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刚上小学,放了寒假就天天黏在奶奶的热炕头上,炕梢摆着爷爷的旱烟笸箩,爷爷坐在那卷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烧得烟丝滋滋响。奶奶盘腿坐在炕中间,手里攥着针锥纳鞋底,粗麻绳穿过厚布层,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见我一个劲往她身边凑,就放下手里的活,给我讲起了早些年屯子里发生的真事。这事不是瞎编的,是实打实发生过的,屯子里上了年纪的人,至今提起来,后脊梁骨还冒凉气。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腊月,东北的冬天冷得能冻掉下巴,吐口唾沫落地就能成冰坨,屯子里的人都猫冬,家家户户守着热炕头,除了喂猪喂鸡、挑水劈柴,基本不出门。那时候屯子里的孩子没什么玩的,天天凑在一起疯跑,放摔炮、藏猫猫、啃冻梨冻柿子,日子过得糙,却也透着一股子野气的热闹。
这事的主角,是屯子里四个半大孩子。最大的叫大伟,那年十二,上小学五年级,是这帮孩子的头,膀大腰圆,胆子最壮,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冬天凿冰窟窿抓蛤蟆,什么都敢干,天不怕地不怕,最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跟他同岁的是小宇,俩人一个班,可性子完全反过来,小宇胆子比针尖还小,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往人背后躲,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偏偏又爱凑热闹,大伟去哪他都跟着。还有个十岁的林林,上三年级,眼睛尖,耳朵灵,夜里耗子在房梁上跑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人也机灵,就是嘴笨,遇上事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最小的是浩浩,才八岁,刚上一年级,天天跟在几个大孩子屁股后边跑,人小胆子也小,却总爱逞能,什么事都想掺一脚,哭起来也是最凶的一个。
出事的前一天,大伟家邻屯的姥姥家捎信来,说姥姥上柴禾垛抱柴禾的时候摔了一跤,扭了腰,躺炕上起不来了,让大伟爸妈赶紧过去看看。大伟爸妈急坏了,天不亮就起来收拾东西,打算赶早班的拖拉机去邻屯。本来要带着大伟一起去,可大伟嫌路远,二十多里地,冬天雪厚,拖拉机在雪道上晃悠一个多小时,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能把脸割出口子,而且他前一天刚跟几个小伙伴约好了,要一起放攒了半个月的鞭炮,去屯西头的苞米楼子藏猫猫,死活不肯去,拍着胸脯跟爸妈保证,自己能在家看好家,绝对不惹事。
大伟爸妈不放心,那时候屯子里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有外乡来的小偷,趁大人不在家撬门偷东西,更何况大伟还是个半大孩子。俩人商量了半天,跟大伟说,你自己在家我们不放心,你去把林林、小宇、浩浩喊来,晚上跟你一起作伴,四个人互相有个照应,我们就放心走。大伟一听乐坏了,赶紧点头,趿拉着棉鞋就往外跑,没一会儿就把三个小伙伴都喊来了,四个孩子站在院子里,一个个拍着胸脯跟大伟爸妈保证,肯定看好家,晚上哪都不去,就在屋里待着。
大伟爸妈这才放了心,里里外外把家安顿了个遍。那时候东北农村的房子,都是土坯草房,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中间是外屋地,也就是厨房,东西两边是里屋卧室,俗称“对面屋”。大伟家的东屋是住人的,盘着南北对面的大炕,南炕向阳暖和,平时大伟爸妈住,北炕是大伟住,炕都是用土坯和黄泥盘的,跟外屋地的锅台连着,灶膛里一烧火,热气顺着烟道走,一铺炕能热乎一整天。外屋地两口大铁锅,一口做饭一口煮猪食,靠墙立着一口能装两担水的大水缸,缸沿磨得锃亮,旁边是碗柜,木头打的,刷着红漆,里面放着碗筷盆罐。院子是用杨木杆子和玉米秸夹的杖子,围得严严实实,大门是两扇厚木板门,装着碗口粗的木头门栓,院子西边是苞米楼子,用木头架起来的,里面堆满了秋天收的玉米棒子,东边是猪圈和鸡窝,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全是秋天劈好的桦木绊子,烧起来火旺,还不冒烟。
大伟爸妈把水缸挑满了水,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够烧一宿炕的,碗柜里放了蒸好的白面馒头、早上刚炒的鸡蛋酱、腌好的萝卜咸菜,还有冻在窗户外边的冻梨、冻柿子、冻海棠,告诉他们饿了就自己烧锅热馒头,渴了缸里有水,千万别动灶膛里的火,别往外跑。临走前,俩人反复叮嘱,晚上一定要把大门的插销插上,外屋地的木门栓好,里屋的门也插上木头门插,不管谁敲门,哪怕是认识的人,也不能开,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要是真出了事,就扒着墙头喊隔壁的三大爷,他家离得近,一喊就能听见。四个孩子一个劲的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快走吧,晚了姥姥该着急了。大伟爸妈又看了一眼,才锁上大门,没把锁头锁死,只把大门的铁插销插上了,又嘱咐了一遍,才急急忙忙的往屯口走,赶拖拉机去了。
爸妈刚走,四个孩子就彻底撒了欢,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在院子里疯了起来。大伟把自己藏在炕梢柜子里的鞭炮全翻了出来,有大地红、窜天猴、摔炮、麻雷子,还有两盒划炮,都是他攒了小半年的宝贝。四个孩子蹲在院子里,把摔炮往地上使劲摔,“啪”的一声响,震得地上的雪都溅起来,你扔一个我扔一个,笑的前仰后合。玩够了摔炮,就点窜天猴,点着了往天上一扔,“啾”的一声窜上天,在黑沉沉的天上炸开一个小火星,四个孩子仰着脖子看,拍着手叫好。
玩累了鞭炮,就玩藏猫猫,院子里的苞米楼子、柴火垛、猪圈旁边的草堆,都是最好的藏身之处。大伟最能藏,有一次钻进了柴火垛里,三个孩子找了半个多小时都没找到,最后还是他自己憋不住了,从柴火垛里钻出来,脸上沾的全是草屑,逗得三个孩子哈哈大笑。林林眼睛尖,不管藏在哪,他都能找着,小宇胆子小,不敢往黑的地方藏,每次都第一个被找出来,浩浩最小,跑起来慢,藏的时候总露出棉袄的角,一找一个准。
就这么疯玩到下午,天慢慢擦黑了,东北的冬天,下午四点多,天就黑透了,外面的风也起来了,刮得院子里的玉米秸杖子哗啦哗啦响,天上飘起了小清雪,细细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四个孩子玩累了,肚子也饿的咕咕叫,鼻尖和耳朵都冻得通红,赶紧钻进了屋里,大伟把外屋地的木门关上,插上了碗口粗的大木栓,推了推,纹丝不动,这才放心。
四个孩子围在锅台边,大伟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桦木绊子,火一下子就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屋里照的暖烘烘的。他们烧了一锅热水,把冻梨、冻柿子放在冷水里缓,没一会儿,果子外面就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敲碎冰壳,里面的果肉软乎乎的,咬一口,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冰的牙都快酥了,四个孩子蹲在锅台边,你一个我一个,吃的满脸都是汁水。
吃够了冻梨,大伟又往锅里添了水,烧开了,下了一把挂面,卧了四个鸡蛋,挖了两大勺鸡蛋酱拌在里面,四个孩子捧着大海碗,蹲在锅台边,呼噜呼噜的吃了个肚圆,连面汤都喝的干干净净的。吃完了饭,他们把锅碗刷干净,灶膛里的火压上了炭,留着余温暖炕,又把外屋地的门检查了一遍,木栓插的死死的,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的,窗户纸糊的好好的,一点缝都没有,这才进了东屋的里屋,把里屋的木门关上,插上了拇指粗的木头门插,按的死死的。
里屋的房梁上吊着个15瓦的电灯泡,昏黄的光,把屋里照的模模糊糊的,墙角的影子拉的老长。南北大炕铺着编的整整齐齐的高粱秆炕席,炕梢堆着几床新弹的棉花被,厚墩墩的,盖在身上暖乎乎的。四个孩子脱了棉鞋上了炕,把炕桌摆到了炕中间,瓜子、花生、剩下的冻海棠都摆到了桌子上,开始玩扑克,玩的是东北小孩最爱玩的抽王八。
规则很简单,抽走大小王,剩下的牌互相抽,凑成对子就扔出去,最后手里剩一张牌的,就是王八,要受惩罚。一开始大伟手气臭,抽一把输一把,脸上被贴满了白纸条,从额头贴到下巴,像个白胡子老头,逗得另外三个孩子笑的前仰后合,在炕上滚来滚去。小宇手气好,连着赢了好几把,得意的不行,翘着二郎腿,结果最后一把,偏偏从大伟手里抽走了那张王八牌,瞬间脸就垮了,被大伟狠狠的弹了三个脑瓜崩,疼的他龇牙咧嘴的,捂着脑袋嗷嗷叫。浩浩最小,不会玩,手里的牌凑不成对,老是输,脸上贴的纸条最多,连眼睛都盖住了,一说话纸条就晃悠,逗得他们笑的肚子都疼了。
就这么闹到了后半夜,大概一点多钟,四个孩子都困了,眼皮子都睁不开了,扑克也玩腻了,瓜子也嗑完了,炕桌上的果皮花生壳堆了一堆。大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炕桌挪到了炕梢,铺好了被窝,说不玩了不玩了,赶紧睡觉,明天起来再玩。小宇早就困得不行了,一听这话,立马钻进了被窝,缩成了一团。
小宇胆小,拉着大伟的胳膊,说要不别关灯了,就这么开着睡吧,我有点害怕。大伟笑话他,说你胆子也太小了,跟个老娘们似的,开着灯睡觉费电,我爸妈回来该说我了。可架不住林林和浩浩也跟着附和,都要开着灯睡,说关了灯黑糊糊的,瘆得慌。大伟没办法,只能妥协,说行,那就开着,但是把灯绳拉了一下,把灯调暗了一点,昏黄的光就这么亮着,把屋里照的暖融融的,也不晃眼。
四个孩子钻进被窝里,大伟和小宇睡南炕,林林和浩浩睡北炕,炕烧的热乎,被窝里暖烘烘的,外面的风呜呜的刮着,拍打着窗户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催眠曲似的。没一会儿,四个孩子就都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大伟打起了呼噜,震天响,浩浩裹着被子,缩成了一团,小宇脸冲着墙,睡的正香,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房梁上偶尔有耗子跑过的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外面风吹过苞米楼子的声响。
大概到了后半夜两三点钟,正是夜里最黑、最冷的时候,也是人睡的最沉的时候,连屯子里的狗都不叫了,整个屯子都陷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林林先醒了,是被尿憋醒的,小肚子胀的生疼,像揣了个灌满了水的气球,再憋就要炸了。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另外三个孩子都睡的死死的,大伟的呼噜打的山响,浩浩的嘴角流着口水,小宇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林林不想起来,外面太冷了,被窝里暖乎乎的,一出去就得冻个激灵,他就憋着,翻来覆去的,把炕席蹭的沙沙响,可实在憋不住了,再憋就要尿被窝里了,到时候肯定要被另外三个孩子笑话死。他咬着牙,蹑手蹑脚的从被窝里钻出来,生怕吵醒了其他人,轻轻的下了炕。
脚一沾地,一股刺骨的凉就从脚底窜了上来,水泥地冻的跟冰坨似的,林林冻的一缩脖子,赶紧踮着脚,往门后边摸。尿桶就放在里屋的门后边,晚上起夜不用往外屋地跑,省的冻着,这是大伟妈特意给他们放的。他摸到冰凉的尿桶边,赶紧解决了,小肚子一下子就松快了,他打了个哆嗦,提上裤子,刚要转身回炕,就听见外屋地,传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
那声音很细,很轻,就像是有人穿着软底布鞋,在地上慢慢的蹭着走,鞋底蹭着外屋地的黄土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很慢,很稳,从外屋地的锅台那边,一点点的,往里屋的门这边过来了。
林林一下子就僵住了,浑身的汗毛“唰”的一下就竖起来了,整个人跟钉在了地上似的,动都动不了。他第一反应是耗子,屯子里的老土房,耗子多的是,晚上经常出来乱跑,啃木头,偷粮食,可那声音不对,耗子跑起来是“悉悉索索”的,很碎,很快,但是这个声音,是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很慢,很沉,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滞涩感,绝对不是耗子能发出来的。
他大气不敢喘一口,屏住呼吸,整个身子都贴在了门板上,耳朵紧紧的贴在木头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最后,停在了里屋的门外,不动了。
林林的心脏“咚咚咚”的跳的飞快,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门上的那个小窗户。那是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嵌在木门的上半部分,糊着厚厚的高丽纸,抹了豆油,防风又透亮。里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纸照出去,外屋地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所以门外要是有什么东西,会清清楚楚的映在窗户纸上,连轮廓都不带差的。
就这么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林林觉得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他的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死死的盯着那片窗户纸,连眼泪流下来了都没察觉。然后,他就看到,窗户纸上,慢慢的,慢慢的,映出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人的影子,身形很瘦,很高,肩膀窄窄的,一头长头发,垂到了肩膀以下,一看就是个女人的影子。她就站在门外,正对着这个小窗户,一动不动,影子清清楚楚的印在窗户纸上,连头发垂下来的弧度都看的明明白白。
林林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手脚都麻了,像灌了铅一样沉。他想喊,但是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的攥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腿软的像煮烂的面条,要不是扶着门板,他直接就瘫在地上了。
他使劲的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眼花了,出现了幻觉,可再睁开眼,那个影子还在,就贴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就像长在了上面一样,连位置都没动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影子,慢慢的,抬起了手。
一只细长的手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五根手指清清楚楚的,慢慢的,往门插的位置伸了过来。
里屋的门是往里开的,木头门插在门的内侧,插在两个铁打的门鼻里,从门外,是根本碰不到的,就算是把手伸到最长,也只能摸到门板,根本碰不到里面的门插。林林就在门后边,离门插不到半米的距离,看的清清楚楚,门插插的死死的,没有一点松动。
但是那只手的影子,就停在了门插的位置,一动不动。然后,林林就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太轻了,轻的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可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夜里,却像炸雷一样,在林林的耳朵里响起来,震得他耳膜生疼。他眼睁睁的看着,那根粗木头做的门插,竟然自己动了。
没有风,屋里的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的,一点风都没有,门也关的死死的,没有任何人碰它,可那根门插,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外面攥着它,一点点的,慢慢的,从门鼻里,往外退了出来。
一毫米,一厘米,一点点的,退的很慢,但是很稳,木头和铁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林就在门后边,眼睛瞪的大大的,看着那根门插,一点点的,完全从门鼻里退了出来,“嗒”的一声,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林林的瞳孔一下子缩到了极致,浑身抖的像筛糠一样,牙齿不受控制的,发出“咯咯”的打颤声,上下牙床撞在一起,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然后,那扇厚重的木门,慢慢的,往里开了。
没有一点声音,门轴像是被抹了油一样,极其缓慢的,往里开了一道缝,一道刺骨的冷风,顺着门缝,一下子就灌了进来,吹的林林浑身冰凉,汗毛根根倒竖,连头发丝都冻硬了。
他顺着门缝往外看,外屋地黑糊糊的,但是借着里屋昏黄的灯光,他清清楚楚的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一身白衣服的女人,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白的刺眼,在黑糊糊的外屋地里,那身白显得格外的瘆人,像雪地里的一道影子。她的长头发垂下来,乌黑乌黑的,从头顶一直垂到胸前,把整张脸都挡的严严实实的,一点五官都看不到。她就站在门外,正对着门缝,正对着林林,一动不动,像一尊惨白的雕像。
林林甚至能感觉到,那挡在头发后面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那目光像冰锥一样,扎在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子腐土和冻雪的腥气,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浑身发冷,动弹不得。
这一次,他终于喊出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冲破了他的喉咙,在寂静的夜里,炸响了。
“啊——!!!”
这一嗓子,喊的都劈了,变调了,带着极致的恐惧,一下子就把炕上睡的死死的三个小孩,全都惊醒了。
大伟第一个弹起来的,他睡觉本来就轻,一听见尖叫,一下子就坐了起来,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张嘴就骂:“喊什么喊?! 疯了?! 做噩梦了?!”
小宇和浩浩也醒了,浩浩吓的一哆嗦,直接哭了,小宇也懵了,顺着林林的目光,看向那扇开了一道缝的门,浑身一下子就僵住了,脸瞬间就白了。
林林指着门,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劲的抖,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她……她……白衣女人……在门口……”
大伟皱着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门开了一道缝,但是门外黑糊糊的,什么都没有,那个白衣女人,不见了,影子也没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只有呼呼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的炕席哗哗响。
大伟骂了一句,掀开被窝,下了炕,走到门口,捡起掉在地上的门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林林,没好气的说:“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尿憋的眼花了? 哪有什么女人? 我看你是自己吓自己,把浩浩都吓哭了。”
说完,他就把门狠狠的关上,把木头门插重新插进了门鼻里,使劲的按了按,按的死死的,晃都晃不动,然后拍了拍手,说:“你看,插的好好的,哪有什么人进来? 外屋地的大门都栓的死死的,谁能进来? 别瞎喊,再喊我揍你。”
林林使劲的摇头,眼泪都吓出来了,“我没眼花! 我真的看到了! 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长头发,就站在门口! 门插是自己开的! 我亲眼看到的! 一点都没骗你!”
小宇也害怕了,缩在被窝里,抱着膝盖,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大伟,要不……要不我们去外屋地看看吧? 看看有没有人……”
浩浩哭的更凶了,抱着被子,把脑袋蒙在里面,呜呜的哭着说:“我不去……我害怕……我们别开门……就在屋里待着……”
大伟是几个孩子里胆子最大的,也是最要面子的,他觉得林林就是大惊小怪,自己吓自己,要是就这么怕了,以后还怎么当这帮孩子的头,怎么在屯子里混。他就哼了一声,梗着脖子说:“看就看,我还怕这个? 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来我家装神弄鬼的,看我不拿棍子抡他。”
说完,他就从炕边抄起了那根顶门杠,那是一根胳膊粗的硬柞木杠子,平时用来顶门的,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一棍子下去,能把骨头打断。他攥着顶门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个缩在炕上的孩子,说:“你们在这等着,我去看看,没事的。”
然后,他咬着牙,一把拔开了门插,猛地拉开了门,大步走了出去,进了外屋地。
林林、小宇和浩浩,三个小孩挤在炕边,扒着门框,往外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外屋地黑糊糊的,伸手不见五指,大伟伸手在墙上摸索了半天,摸到了灯绳,使劲一拉,“啪”的一声,外屋地的灯亮了,也是个15瓦的电灯泡,昏黄的光,把外屋地照的清清楚楚的。
外屋地不大,中间是两口大铁锅的锅台,左边是能装两担水的大水缸,右边是刷着红漆的木头碗柜,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桦木柴火,地上是压的实实的黄土地,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浮土,是早上烧火的时候落的草木灰。
大伟举着顶门杠,里里外外的看了一遍,锅台后面,水缸旁边,碗柜后面,柴火垛里,都用棍子捅了一遍,什么都没有,空空的,连个耗子影子都没有。他又走到外屋地的大门那里,那是两扇厚厚的木门,上面插着一根碗口粗的大木栓,插的死死的,纹丝不动,他使劲晃了晃,一点都晃不动,根本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他又检查了外屋地的窗户,一共两扇,都关的严严实实的,窗户纸糊的好好的,一点破损都没有,连个窟窿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有人从外面进来。地上的浮土,干干净净的,除了他刚踩的脚印,没有任何其他的脚印,要是真有人进来,肯定会在浮土上留下脚印,可地上平平整整的,什么都没有。
大伟松了口气,把顶门杠放下,回头对着门口的三个小孩,撇了撇嘴,说:“你们看,什么都没有,门栓的好好的,窗户也没破,哪来的人? 林林,就是你睡迷糊了,眼花了,自己吓自己,还把我们都吓醒了。”
林林看着外屋地干干净净的样子,也懵了,他明明亲眼看到了,那个白衣女人,就站在门口,门插自己开了,门也开了,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做噩梦了?
可那种刺骨的恐惧,还有那个女人惨白的衣服、乌黑的长发,清清楚楚的印在他的脑子里,连她身上那股腐土的腥气,他都闻的清清楚楚,绝对不是假的,绝对不是眼花。
小宇和浩浩也松了口气,但是心里还是发毛,浩浩不哭了,但是还是缩在被窝里,不敢出来,小宇也回到了炕上,但是眼睛还是一个劲的往门口瞟,浑身还是抖个不停。
大伟把外屋地的灯关了,回到了里屋,重新把门关上,插上了门插,还特意使劲按了按,确保插的死死的,又把顶门杠靠在了门后边,这才上了炕,对着林林说:“别瞎想了,赶紧睡觉,再瞎喊,我们都睡不着了,明天我就不跟你玩了。”
林林点了点头,但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浑身的冷汗还没干,棉袄都湿透了,冰凉的贴在身上。他回到北炕,钻进被窝里,但是怎么都睡不着了,眼睛睁的大大的,死死的盯着那扇关着的木门,耳朵竖的高高的,听着外面的动静,连外面的风声都能让他浑身一哆嗦。
另外三个小孩,嘴上说着不信,但是心里也都发毛,谁都睡不着了。大伟也不打呼噜了,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手指无意识的抠着炕席,小宇翻来覆去的,身子缩成一团,浩浩裹着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刮得窗户纸呜呜的响,还有四个人的呼吸声,都很轻,很紧张,带着藏不住的恐惧。
就这么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屋里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四个人都没睡着,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突然,外屋地,又传来了声音。
这次不是脚步声,是“哗啦——哗啦——”的声响,很轻,但是很清晰,就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的,刮着外屋地的窗户纸,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瘆人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刺耳。
这一次,四个小孩,都清清楚楚的听见了。
一瞬间,四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大气不敢喘一口,浩浩直接把脑袋蒙进了被窝里,浑身抖的像筛糠一样,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小宇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抓着被子的手,指节都攥白了,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林林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就知道,刚才不是他眼花,是真的有东西,真的有个女人在外面。
大伟的脸也白了,他胆子再大,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这种超出认知的事,谁遇上不害怕? 他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再次抄起了炕边的顶门杠,攥在手里,手心全是冷汗,滑溜溜的,差点握不住,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扇门,喉咙发紧,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干的厉害。
刮窗户的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停了。
紧接着,就是脚步声,还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蹭着地面的“沙沙”声,从外屋地的窗户那边,慢慢的,一步步的,又走到了里屋的门口,然后,停住了。
四个小孩的目光,都死死的盯在了门上的那个小窗户上,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们就看到,那个女人的影子,又出现了。
还是那个长头发的女人的影子,清清楚楚的映在窗户纸上,正对着屋里,一动不动,就贴在那里,仿佛隔着一层窗户纸,在死死的盯着他们四个。
这一次,不是林林一个人看到了,四个小孩,都看到了。
小宇直接叫出了声,但是赶紧用手死死的捂住了嘴,不敢喊出来,眼泪哗哗的往下流,蒙在被窝里的浩浩,哭的更凶了,身子抖的像秋风里的落叶,连被窝都跟着一起晃。
大伟的手都抖了,他举着顶门杠,对着门,壮着胆子,喊了一声,但是声音都劈了,带着明显的颤音,连他自己都听出了话里的恐惧:“谁?! 谁在外面?! 再不说话,我就砸门了!! 我爸马上就回来了!!”
但是门外,没有任何回应,死一般的寂静,那个影子,还是一动不动的贴在窗户纸上,没有一点变化,就像一幅画,钉在了那里。
大伟又喊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抖,但是外面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根本没人一样,可那个影子,就明明白白的映在那里,不可能是假的,不可能是风吹的,也不可能是光影的错觉。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又听见了,那声熟悉的,轻微的“咔哒”声。
门插,又开始动了。
这一次,四个小孩都亲眼看着,那根牢牢插在门鼻里的木头门插,又开始一点点的,慢慢的,从门鼻里往外退,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外面拔着它,稳稳妥妥的,一点点的往外退,木头和铁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的清晰。
没有风,没有任何人碰它,它就那么自己动着,四个小孩都看傻了,浑身的血都凉了,连抖都忘了抖,就眼睁睁的看着,那根门插,一点点的,完全退了出来,再次“嗒”的一声,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然后,那扇厚重的木门,又一次,慢慢的,往里开了。
这一次,开的比上次大,开了快一半,刺骨的冷风,呼呼的往屋里灌,吹的炕上的炕席都哗哗响,屋里的热气一下子就散了,变得像冰窖一样冷,四个人都冻的牙齿打颤,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门口。
借着里屋昏黄的灯光,四个小孩,清清楚楚的看到,门口站着那个白衣女人。
一身惨白的衣服,从头到脚,没有一点杂色,在黑夜里,白的刺眼,白的瘆人,那衣服不是棉袄,也不是单衣,就像一层薄薄的白纸,贴在她瘦的只剩骨头的身上,风一吹,就轻轻的晃。乌黑的长头发,从头顶垂下来,一直垂到腰际,把整张脸都挡的严严实实的,一点五官都看不到,连一点皮肤都露不出来。她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身形很瘦,瘦的像一张纸一样,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大伟的瞳孔一下子缩到了极致,他终于看清了,不是林林眼花,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东西,真的有个女人站在那里。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最瘆人的一幕。
里屋的灯在房梁上,昏黄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屋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地上投下了影子,炕桌有影子,顶门杠有影子,他们四个,也都在炕上投下了黑乎乎的影子,唯独那个站在门口的白衣女人,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影子。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影子? 就算是个稻草人,就算是块木头,在灯光下,也会有影子,可她没有,地上干干净净的,只有灯光照出来的门板的影子,她就像个透明的人,光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大伟的脑子“嗡”的一声,一股凉气从脚底直接窜到了天灵盖,他再也撑不住了,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样,但是求生的本能,让他举着顶门杠,疯了一样的冲了过去,对着门口的那个女人,狠狠的砸了过去,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滚!! 你给我滚!!”
胳膊粗的硬柞木顶门杠,带着风声,狠狠的砸了过去,可就在顶门杠快要砸到她的那一刻,那个白衣女人,一下子就没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凭空消失了,门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呼呼灌进来的冷风,还有外屋地黑糊糊的一片,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顶门杠狠狠的砸在了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的大伟的手都麻了,虎口都震裂了,钻心的疼,但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只是浑身抖的厉害,站在门口,看着空空的外屋地,眼睛瞪的大大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炕上的三个小孩,彻底崩溃了。浩浩直接眼睛一翻,吓晕了过去,软软的倒在了炕上,脸色惨白,嘴唇都青了。小宇抱着头,失声痛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身子抖的都快抽过去了。林林也瘫在了炕上,浑身发软,动都动不了,只有眼泪一个劲的往下流,视线都模糊了。
大伟反应过来,疯了一样的冲过去,把门狠狠的关上,捡起地上的门插,哆哆嗦嗦的,好几次都没插进里门鼻里,好不容易才插进去,然后抱起那根顶门杠,死死的顶在了门后边,用自己的身体死死的顶住,生怕门再被打开。
他就这么死死的顶着门,浑身抖的厉害,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透了,冰凉的贴在身上,但是他一点都不敢动,就死死的顶着门,眼睛死死的盯着门板,耳朵竖的高高的,生怕那个东西再过来,再把门打开。
就在这个时候,外屋地,突然传来了各种各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晰,格外的瘆人。
先是“咕咚”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把一块大石头,狠狠的扔进了水缸里,紧接着,就是水缸里的水,哗哗的往外洒的声音,洒了一地,水流在地上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进屋里。
然后是碗柜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紧接着,就是碗碟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哗啦——”一声,清脆刺耳,碎瓷片溅的到处都是,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人把碗柜里的碗碟,一个个的都拿出来,摔在了地上。
然后是锅台那边,柴火被扒拉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把灶膛里的柴火,全都扒了出来,散了一地,火星子滋滋的响了几声,就灭了。
然后是外屋地的铁锅锅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出去老远,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地上转了半天,才停下来。
各种各样的声响,在小小的外屋地里,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就像是有个人,在里面疯狂的翻东西,砸东西,乱的一塌糊涂,每一声声响,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的砸在四个孩子的心上。
四个小孩,在里屋,听的清清楚楚的,吓的魂都飞了,挤在炕的最里面,抱在一起,连哭都不敢哭了,只能死死的捂住嘴,浑身抖个不停,连尿都快吓出来了。
他们被困住了。
这是东北的腊月,夜里零下三十多度,外面是茫茫的大雪,黑糊糊的苞米地,屯子里的人家,住的都散,最近的邻居三大爷家,也在百八十米之外,就算他们扯着嗓子喊,也未必有人能听见,更何况,他们现在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门插的死死的,外屋地有那个东西,他们根本不敢开门,不敢出去,只能缩在这个小小的里屋里,听着外面的砸东西的声响,感受着那股刺骨的寒意,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被死死盯着的感觉,仿佛那个女人,就站在他们的身后,对着他们的脖子,吹着冷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屋地的声响,突然停了。
一切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有动静的时候,还要吓人,还要让人窒息,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四个小孩,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能屏住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跳出嗓子眼了,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血液往上涌的嗡嗡声。
大伟还死死的顶着门,浑身的肌肉都绷的紧紧的,胳膊都酸了,却一点都不敢松劲,眼睛死死的盯着门板,手心的汗,把顶门杠都打湿了,滑溜溜的。
就这么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们听见了,脚步声。
还是那种很轻很轻的,“沙沙”的脚步声,从外屋地的锅台那边,慢慢的,又走到了里屋的门口。
但是这一次,脚步声没有停在门口,而是顺着门框,往上走了。
没错,往上走。
就像是有人,贴在门板上,一步步的往上走,脚步声,从门的下边,一点点的,往上移,移到了门的中间,然后,移到了门的最上边,房梁的位置。
四个小孩,都听到了,那脚步声,就在他们的头顶上,房梁的位置,一步一步的,慢慢的走着,从房梁的这头,走到那头,又走了回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瘆人感。
他们不约而同的,慢慢的抬起了头,看向了房梁。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最恐怖的一幕。
房梁上,垂下来一缕乌黑的长头发,一缕接一缕,像黑蛇一样,垂了下来,然后,是惨白的衣角,那个白衣女人,竟然倒吊在房梁上,头朝下,脚朝上,正对着他们。
她的长头发,垂下来,还是挡着脸,但是他们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她的那双眼睛,透过头发的缝隙,正死死的盯着他们四个。那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没有眼白,全是黑的,黑洞洞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看的人浑身发冷,魂飞魄散,仿佛只要看一眼,魂魄就要被吸进去一样。
她就这么倒吊在房梁上,一动不动,离着炕面,不到两米的距离,他们甚至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出来的,一股刺骨的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腐烂的木头,混着冻了很久的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熏的人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小宇“嗷”的一声,直接吓的背过气去了,软软的倒在了炕上,和晕过去的浩浩挤在了一起,脸色惨白的像纸一样。林林也彻底崩溃了,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死死的抓着炕席,指甲都抠进了炕席的缝隙里,掰断了都没感觉到疼,浑身抖的像秋风里的落叶。
大伟举着顶门杠,但是他的胳膊,已经抖的抬不起来了,他看着房梁上倒吊着的那个女人,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喊,但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他再胆大,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面对这种超出认知的恐怖,他彻底撑不住了,心里的防线,彻底碎了。
那个倒吊在房梁上的女人,慢慢的,动了。
她顺着房梁,一点点的,往下飘,没错,是飘,不是跳,也不是爬,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一样,轻飘飘的,从房梁上,慢慢的落了下来,脚不着地,就这么飘在了地上,站在了炕前,离着他们四个,不到两米的距离。
她还是一身惨白的衣服,长头发挡着脸,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屋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地上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影子。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她身上散出来,瞬间就笼罩了整个屋子,明明炕烧的滚烫,炕席都烫的慌,但是他们却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了,牙齿不受控制的,发出“咯咯”的打颤声,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寒气。
她慢慢的,抬起了手。
一只惨白的,瘦的只剩下骨头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也是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慢慢的,朝着炕上的他们,伸了过来。
她的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股腐土的腥气也越来越浓,熏的人睁不开眼睛,四个孩子都吓傻了,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只惨白的手,伸到了炕边,离着浩浩的脸,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浩浩的脸的时候,突然,院子里,传来了一声响亮的狗叫声。
“汪!汪!汪!”
是屯子里的狗,先是隔壁三大爷家的大黄狗叫了起来,紧接着,一家接一家,屯子里所有的狗,都叫了起来,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划破了寂静的黑夜,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然后,远处,传来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朝着院子这边过来了,灯光穿透了窗户纸,照进了屋里,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紧接着,就听见大门口,传来了大伟他爸的喊声,声音很大,带着焦急,还有一股子赶路的气喘吁吁:“大伟!大伟!开门!爸和妈回来了!”
就在那声音响起来的瞬间,站在炕前的那个白衣女人,一下子就没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凭空消失了,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屋里那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就散了,房梁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地上也干干净净的,只有他们四个小孩,挤在炕的最里面,两个晕过去了,两个抖的不成样子,哭的满脸都是眼泪鼻涕,炕席都被他们的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大伟愣了几秒,然后,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疯了一样的,拉开顶门杠,拔开门插,拉开门,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的哭着喊:“爸!妈!!”
他冲出了里屋,冲出了外屋地,脚下踩到了地上的水和碎瓷片,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但是他不管不顾的,继续往前跑,跑到了大门口,一把拉开大门的铁插销,拉开大门,就看到了门口停着的拖拉机,车头上的灯亮着,晃的他睁不开眼睛,他爸妈正从拖拉机上往下跳,看到他哭的不成样子,浑身抖的厉害,棉袄都湿透了,脸冻的通红,都吓坏了。
大伟一下子扑到了他爸的怀里,放声大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出来,身子抖的像筛糠一样。大伟他妈赶紧抱住他,摸着他的头,急着问:“怎么了? 大伟? 出什么事了? 啊? 怎么哭成这样? 是不是有人来家里了?”
大伟他爸抱着他,拍着他的背,抬头看了一眼院子,然后皱着眉,扶着他,说:“别怕,别怕,爸妈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慢慢说,有爸在呢。”
这个时候,林林也从屋里跑出来了,一边跑一边哭,看到大伟爸妈,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腿一软,差点摔倒在雪地里,大伟他妈赶紧过去,把他扶了起来,两个孩子哭的撕心裂肺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刺耳。
大伟爸妈赶紧把两个孩子扶着,进了屋,一进外屋地,两个人都愣住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外屋地里一片狼藉,水缸里的水洒了一地,地上全是水,冻的都结了一层薄冰,碗柜的门大开着,里面的碗碟碎了一地,碎瓷片到处都是,灶膛里的柴火被扒了出来,散了一地,火星都灭了,铁锅的锅盖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整个外屋地,就像被人抄了家一样,乱的一塌糊涂,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大伟他爸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赶紧冲进了里屋,一看,炕上浩浩和小宇还晕着,脸色惨白,嘴唇都青了,剩下的两个孩子,哭的浑身发抖,他瞬间就知道,出事了,出大事了,不是小偷,是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了。
大伟他妈赶紧扑到炕上,掐浩浩和小宇的人中,喊着他们的名字,好半天,两个孩子才悠悠的醒过来,一睁眼,看到大伟爸妈,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哭的撕心裂肺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抱着大伟他妈,死活不撒手。
四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断断续续的,把晚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大伟爸妈说了一遍,从林林第一次看到白衣女人,到门插自己开,到外屋地砸东西,到房梁上倒吊的女人,说的清清楚楚,一边说一边哭,浑身抖个不停,连细节都不带差的。
大伟爸妈听着,脸都白了,大伟他妈抱着几个孩子,手都抖了,眼泪也下来了,一个劲的拍着他们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爸妈回来了,不怕了。大伟他爸拿着手电,里里外外的,把整个院子,整个房子,都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大门的插销是好好的,院墙的杖子也没有破损的地方,外屋地的窗户纸都好好的,没有一点破损,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别说人了,连个脚印都没有,除了他们自己的,没有任何外人的痕迹。
但是外屋地的狼藉,还有四个孩子吓成这个样子,两个都吓晕过去了,绝对不是假的,绝对不是孩子编出来的,就算是四个孩子一起闹,也不可能把外屋地砸成这个样子,更不可能编出这么细节的事来。
大伟他爸检查完了,回到屋里,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说,坐在炕沿上,狠狠的抽着烟,烟一根接一根的抽,屋里的烟味呛的人睁不开眼,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
大伟他妈烧了一大锅热水,给几个孩子冲了浓浓的红糖水,让他们喝下去暖身子,又把灶膛里添满了柴火,把炕烧的更热了,把几个孩子都裹在厚厚的棉被里,抱着他们,不停的安慰着,但是几个孩子还是抖个不停,眼睛一个劲的往门口瞟,生怕那个白衣女人再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的天泛起了鱼肚白,外面的鸡也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的,屯子里慢慢的有了动静,几个孩子才迷迷糊糊的,在大伟爸妈的怀里,睡着了,但是睡的也不安稳,时不时的就哆嗦一下,嘴里喊着“别过来”“白衣女人”,眉头皱的紧紧的。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东北的冬天,太阳出来了,就暖和了一点,屋里也亮堂了,那种阴森森的、刺骨的寒意,才慢慢的散了一点。
大伟爸妈一早,就去了另外三个孩子家,把他们的爸妈都喊来了,三个家长一过来,看到自己孩子吓成那个样子,脸都白了,听大伟爸妈说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都吓坏了,赶紧把自己的孩子接回了家,走的时候,都狠狠的瞪了大伟几眼,怪他把自己的孩子喊过来,遇上了这种事。
这件事,一下子就在屯子里传开了,不到半天,整个屯子的人都知道了,都跑到大伟家来看,看着外屋地的狼藉,听着几个孩子断断续续的讲述,都议论纷纷,一个个的,后脊梁骨都冒凉气,说什么的都有。
屯子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过来一看,叹了口气,就把大伟爸妈拉到一边,跟他们说了这房子的来历,说了那个白衣女人的事。
原来,大伟家现在住的这块地,早年间,不是住人的地方,是屯子西边的老乱葬岗。解放前的时候,这里埋的都是屯子里无家可归的人,还有横死的、不能入祖坟的人。
老人说,大概是解放前四十多年的时候,屯子里有个女人,叫桂芬,二十来岁,是隔壁屯子嫁过来的,人长的好看,手也巧,会做针线活,绣的花跟活的一样,跟男人感情特别好。结婚刚半年,男人就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当兵去了,一走就再也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男人走了之后,她婆婆就变了脸,觉得她是个丧门星,克死了自己的儿子,就天天欺负她,打她,骂她,不给她饭吃。东北的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就给她一件薄棉袄,让她住在四面漏风的偏房里,天天让她干重活,挑水、劈柴、磨磨、喂猪,从早干到晚,干不好就拿棍子打,身上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屯子里的人都看不下去,但是也不敢管,那时候,婆婆管媳妇,天经地义,没人敢多说什么,说了就要被戳脊梁骨,说多管闲事。
就在一个大年三十的夜里,跟出事的那天晚上一样冷,下着大雪,她婆婆把她锁在偏房里,不给她饭吃,一家人在屋里吃饺子,喝酒,热闹的不行。她就在那个夜里,穿着自己结婚的时候做的一身白旗袍,在院子里的歪脖子柳树上,上吊死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她婆婆才发现她,人都冻硬了,挂在树上,像个冰坨子。她婆婆不仅不伤心,还骂她,死都死的不吉利,大过年的,找晦气,连口棺材都不给她打,就找了屯子里两个光棍,用草席子一卷,随便埋在了西边的乱葬岗里,连个坟头都没立,连块碑都没有,就那么草草的埋了。
后来,解放了,屯子里的人越来越多,要盖房子,就把西边的老乱葬岗平了,这块地,就划给了大伟他爸,盖了现在的这个房子。盖房子挖地基的时候,还挖出来过几根人骨头,还有一些烂掉的白布片,当时大伟他爸没当回事,觉得就是以前的老骨头,不吉利,就随便找了个后山的地方,埋了,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老人说,这个桂芬,是冤死的,横死的,按屯子里的老规矩,横死的人不能入祖坟,怨气最重,她死的时候才二十来岁,心里憋着恨,憋着冤,尸骨又被人动了,房子盖在了她的坟上,她能不闹吗? 以前也出过不少怪事,但是都是小打小闹,晚上听见外屋地有动静,碗碟自己响,从来没现过形,也没伤过人,这次是几个孩子在家,大人不在,孩子阳气弱,她才出来了,把孩子们吓成了这样。
屯子里的人都议论纷纷,说这房子是凶宅,住不得了,都劝大伟爸妈,赶紧搬走吧,不然以后还得出事,早晚会伤到人。
大伟爸妈也害怕了,但是那时候,家里穷,盖这个房子,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亲戚朋友不少外债,根本没钱再盖新房子,也没钱搬去镇上,只能先这么住着,走一步看一步。
但是从那之后,这房子里的怪事,就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再也没停过。
先是浩浩,回家之后,就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一直烧到四十度,嘴里胡言乱语的,一直喊着“白衣女人”“别过来”,眼睛瞪的大大的,死死的盯着房梁,像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家里人急坏了,找了镇上的卫生院的大夫,过来打针吃药,但是一点用都没有,高烧一直退不下来,烧了整整三天三夜,人都烧的脱了相了,嘴唇都干裂了,家里人都快急疯了,他奶奶天天坐在炕边哭,眼睛都哭肿了。
后来,还是浩浩的奶奶,听了屯子里老人的话,天天晚上,在大门口,给那个叫桂芬的女人烧纸钱,嘴里念叨着,说孩子小,不懂事,没招你没惹你,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有什么怨气,冲我们大人来,别吓孩子了,以后年年都给你烧纸,给你送钱,你就让孩子好起来吧。就这么烧了三天纸钱,念叨了三天,浩浩的烧,才慢慢的退了下来,人也清醒了,能喝水,能吃饭了。
但是从那之后,浩浩就彻底变了。以前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天天跟着大孩子屁股后边跑,疯疯癫癫的,嘴甜,见了人就喊叔叔阿姨,屯子里的人都喜欢他。但是从那之后,他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了,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话,胆子变得特别小,天黑了绝对不出门,就算是白天,也不敢一个人待在屋里,必须身边有人。晚上睡觉,必须开着屋里最亮的灯,跟爸妈睡在一个炕上,不敢自己睡,一闭眼,就梦见那个白衣女人,站在他的床边,盯着他,一晚上能吓醒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是一身的冷汗,连被褥都湿透了。
他再也不敢去大伟家了,就算是白天,从大伟家门口路过,都要绕着走,低着头,快步跑过去,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只要一看到那个房子,他就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半天缓不过来劲。
然后是林林,他是第一个看到那个白衣女人的,受的刺激也最大。从那之后,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白衣女人,站在他的床头,盯着他,一晚上能吓醒四五次,每次醒过来,都不敢再睡,睁着眼睛到天亮,黑眼圈重的像熊猫一样,人也越来越瘦,脸色蜡黄蜡黄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他晚上再也不敢自己起夜了,就算憋的再难受,也要喊他爸妈起来,陪着他去,不然绝对不敢出被窝。而且,他好几次,半夜醒过来,都清清楚楚的看到,他家的窗户上,映着那个白衣女人的影子,站在窗外,一动不动的,盯着屋里。
他每次都撕心裂肺的喊他爸妈,他爸妈起来,拿着手电出去看,外面什么都没有,雪地里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但是窗户上的霜花,却有一个清清楚楚的人形印子,就像有人,一直贴在窗户上,盯着屋里看了很久一样,连肩膀的宽度,长头发的轮廓,都清清楚楚的。
林林的爸妈也吓坏了,把家里的窗户,都用木板钉上了,晚上睡觉,把菜刀、剪刀,都放在枕头底下,炕边还放着一根顶门杠,但是还是没用,林林还是经常能看到那个白衣女人,在他家的院子里,在屯子西边的苞米地里,在放学的路上,时不时的,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盯着他,一动不动。
从那之后,林林的眼睛,就变得不太对劲了,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去镇上的卫生院看,大夫说眼睛没毛病,就是受了惊吓,伤了神。而且,他变得特别敏感,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吓的跳起来,屯子里的人都说,这孩子,是被吓掉了魂了。
然后是小宇,他本来胆子就小,经过这件事之后,胆子就更小了,彻底成了惊弓之鸟。他再也不敢去大伟家了,就算是白天,屯子里的孩子一起玩,只要是往大伟家的方向走,他就立马掉头回家,说什么都不去,谁劝都没用。
他每天上学放学,都要他爸妈去接,不然不敢自己回家,因为放学的路上,要经过一片苞米地,冬天的苞米地,苞米杆都立着,风一吹,哗啦哗啦的响,像有人在里面走一样。他好几次,都清清楚楚的看到,苞米地里,站着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他每次都吓的疯了一样的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哭,回到家,脸都白了,半天缓不过来劲,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爸妈拿着棍子,去苞米地里找过好几次,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有立着的苞米杆,雪地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个脚印,连个动物的脚印都没有。
从那之后,小宇就再也不敢自己走那条路了,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爸妈接送,一步都不敢离开大人。没过两年,小宇他爸在镇上找了个活,开了个小卖部,赚了点钱,就把家搬去了镇上,再也没回过这个屯子,就像彻底逃离了这个地方一样,跟屯子里的人,也断了联系,再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而大伟家,就更不用说了,从那天晚上之后,这房子里的怪事,就从来没断过,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吓人。
先是晚上睡觉,经常能听见外屋地有动静,碗碟哗啦哗啦的响,水缸里的水,咕咚咕咚的响,就像有人在里面搅和一样,有时候,还能听见有人在灶膛里烧火的声音,柴火噼里啪啦的响,起来一看,灶膛里干干净净的,一点火星都没有,柴火还是好好的堆在墙角。
然后,是里屋的门插,经常自己掉下来,明明晚上插的好好的,用顶门杠顶住了,早上起来,门插就掉在了地上,门开了一道缝,吓的大伟爸妈天天晚上,都把菜刀放在炕头,门用两根顶门杠死死的顶住,就算是这样,有时候早上起来,顶门杠还是倒在了地上,门大开着,外面的冷风灌了一屋。
最吓人的是,晚上睡觉,经常能听见房梁上,有脚步声,一步一步的,慢慢的走着,从房梁的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就像有人在房梁上散步一样,一晚上都不停,有时候,还能听见女人的叹气声,幽幽的,就在耳边,吓的人一晚上都不敢合眼。
大伟他爸胆子大,拿着手电,爬上房梁看过好几次,房梁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连个老鼠脚印都没有,但是那脚步声,还是天天晚上都有,准时的很,一到后半夜,就响起来了,在头顶上,一步一步的,踩的人心慌。
大伟也彻底怕了,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再也不敢一个人睡了,天天晚上跟爸妈睡在一个炕上,晚上睡觉,必须把屋里的灯开的亮亮的,就算是这样,他还是经常半夜醒过来,看到炕梢,站着那个白衣女人,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们一家,离着他们的脑袋,不到一米的距离。
他每次都喊他爸妈,他爸妈打开灯,炕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却实实在在的,笼罩着他们一家,挥之不去,不管白天黑夜,都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死死的盯着他们。
有一次,大伟的奶奶,从老家过来,住几天,老太太年纪大了,快八十了,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那天晚上,大伟爸妈去隔壁邻居家串门,跟三大爷商量这事,就留老太太和大伟在家,看电视。
看着看着,突然就停电了,屋里一下子就黑了,外面的风呜呜的刮着,窗户纸哗哗的响,院子里的杖子哗啦哗啦的响。大伟吓的一下子就钻到了奶奶的怀里,浑身发抖,脸都白了。
老太太拍着他的背,说别怕,别怕,奶奶在这,就是停电了,没事的。然后,老太太就摸着火柴,点了一根蜡烛,昏黄的烛火,把屋里照亮了一点,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的,格外的瘆人。
就在蜡烛亮起来的那一刻,老太太抬头,就看到,里屋的门口,站着那个白衣女人,一身白,长头发挡着脸,一动不动的,正对着她们祖孙俩,离着她们不到三米的距离。
大伟也看到了,吓的尖叫了一声,死死的抱着奶奶,把脸埋在奶奶的怀里,不敢抬头,浑身抖的像筛糠一样。
老太太活了一辈子,什么事都见过,虽然心里也咯噔一下,但是脸上没露出来,她抱着大伟,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白衣女人,开口说话了,语气很平和,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她说:“姑娘,我知道你冤,一辈子不容易,死的也委屈,心里憋着恨,憋着气,我都懂。但是这几个孩子,没招你没惹你,都是半大的孩子,不懂事,你别吓他们,孩子还小,经不起你这么吓,吓出个好歹来,你心里也过意不去,是不是? 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心愿,你跟我说,我能帮你的,我肯定帮你,能给你办的,我肯定给你办。”
老太太就这么对着那个女人,慢慢的说着,一句一句的,语气很诚恳,没有一点恶意。
那个白衣女人,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听着老太太说话,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的身影,慢慢的,一点点的,变淡了,然后,就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门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消失的那一刻,电来了,屋里的灯一下子就亮了,门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蜡烛的火苗,轻轻的晃着。
大伟吓的浑身都是冷汗,老太太也松了口气,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她走了。
从那之后,老太太就跟大伟爸妈说,这房子,不能住了,这个女人的怨气太重了,你们压不住,再住下去,早晚要出事,大人孩子都得被她缠上,赶紧想办法,搬走吧,要么,就给她把尸骨找出来,好好的迁个坟,安葬了,立个碑,年年给她烧纸,不然,她是不会走的。
大伟爸妈也知道,这房子是真的住不下去了,再住下去,一家人都得被吓出病来。从那之后,大伟爸妈就开始四处借钱,找亲戚朋友,东拼西凑的,凑了点钱,在屯子的东头,重新批了一块地,盖了个小房子,没过半年,新房子盖好了,他们一家,就赶紧搬了过去,再也没回过那个老房子,里面的东西,除了随身的衣物和被褥,什么都没拿,就像逃离一样,走的干干净净。
那个老房子,就这么空了下来,没人住了,成了屯子里的凶宅,没人敢靠近,就算是白天,大人都不让孩子往那边去,说那边不干净,去了要生病,要被缠上。
房子空下来之后,就越来越破,窗户纸被风刮破了,门也烂了,风一吹,呜呜的响,像女人哭一样,屯子里的人,都说,那个叫桂芬的女人,还在那个房子里,一直住着,没走。
后来,有个外乡来的男人,不知道这个房子的事,来屯子里收粮食,看这个房子便宜,院子也大,能放粮食,就花了点钱,把这个房子买了下来,带着老婆和一个五岁的孩子,住了进去。
结果,住进去不到一个星期,那家人就疯了一样的搬出来了,房子也不要了,钱也不要了,连夜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连屯子里的粮食都不收了。
屯子里的人问他们,出什么事了,那家人的男人,脸都白了,嘴唇都抖着,说,天天晚上,都能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长头发女人,在屋里走来走去,晚上睡觉,一睁眼,就看到那个女人站在床头,盯着他们,他老婆吓的天天哭,眼睛都哭肿了,孩子也天天发烧,说胡话,指着房梁喊阿姨,再住下去,命都要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