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腿坐在烧得滚烫的火炕上,屁股底下垫着家织的粗布褥子,鼻尖绕着旱烟和灶膛里烧秸秆的糊香。奶奶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针锥和纳了一半的布鞋底子,麻线穿过厚布的“嗤啦”声一下一下挠着耳朵。爷爷靠在炕梢的被垛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地上,转眼就灭了。我拽着奶奶的袖口晃了半天,她才抬眼,用顶针把滑下来的碎头发别到耳后,说,行,今儿个就给你讲个引路香的事儿,这事儿不是咱家人的,是早些年邻村一个车老板遇上的,真事儿,当年传遍了十里八乡,到现在老人们提起来,后脊梁还得冒凉气。
那还是生产队的时候,屯子里的运输全靠几挂胶皮轱辘大车,能当上车老板的,都不是一般人,得身强力壮,胆大心细,还得懂牲口,能把几匹烈马训得服服帖帖。故事里这个车老板,大伙都叫他老周,三十出头,一米八多的大个子,膀大腰圆,一顿能吃三碗高粱米饭,扛着二百斤的麻袋上跳板,脸不红气不喘。他赶了十几年大车,队里的两匹辕马被他养得膘肥体亮,性子再烈的马,到他手里,只要鞭子在空中甩个脆响,立马就老老实实的。那时候车老板是屯子里的风光活儿,春种拉种子化肥,秋收拉粮食秸秆,农闲时送公粮、拉供销社的货,屯子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社员赶集看病,都得求着他的马车,老周走南闯北,什么夜路都走过,荒郊野岭、坟圈子旁边的土路,深更半夜一个人赶车,从来没怵过,用他的话说,我一身的力气,手里的鞭子能抽碎铜钱,牛鬼蛇神见了我,也得绕着走。
出事那年是腊月,眼瞅着就要过年了,生产队派老周去公社的供销社拉年货,都是屯子里过年要用的东西,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花布、给大队小学的书本本子,还有一捆供销社要卖的线香,就是老百姓上坟、供祖宗用的那种引路香,细竹竿子裹着榆树皮和艾草磨的面,点着了烟稳,火头不飘,是专门给亡人引路用的。老周早上天不亮就套车出发了,本来想着下午就能赶回来,结果到了公社,供销社的货要清点、对账,一来二去就耽误了,等把货全都装上车,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天已经擦黑了。公社的人留他住一夜,第二天再走,老周摆摆手拒绝了,一来队里等着这批货过年,二来他赶了十几年夜路,二十多里地,对他来说就是一鞭子的事儿,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往手里哈了口热气,甩了个响鞭,吆喝一声“驾”,两匹辕马迈开蹄子,拉着大车顺着土路往回走。腊月的天,黑得快,没走出去几里地,天就彻底黑透了,四周黑得像泼了墨,只有车辕上挂的马灯,晃着一点昏黄的光,最多能照出去三步远,再往外,就是化不开的黑暗。风刮起来了,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东北人管这叫烟炮,刮起来的时候,天和地都连在一起,能见度不到一米,老周把棉帽子的耳包放下来,裹紧了领口,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手里的缰绳攥得紧紧的。
从公社回屯子,中间要过一条老河沟,河沟旁边是一片乱葬岗。这片乱葬岗有些年头了,早年间打仗死的外乡人,还有屯子里没成家就横死的年轻人、夭折的孩子,都埋在这儿,没有正经的坟头,就是一个个土包,连块墓碑都没有。平时白天,屯子里的人都不愿意往这儿走,绕着道走,唯独老周,走了无数次,每次赶车路过,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从来没当回事。
那天晚上,老周赶着车,走到老河沟边上,离乱葬岗还有百十米远的时候,出事儿了。
本来走得稳稳当当的两匹辕马,突然就停住了脚步,前蹄子死死蹬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说什么都不肯往前走了。老周愣了一下,甩了个响鞭,吆喝了一声“驾”,往常只要这一声,马立马就会往前冲,可那天,两匹马不仅没动,反而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咴咴地叫了起来,声音里全是恐惧,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马灯的光里,能看见马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都露出来了,死死盯着前面的黑暗里,鼻孔张得老大,嘴里直喷白气,浑身都在抖。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他赶了十几年车,从来没见过这两匹马吓成这样。这两匹辕马都是他一手带大的,跟着他见过不少场面,有一次山里窜出来一只野猪,马都没怵,今天这是怎么了?他拿着鞭子,轻轻抽了一下辕马的屁股,骂道,怂货!怕什么?!可马还是死活不肯往前走,两个前蹄抬了起来,人立而起,差点把车上的货晃下来,老周赶紧拽住缰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马安抚住,可马还是死死钉在原地,不肯往前挪一步,脑袋一个劲地往旁边扭,就是不肯看前面的路。
老周心里也有点发毛了。老辈人都说,马的眼睛干净,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要是马死活不肯走的路,人最好也别硬闯。可他看着车上的货,心里又急,这都是生产队的公家财产,要是今晚送不回去,耽误了屯子里过年,他得挨处分,搞不好车老板这个活儿都保不住。再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在外面待一夜,人也得冻僵了,就算不冻死,也得冻掉半条命。
他跳下车,从车辕上摘下马灯,举在手里,往前照了照。昏黄的灯光扫过去,前面就是平平常常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车辙印清清楚楚,路边是光秃秃的柳树条子,被风吹得呜呜响,河沟里结着厚厚的冰,冰面上盖着一层雪,什么都没有。他往前挪了几步,又照了照,还是什么都没有,别说人了,连只兔子、野狗都看不见。
他骂了一句,转身回到车边,拽着马缰绳往前拉,可两匹马就像钉在了地上一样,死活不肯动,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哀鸣,跟要哭了一样。老周没辙了,站在雪地里,急得团团转,风刮得越来越大,马灯的光被吹得摇摇晃晃,眼看就要灭了。
就在这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车上的货,那捆用牛皮纸包着的引路香,露出来一个角。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是屯子里的老人以前说过的,走夜路要是遇上了挡路的,点三根引路香,给人家行个方便,借个路,人家就不会为难你了。
老周以前从来不信这些,总觉得是老人们瞎编的,可现在,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他爬上车,拆开那捆引路香,抽出了三根。这香是供销社专门做的,比普通的香要长,要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裹着的艾草面闻起来有一股清苦的味道。他又从兜里摸出火柴,风太大了,他背过身,用棉袄挡住风,划了一根火柴,“刺啦”一声,火苗刚起来,就被风刮灭了,他又划了一根,又灭了,一连划断了五六根火柴,才终于把三根香都点着了。
暗红的火头在黑夜里亮了起来,一点一点的,特别显眼,香烟顺着风飘出去,散在黑暗里。老周拿着香,对着前面的黑地,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嘴里念叨着,各位乡里乡亲的,不管是哪路的,我老周就是个赶车的,拉着公家的货急着回屯子,借个道走一走,给各位烧三根香,行个方便,多谢了。
念叨完,他蹲下身,把三根引路香,整整齐齐地插在了路边的雪地里。
让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的事儿发生了。香刚插进雪地里,那两匹刚才还吓得浑身发抖、死活不肯走的辕马,瞬间就安静了下来,炸起来的毛也顺下去了,耳朵也耷拉下来了,也不抖了,也不叫了,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他的指令。
老周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三根冒着烟的引路香,又看了看安静下来的马,后脊梁瞬间就冒了一层冷汗,刚才还不信邪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多待,赶紧跳上车,攥紧缰绳,甩了个响鞭,吆喝一声“驾”,两匹马立刻迈开蹄子,拉着大车,飞快地往前跑了起来,一路都没停,顺着老河沟的路,冲过了那片乱葬岗,连口气都没喘。
老周坐在车辕上,浑身都僵了,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不敢往路边看,耳边只有风声和马蹄声,还有车轮压在冻土上的咯吱声。一直到看见屯子口的灯火了,他才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冷汗把棉袄里面的衬衣都浸透了,风一吹,冰凉冰凉的。
回到屯子里,他先把货送到了大队部,跟保管员清点清楚,交接完了,才赶着马车回了生产队的马棚,把马卸了套,添了草料,看着马安安静静地吃着草,他才松了口气,回了家。媳妇给他留了饭,在锅里温着,是高粱米饭和炖酸菜,他坐在炕桌前,倒了半斤散装的白酒,一口闷了半杯,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身上的寒气才散了一点。媳妇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脸都白了,他摆摆手,没说路上的事儿,只说供销社对账耽误了,怕媳妇害怕。
那天晚上,他吃完饭,倒头就睡了,白酒劲大,他睡得很沉,一夜都没醒。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三根香,借了个路,两不相欠,可他不知道,引路香这东西,不是随便点的,那是给亡人引路的,你点了香,人家顺着香来了,你就得给人家引到地方去,你半路把香插在那儿,自己走了,人家就会跟着你,跟你回家。
怪事,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老周早上起来,穿上衣服,去院里开门,准备去马棚喂马,结果一拉院门,发现院门的门闩是开着的,院门大敞四开,正对着外面的路。他愣了一下,心里犯嘀咕,昨天晚上回来,他明明记得,自己把院门插好了,还拿了一根胳膊粗的木棍,顶在了门后面,怎么早上起来,门闩开了,木棍也倒在一边的地上?
他以为是自己昨天晚上喝多了,记性不好,忘了插门,也没当回事,把木棍捡起来,靠在墙上,就去马棚了。
可接下来的几天,天天都是这样。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特意把院门插得死死的,木棍顶得牢牢的,还跟媳妇一起检查一遍,可第二天早上起来,院门永远是大敞四开的,门闩被拉开,木棍倒在地上,就像有人半夜从里面打开了门,走了出去一样。
院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少,鸡窝里的鸡安安稳稳的,连个鸡毛都没掉,仓房里的粮食也好好的,锁都没动,就是院门,夜夜都被打开。
媳妇开始害怕了,跟老周说,当家的,这不对啊,是不是家里进什么东西了?老周心里也发毛,可他是个大男人,不能在媳妇面前露怯,就说,别瞎想,估计是风刮的,门闩没插紧。可他心里清楚,那木门闩,插进去之后,不用手使劲拉,根本拉不开,更别说被风刮开了,还有那根顶门的木棍,十几斤重,风根本吹不动。
从这之后,院里的怪事越来越多。
先是晚上,老周和媳妇躺在炕上,刚要睡着,就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一步一步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从院门的方向,一步步走到窗根底下,然后就停住了。老周猛地坐起来,抄起放在炕边的菜刀,拉开门就冲了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雪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那天晚上刚下过雪,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要是有人走过,肯定会留下脚印,可院子里的雪平平整整的,就像从来没人踩过一样。
老周站在院子里,拿着菜刀,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凉,像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死死地盯着他,可他看遍了院子的每个角落,什么都没有。
从那之后,这脚步声就没断过,夜夜都来。有时候是前半夜,有时候是后半夜,总是在他们刚要睡着的时候,就响起来,咯吱,咯吱,一步一步的,从院门走到窗根,停一会儿,再走回院门,来来回回的,就像有人在院子里溜达一样。可每次老周冲出去,都什么都看不见,雪地上永远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媳妇吓得天天晚上睡不着觉,用被子蒙着头,浑身发抖,老周也睡不好,夜夜都攥着菜刀,眼睛瞪着窗户,一有动静就立马坐起来,没几天,两个人的眼睛里就都布满了红血丝,人也憔悴了不少。
更邪门的事儿还在后面。
老周睡在炕头,媳妇睡在他旁边,炕梢的位置是空的,可每天晚上,老周都能感觉到,炕梢的位置,像是有人坐着。明明火炕烧得滚烫,连炕席都烫手,可炕梢那一块,却是冰凉冰凉的,寒气顺着炕席往上冒,老周躺在炕头,后背就像贴了一块冰,怎么暖都暖不过来。媳妇伸手摸了摸炕梢,确实是冰凉的,可炕洞烧得好好的,整个炕都是热的,唯独那一块,冰得刺骨。
老周拿着斧头,把炕面都刨开了,想看看是不是炕洞堵了,可刨开一看,炕洞里干干净净的,烟火走得很顺,没有一点堵塞的地方,他把炕面重新抹好,烧了一下午,炕烧得滚烫,可到了晚上,炕梢那一块,还是冰凉的,就像有个人,一直坐在那里,把炕的热气都吸走了。
屯子里的人慢慢也发现老周不对劲了,以前的老周,身强力壮,嗓门洪亮,见了谁都乐呵呵的打招呼,可现在,他一天天的瘦下去,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胡子拉碴的,整个人蔫蔫的,没一点精神,就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他赶车的时候,也经常走神,好几次差点把车赶到沟里去,队里的队长说了他好几次,问他到底怎么了,他也不敢说,怕说了之后,队里不让他赶车了。
他心里隐隐约约知道,这事儿,跟那天晚上在老河沟点的那三根引路香有关系,可他不敢跟别人说,只能自己硬扛着,他还是不信邪,觉得自己一身的阳气,能扛过去。
直到半个月后,他再次赶车走夜路,才终于知道,自己惹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天,生产队让他去邻村接一个下乡的知青,是个城里来的小姑娘,家里有事,从公社回来,要回屯子,正好顺路,队长就让老周去接一下。老周特意提前走的,想着早点去,早点回来,天黑之前就能到屯子,不用走夜路。可没想到,去了邻村,知青的事儿没办完,一直等到下午,才忙完,等他们坐上马车往回走的时候,天又黑透了。
更不巧的是,回去的路,正好要经过那条老河沟,那片乱葬岗。
老周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走那条路,可没有别的路能回屯子,绕路的话,要多走几十里地,半夜都到不了家,只能硬着头皮,赶着马车,往老河沟的方向走。车上的小姑娘,才十八九岁,第一次来农村,看着黑沉沉的夜,有点害怕,缩在车角里,跟老周搭话,叔,还有多久能到啊?老周强装镇定,说,快了,个把钟头就到了,别怕,叔赶了十几年车,稳当得很。
可他心里,却一直在打鼓,手里的缰绳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心里默念着,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怕什么来什么。马车走到老河沟边上,离他上次插香的地方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那两匹辕马,又一次停住了脚步,跟上次一模一样,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咴咴地叫着,死活不肯往前走,两个前蹄使劲刨着地上的冻土,雪沫子溅得到处都是,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前面的路,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老周的脑子“嗡”的一声,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手里的马灯都差点掉在地上。车上的小姑娘吓得尖叫了一声,叔,怎么了?马怎么了?老周没说话,他咬着牙,从车辕上摘下马灯,举在手里,跳下车,往前照去。
这次,他看见东西了。
就在离他十几步远的路中间,站着一个人影。
黑乎乎的,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袄,背对着他,站在路的正中间,一动不动,正好挡住了马车的路。风刮得那么大,路边的柳树条子被吹得疯狂摇摆,可那个人影的衣服,却一点都没动,就像钉在了地上一样,跟周围的黑暗融在一起,要不是马灯的光照着,根本看不见。
老周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出来了,他握着马灯的手,抖得厉害,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啊?!大半夜的站在路中间干啥?!
那个人影,没动,也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地站在路中间,像个木桩子一样。
老周又往前挪了两步,马灯的光,照得更近了一点,他能看清那个人影的轮廓,个子不高,瘦瘦的,身上的棉袄破破烂烂的,露出里面的棉絮,头发长长的,垂在背后,看不清是男是女。他又喊了一声,说话!再不说话我抽鞭子了!说着,他把手里的鞭子甩了一下,在空中炸出一个脆响,这是他赶车十几年练出来的本事,鞭子能抽碎地上的铜钱,威力大得很,往常就算是最烈的马,听见这声鞭响,都得老老实实的。
可那个人影,还是没动,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就那么背对着他,站在路中间。
就在这时候,车上的小姑娘,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音都劈了,带着哭腔,喊着,叔!他!他没有脚!!
老周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他猛地低下头,看向那个人影的脚下。马灯的昏黄灯光,照在雪地上,清清楚楚的,那个人影的脚下,空荡荡的,雪地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没有腿,那个人影,就像是飘在雪地上一样,离地面有半尺高,悬在半空中。
更让他浑身血液都冻住的是,马灯的光,照在地上,他自己有影子,马有影子,路边的柳树条子有影子,唯独那个站在路中间的人影,没有影子。
一点影子都没有。
老辈人都说,人有影子,鬼没有影子,只有死了的人,才没有影子。
老周当时腿就软了,手里的马灯“哐当”一声掉在了雪地里,玻璃罩子摔碎了,里面的煤油洒了出来,火瞬间就灭了。四周一下子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里,只有天上一点点微弱的星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车边,手脚并用地爬上车,抓起缰绳,手里的鞭子疯了一样往马身上抽,嘴里嘶吼着,驾!驾!快跑!!
两匹辕马本来就吓得快疯了,被鞭子一抽,瞬间就爆发了,猛地转过身,掉头就往回跑,疯了一样,四蹄翻飞,拉着大车,在土路上狂奔,跑出去了好几里地,才慢慢减速下来,浑身都是汗,汗湿了马毛,被冷风一吹,都结了冰碴子,马嘴里吐着白沫,累得直喘粗气。
老周坐在车辕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牙齿打颤,咯咯作响,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冻在身上,冰凉刺骨。车上的小姑娘,吓得缩在车角里,浑身发抖,哭都哭不出来了,脸白得像纸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丢了魂。
老周不敢再往前走了,更不敢再走那条老河沟的路了,他赶着马车,绕到了附近的一个屯子,有个远房亲戚住在这儿,敲开了亲戚家的门,借住了一夜。那天晚上,他和亲戚家的两个男人,挤在一铺炕上,睁着眼睛,一夜都没睡,小姑娘在里屋,被亲戚家的媳妇陪着,哭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睡着。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天光大亮,太阳升起来了,老周才敢赶着马车,重新往回走。白天的路,看得清清楚楚,老河沟的土路平平坦坦的,路边的乱葬岗,一个个土包安安静静的,路中间什么都没有,连个脚印都没有,就像昨天晚上的事儿,是他做的一场噩梦一样。
可他走到路边,看见了他上次插的那三根引路香。
三根香早就烧完了,只剩下三根光秃秃的香棍,整整齐齐地插在雪地里,香灰落在雪地上,完完整整的,一点都没散,就像有人特意用东西拢着一样。东北腊月的风,刮起来能把石头都吹跑,这三根香烧完的香灰,竟然一点都没被风吹走,完完整整地堆在香根下面。
老周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三根香棍,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终于明白了,那天晚上,他点的这三根引路香,根本不是借路的,他把人家从乱葬岗里引出来了,人家顺着香,跟着他,一直跟到了屯子里,跟到了他家里。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家里的院门夜夜被打开,为什么院子里夜夜有脚步声,为什么炕梢永远是冰凉的,为什么他一天天的衰败下去——人家一直跟着他,就在他家里,就在他身边。
老周失魂落魄地赶着马车,回了屯子,先把知青送回了大队部,小姑娘回去之后,就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过了没几天,就托关系,调回城里去了,再也没来过这个屯子,这都是后话了。
老周回了家,媳妇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出事了,哭着问他到底怎么了,这次,老周没再瞒着,把那天晚上点引路香,还有昨天晚上看见的东西,一五一十地全跟媳妇说了。媳妇听完,当时就瘫坐在炕上,哭着说,你糊涂啊!那引路香是随便点的吗?那是给死人引路的!老辈人都说,香一烧,亡人就顺着烟来了,你不给人家引到坟里去,人家就跟着你走啊!
两口子在家,吓得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屯子里的老人知道了这事儿,都跑到老周家来看,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坐在炕沿上,听完老周说的事儿,都叹了口气,说,老周啊,你这是闯了大祸了。引路香这东西,是白事上给亡人引路去坟地的,要么就是上坟的时候,从家门口一路插香,引着先人去坟地收纸钱,哪有你这样,在乱葬岗边上,随便点三根香,就不管了的?你这香一点,就相当于跟人家说,跟我走,我给你引路,人家顺着香来了,你半路跑了,人家不跟着你回家,跟着谁啊?
老周急得满头大汗,给几个老人作揖,问,大爷大娘,我现在该怎么办啊?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们,给我指条路吧。
老人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东西是你引出来的,还得你给人家送回去。你得找个日子,半夜子时,阴阳交替的时候,从你家门口开始,一步一根引路香,一路点着,插在路边,一直走到你上次插香的那片乱葬岗,把人家引回去,到了地方,你得跟人家赔罪,说好话,把香插在坟地里,人家才肯回去,不然的话,这东西跟着你,你家永无宁日,到最后,不光你,你家里人都得受连累。
老周听完,赶紧问,那我什么时候去合适?
老人说,就选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后,年根底下,这时候,地府的门开着,亡人能回坟地,你趁着这个时候,把人家送回去,正好。但是你记住,送香的路上,不管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绝对不能回头,一回头,你身上的阳气就散了,人家就缠死你了,再也送不走了,就算到了地方,也没用了。还有,一路走,一路点香,香不能断,断了,路就断了,人家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只能继续跟着你。
老周把老人的话,一字一句地都记在了心里,不敢有一点遗漏。他赶紧去供销社,买了整整一捆引路香,就是上次他点的那种,粗粗的,长长的,艾草做的,一捆足足有一百根,他又买了十盒火柴,都放在家里,等着小年之后,去送香。
媳妇吓得要回娘家,老周跟她说,你走了,我一个人,更没底气了,你在家,等我回来,我一定把这事儿了了,以后再也不碰这些东西了。媳妇哭着答应了,天天在家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可她也知道,这事儿,只能靠老周自己了。
很快,小年就过了,到了腊月二十四,离过年还有六天。老周选了这天晚上,子时,半夜十二点,送香。
那天晚上,屯子里家家户户都在忙年,蒸馒头、炸丸子、冻梨冻柿子,屋里亮着灯,传来欢声笑语,只有老周家,死气沉沉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媳妇坐在炕上,眼泪汪汪的,看着老周,老周穿上了最厚的棉袄棉裤,棉帽子耳包放下来,裹得严严实实的,把一捆引路香背在身上,兜里揣了十盒火柴,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准备出门。
出门前,媳妇拉着他的手,哭着说,当家的,你千万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老周拍了拍媳妇的手,说,放心,我一定回来。他咬了咬牙,拉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黑夜里。
腊月的半夜,零下三十多度,风刮得烟炮,呜呜地响,天阴沉沉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屯子里的狗都不叫了,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像鬼哭一样。
老周站在自家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拿出火柴,划着了,点着了第一根引路香,暗红的火头亮了起来,香烟飘了出来。他把香,整整齐齐地插在了院门口的雪地里,嘴里念叨着,各位,对不住了,那天是我不懂事,乱点了香,把你们引来了,今天我给你们赔罪,给你们引路,送你们回去,你们跟着香走,别再跟着我了。
念叨完,他转过身,往前走去,走了三步,又拿出一根香,点着了,插在路边的雪地里。
就这么,一步一根香,走三步,点一根,插在路边,一步一步地,往村外走,往老河沟的方向走。
屯子里的路,两旁都是人家,屋里亮着灯,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笑声,可老周却觉得,自己像是走在另一个世界里,身边全是化不开的黑暗,只有他手里的火柴,划着的时候,有一点短暂的亮光,还有插在路边的引路香,一点一点的暗红火头,在他身后,排成了一条线,从他家门口,一直延伸到黑夜里,像一条通往阴间的路。
他不敢回头,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跟我走,我送你们回去,跟我走,回你们该去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东西跟着。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他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一步一步的,跟他的脚步一模一样,他走一步,身后的脚步就走一步,他停,身后的脚步就停。他能感觉到,身边围满了人,黑压压的,贴着他走,他能感觉到,有冷气往他脖子里钻,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气,冰凉冰凉的。
他死死地咬着牙,不敢回头,也不敢往两边看,只能盯着前面的路,往前走,走三步,点一根香,插在雪地里,不敢有一点停顿。屯子里的路,平时走几分钟就到头了,可那天晚上,他觉得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村头。
到了村头,离屯子里的灯火远了,四周彻底陷入了黑暗里,只有他手里的火柴,还有路边的香头,一点点的亮光。风更大了,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他手里的火柴,越来越难点着了,划一根,灭了,划一根,刚出火星,就被风刮灭了,有时候一连划断十几根,才能点着一根香。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耳边传来了女人的哭声。
呜呜的,细细的,就在他耳朵边上,特别近,像是有个女人,就贴在他身后,趴在他肩膀上哭,哭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和阴冷,顺着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里,冻得他浑身发麻。
他的手开始抖了,火柴划了好几次,都没划着,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才勉强稳住了手,终于划着了火柴,点着了手里的香,插在了雪地里。
香刚插好,耳边的哭声,瞬间就停了。
可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围着他,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人碰到了他的胳膊,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后背的冷汗,把棉袄都浸透了,冻在身上,像一层冰甲。
他不敢停,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的,往老河沟的方向走,走三步,点一根香,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跟我走,送你们回去,跟我走,回你们该去的地方。
终于,他走到了老河沟的边上,离那片乱葬岗,还有五里地。这时候,他背上的一捆香,已经用了一大半了,兜里的火柴,也用了快五盒了。
就在他走到老河沟的桥上,准备过河的时候,手里的香,出问题了。
他划着火柴,点着了手里的香,刚要插在雪地里,香上的火头,突然就灭了,就像被人用手指掐灭了一样,一点征兆都没有。他愣了一下,又划着火柴,重新点,刚点着,又灭了,再点,再灭,一连点了七八次,刚点着的香,转眼就灭了,火头根本留不住。
老周的心里,一下子就凉透了。
老人说过,送香的路上,香不能断,断了,路就断了,人家就不肯走了。
他知道,人家不愿意回去,要跟着他。
他拿着香,跪在了雪地里,对着前面的黑暗,“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地上,都磕出了血,他带着哭腔,念叨着,各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跟我回去吧,回你们该去的地方,别再跟着我了,别祸害我家里人了,你们要什么,我都给你们,我给你们烧纸,给你们上供,年年都给你们上坟,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他跪在雪地里,磕了好几个头,额头的血,流在了雪地上,染红了一片。
等他再拿起香,划着火柴,点着的时候,香终于没灭,暗红的火头,稳稳地烧着,香烟飘了出去。他赶紧把香插在了雪地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可他发现,自己走不出去了。
老河沟的桥,就几十米长,平时几步就走过去了,可他走了快一个小时,还是在桥上打转,往前走,走了半天,一低头,看见自己刚才插的香,就在脚边,他一直在原地绕圈,走不出去。
鬼打墙。
老辈人常说的,走夜路遇上鬼打墙,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一直在原地打转。以前老周从来不信,可现在,他真真切切地遇上了。
他能听见,河沟里的冰,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冬天冻得一米多厚的冰,结实得能走大车,怎么会响?他不敢往河沟里看,可眼角的余光,还是扫到了。
河沟的冰面上,站满了人影。
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人影,黑乎乎的,都站在冰面上,一动不动,全都抬着头,盯着桥上的他,眼睛直勾勾的,虽然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可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密密麻麻的,围满了整条河沟。
老周当时腿就软了,手里的香和火柴,撒了一地,他瘫坐在桥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瘫在桥上多久,直到风刮过来,吹起了地上的香,滚到了他的脚边,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想起了家里的媳妇,想起了老人说的,香不能断,路不能停,一旦停了,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他咬着牙,用冻得僵硬的手,捡起地上的香和火柴,重新划着了火柴,点着了香,插在了雪地里,然后,他站起身,闭着眼睛,凭着感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跟我走,我送你们回去,跟我走。
他闭着眼睛,走了十几步,再睁开眼的时候,终于走过了那座桥,到了河沟的对岸,离那片乱葬岗,越来越近了。
他不敢再停,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三步,点一根香,插在路边,身后的香,排成了一条长长的线,从屯子里,一直延伸到这里,像一条暗红色的,通往阴间的路。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走到了那片乱葬岗。
离他上次插香的地方,只有几十步远了。
这时候,他背上的一整捆引路香,就剩下最后三根了。
跟他第一次点的,一模一样,三根。
他站在乱葬岗的边上,看着眼前这片密密麻麻的土坟,一个个的土包,在黑夜里,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影,风刮过坟头的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哭。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那些东西,都跟过来了,就在他身后,密密麻麻的,围满了他,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着最后三根引路香,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乱葬岗里,走到了他上次插香的地方。雪地里,那三根香棍,还安安静静地插在那儿,香灰还是完完整整的,一点都没散。
他站在那儿,拿着最后三根香,兜里的火柴,就剩下最后一盒了。
他划着了火柴,点着了这三根香。
暗红的火头亮了起来,香烟飘了起来,散在乱葬岗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
他想看看,跟着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乱葬岗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影。
数不清的人影,黑乎乎的,站在一个个坟头之间,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的,矮的,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全都盯着他,眼睛直勾勾的,围满了整片乱葬岗,里三层外三层的,把他团团围在了中间。
而站在最前面的,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就是那天晚上,他在路中间看见的,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影。
这次,那个人影,正对着他。
老周终于看清了。
那个人影,没有脸。
整个脑袋,就是黑乎乎的一片,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被削平了的脑袋,只有黑乎乎的一片。它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跟死人穿的寿衣一样,两只袖子空荡荡的,垂在身体两边,而它的脚下,空荡荡的,没有脚,就那么飘在雪地上,离地面半尺高,悬在半空中,离他只有几步远,死死地对着他。
老周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彻底冻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他手里的火柴盒掉在了雪地里,手里的三根香,还在烧着,暗红的火头,映着眼前那个没有脸的人影,映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人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冰,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举着那三根香,浑身抖得不成样子,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我……我送你们回来了……你们……别跟着我了……回去吧……
说完,他蹲下身,把手里的三根引路香,整整齐齐地,插在了原来那三根香棍的旁边。
就在香插进雪地的那一刻,乱葬岗里的风,突然停了。
周围瞬间变得死一样的寂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老周抬起头,再看的时候,乱葬岗里的那些人影,密密麻麻的人影,还有那个没有脸的人影,全都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个坟头,还有荒草,还有他插在雪地里的,那六根香棍,三根烧完的,三根正在烧着的,香头滋滋地响着,香烟缓缓地飘向天空。
老周站在乱葬岗里,愣了足足有半个钟头,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就往屯子的方向跑,连滚带爬的,疯了一样,一路都没敢回头,也没敢停,一口气跑回了屯子里,跑回了家,推开家门,一头栽在了炕上,就晕了过去。
他媳妇吓得魂都没了,赶紧掐他的人中,给他灌热水,折腾了半天,老周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就开始发高烧,说胡话,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跟着我,我送你们回去了,别跟着我。
媳妇赶紧去请了屯子里的赤脚医生,医生来给老周打了针,吃了药,可高烧还是不退,一直烧了三天三夜,才终于退了下来。老周醒过来之后,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几岁,精神也差了很多,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但好在,家里的怪事,真的停了。
院门再也没有半夜被打开过,院子里再也没有了脚步声,炕梢也不再冰凉了,晚上睡觉,再也听不见奇怪的声音了。老周的媳妇,也不害怕了,天天给老周做好吃的,给他补身体,老周的身体,也一天天的好了起来。
屯子里的人都说,老周把东西送回去了,事儿了了,没事了。老周自己也觉得,事儿过去了,那天晚上,他把人家送回了乱葬岗,两不相欠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你一旦引来了,就算送回去了,也已经沾上了,就像沾在身上的泥,洗不掉了。
从那之后,老周变了。
以前的老周,胆子大,性子爽朗,爱说爱笑,跟屯子里的人,关系都特别好,可现在,他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了,见了人,也不打招呼,低着头就走,眼神躲躲闪闪的,像是怕什么东西。
他还是当着生产队的车老板,可他再也不敢赶夜路了,不管什么活儿,只要是天黑之前回不来的,他一概不去,队长说了他好几次,他都死活不去,宁愿不要工分,也不赶夜路。就算是白天赶车,路过那条老河沟,那片乱葬岗,他也要绕着道走,宁可多走十几里地,也绝不从那条路上走。
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以前一顿能吃三碗饭,扛着二百斤的麻袋不费劲,可现在,吃一碗饭就饱了,干一点重活,就累得气喘吁吁,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吸走了阳气。
更让人害怕的是,他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他开始喜欢往那片乱葬岗跑了。
每天白天,干完活,他就一个人,背着个筐,往老河沟的乱葬岗走,在里面一待就是一下午,天黑了才回来。媳妇问他去干什么,他也不说,就嘿嘿地笑,笑得人头皮发麻,跟以前的老周,完全是两个人。媳妇跟他吵架,不让他去,他就动手打人,以前的老周,从来没动过媳妇一根手指头,可现在,他变得特别凶,眼神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气,媳妇被他打了好几次,吓得不敢再说话了。
屯子里的人,也慢慢发现了不对劲。
有人看见,老周半夜的时候,一个人在屯子里走,不穿鞋,光着脚,踩在雪地里,零下三十多度的天,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就那么一步一步地,从村头走到村尾,嘴里还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就跟没听见一样,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下的雪,都被他踩出了血印子,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还有人说,晚上路过老周家的窗外,听见屋里有好多人说话,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叽叽喳喳的,像是一屋子人在聊天,可老周的媳妇,早就吓得回娘家了,屋里就老周一个人住,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说话?
更邪门的是,从这之后,屯子里开始出事了。
先是生产队马棚里的马,一匹接一匹的死。都是老周喂的马,前一天还好好的,膘肥体壮的,第二天早上,就死在了马棚里,眼睛瞪得溜圆,浑身僵硬,兽医来看了,查了半天,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不是中毒,不是生病,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没几天,生产队的四匹马,死了三匹,只剩下老周赶车的那两匹辕马,还好好的。
然后,屯子里家家户户养的鸡,也开始一只接一只的死。都是晚上死的,早上起来,发现鸡死在鸡窝里,鸡脖子上有两个小小的洞,身上的血都被吸干了,一点都不剩。屯子里的人家,家家都死了鸡,少的几只,多的十几只,连屯子里最壮的大公鸡,都没能幸免。
屯子里的人,彻底慌了,都说是老周惹来的东西,没送走,跟着他回了屯子,开始祸害屯子里的人了。几个老人带着屯子里的人,去找老周,让他把事儿说清楚,可老周家的院门,从里面插得死死的,怎么敲都不开,老周在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没人一样。
大家没办法,只能天天晚上,把家里的门窗插得死死的,天一黑,就不敢出门了,家家户户都在门口点上灯,烧上香,可还是没用,还是天天有鸡死,晚上还是能听见屯子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的,咯吱咯吱的,踩在雪地上。
直到腊月三十,除夕那天,出了大事。
除夕这天,东北的习俗,要贴春联,放鞭炮,吃饺子,守岁,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的,鞭炮声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可老周家,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院门紧闭,屋里黑着灯,连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屯子里的人,都提心吊胆的,心里都隐隐觉得,要出事。
到了半夜十二点,跨年的时候,屯子里的鞭炮声,响得震天动地,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老人们说,除夕的鞭炮,能驱邪,能把不干净的东西都赶走。可就在鞭炮声最响的时候,屯子里的人,都听见了,老周家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特别凄厉,像是人看见了最恐怖的东西,被活活吓破了胆的叫声,在鞭炮声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就没动静了。
屯子里的鞭炮声,瞬间就停了,家家户户都安静了下来,整个屯子,死一样的寂静。
几个胆大的汉子,互相壮着胆子,拿着菜刀、锄头、扁担,十几个人聚在一起,往老周家走,想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们走到老周家的院门口,发现院门,又是大敞四开的,门闩被拉开了,跟之前无数个早上一样,院门大开着,正对着外面的路。院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屋里黑着灯,一点光都没有。
十几个人,拿着家伙,互相壮着胆子,走进了院子里,走到了屋门口。屋门也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气,从屋里扑了出来,明明是烧着火炕的屋子,比外面零下三十多度的天,还要冷,冷得人骨头都疼,寒气顺着衣服,往骨头缝里钻。
走在最前面的汉子,伸手拉开了屋里的灯绳。
灯亮了。
屋里的场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头发根根倒竖,胆子小的,直接叫出声来,瘫在了地上,就算是胆子最大的,也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这场景,在场的所有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直到现在,提起来,还会浑身冒冷汗。
老周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地上,铺满了引路香。
一根一根的,烧完的香棍,整整齐齐的,从屋门口,一直铺到炕沿边,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屋子的地面,一根挨着一根,没有一点空隙,数不清有多少根,像是有人,从门口,一步一根香,一直走到了炕沿边,走了无数遍。
炕梢的位置,也摆满了香棍,整整齐齐的,围成了一个圈,像是有人,一直坐在那里。
屋里的墙壁上,也插满了香棍,一根一根的,插在土墙上,密密麻麻的,四面墙,全都是,连房梁上,都插满了香棍,整个屋子,就像一个用引路香搭起来的,阴间的屋子。
十几个人站在门口,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喊了一声,老周?
老周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一点回应都没有。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壮着胆子,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伸出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
老周的身子,一下子就倒在了炕上。
所有人都看清了,老周已经死了。
他浑身僵硬,脸对着天花板,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房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老大,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最恐怖的东西,脸上的肌肉,扭曲得不成样子,整张脸都变形了,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他的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每只手里,都攥着一大把引路香,香已经烧完了,香灰都嵌进了他的肉里,和血凝固在了一起,怎么都掰不开。
而最让人浑身发冷的,是他脚底下,炕沿边的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根引路香,就是他最开始点的那种,香还在烧着,暗红的火头,滋滋地响着,香灰完完整整的,一点都没散,就像有人,一直在旁边,用手拢着一样。
屋里的地上,除了密密麻麻的香棍,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个脚印,连老周的脚印都没有,就像他死的时候,屋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可他脸上的表情,那撕心裂肺的惨叫,都说明,他临死前,看见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东西。
后来,公社的派出所来了人,法医也来了,检查了半天,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老周是活活吓死的,心脏骤停,身体里没有任何伤,也没有中毒,就是被活活吓死的。
老周死了之后,屯子里的怪事,就停了。
再也没有鸡莫名其妙的死了,晚上再也没有奇怪的脚步声了,家家户户的门,再也不会半夜被打开了。
屯子里的人,凑钱,把老周埋了,就埋在离那片乱葬岗很远的地方,怕他再跟那些东西扯上关系。
老周的媳妇,回了娘家,再也没回过这个屯子。
那片乱葬岗,后来平了,改成了苞米地,可直到现在,屯子里的人,晚上都不敢往那儿走,尤其是赶车的,路过那片地,都得提前绕路走,宁可多走几十里地,也绝不从那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