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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奶奶讲诡事 > 第309章 梦游

第309章 梦游

    我窝在炕头的被窝里,脚蹬着炕梢烧得发烫的火墙,奶奶坐在炕沿上,手里捻着没搓完的麻,煤油灯的玻璃罩子上蒙着一层薄烟,火苗子跳一下,她的影子就在身后糊着人民日报的土墙上晃一下。我催了她三遍,她才把麻线往腿上一放,清了清嗓子,说要讲个就发生在邻村的真事,那事当年闹得半个公社都知道,主角是个种地的庄稼汉,一辈子老实巴交,没跟人红过脸,最后栽在了梦游上。


    炕梢的爷爷叼着旱烟袋,烟锅子在火盆里引着了,吧嗒抽了一口,烟圈顺着煤油灯的火苗往上飘,他没搭话,就靠着被垛听着,我往奶奶身边缩了缩,把被窝拉到下巴颏,盯着奶奶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奶奶说,那庄稼汉姓周,村里人都叫他老周,那年三十出头,媳妇是邻村嫁过来的,两口子守着三间土坯房,十几亩口粮田,还有个十岁的半大小子,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稳稳当当,老周是村里出了名的实在人,谁家盖房子、打柴火、收秋,喊一声就到,干起活来不惜力气,嘴也笨,不会说好听的,更不会跟人拌嘴吵架,连自家的鸡被邻居家的狗咬死了,都只是拎着死鸡回家,跟媳妇说一句“下次圈紧点”,半句找人家理论的话都没说。


    这事是从秋收之后闹起来的,东北的秋天天短,收完苞米、割完黄豆,把粮食拉回院子里的苞米楼子存好,地翻完,一年的活就差不多了,剩下的日子就是猫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落了,家家户户吃完饭,擦吧擦吧锅碗,就上炕吹灯睡觉,没别的消遣。


    头一回出事,是刚进冬月的一个晚上,两口子吃完饭,喂完猪鸡,上炕躺平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媳妇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被炕沿传来的一阵轻微的动静弄醒了。那时候窗户纸糊得严实,只有一点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刚够看清屋里的轮廓,媳妇睁开眼,就看见老周坐在炕沿上,背对着她,腰板挺得笔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个钉在炕沿上的木桩子。


    媳妇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要起夜上茅房,东北农村的茅房都在院角,冬天冷,没人愿意半夜出去,能憋就憋,实在憋不住了才哆哆嗦嗦跑一趟,她就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咋了?憋不住了?”


    老周没应声,还是那么直挺挺地坐着,连头都没回一下。


    媳妇以为他没听见,又伸手推了推他的后背,老周的后背硬邦邦的,像块冻透了的木头,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媳妇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发毛,凑过去往他脸上看,这一看,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


    老周的眼睛睁得溜圆,两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炕梢的躺柜,但是眼神是散的,没有一点焦点,黑黢黢的,像两口没底的枯井,明明睁着眼,却跟什么都看不见一样,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嘴闭得紧紧的,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媳妇当时就僵住了,手停在他的后背上,不敢再动,也不敢再喊。她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说过,梦游的人正睡着呢,魂儿没在身上,猛的喊醒了,容易惊着,人就废了。她就那么缩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喘,眼睁睁看着老周坐在炕沿上,坐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


    就在媳妇冻得浑身都快僵了的时候,老周突然动了,他动作特别平稳地站起来,转身,脱鞋,躺回被窝里,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动作流畅得跟醒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连被子的边角都掖得严严实实,跟没起来过一样。没过两分钟,他就打起了呼噜,均匀的呼噜声在安静的屋里响起来,跟平时睡得沉的时候没半点区别。


    媳妇一晚上没敢合眼,睁着眼盯着房梁到天亮,天刚蒙蒙亮,老周就醒了,伸了个懒腰,坐起来穿衣服,跟没事人一样,还跟媳妇说:“昨晚睡得真沉,一觉到天亮,浑身都舒坦。”


    媳妇看着他,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老周听完,一脸懵,手里的棉袄都停在了半空中,愣了半天,才笑着说:“你睡糊涂了吧?做梦呢?我昨晚啥时候起来过?我咋一点都不记得?”


    媳妇急了,说的有鼻子有眼,连他坐了多久,眼睛睁着啥样都描述得清清楚楚,老周却死活不信,说她就是晚上睡不着,瞎琢磨,看花眼了,还说她是不是最近累着了,精神头不对。媳妇跟他掰扯了半天,也没掰扯出个结果,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心里却埋下了个疙瘩。


    这事过去半个多月,媳妇天天晚上睡觉都留着心,不敢睡沉,老周也没再出过啥异常,每天该干啥干啥,吃饭干活都正常,媳妇慢慢就放下心了,觉得自己那天晚上真的是睡糊涂了,看花了眼。


    结果第二回出事,就在半个月之后,还是后半夜。


    媳妇那天晚上睡得沉,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被窝是空的,凉透了,明显人已经起来好半天了。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清醒了,猛地坐起来,借着月光往屋里看,就看见老周站在地上,正开炕梢的躺柜。


    那躺柜是松木打的,又沉又大,里面放着换季的被褥、衣服,还有家里的存折、票证,平时上面压着两个装满苞米的麻袋,一个麻袋就有一百多斤,两个加起来快三百斤,平时老周自己搬一个都得憋红了脸,铆足了劲才能挪得动。


    可那天晚上,老周就站在躺柜跟前,背对着媳妇,两只手轻轻松松就把两个麻袋搬了下来,放在地上,放得稳稳当当,一点声音都没出,连麻袋口的绳子都没散。然后他伸手掀开躺柜的盖子,柜盖合得严严实实,还有个木卡扣,他手指一勾就开了,动作精准得跟用尺子量过一样。


    媳妇缩在被窝里,浑身都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就看着老周伸着手,在躺柜里翻来翻去,他的手指划过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棉裤,划过包着存折的布包,划过媳妇纳了一半的鞋底,但是他的眼神根本没往柜子里看,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眼珠子动都没动一下,就跟闭着眼摸东西一样,翻来翻去,也不知道在找啥。


    就那么翻了十多分钟,他啥也没拿出来,又把柜盖盖上,卡扣扣好,弯腰把地上的两个麻袋搬起来,放回躺柜上面,摆得跟原来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连麻袋的边都跟原来对齐了,就跟没人动过一样。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回炕边,脱鞋,上炕,躺回被窝,拉过被子盖好,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大动静,连脚步都轻得跟猫一样,没过两分钟,呼噜声又响起来了,睡得死死的。


    媳妇一直等到天快亮了,才敢动,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冰凉地贴在身上。第二天早上,老周醒了,媳妇又跟他说这事,老周还是不信,说她又瞎编,直到媳妇拉着他到躺柜跟前,指着地上麻袋蹭出来的一点印子,还有柜盖边上他昨晚搬麻袋的时候蹭掉的一点漆,老周才愣住了,脸上的笑没了,蹲在躺柜跟前,半天没说话。


    他自己伸手搬了搬麻袋,铆足了劲,脸憋得通红,才勉强把一个麻袋挪开一点,两个一起搬,根本搬不动。他抬头看着媳妇,眼神里全是慌,问:“我昨晚真的……轻轻松松就把这俩麻袋搬下来了?”


    媳妇点了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说:“我亲眼看着的,一点劲都没费,跟搬俩空筐似的。”


    老周坐在炕沿上,抽了整整一包旱烟,抽得直咳嗽,最后说:“可能是最近收秋累着了,晚上睡不踏实,瞎折腾,以后晚上我睡觉,你警醒点,看着我点。”


    从那之后,老周的梦游就跟开了闸一样,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邪乎,从最开始的在屋里坐着、翻柜子,慢慢发展到开门出屋,在院子里折腾。


    东北的冬天,冷得能冻掉下巴,屋里烧着火炕,能有二十多度,外面零下三十多度,滴水成冰,哈气成霜,出去撒泡尿的功夫,尿落地就冻成冰碴子,耳朵尖露在外头,两分钟就能冻得没知觉。可老周梦游的时候,就穿个贴身的秋衣秋裤,光着脚,在雪地里走,跟没感觉一样,一点都不冷。


    头一回出屋,媳妇醒了,身边没人,屋门开了一条缝,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子直晃。媳妇当时魂都快飞了,赶紧披上棉袄,下炕,顺着门缝往外看,就看见院子里,老周光着脚,踩在没过脚脖子的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走得特别稳,雪地里的脚印整整齐齐,一步跟一步的间距一模一样,就跟用尺子量过的一样,没有一个歪的,没有一个乱的。


    他就那么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走了能有四五圈,走到院子中间的洋井边上,停下了。洋井是铁的,冬天冻得冰凉,把手都粘手,他伸手就握住了压把,一下一下地摇,摇得特别有劲,井水哗哗地往出流,落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冰,冰面越积越厚,他就站在冰面上,还是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滑,摇了足足有五分钟,直到井里的水都快漫出来了,才停下手,把压把放回原位,跟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身,往屋门口走,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进来,转身把门插上,插销插得严严实实,动作流畅得跟醒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脱了秋衣秋裤,躺回被窝,没过两分钟,又睡着了。


    媳妇在门后站着,浑身都冻僵了,不是冷的,是吓的,等老周躺平了,才敢动,赶紧跑过去摸他的脚,他的脚冰凉,像两块冻透了的石头,脚底板被雪地里的冰碴子划了好几个小口子,渗着血珠,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睡得死死的,呼噜打得震天响。


    第二天早上,老周醒了,一伸脚,疼得龇牙咧嘴,低头一看,脚底板全是口子,还有冻出来的红疮,他懵了,问媳妇咋回事。媳妇把昨晚的事说了,拉着他到院子里,看着雪地里一圈一圈的光脚脚印,还有洋井边上冻得厚厚的冰,老周站在雪地里,脸煞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这回他是真的怕了,再也不敢说媳妇看花眼了,当天就找了根粗麻绳,跟媳妇说:“晚上睡觉,你把我绑在炕柱子上,绑紧点,打几个死结,我就算再起来,也动不了,就不会出去瞎折腾了。”


    媳妇也怕他再出去冻出个好歹,就照做了,晚上睡觉,等老周躺平了,就用粗麻绳把他的手脚都绑在炕沿的木头柱子上,绑得死死的,一圈一圈缠了好几道,打了三个死结,老周自己使劲挣了挣,根本挣不动,手脚都动不了,才松了口气,跟媳妇说:“这下好了,就算我再梦游,也动不了,你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结果当天晚上,媳妇还是不敢睡沉,眯着眼盯到后半夜,刚有点迷糊,就感觉身边的被窝动了一下,她猛地睁开眼,魂都吓飞了——身边的炕是空的,老周没影了。


    她赶紧坐起来,往炕沿上看,那根绑着老周的粗麻绳,整整齐齐地放在炕沿上,一圈一圈的,缠得跟原来一样,三个死结,一个一个都解开了,整整齐齐地摆在麻绳的两头,麻绳一点都没断,一点磨损的痕迹都没有,就跟有人用手,安安稳稳地,一个结一个结解开的一样。


    屋门又开了一条缝,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媳妇当时就崩溃了,披着棉袄就往外跑,拍隔壁邻居家的门,邻居两口子都是跟老周一起长大的,平时关系就好,一听老周又梦游出去了,赶紧穿上棉袄棉裤,拿着顶门的棍子,举着马灯,跟着媳妇出去找。


    院子里的雪地上,又是光脚的脚印,从屋门口一直到大门口,大门的木栓被拉开了,脚印顺着村路,往村东头去了。村东头有个老磨房,是以前生产队的时候建的,早就废弃了,里面就剩个两扇的石头磨盘,一扇磨盘就有几百斤重,平时两个壮小伙子都推不动,房顶塌了一半,四面漏风,里面全是蜘蛛网、老鼠洞,平时连放羊的都不愿意往那边去,荒得很。


    三个人举着马灯,顺着脚印往老磨房走,雪地里的脚印还是整整齐齐的,一步一步,没有一点歪的,就跟有人在前面领着走一样。越往磨房走,周围越静,除了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一点别的声音都没有,连村里的狗都不叫了,静得吓人,马灯的火苗子被风吹得直晃,三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晃来晃去,看得人心里发毛。


    刚走到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是磨盘转动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规律得很,在静悄悄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邻居大哥壮着胆子,握紧了手里的棍子,一脚踹开了磨房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木门吱呀一声响,差点掉下来,三个人举着马灯往里一照,当时都僵在了门口,邻居大哥手里的马灯差点掉在地上。


    磨房里,老周就站在磨盘边上,还是只穿了秋衣秋裤,光着脚,踩在满是冰碴子和碎石头的地上,一只手推着磨盘的把手,正一圈一圈地推着磨盘转。那几百斤重的石头磨盘,被他一只手推着,转得飞快,哗啦哗啦响,磨盘转动带起来的风,吹得马灯的火苗子都快灭了。


    磨盘的磨眼里,放的不是粮食,是一堆黄乎乎的土,还有些白花花的碎渣子,被磨盘碾得粉碎,顺着磨盘的缝隙往下掉,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黄面子,混着那些白花花的碎渣。马灯的光晃过去,三人才看清,那些白花花的碎渣,是碎骨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头,有的还带着点黑褐色的痕迹,被磨得跟面粉一样细。


    老周就那么一圈一圈地推着磨,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墙,眼神还是散的,没有一点焦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白得跟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特别低,嗡嗡的,跟蚊子叫一样,但是在磨盘的哗啦声里,又听得清清楚楚,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三个人站在门口,没人敢进去,没人敢喊,就眼睁睁看着他推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直到磨盘眼里的土和碎骨头都磨完了,全碾成了粉末,他才停下来,松开手,从磨房的角落里拿起一把破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磨盘,把磨盘上的粉末扫得干干净净,连磨盘缝里的碎渣都扫出来了,扫得跟没用过一样,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他把扫帚放回原位,转身,朝着门口走过来,从三个人身边直直地走过去,就跟没看见他们三个人一样,连眼神都没晃一下,就跟他们三个人是空气一样,一步一步地往村里走,脚印还是整整齐齐的,没有一点歪的。


    三个人缓了好半天,才敢动,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回村里,进了自家院子,拉开屋门,进去,插上,动作流畅得跟醒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老周醒了,浑身的骨头都疼,胳膊都抬不起来,跟干了三天三夜的重活一样,酸得使不上劲。媳妇把昨晚的事跟他说了,拉着他去了老磨房,磨盘上还留着一点没扫干净的黄土和骨渣,地上的粉末还在,老周站在磨房里,看着那几百斤重的磨盘,伸手推了推,磨盘纹丝不动,他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半天没起来。


    从那之后,老周的梦游就越来越邪乎,去的地方越来越偏,做的事越来越诡异,人也一天天的垮下去,以前壮得跟牛一样,一百多斤的麻袋扛起来就走,现在一天天的瘦,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跟用墨涂过一样,白天没精神,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都能睡着,一到晚上,一闭眼,就开始梦游,谁都拦不住。


    村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事,都议论纷纷,说老周这梦游太邪乎了,但是没人懂这是咋回事,也没人会啥法子,都是种地的庄稼人,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哪懂这些,只能劝老周,再把自己绑紧点,或者晚上别睡觉,熬着,就不会梦游了。


    老周也试过,晚上不睡觉,跟媳妇两个人坐在炕上,点灯熬油,守着,熬到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了,眼皮子粘得跟粘了胶水一样,媳妇让他眯十分钟,她盯着,结果就眯了十分钟,再睁眼,人又没了,屋门大开着,人早就跑出去了。


    那回,他跑出去了十几里地,去了邻村的打谷场,等媳妇和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正坐在打谷场的麦秸垛上,手里拿着个镰刀,一下一下地削麦秸,削得细细的,整整齐齐的,摆了一垛,他的手被镰刀划了好几个大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麦秸上,红得刺眼,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一下一下地削,眼神直勾勾的,跟个木头人一样。


    还有一回,他梦游去了村外的老井,那老井是以前村里吃水用的,后来家家户户都打了洋井,就废弃了,井深十几米,里面全是水,冬天井口结着厚厚的冰,滑得很,人站在边上,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井沿上,把井口的冰砸开了一个大洞,两只脚伸在冰水里,就那么坐着,坐了半宿,脚都冻在冰里了,跟冰长在了一起,几个人砸了半天冰,才把他拉出来,脚冻得跟紫茄子一样,缓了好几天,才勉强能走路,他自己还是一点都不记得,问他脚咋了,他还以为是冻着了。


    最吓人的一回,是进了腊月,村里杀年猪的时候。东北农村,进了腊月,家家户户都开始杀年猪,谁家杀猪,都要喊上村里的人去帮忙,按猪的、褪毛的、开膛的、分肉的,忙完了,就在主家摆上几桌,吃杀猪菜,灌血肠,喝烧酒,热热闹闹的。


    老周也去帮忙了,他力气大,按猪、褪毛都是一把好手,忙了一整天,帮主家把猪杀完,肉分好,晚上在主家吃了杀猪菜,喝了两杯烧酒,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跟媳妇说,喝了酒,睡得沉,今晚肯定不会梦游了,媳妇也松了口气,想着喝了酒,睡得死,应该不会再起来折腾了,就跟着他早早地上炕睡了。


    结果后半夜,媳妇还是醒了,身边的被窝又是空的,凉透了,屋门大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媳妇当时就急哭了,赶紧穿上衣服,跑出去喊人,村里的人一听老周又跑出去了,都起来了,十几个人,拿着马灯、手电筒,拿着棍子,顺着雪地里的脚印找。


    脚印从老周家的大门出来,一直往村外走,越走越偏,最后往村西头的老坟圈子去了。那片坟地是村里的老坟地,埋着村里好几辈的人,坟头一个挨着一个,荒草长得比人都高,平时白天都没人愿意往那边去,更别说大半夜的,还是腊月里,冷得能冻死人的天气。


    十几个人壮着胆子,举着马灯,顺着脚印进了坟地,雪地里的脚印还是整整齐齐的,一步一步,在坟头之间绕来绕去,没有一点乱的,就跟他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坟头,哪里能走一样。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的坟头前面,有个黑影,直挺挺地跪在那里,正是老周。


    十几个人停下脚步,不敢往前走了,举着马灯往那边照,这一照,在场的人都吓得浑身发麻,头发都竖起来了,有两个胆子小的,直接叫出了声,转身就往回跑,连手里的马灯都扔了。


    老周还是只穿了秋衣秋裤,光着脚,跪在一个塌了一半的老坟前面,那坟头都快平了,没有墓碑,也没有坟头纸,不知道是哪辈子的孤坟,雪落在坟头上,白花花的一片。老周跪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个东西,一下一下地往坟头上抹,抹得特别认真,马灯的光晃过去,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一根猪肠子,还带着血,冻得硬邦邦的,是杀猪的时候从猪肚子里掏出来的下水,他就拿着那根肠子,往坟头上抹,抹得坟头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雪地上全是血点子,红得刺眼。


    他的膝盖跪在雪地里,雪都被他的体温融化了,又冻成了冰,他的手冻得发紫,手指都僵了,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一下一下地抹,嘴里念念有词,一遍一遍地念叨,声音不大,但是在静悄悄的坟地里,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给你送点肉,你尝尝,新鲜的。”


    就这么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念得人浑身发冷,汗毛都竖起来了。


    十几个人站在那里,没人敢上前,没人敢喊,就眼睁睁看着他抹了半个多小时,把手里的猪肠子都抹完了,上面的血都抹干净了,才把空肠子恭恭敬敬地放在坟前,然后对着坟头,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磕得特别响,额头撞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地上,咚咚的响,磕了三个,额头都磕出血了,雪地上都留下了血印子,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磕完头,他慢慢站起来,转身,往村里走,还是从十几个人身边直直地走过去,就跟没看见他们一样,眼神直勾勾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连擦都不擦一下。


    十几个人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回村里,进了自家院子,回了屋,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杀猪的主家就找过来了,说昨晚放在仓房里的猪下水少了一副,顺着雪地里的脚印,一路找到了老周家,问是不是老周拿了。老周正坐在炕沿上,捂着额头的血包,疼得龇牙咧嘴,浑身的骨头都疼,听媳妇说了昨晚的事,又听主家说猪下水是他拿的,当时脸就煞白,赶紧给人家赔礼道歉,赔了钱,主家才走了。


    主家走了之后,老周坐在炕上,抱着头,半天没说话,媳妇坐在旁边哭,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再这么下去,他非得把自己作死不可。老周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说:“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一闭眼,就啥都不知道了,等醒过来,啥都晚了。”


    这事之后,老周更蔫了,话更少了,白天就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雪发呆,饭也吃不下多少,人瘦得脱了相,风一吹都能倒。村里的人都躲着他走,看见他就绕路,背后都议论,说老周这是撞了啥东西了,不然好好的人,咋能梦游成这样,但是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也没人能帮上忙,都是普通的庄稼人,谁也不懂这些。


    很快就到了年根底下,腊月三十,除夕。东北农村的除夕,讲究多,要贴春联、挂红灯、包饺子、守岁,半夜十二点要放鞭炮接神,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灯火通明,鞭炮声从下午就开始响,一直到后半夜,热热闹闹的,一点年气都不能断。


    老周家也一样,媳妇早早地就把春联贴了,红灯笼挂在了大门上,下午就开始和面、调馅、包饺子,包了满满一盖帘,还煮了肉,炒了几个菜,摆在桌子上。老周没心思吃,就坐在炕沿上,一杯一杯地喝烧酒,喝得脸通红,跟媳妇说:“今晚咱不睡了,守岁,点灯熬油,守到天亮,我就不信,不睡觉还能梦游。”


    媳妇也点了点头,说:“对,今晚咱不睡了,我陪着你,守到天亮,就没事了。”


    两口子就坐在炕上,守着煤油灯,看着黑白电视里的春节晚会,外面的鞭炮声一阵接着一阵,邻居家都热热闹闹的,孩子的笑闹声、大人的说话声、鞭炮声,混在一起,年气浓得很。一直熬到快十二点,要接神了,外面的鞭炮声更响了,跟炸锅一样,媳妇说:“我出去放挂鞭,接接神,你在屋里坐着,别乱动,我马上就回来。”


    老周点了点头,说:“你去吧,我就在屋里坐着,不动。”


    媳妇拿着鞭炮,开门出去了,在院子里把鞭炮挂在晾衣绳上,用烟头点着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来,震得耳朵都疼。放完鞭炮,媳妇拍了拍身上的炮仗灰,转身回屋,一推开门,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


    屋里的煤油灯灭了,电视也关了,屋里黑黢黢的,炕上是空的,老周又没影了。


    媳妇当时就疯了,嗷的一声就哭了,转身就往外跑,拍本家亲戚的门,拍邻居的门,除夕晚上,大家都在守岁,都没睡,一听老周又没影了,都赶紧起来了,十几个人,拿着马灯、手电筒,拿着棍子,还有的拿着过年放的二踢脚,壮着胆子,跟着媳妇出去找。


    雪地里的脚印,还是光脚的,从屋门口出来,出了大门,往村外的山根底下走,山根底下有片乱葬岗,比之前的老坟圈子还远,还偏,那地方,以前闹饥荒的时候饿死的人、没成家的小伙子、没满月就没了的孩子、横死的人,都埋在那里,连个正经的坟头都没有,就是一个个土包,荒草遍地,平时白天都没人敢往那边去,更别说除夕的后半夜,到处都是鞭炮声,就那片乱葬岗,静得吓人,连个虫叫都没有,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音,跟哭一样。


    十几个人,壮着胆子,顺着脚印往山根底下走,雪地里的脚印还是整整齐齐的,一步一步,没有一点歪的,就跟有人在前面领着路一样,一直走到乱葬岗的最深处,周围全是平了的土包,连个坟头纸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邻居大哥突然停下了脚步,手里的马灯都抖了,他指着前面,声音都颤了,说:“在、在那呢……”


    十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当时就都僵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有两个胆子小的,直接吓哭了,转身就往回跑,连手电筒都扔了。


    乱葬岗的最深处,一个平了的土包前面,老周跪在那里,还是只穿了秋衣秋裤,光着脚,跪在雪地里。他面前的雪地上,摆了满满一地的东西,都是各家各户除夕晚上摆供的供品,白面馒头、带红点的花糕、苹果、橘子、炖好的肉、整瓶的烧酒,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都是他梦游的时候,挨家挨户从人家的供桌上拿的,除夕晚上,家家户户都开着门,放鞭炮,热闹得很,谁也没注意,有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把供桌上的东西拿走了。


    老周跪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把烧过的黄纸灰,混着雪水,正一下一下地往自己脸上抹,抹得满脸都是黑糊糊的纸灰,只有两个眼睛露在外面,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那个土包,嘴里念念有词,一遍一遍地念叨,这次,他念叨的话,所有人都听清了。


    他说:“我来陪你了,给你送吃的了,你别再找我了,我跟你走。”


    声音特别低,特别哑,但是在静悄悄的乱葬岗里,听得清清楚楚,一遍一遍,像个魔咒一样,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听得人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他就那么念叨着,抹着,把自己的脸抹得全是黑灰,跟个纸人一样,然后突然停了下来,把手里的纸灰扔在地上,慢慢的,伸出手,往面前的土包里挖。


    那土是腊月里的冻土,硬得跟石头一样,一镐头下去,都只能砸出个白印子,可老周就用手,一下一下地往土里挖,手指插进冻土里,挖出来一块一块的冻土块,他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指甲盖都掀起来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一下一下地挖,挖得特别认真,特别稳,就跟在地里挖土豆一样。


    十几个人站在那里,没人敢上前,没人敢喊,就眼睁睁看着他挖了半个多小时,在那个平了的土包上,挖出来一个半米多深的坑,然后,他停下了手,慢慢的,从坑里,抱出来一个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破破烂烂的粗布包着,冻得硬邦邦的,跟块石头一样,老周把它抱在怀里,动作特别轻,特别小心,就跟抱着个刚出生的孩子一样,轻轻的拍着,嘴里还哼着调子,那调子阴恻恻的,慢悠悠的,没人听过,像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又像哭丧的调子,听得人浑身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就那么抱着那个布包,哼着调子,在雪地里站了足足有十几分钟,然后,慢慢的,转过身,朝着十几个人站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的脸,全是黑糊糊的纸灰,只有两个眼睛露在外面,眼珠子直勾勾的,没有一点焦点,黑黢黢的,跟死人的眼睛一样,就那么盯着十几个人,看了十几秒,然后,突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脸上的纸灰都裂开了,露出里面煞白的皮肤,没有一点血色,就那么笑着,抱着怀里的布包,一步一步地,朝着十几个人走了过来。


    当时,十几个人全吓傻了,僵在原地,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忘了,就眼睁睁看着他走过来,走到人群中间,还是没停下脚步,就跟没看见他们一样,直勾勾地从人群中间穿了过去,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往村里走,怀里的布包,被他抱得紧紧的,贴在胸口,像抱着个稀世珍宝一样。


    直到他走出去老远,身影都快消失在黑夜里了,十几个人才缓过神来,赶紧跟在后面,不敢离太近,也不敢离太远,就看着他抱着那个布包,走回村里,走回自家院子,进了屋,关上了门。


    媳妇瘫在雪地里,哭得浑身都软了,被两个亲戚扶起来,不敢进屋,就在门口站着,一直等到天快亮了,太阳都升起来了,东边的天通红一片,村里的鞭炮声又响起来了,大年初一,拜年的都快出来了,屋里才传来动静,老周的声音,哑着嗓子,喊媳妇:“你站在外面干啥?咋不进屋?”


    媳妇这才敢推开门,进屋,一进屋,就看见老周坐在炕沿上,一脸懵,脸上的纸灰还没洗干净,一道一道的,怀里的那个破布包,就放在他旁边的炕桌上,他看着媳妇,问:“这是啥东西?咋在炕上?我昨晚……又干啥了?”


    媳妇看着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从他拿了全村人的供品,到去了乱葬岗,挖出来这个布包,抱着它回来,全都说了。老周听完,脸瞬间就煞白,浑身都抖,看着炕桌上的那个布包,跟看着个炸雷一样,不敢碰,也不敢看。


    最后,还是跟着过来的邻居大哥,壮着胆子,戴上手套,把那个布包拿起来,慢慢的,解开了上面系着的绳子,打开了破布。


    布里面包着的,是一副小小的尸骨,很小很小,也就刚出生的婴儿那么大,骨头都发黑了,有的地方已经碎了,不知道在土里埋了多少年,被冻得硬邦邦的,裹在破布里。


    看到那副尸骨的瞬间,老周突然嗷的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抖,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一样。


    媳妇站在旁边,看着那副小小的尸骨,也突然想起来了,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十几年前,她刚嫁给老周的第二年,怀过一个孩子,是个男孩,怀胎十月,顺产生下来,结果孩子先天不足,生下来不到一天,就没气了。那时候,东北农村有个说法,没满月的孩子,没成人,不能进祖坟,也不能埋在自家地里,只能埋在乱葬岗里,不然会对家里人不好。


    那时候,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虚,躺在床上,下不了地,是老周一个人,用一块粗布,把孩子包起来,抱着,走了十几里地,去了山根底下的乱葬岗,亲手挖了个坑,把孩子埋在了那里。


    这件事,过去了十几年,两口子从来没提过,连跟对方都没说过,像是个不能碰的伤疤,埋在心里最深处,老周更是,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媳妇问起,他都只是摆摆手,说别提了,过去了。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在他心里压了十几年,压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可他的身子没忘,他的潜意识没忘,到了冬天,猫冬了,闲下来了,夜里一闭眼,那些压在心底的愧疚、想念、难受,全都涌了出来,变成了梦游,领着他,一步一步的,从屋里,到院子,到村外,到坟地,最后,走到了这个孩子的坟前,把他挖了出来,抱回了家。


    老周蹲在地上,哭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最后被邻居扶起来,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副小小的尸骨,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说:“我对不起他,我没让他看一眼这个家,没让他吃一口奶,就把他一个人扔在那荒山野岭里,十几年了,我连看都没去看过他一眼……”


    村里的人知道了这事,都唏嘘不已,没人再议论他梦游邪乎了,都劝他,找个好地方,给孩子重新安葬了,好好立个碑,让他有个正经的家,别再孤零零的待在乱葬岗里了。


    老周听了,当天就找了村里的木匠,给孩子做了个小小的棺材,刷了红漆,又找了先生,选了个日子,在自家的口粮地里,选了个向阳的、离家里近的地方,挖了个坑,把孩子好好安葬了,立了个小小的木碑,上面写着“爱子之墓”。


    下葬那天,老周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天,烧了好多纸钱,摆了好多供品,都是孩子没吃过的东西,跟他说了好多话,说爸爸对不起你,以后爸爸天天来看你,给你送吃的,你再也不用一个人待着了。


    从那之后,老周的梦游,就慢慢的轻了,不再半夜跑出去十几里地,不再做那些邪乎的事了,只是偶尔,逢年过节的时候,半夜会起来,穿上衣服,打开门,去地里孩子的坟前,坐一会,给坟头培培土,摆点供品,天快亮的时候,再自己走回来,上床睡觉,第二天醒了,还是一点都不记得。


    媳妇也不再拦着他了,每次他半夜起来,媳妇就拿着棉袄跟在后面,远远的看着,不喊他,也不打扰他,等他坐够了,往回走的时候,再跟在后面,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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