他怎么说,怎么烧纸,村里的怪事,还是一点都没少,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一直到下葬后的第七天,也就是头七,事情才有了一点转机。


    按照村里的老规矩,头七是逝者回魂的日子,逝者的魂灵会在这天,回到家里,再看一眼家人,看一眼自己住过的地方,家里人要给逝者准备好她生前爱吃的饭菜,摆在桌上,然后家人都要出去回避,不能在家,不然会冲撞了逝者,也会让逝者舍不得走,安心不下。


    头七这天,张建国早早就起来了,按照规矩,做了四个菜,都是王月琴生前最爱吃的,炒鸡蛋,炖豆角,还有两个她爱吃的咸菜,蒸了一碗白米饭,摆在堂屋的桌子上,放了两双筷子,两个碗,都是她生前常用的。然后,他就锁了院门,带着爹妈,去了隔壁的本家哥哥家住,按照规矩,要回避一整天,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回家。


    当天晚上,隔壁院的一大家子人,都没睡觉,坐在屋里,竖着耳朵听着隔壁张家的动静。一开始,隔壁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一直到后半夜,大概是丑时,也就是回魂的时辰,隔壁张家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动静。


    先是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然后是屋门,也“吱呀”一声开了,紧接着,就听见屋里传来了动静,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叮铃哐当的,还有勺子碰碗的声音,跟人吃饭的动静一模一样,甚至能听见,喝水的声音,咕噜一声,清清楚楚的。


    一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大气都不敢喘,张家老太太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不敢哭出声,老头死死地攥着烟袋锅,手都抖了。


    那吃饭的动静,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然后停了,紧接着,就听见里屋传来了动静,是炕琴被拉开的声音,还有叠衣服的声音,悉悉索索的,跟王月琴生前,每天晚上收拾衣服的动静,一模一样。


    一直到天快亮了,鸡叫头遍的时候,隔壁的动静,才彻底停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一直到天大亮了,太阳都升起来了,张建国才带着几个本家的兄弟,壮着胆子,回了自己家。推开门进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屋里的场景,让所有人都浑身发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堂屋的桌子上,摆着的四个菜,明显被动过了,炒鸡蛋少了一大半,炖豆角的汤也少了很多,碗里的米饭,被吃了半碗,筷子摆在碗上,跟人吃完饭,随手放下的样子,一模一样。


    里屋的场景,更是吓人。炕梢的位置,铺着王月琴生前盖的那床红花被子,被子被掀开了,有明显的人躺过的痕迹,炕面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坑,像是有人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王月琴生前穿的那件蓝布褂子,本来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炕琴的最里面,锁得好好的,现在,却被拿了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铺在炕梢的枕头上,旁边还放着她生前纳了一半的鞋底,还有针线笸箩,都被拿出来了,摆在炕上,跟她生前坐在炕上纳鞋底的样子,一模一样。


    张建国看着炕上的那件蓝布褂子,当场就崩溃了,跪在炕上,抱着那件褂子,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反复念叨着,月琴,你回来看看就好,你到底是有啥放不下的,你跟我说啊,你别这么折磨自己,也折磨我啊。


    这件事之后,村里的人,都彻底相信了,王月琴的魂,真的一直没走,她死不瞑目,心里有天大的委屈,所以一直留在村里,不肯走。可大家都是普通的农民,没经历过这种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天天提心吊胆的,熬一天算一天。


    一直到这件事过去半个多月,张建国在收拾王月琴的遗物的时候,才终于发现了真相,知道了王月琴为什么死不瞑目,为什么一直不肯走。


    那天,张建国收拾王月琴的东西,想把她的衣服都整理出来,烧给她。他翻着王月琴生前穿的棉袄,那件棉袄是她冬天穿的,很厚,里襟的位置,缝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缝得严严实实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张建国觉得奇怪,就用剪刀,把那个布包剪开了,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还有三块水果糖,是张建国上次从公社给她带回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包在了里面。


    那个笔记本,是生产队里记工分用的,很小的一个本子,里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王月琴没上过几天学,字写得不好,很多字都是用拼音代替的,可张建国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王月琴的字,她平时记工分,就是这么写的。


    张建国坐在炕上,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个笔记本,越看,手越抖,越看,眼睛越红,看到最后,他浑身的血都凉了,牙齿咬得咯咯响,眼里的泪,混着杀气,一起涌了出来。


    笔记本里,记的全是王月琴怀孕之后的事,从她发现自己怀孕,写起,写着张建国每次回来给她带的东西,写着孩子在肚子里的胎动,写着她对孩子的期待,可越往后,写的内容,就越让人揪心。


    里面写着,村里的光棍刘老歪,趁张建国不在家,经常来骚扰她。


    刘老歪是村里的光棍,三十多岁,爹妈死得早,一个人过,游手好闲的,不好好下地挣工分,天天偷鸡摸狗的,村里人都烦他,却也懒得跟他计较。自从王月琴嫁过来,刘老歪就盯上她了,看张建国常年不在家,王月琴一个人在家,性子又软,好欺负,就经常趁没人的时候,来敲张家的门,说要借东西,其实就是想占她便宜。


    王月琴一开始,还开门给他拿东西,可刘老歪每次都赖着不走,说些不三不四的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吓得她赶紧把门关上。从那之后,刘老歪再来敲门,她就不敢开门了,可刘老歪还是天天来,在门口晃悠,甚至在她去井台挑水、去场院翻苞米的时候,拦着她,说些污言秽语,动手动脚的。


    王月琴性子软,胆子小,不敢声张,怕村里人说闲话,也怕张建国知道了生气,担心,就一直自己忍着,只在笔记本里写着,说自己害怕,说刘老歪天天来骚扰她,说她不敢跟别人说,只能等着张建国回来。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的就是出事那天的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里面写着,那天上午,刘老歪又来了,趁村里没人,翻院墙进了张家院子,推开了屋门,进去就想对她动手动脚,想欺负她。她拼命反抗,喊救命,可村里的人都去地里了,没人听见。刘老歪看她反抗,急了,就狠狠推了她一把,她往后倒,肚子狠狠撞在了灶台的角上,当场就大出血了,躺在地上,动不了了。


    刘老歪一看她大出血,躺在地上不动了,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跑了,连院门都没关,就那么跑了,把她一个人,扔在了屋里,躺在冰冷的地上,流着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就那么没了,眼睛睁着,盯着门口,等着有人来救她,也等着那个害了她的人,得到报应。


    笔记本的最后,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我不甘心,我没保护好孩子,我闭不上眼。


    张建国拿着那个笔记本,坐在炕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他终于知道了,媳妇不是意外摔倒死的,是被人害死的,一尸两命,死得那么冤,那么惨,难怪她死不瞑目,难怪她一直不肯走,她是在等,等害她的人,被抓住,得到应有的报应。


    他拿着笔记本,疯了似的冲出了家门,去找生产队的队长,把笔记本给队长看了。队长看完,当场就拍了桌子,气得脸都青了,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队长立马叫来了村里的民兵,带着人,去刘老歪家抓他。结果到了刘老歪家一看,院门和屋门都锁着,窗户也钉死了,屋里空荡荡的,早就没人了,行李、粮食,都不见了,看样子,出事的那天,他就跑了,一直没敢回来。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难怪王月琴死不瞑目,难怪她一直闹,害她的人跑了,逍遥法外,她怎么能安心走,怎么能瞑目?


    队长立马就报了警,公社的派出所来了人,了解了情况,看了笔记本,立了案,发了通缉令,到处抓刘老歪,可刘老歪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那时候交通不方便,通讯也不发达,想找一个故意躲起来的人,就跟大海捞针一样,太难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老歪一直没被抓住,村里的怪事,也一直没停,甚至越来越严重了。


    以前,只是晚上有动静,现在,白天都能遇上怪事了。有人白天去地里干活,路过那片苞米地,就看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在苞米地边上站着,盯着村外的方向,也就是刘老歪跑的那个方向,等人走近了,就不见了。还有人说,晚上经常看见那个女人,顺着村外的路,往公社的方向走,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人。


    村里的人,都快被折磨疯了,家家户户都活在恐惧里,可大家也都理解,王月琴太冤了,一尸两命,凶手跑了,换了谁,都闭不上眼,都不甘心。


    张建国更是疯了一样,到处找刘老歪,他不赶车了,跟生产队请了假,骑着自行车,周边的公社、县城,都找遍了,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刘老歪,可找了大半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整个人也熬得不成样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里全是红血丝,看着跟个疯子一样。


    所有人都以为,刘老歪就这么跑了,再也抓不到了,王月琴就这么一直冤着,永远都闭不上眼了。可谁也没想到,半年之后,事情突然有了转机,刘老歪,自己去公安局自首了。


    不是警察抓住了他,是他自己,在千里之外的黑龙江一个煤矿上,跑到了当地的公安局,自首了,说自己杀了人,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怎么骚扰王月琴,怎么把她推倒,导致她一尸两命,然后逃跑的事,全都说了。


    当地的公安局立马联系了这边的派出所,确认了通缉令,派人去黑龙江,把刘老歪押了回来。


    刘老歪被押回村里的时候,村里人都去看了,大家都惊呆了,才半年多的时间,刘老歪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他虽然游手好闲,可也是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可现在,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神涣散,浑身抖得厉害,跟个疯子一样,嘴里反复念叨着,别跟着我了,我错了,我认罪,你别跟着我了。


    后来大家才知道,刘老歪跑了之后,一路往北跑,跑到了黑龙江的一个煤矿上,隐姓埋名,在煤矿上挖煤,以为躲到这么远的地方,没人能找到他,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可他没想到,从他跑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实在扛不住了,只能去自首。


    刘老歪被抓之后,跟警察交代了他这半年的经历,听得人头皮发麻,也终于知道,王月琴的冤屈,从来都没放过他。


    他说,他跑了之后,当天晚上,就跑到了邻县的一个山里,躲在一个破窝棚里,那天晚上,他就出事了。他刚迷迷糊糊睡着,就听见耳边有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就在他耳边,哭个不停,他猛地睁开眼睛,窝棚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那哭声,还是在耳边,清清楚楚的。


    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不管他跑到哪里,躲到哪里,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那个女人的哭声,还有轻轻的哼唧声,跟孕妇疼得受不了的声音一模一样,就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他住的工棚里,明明是夏天,三十多度的天,可他的被窝里,永远都是冷冰冰的,像是有人躺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睡,不管他盖多少被子,都暖不热,那股冷气,一直钻到他的骨头里。


    每天早上他醒来,枕头边上,都有湿漉漉的手印,小小的,跟女人的手印一模一样,还有黑色的长头发,一根一根的,落在枕头上,他一个大男人,留着短头发,那长头发,根本就不是他的。


    他吓坏了,换了好几个工棚,换了好几个煤矿,可不管他换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女人的哭声和哼唧声,枕头边都有手印和长头发,被窝里永远都是冷冰冰的。


    他白天在煤矿下井,几百米深的井下,全是矿工,人多,阳气重,还好一点,可一到晚上,天一黑,那些东西就又来了,缠着他,怎么都甩不掉。


    最吓人的一次,是他下夜班,从煤矿里出来,往工棚走,路上黑漆漆的,就他一个人,周围全是荒山,一点灯光都没有。他走着走着,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的,跟着他,他走快,那脚步声也快,他走慢,那脚步声也慢。


    他猛地回头看,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山路,连个鬼影都没有。可他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就在他身后,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见,身后有女人的喘气声,细细的,就在他的脖子后面,吹得他后颈发凉,那股熟悉的桂花胰子的味道,也飘了过来,就是王月琴身上的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吓得魂都飞了,疯了似的往工棚跑,那脚步声也跟着他跑,就在他身后,一直跟着他跑到了工棚门口,他冲进工棚,插上门,用木头死死地抵着,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然后,他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喊他的名字,刘老歪,你跑啥啊?你回来啊。


    那声音,就是王月琴的声音,出事那天,王月琴就是用这个声音,喊着让他滚,让他出去,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声音就在门外,一声一声的,喊着他的名字,喊了一整夜,一直到天快亮了,鸡叫了,才停下来。


    从那天起,他就彻底疯了,不管白天晚上,都能看见王月琴,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挺着大肚子,站在他面前,眼睛睁得圆圆的,死死地盯着他,问他,你为啥推我?你为啥要害我和孩子?


    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王月琴那双圆睁的眼睛,盯着他,不管他跑到哪里,都躲不开。他一天天瘦下去,人不人鬼不鬼的,精神也彻底崩溃了,到最后,他实在扛不住了,与其被这么活活折磨死,还不如去自首,认罪伏法,就算是枪毙,也比这么天天活在地狱里强。


    所以,他自己跑到了公安局,自首了,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


    刘老歪被押回村里之后,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跟王月琴笔记本里写的,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出入。警察带着他,去指认了现场,他把当天怎么进的院子,怎么推的王月琴,怎么跑的,都指认得清清楚楚。


    案子很快就判了,刘老歪故意杀人,导致一尸两命,情节恶劣,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张建国拿着判决书,还有刘老歪认罪的口供笔录,去了王月琴的坟前。


    那天,天阴沉沉的,刮着冷风,坟头的草,已经长出来了,黄黄的。张建国跪在坟前,把判决书和口供笔录,一张一张地,烧给了她,一边烧,一边哭着说,月琴,你看见了吗?害你的人,被抓住了,他认罪了,法院判了他死刑,马上就枪毙了,他得到报应了,你的冤屈,洗清了。你安心吧,闭眼吧,啊。


    他在坟前,跪了整整一下午,把所有的事,都跟她说了,一直到天快黑了,才起身回了村。


    从那天起,村里的怪事,就突然消失了。


    张家的门,晚上插好,早上起来,还是好好的,再也没有虚掩过;水缸里的水,挑满了,第二天还是满的,再也没少过;张建国晚上睡觉,炕梢再也没有冷冰冰的了,也听不见耳边的呼吸声了,他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村里的井台,再也没人看见过坐着的女人;场院的窝棚,再也没有过脚步声和哼唧声;晚上走夜路的人,再也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了;家家户户的窗户外面,再也没有女人的哭声了。


    村里的狗,晚上也敢叫了,村子里,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热热闹闹的,大家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了。


    大家都说,王月琴终于安心了,她的冤屈洗清了,害她的人得到了报应,她终于能瞑目了。


    下葬后的第二年,清明的时候,张建国去给王月琴上坟,按照村里的规矩,要给坟头培土,还要打开棺木,给逝者放点陪葬的东西,这叫圆坟。张建国找了几个本家的兄弟,一起去了坟地,挖开了坟头,打开了棺材盖。


    棺材盖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棺材里,王月琴躺在里面,过了这么久,她的身子虽然已经开始腐坏了,可那双眼睛终究还是又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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