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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十字路口

    炕梢的煤油灯捻子挑得不算亮,昏黄的光裹着纳鞋底的麻线穿过布壳的闷响,我往奶奶身边又蹭了蹭,脚指头勾着她的裤腿,催她讲点带劲的。奶奶手里的锥子顿了顿,抬眼扫了一眼外屋地关着的木门,又看了看坐在炕桌那头抽旱烟的爷爷,爷爷没吭声,只是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在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奶奶这才压低了声音,说,要讲就讲个真事儿,就发生在咱们这一片,前几年的事儿,跟村西头那个十字路口有关的。


    那十字路口说起来也普通,往北通公社,往南连邻村,往东进咱们屯子,往西走二里地就是老河沟,河沟边上挨着乱葬岗子。那片地从来没人愿意种,早年饿死的、冻死的、没养活的孩子、横死的外乡人,都往那埋,连个正经坟头都没有,就一堆堆散着的土包,荒草长得比人都高,风一吹就哗啦啦响,跟有人在里面哭似的。那十字路口正卡在屯子和乱葬岗子中间,前后不着村后不着店,两边都是望不到头的苞米地,白天走都觉得后脖颈子发紧,更别说晚上了。


    屯子里的人都爱往那十字路口烧纸,这是多少年传下来的规矩。有给自家过世亲人烧的,坟地远或者腿脚不方便去的,就在十字路口画个圈,留个口对着坟地方向,念叨着逝者的名字,纸烧透了,亲人就能顺着四通八达的路收到。也有给孤魂野鬼烧的,逢年过节怕那些没家没主的东西跟着回家,就在路口撒几张黄纸,打发点盘缠,求个平安。屯子里的人烧了一辈子,都知道那地方邪性,可谁也绕不开,直到李长海出了事,大家才真的怕了。


    李长海是屯子里生产队的车把式,赶了十几年大车,身板壮得像头牤牛,一米八的个子,两百多斤的麻袋扛起来就走,一顿能造三个贴饼子加大碗酸菜炖肉,嗓门亮得能传出二里地,天生的不信邪。走夜路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赶车去公社拉货、交公粮、拉煤,半夜回来是常事,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别说野狗了,他嘴里骂两句,连风都得躲着走。


    出事那年是七月十四,第二天就是七月半,屯子里的人都叫鬼节,头天下午就把该烧的纸烧了,天一擦黑就关门闭户,连狗都拴得牢牢的,没人敢出门。偏巧那天生产队要去公社拉化肥,李长海自告奋勇要去,说白天天热牲口遭罪,晚上凉快赶车舒服。队长还劝他,说第二天就是七月半了,晚上走夜路犯忌讳,他哈哈一笑,拍着胸脯说,有啥犯忌讳的?我这鞭子,别说鬼了,阎王来了我都敢抽两下。


    早上天不亮他就赶着三套马车走了,谁知道公社的化肥库排起了长队,十几个村的车都在等,一等就等到了下午。等装完满满一车化肥,天已经擦黑了,夏天的天长,可也八点多了。往回赶的土路坑坑洼洼,刚下过雨没几天,路面软乎乎的全是泥坑,马车不敢走快。三套牲口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伙计,一匹辕马两匹梢马,听话稳当,平时走这条路闭着眼都能回,可那天刚走了一半,几匹马就开始不对劲,耳朵抿得紧紧的,刨着蹄子不肯往前走,打响鼻的声音都带着颤。


    李长海当时还没当回事,甩了个响鞭骂了两句,说几个畜生怂了,这点黑就怕了?可骂归骂,马还是不肯快走,磨磨蹭蹭的,走到离屯子还有三里地的十字路口时,天彻底黑透了。天上没有月亮,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连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马车上挂着的马灯,晃悠悠飘着一点昏黄的光,只能照见前面几步远的路。两边的苞米地被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无数人在里面窃窃私语。


    离着十字路口还有几十步远,李长海就看见路中间亮着一团火,有人蹲在那烧纸。他当时就皱了眉,心说谁这么不懂事,大半夜在路中间烧纸,不要命了?他嗓门大,张嘴就喊了一嗓子:“喂!谁在那呢?路中间烧纸,不怕被车碾了?赶紧让开!”


    喊完,那蹲在火堆跟前的人没动,也没应声,还是背对着他,用一根小棍慢悠悠拨拉着火堆里的纸灰,连头都没回一下。李长海有点火了,又扯着嗓子喊:“说你呢!聋了?赶紧往边上挪挪,挡着道了!”


    那人还是纹丝不动,跟没听见一样。李长海的暴脾气上来了,手里的鞭子“啪”的一声在空中甩了个炸响,震得旁边苞米地的叶子都哗哗落。这一下别说人了,再烈的牲口都得惊一下,可那蹲在地上的人,还是连动都没动一下。


    就在这时候,辕马突然人立而起,嘶叫着往后退,两个梢马也跟着往后撤,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十字路口的方向,说什么都不肯往前迈一步。李长海赶了十几年车,从来没见过这几匹老牲口吓成这个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后脊梁骨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可他天生的犟脾气,不信邪,心说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在这装神弄鬼。他勒紧缰绳把马车停稳,从车辕上跳下来,手里攥着鞭子,大步流星就往火堆那边走。


    离着还有五六步远的时候,他就觉出不对劲了。正常烧纸,离着老远就能感觉到热浪烤脸,可他离这火堆只有几步远,别说热浪了,反而一股刺骨的凉气从火堆那边往他身上扑,冻得他一哆嗦。夏天的后半夜就算再凉,也不至于冻得骨头缝都疼,可那凉气就像针一样,顺着衣服往肉里钻。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离着火堆只剩两步远,看得更清了。那火堆里的火根本不是正常烧纸的橘红色,是暗幽幽的蓝色,跟乱葬岗子飘的鬼火一模一样,飘悠悠的,连晃都不晃。更邪门的是,烧了这么厚一沓纸,一点烟都没有,连纸灰都不飘,安安静静堆在地上,一点都没被风吹散。他脚底下的土路本来是软乎乎的泥地,可火堆周围的地面硬邦邦的,冰得扎脚,像踩在腊月里冻了三尺的冰面上,冻得他脚指头瞬间就麻了。


    李长海的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后背的褂子瞬间湿透,攥着鞭子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可他还是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又喊了一声:“你到底是谁?再不说话,我一鞭子抽死你!”


    说着,他就伸出手,想去拍那个人的肩膀。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那人肩膀的瞬间,那个蹲在地上的人,慢慢动了。他的身子还是背对着李长海,蹲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有那颗脑袋,从肩膀上慢悠悠地转了过来,完完整整180度,正正地对着李长海的脸。


    李长海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白,白得像在河沟里泡了半个月的发面馒头,肿得老高,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黢黢的窟窿,没有眼珠,没有眼白,就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鼻子是塌的,只剩两个小小的气孔,嘴咧得老大,一直咧到耳根子,里面空空的,没有一颗牙,就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对着他,像是在无声地笑。


    李长海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瞬间就凉透了,手里的鞭子想都没想就甩了出去,结结实实抽在了那个人的身上。可鞭子抽过去,就像抽在了空气里,直接穿了过去,什么都没碰到,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那团暗蓝色的火堆呼的一下就灭了,周围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只有远处马车上的马灯还亮着,可那昏黄的光,也瞬间变成了跟火堆一样的暗蓝色,飘悠悠的,像随时都会灭。


    李长海感觉背后一股刺骨的凉气,顺着后脊梁骨直接钻到了天灵盖,他不敢回头,转身就往马车跑,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跑两步就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连滚带爬跳上车辕,手里的鞭子疯了一样往马身上抽,嗓子都喊劈了:“驾!驾!快跑!往回跑!”


    那几匹马早就惊了,鞭子一抽,嘶叫着就往前冲,三套马车疯了一样冲过十字路口,往屯子里狂奔。车轮子碾在泥坑里,颠得快要散架,李长海死死抓着车辕,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回一下,只听见耳边的风呼呼响,还有个细细的声音,一直跟着他,在他耳边念叨:“别走啊……陪我烧纸啊……”


    一直冲到屯子口,看见生产队大院的灯亮着,他才勒紧缰绳,马猛地停了下来,几匹马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顺着毛往下滴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四条腿抖得都快站不住了。李长海也瘫在了车辕上,半天爬不起来,浑身的衣服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吓出来的尿。


    看生产队大院的老光棍听见动静,披着衣服出来了,看见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问:“长海?你咋了?这是咋回事?化肥拉回来了?”


    李长海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喉咙里像堵了棉花,缓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才哆哆嗦嗦把刚才在十字路口碰到的事说了出来。老光棍听完,脸瞬间就白了,嘴唇都抖了,说:“你小子真是不要命了!七月十四的半夜,你敢在十字路口跟烧纸的搭话?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李长海当时还嘴硬,梗着脖子说:“我管它是什么东西,老子不怕!”可话是这么说,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站都站不稳。老光棍摇了摇头,没再说啥,给他倒了一碗滚烫的热水,他喝了半碗,才稍微缓过来点,赶着马车把化肥卸到仓库,就跌跌撞撞地回了家。


    他媳妇在家等着他呢,看见他脸白得像纸,浑身是泥,魂不守舍的样子,吓了一跳,问他咋了。他把事一说,他媳妇当时就哭了,骂他不要命,大半夜的赶车就算了,还敢去招惹那些东西。


    他当时还拍着胸脯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可谁也没想到,这才只是噩梦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七月十五,李长海起来就觉得浑身疼,像被大车来回碾了十几遍,每一根骨头缝都疼得钻心。尤其是脖子,硬得像灌了铅,疼得他龇牙咧嘴,头只能往左边歪着,跟那天晚上那个东西回头的姿势一模一样,一点都转不过来,稍微动一下,就像有刀子在脖子里搅。


    他媳妇赶紧给他用热毛巾敷,使劲揉,揉了半天,一点用都没有,脖子还是硬邦邦的,转不动。更邪门的是,他开始发烧,不是高烧,就三十七度多,不到三十八度,可浑身冷得不行。三伏天,最热的时候,屋里的炕烧得热乎的,他盖着两床厚棉被,还冻得打哆嗦,牙齿咬得咯咯响,说冷,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他媳妇赶紧去喊村里的赤脚医生,赤脚医生背着药箱来了,给量了体温,号了脉,看了嗓子,翻了眼皮,折腾了半天,说啥毛病都没有,就是受了凉,受了惊吓,开了点退烧药和安神的药,让按时吃,多喝热水,好好休息。


    可药吃了,一点用都没有。烧还是不退,脖子还是疼,还是冷,一天到晚缩在被窝里打哆嗦。更吓人的是,从那天开始,他白天就昏昏沉沉地睡觉,一到晚上,天一黑,就跟变了个人一样,眼睛直勾勾的,不说话,也不吃饭,起身就往门外走,谁拦都拦不住。


    他媳妇和两个十几岁的儿子一起拉他,都拉不住。他平时力气就大,这时候力气更是大得吓人,三个大活人,硬是拽不住他一个人,他随手一甩,就把三个人都甩到了一边,拉开门就往外走,脚步轻飘飘的,走得飞快,直奔村西头的十字路口。


    他媳妇和儿子在后面追,怎么追都追不上,眼看着他走到十字路口,就蹲在路中间,跟那天晚上那个东西一模一样,蹲在那,两只手在地上来回拨拉,像拨拉烧纸的火堆一样,可地上什么都没有,就是干巴巴的土路。他就那么蹲在那,一蹲就是一夜,一句话都不说,动都不动,直到天快亮了,鸡叫头遍,他才自己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回家,往炕上一躺,就睡着了,跟没事人一样。


    等他醒了,问他昨晚去哪了,干了啥,他一脸懵,什么都不知道,说自己一直在炕上睡觉,哪都没去。他媳妇把他晚上跑出去的事跟他说了,他还不信,说他媳妇胡说八道。


    可接下来的几天,天天都是这样。一到晚上,天一黑,他就准时起来,往十字路口跑,蹲一夜,天亮了才回来。不到三天,本来壮得像牤牛一样的李长海,就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陷了进去,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白得像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看着就像被抽了魂一样。


    他媳妇急得天天哭,找生产队队长,队长来了,看了这个样子也没办法,说,不行就送公社卫生院吧,别是得了什么查不出来的怪病。


    当天,就套了马车,几个人把李长海抬到车上,赶着车去了公社卫生院。到了卫生院,医生给做了全套的检查,抽血,化验,拍片子,折腾了大半天,结果出来了,啥毛病都没有,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得很,连炎症都没有,查不出来一点问题。


    医生也纳闷了,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怎么会持续低烧?怎么会脖子动不了?怎么会神志不清?最后几个医生会诊了半天,说可能是癔症,就是受了严重惊吓,精神出了问题,让住院观察,打点滴,用镇静的药。


    住了院,打了点滴,用了镇静药,白天还好,他昏昏沉沉地睡觉,可一到晚上,天一黑,他就又起来了,力气大得吓人,几个护士和医生一起按,都按不住他。他一把拔掉输液的针头,把病房的木门都撞裂了,疯了一样往外面跑,往村西头十字路口的方向跑,几个人在后面追了好几里地,才把他拦住,按在地上绑了起来,带回了卫生院。


    卫生院的医生实在没办法了,跟他媳妇说,你们还是拉回去吧,这个病,我们治不了,不是我们能治的范畴。他媳妇没办法,只能哭着,让人把李长海又拉回了屯子里。


    屯子里的人都议论开了,都说他是撞了邪,被十字路口的东西缠上了。可屯子里没人会看事,也没人敢管这个事,只能看着他一天天垮下去,人越来越瘦,越来越没精神,到最后,连路都走不动了,只能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嘴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他说的啥。


    他媳妇实在没办法了,天天以泪洗面,有邻居给她出主意,说,你去十字路口,给那个东西烧点纸,赔个不是,求求情,说不定它就放过长海了。


    他媳妇一听,赶紧找来了最好的黄纸,买了香,又剪了好多纸衣服纸鞋子,等到晚上,天刚擦黑,就一个人去了村西头的十字路口。她不敢半夜去,就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到了十字路口,跪在地上,把纸烧了,一边烧一边哭,一边念叨,说,那位仙家,孩子他爹不懂事,冲撞了你,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放过他吧。我给你烧纸送钱,送衣服鞋子,你要啥,我都给你烧,只要你放过他,我们全家都给你磕头了。


    她烧纸的时候,风一吹,烧完的纸灰打着旋卷了起来,一直往西边的乱葬岗子方向飘,飘出去老远老远。她当时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了好多个头,头都磕破了,直到把所有的纸都烧完了,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往回走。


    说也奇怪,当天晚上,李长海就没往外跑,安安稳稳地在炕上睡了一夜,也没说胡话,也没折腾。第二天一早,他媳妇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不烫了,再看他的脖子,也能慢慢转过来了,不疼了。


    李长海醒了,说饿,想吃东西,他媳妇赶紧给他做了小米粥,煮了鸡蛋,他吃了满满两大碗粥,两个鸡蛋,精神一下子就好了很多。


    从那天起,李长海就慢慢好起来了,养了半个多月,才恢复了点力气,可跟以前比,差远了,再也没有以前那壮实的样子了。而且,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赶夜路了,别说半夜了,就是天刚擦黑,他都不敢出屯子,更别说路过村西头那个十字路口了。就算是白天,他都绕着走,宁可多走二里地,从别的路绕进屯子,也绝对不从那个十字路口过。逢年过节,屯子里的人去十字路口烧纸,他都躲在家里,把门插得死死的,连窗户都不敢开,一听见别人说“十字路口”“烧纸”这几个字,他的脸瞬间就白了,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奶奶讲到这,手里的麻线嗤的一声,穿过了布壳,我往奶奶怀里钻得更紧了,后背凉飕飕的,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总觉得门外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盯着我。爷爷在炕桌那头,又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说,行了,讲点别的得了,吓着孩子。


    奶奶白了他一眼,说,怕啥,这都是真事儿,让他知道知道,以后别跟屯子里那些半大小子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啥地方都敢瞎闯。我拽了拽奶奶的衣角,小声问,奶奶,那后来呢?那个十字路口,还有别的事儿吗?


    奶奶把锥子在头发上蹭了蹭,说,事儿多了去了,李长海这事儿,还不算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王贵那事儿,也是跟那个十字路口烧纸有关的,到现在,屯子里的人提起来,还都心里发毛呢。


    王贵是屯子里的木匠,手巧得很,方圆十几里的屯子,谁家打家具,打棺材,都找他。他人也老实,本分,话不多,干活实在,不糊弄人,屯子里的人都挺敬重他的。


    他媳妇是前一年冬天没的,难产,怀了九个多月,快生了,结果大出血,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一尸两命。王贵跟他媳妇感情特别好,两个人结婚三年,一直恩恩爱爱的,媳妇没了之后,王贵整个人都垮了,天天闷在家里,不说话,也不出去干活,头发胡子白了好多,人瘦得脱了相。


    媳妇的坟,埋在了村西头乱葬岗子那边,离那个十字路口不到二里地。转眼就到了十月一,东北这边,十月一叫送寒衣节,要给过世的亲人烧纸,烧纸做的衣服鞋子,冬天快到了,怕亲人在那边冷,没衣服穿。


    王贵早就准备好了,提前好几天,就亲手剪了好多纸衣服,纸裤子,纸棉鞋,还有厚厚的纸棉被,都是按照他媳妇活着的时候穿的尺码剪的,剪得仔仔细细的,连盘扣都一个个剪出来了,还准备了厚厚的一沓黄纸,都是最好的那种,准备十月一的晚上,去十字路口烧给他媳妇。


    他本来想亲自去坟地烧的,可乱葬岗子那边,荒草长得比人都高,他一个人,不敢去,尤其是媳妇没了之后,他胆子就更小了,晚上都不敢出门。屯子里的老人跟他说,不用去坟地,在十字路口烧就行,画个圈,留个口,对着坟地的方向,念叨着他媳妇的名字,他媳妇就能收到,跟去坟地烧是一样的。


    十月一那天,东北已经冷透了,早上起来,地上就结了一层白霜,晚上更是冷得厉害,西北风刮得呜呜的,像鬼哭一样,天刚擦黑,屯子里的人就都关门闭户了,没人敢出门。王贵等到八点多,天彻底黑透了,拿着剪好的寒衣,黄纸,还有火柴,就出了门,往村西头的十字路口走。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连狗叫都没有,只有西北风刮着路边的杨树,呜呜的响,他裹了裹身上的棉袄,缩着脖子,快步走到了十字路口。他特意选了十字路口的西北角,对着西边他媳妇坟地的方向,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在对着西边的地方,留了一个口子,然后把寒衣和黄纸,都放在了圈里,蹲下来,划火柴,点着了纸。


    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在黑夜里晃悠悠的,他蹲在火堆旁边,看着纸慢慢烧着,嘴里小声念叨着,媳妇,十月一了,给你送点寒衣,送点钱,冬天快到了,那边冷,你多穿点,别冻着。缺钱了,缺衣服了,我再给你烧,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


    他一边念叨,一边用小棍拨拉着火堆,让纸烧得透一点。烧着烧着,突然刮过来一阵风,把圈里几张没烧完的黄纸,吹了出去,飘到了十字路口的中间,落在了地上。王贵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这是给媳妇烧的纸,不能浪费了,就站起身,走过去,弯腰想把那几张纸捡回来,扔回火里接着烧。


    他的手刚碰到那几张纸,突然就感觉,另一只手,也抓住了那几张纸,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冰块一样,冻得他手瞬间就麻了,一股刺骨的凉气,顺着手指头,直接钻到了胳膊里,冻得他一哆嗦。


    王贵愣了一下,抬头一看,就看见火堆的对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女的,穿着一身黑衣服,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挡着脸,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个尖尖的下巴,白得像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她也抓着那几张纸,跟王贵一人抓着一头,不松手。


    十月一的晚上,西北风刮得那么大,路边的树都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可这个女的,站在那,身上的黑衣服,还有垂下来的长头发,一点都没被风吹动,就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王贵蹲在火堆旁边,能感觉到火堆烤得脸慌,可这个女的站的那边,一点热气都没有,反而一股刺骨的冷风,往他脸上吹,冻得他脸都僵了。


    王贵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发毛,可还是壮着胆子,说,你干啥?这是我给我媳妇烧的纸,你松开。那个女的没说话,还是抓着那几张纸,不松手,也不动。王贵有点生气了,手上使劲,想把纸拽过来,可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吓人,他拽了两下,根本拽不动,那冰凉的寒气,顺着纸,一直往他身上钻,冻得他浑身都开始抖了。


    王贵这时候,才真的怕了,赶紧松开了手,不敢再拽了,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那个女的。那个女的,见他松开了手,就把那几张纸,随手扔在了地上,然后,慢慢抬起了头,垂下来的长头发,往两边分开,露出了脸。


    王贵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像被人一下子扔进了冰窖里,连呼吸都停了。那张脸,就是他媳妇的脸,左边的半边脸,好好的,跟他媳妇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弯弯的眉毛,小小的眼睛,挺翘的鼻子,他看了三年的脸,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右边的半边脸,烂得不成样子,肉都翻了出来,黑黢黢的,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眼睛的位置,两个黑窟窿,没有眼珠,深不见底,鼻子也塌了一半,嘴闭着,嘴角往下咧着,像在哭,又像在笑。


    更吓人的是,她的肚子,鼓得老高老高的,像怀孕七八个月的样子,而且,那肚子,还在一动一动的,里面有东西在踢,一下一下的,隔着衣服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王贵噗通一声,就坐在了地上,手里的小棍和火柴都掉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嘴里哆哆嗦嗦地喊着:“媳妇……是你吗?你咋变成这样了……媳妇……”


    那个女的,看着他,开口说话了,可那声音,根本不是他媳妇的声音。他媳妇的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可这个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从很深的水里发出来的,带着水泡的咕噜声,冷冰冰的,她说:“我冷……我饿……我没钱花……你给我的钱,都被别人抢了……”


    王贵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跪在地上,给她磕头,一边磕一边说:“媳妇,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没照顾好你,你要啥,我都给你烧,你要多少纸,多少衣服,我都给你烧,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好不好……”


    那个东西,看着他,咧开嘴笑了,那嘴一下子就咧到了耳根子,里面空空的,没有一颗牙,黑洞洞的,她说:“我不要纸……我不要衣服……我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了……你跟我走吧……陪我一起……”


    说着,她就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烧纸的火堆,那橘红色的火苗,在她跨过去的瞬间,呼的一下,就灭了,周围瞬间就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只有天上的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一点,朦朦胧胧的光,照在那个东西的身上。王贵这才看见,她的身上,一直在往下滴水,十月一的晚上,地上都结霜了,那水落在地上,滴答一声,瞬间就结成了冰碴子。


    王贵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爬起来,玩命地往屯子里跑,连掉在地上的东西都不要了,什么都顾不上了,就知道跑。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他都感觉不到疼,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身后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跟着他,不紧不慢的,还有女人的哭声,呜呜的,像在水里泡着一样,还有细细的,尖尖的小孩的哭声,跟着他,一直往他耳朵里钻。


    他不敢回头,玩命地跑,肺都要跑炸了,一直跑到屯子口,看见屯子里有几家亮着灯,他才腿一软,摔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家里跑。回到家,把门插上,用粗木杠子把门顶得死死的,又把炕桌推过来,顶住门,然后缩在炕角,用被子蒙着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一直抖到天亮,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才敢把被子掀开,从炕角出来,开门的时候,手都抖得插不上门闩。屯子里的人看见他,都吓了一跳,他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脸白的像纸一样,眼窝陷进去,黑得像熊猫一样,整个人看着就像丢了半条命一样。


    他把昨晚在十字路口碰到的事,跟屯子里的人说了,屯子里的人听完,都吓得不行,说,王贵啊王贵,你真是糊涂啊,十月一的晚上,你敢一个人去十字路口烧纸,还敢去捡吹出去的纸,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可屯子里没人会看事,也没人敢管这个事,只能劝他,多烧点纸,求求情,看看能不能让那东西放过他。王贵听了,当天晚上,就又去了十字路口,烧了更多的纸,更多的寒衣,跪在地上,磕了无数个头,念叨着,让他媳妇放过他,别再跟着他了。


    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家就彻底不得安宁了。


    一到晚上,天一黑,就能听见院子里有女人的哭声,呜呜的,还有小孩的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听得清清楚楚的,就在窗户根底下,就在院门口,绕着他家的房子转。他把窗户关得死死的,用木板钉上,都没用,那哭声就像在他耳边一样,听得一清二楚。


    晚上,他睡觉前,把煤油灯吹灭了,锁好了灯油壶,可第二天一早起来,煤油灯是亮着的,灯油烧得干干净净的,一点都不剩。晚上,他把暖壶放在炕桌上,里面装着刚烧开的热水,第二天一早起来,暖壶里的水,冰得刺骨,里面还有厚厚的冰碴子,屋里的火炕,烧得热乎的,暖壶里的水,怎么可能结冰?


    更吓人的是,他晚上睡觉,总能感觉有人躺在他身边,冰凉冰凉的,浑身湿乎乎的,往他身上靠,那刺骨的凉气,顺着被窝往他骨头缝里钻。他每次都吓得一下子坐起来,打开灯,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可他躺的那边的被窝,冰凉冰凉的,像有人刚躺过一样,湿乎乎的,还有水迹。


    王贵彻底被吓垮了,白天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天天往生产队的大院跑,跟屯子里的人待在一起,人多,他才觉得安全一点。可一到晚上,他必须回家,一回到家,那些东西就又来了,闹得更凶,一整夜一整夜的,他根本不敢睡觉,就缩在炕角,点着煤油灯,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王贵就彻底垮了,本来高高壮壮的一个木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都能倒,眼神涣散,跟丢了魂一样,跟他说话,他半天都反应不过来,嘴里天天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说啥。屯子里的人看着他这个样子,都心疼,可也没办法,没人能帮得了他。


    他还是天天去十字路口烧纸,一天烧好几次,早上烧,中午烧,晚上也烧,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买了成捆的黄纸,成捆的寒衣,天天去烧,可越烧,家里闹得越凶,晚上的哭声越大,东西动得越厉害。


    有一天早上,屯子里的人起来,发现王贵家的门,大开着,屋里空荡荡的,人不见了。屯子里的人都急了,赶紧分头去找,找了整整一天,把屯子里里外外都找遍了,都没找到。最后,天快黑的时候,去乱葬岗子那边找的人,跑了回来,脸色惨白,说,找到王贵了,在他媳妇的坟跟前。


    几个人赶紧跑过去,到了他媳妇的坟跟前,就看见王贵,跪在坟前,身子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早就没气了。他的脸上,带着笑,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着坟头,怀里紧紧抱着一堆烧剩下的纸灰,手攥得死死的,几个人一起使劲,都掰不开。


    屯子里的人,都唏嘘不已,说,他还是被他媳妇带走了。也有人说,根本不是他媳妇,是那个十字路口的东西,冒充他媳妇,把他勾走了,他媳妇要是真的疼他,怎么会这么害他?可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人知道,也没人敢深究。从那以后,屯子里的人,更是不敢去那个十字路口了,尤其是晚上,就算是几个人一起,都不敢从那走。


    奶奶讲到这,我浑身都凉了,紧紧抱着奶奶的胳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爷爷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叹了口气,说,王贵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太重感情了,不然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奶奶说,可不是嘛,要不是他心里惦记着媳妇,也不会大晚上一个人去那十字路口烧纸,更不会被那东西缠上。


    我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奶奶,那后来,那个十字路口,就没人敢去了吗?奶奶说,也有不怕死的,屯子里那些半大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总觉得大人说的都是编的,吓唬人的,非要去试试,结果呢?一个个的,都吃了大亏了,其中最惨的,就是小军那孩子,好好的一个半大小子,就因为跟人打赌,去了一趟那十字路口,一辈子都毁了。


    小军和小伟,都是屯子里的半大小子,十六七岁,初中毕业,不上学了,就在生产队里干零活,割草,喂牲口,啥活都干,天天凑在一起,淘得不行,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什么都敢干,天不怕地不怕的,屯子里的大人都说,这两个孩子,就是属驴的,犟得很,啥都不信。


    他们俩早就听说了李长海和王贵的事,可根本不信,天天跟屯子里的孩子吹牛,说,那些都是他们自己吓自己,哪有什么鬼啊神的,都是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我就不信,那个十字路口能有啥,我就算半夜在那睡一觉,都啥事没有。


    那年腊月,快过年了,天寒地冻的,外面零下三十多度,吐口唾沫,落地就成冰。屯子里的人,都在家里猫冬,准备过年,晚上没事,几个半大小子,就凑在生产队的队部里,烤火,玩牌,吹牛。队部里有个大炉子,烧着煤,暖乎乎的,几个人围着炉子,玩牌,输了的,就钻桌子,或者喝凉水。


    玩着玩着,就聊起来了村西头那个十字路口的事,小军把手里的牌往桌子上一摔,说,你们天天说那十字路口邪乎,我看就是扯淡,根本就没啥,都是你们自己吓自己。小伟在旁边起哄,说,你别在这吹牛逼,有本事你今晚半夜,去那十字路口烧趟纸,你要是敢去,我就把我爹刚给我买的那双新棉鞋给你,回力的,十多块钱呢!


    小军一听,眼睛就亮了,那双回力棉鞋,小伟宝贝得不行,天天穿着,跟个宝贝疙瘩一样,小军早就眼馋了。他一拍大腿,说,一言为定!我今晚就去,不就是去烧个纸吗?有啥不敢的!我要是去了,你那双棉鞋,就得给我,不带反悔的!我要是不敢去,我把我家那只大公鸡给你,那只红冠子的,过年正好杀了吃肉!


    旁边的几个半大小子,都跟着起哄,说,我们作证!谁要是反悔,谁就是孙子,以后在屯子里,抬不起头来!几个人就这么说定了,等着半夜十二点,让小军去十字路口烧纸。


    好不容易等到半夜十二点,外面的天,黑得像墨一样,大雪片子哗哗地往下落,风刮得呜呜的,像狼嚎一样,队部的窗户,都被风吹得哗哗响。几个半大小子,都缩了缩脖子,说,外面雪这么大,这么冷,要不就算了吧,别去了。小军梗着脖子,说,那不行,说好了的,我还能骗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看看,那地方到底有没有啥邪乎的。


    说着,他就从怀里掏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黄纸,还有一盒火柴,揣在兜里,裹了裹身上的棉袄,戴上棉帽子,就往外走。小伟他们几个,也跟着出去了,走到屯子口,就不敢往前走了,说,我们就在这等你,你自己去,烧完纸,你得从那拿个东西回来,比如石头子啥的,给我们看看,我们才算你去过了,不然不算数。


    小军挥了挥手,说,行,等着!说完,转身就往村西头的十字路口走,大雪片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风刮得他都站不稳,地上的雪,没过了脚脖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周围白茫茫的一片,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声,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的苞米地,被大雪盖着,像一个个坟包一样,看着就发毛。


    可小军犟得很,都走到这了,不能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那个十字路口。路口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的,连路都看不清了,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一样。


    小军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了下来,掏出火柴,想点纸。可风太大了,火柴一划着,呼的一下就被风吹灭了,他划了一根又一根,划了十几根,都灭了,手都冻僵了,不听使唤了,脸也冻得麻木了。他心里就有点慌了,也有点发毛了,可一想到那双新棉鞋,就又硬着头皮,转过身,用后背挡住风,又划了一根火柴,终于点着了一张黄纸。


    他赶紧把手里的一沓黄纸,都放在了火苗上,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特别显眼,晃得他眼睛都有点花了。可奇怪的是,火堆烧得这么旺,他蹲在火堆旁边,一点热气都感觉不到,反而越来越冷,冻得浑身打哆嗦,牙都咬得咯咯响,像掉进了冰窖里一样。


    更邪门的是,火堆烧得这么旺,周围的雪,一点都没化。正常来说,这么旺的火,肯定能把周围的雪烤化了,可火堆周围的雪,还是好好的,厚厚的一层,一点都没化,连个水印都没有。


    小军心里咯噔一下,头皮有点发麻,想赶紧把纸烧完,拿个石头子,赶紧回去。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一步一步的,很清晰。他以为是小伟他们几个,偷偷跟过来了,想吓唬他,就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别在那装神弄鬼的!我看见你们了!赶紧出来!”


    可他喊完,没人应声,那脚步声,还是在他身后,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近,离他越来越近。小军的汗毛一下子就炸起来了,猛地回头一看,身后白茫茫的雪地里,除了他自己踩出来的脚印,什么都没有,连个别的脚印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大雪片子哗哗地往下落。


    小军当时就慌了,浑身的汗都下来了,虽然是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可他后背的棉袄,瞬间就湿透了。他赶紧转回头,想赶紧把剩下的纸烧完,赶紧走,可他一转头,就愣住了,浑身的血都凉了。


    只见他烧纸的火堆旁边,围着一圈东西,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小的,都蹲在地上,围着火堆,伸着手,在火堆上烤火。他们都穿着一身黑衣服,长长的头发,挡着脸,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个个白森森的下巴,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吓人。


    大雪片子哗哗地往下落,可他们的身上,一点雪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个雪花都沾不上,就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他们的手,伸在火堆上,可那橘红色的火苗,一点都没晃,安安静静的,像他们的手,根本就不在火堆上一样。小军还能听见他们说话,叽叽喳喳的,像蚊子叫一样,听不清说的什么,可那声音,冷冰冰的,沙哑的,像从冰窖里发出来的,钻得他耳朵疼。


    小军当时妈呀一声,魂都吓飞了,转身就跑,兜里剩下的火柴,还有没烧完的纸,都扔在了地上,什么都顾不上了,玩命地往屯子的方向跑,腿软得像面条一样,跑两步就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连滚带爬的,肺都要跑炸了。


    他跑的时候,能听见身后,有好多好多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的,踩在雪上,跟着他,密密麻麻的,像有好多人在追他一样,还有好多人在喊他的名字,“小军,小军,别走啊,陪我们烤火啊”,那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有,围着他,在他耳边转,钻得他脑袋疼。


    他不敢回头,闭着眼睛,玩命地跑,一直跑到屯子口,看见小伟他们几个,拿着手电筒,在那等着,手电筒的光晃悠悠的,他一下子就扑了过去,腿一软,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小伟他们几个,吓得魂都没了,赶紧把小军抬起来,往屯子里跑,送到了小军家。小军的爹妈一看,儿子成这个样子了,脸白的像纸一样,浑身冰凉,人事不省,吓得赶紧喊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来了,给掐人中,给量体温,折腾了半天,小军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就浑身发抖,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门口,嘴里念念有词的,说,好多人……好多人……围着火堆烤火……好多人……


    当天晚上,小军就开始发高烧,烧到四十度,烧得满嘴胡话,一会喊冷,一会喊别拉我,一会喊好多人追他。赤脚医生给打了退烧针,吃了退烧药,都没用,烧一直退不下去,就这么烧了三天三夜,眼睛都烧直了。


    他爹妈急得天天哭,到处求人,可屯子里没人会看事,也没人敢管,只能看着他这么烧着。到了第四天早上,烧终于退了,人也清醒了,可好好的一个半大小子,就这么变了。


    以前的小军,淘得不行,天不怕地不怕的,话多,爱吹牛,可从那以后,他就变得呆呆的,不说话,也不跟人玩了,天天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看着西边的方向,一动不动,能坐一整天。太阳一落山,天刚擦黑,他就赶紧往屋里跑,把门插得死死的,再也不敢出门了,就算是白天,都不敢出屯子,更别说去村西头了。


    一听见别人说“十字路口”“烧纸”这几个字,他就浑身发抖,缩在墙角,抱着头哭,跟个三岁的小孩一样,怎么哄都哄不好。屯子里的人都说,这孩子,魂被吓掉了,被那十字路口的东西,勾走了一魂一魄,这辈子,就这样了。好好的一个孩子,就因为跟人打了个赌,毁了一辈子。


    奶奶讲到这,手里的鞋底纳完了,用剪刀剪了剪多余的线头,放在了炕梢。我已经吓得浑身都僵了,紧紧抱着奶奶,连头都不敢抬。爷爷把烟袋锅子磕干净,收了起来,说,行了,都快半夜了,别讲了,孩子都吓成这样了,赶紧睡觉吧。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说,行,不讲了,不讲了,睡觉。可我拽着奶奶的衣角,不肯撒手,小声说,奶奶,再讲一个吧,最后一个。奶奶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不怕吓着啊?我说,不怕,你讲吧。奶奶看了看爷爷,爷爷没吭声,躺下了,拉过被子盖上了。奶奶这才又压低了声音,说,行,再给你讲最后一个,也是跟那个十字路口烧纸有关的,是前两年刚发生的事,屯子里老陈家的事,这事,到现在,屯子里的人都不敢提。


    老陈家的老陈头,是屯子里的老户,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大儿子在城里上班,娶了媳妇,在城里安了家,不经常回来,小儿子在屯子里,跟他一起过,种地,老实本分。


    那年过年,大儿子说,单位加班,过年不回来了,给老陈头寄了点钱,还有年货。老陈头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过年嘛,就想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大儿子不回来,就他和小儿子两个人,冷冷清清的。


    腊月三十,除夕,东北这边,除夕晚上,要给祖宗烧纸,还要给过世的亲人烧纸,让他们在那边,也过年,有钱花。老陈头的老伴,还有爹妈,都埋在乱葬岗子那边,离那个十字路口不远,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冬天路滑,不敢去坟地,就想着,去十字路口烧纸,给祖宗和老伴,烧点纸,送点钱,让他们过年。


    除夕晚上,吃完年夜饭,包完饺子,天已经黑透了,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屯子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热热闹闹的。小儿子跟屯子里的人,出去放鞭炮了,老陈头一个人在家,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黄纸,香,还有供品,就出了门,往村西头的十字路口走。


    他想着,除夕晚上,家家户户都在过年,放鞭炮,热闹,那些东西,应该不敢出来,而且,屯子里的人,好多都在十字路口烧纸,人多,应该没事。他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果然,已经有好多人在那烧纸了,都是屯子里的熟人,三三两两的,在那烧纸,念叨着,鞭炮声远远近近的,挺热闹的,老陈头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他找了个地方,对着祖宗坟地的方向,用脚画了个圈,留了个口,把纸放在圈里,点着了,然后跪在地上,一边烧,一边念叨,说,爹妈,老伴,过年了,给你们烧点纸,送点钱,你们在那边,好好过年,买点好吃的,好喝的,别舍不得花。大儿子今年没回来,在城里上班,挺好的,你们别惦记,小儿子也挺好的,身体壮实,能干活,我也挺好的,身体硬朗,你们都放心。


    他烧着纸,念叨着,心里挺难受的,想起了老伴,想起了以前一家人过年的样子,眼泪就掉下来了。旁边烧纸的人,都烧完了,一个个的,都走了,慢慢的,十字路口就剩他一个人了,鞭炮声也慢慢少了,周围越来越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还有风吹过苞米地的声音。


    老陈头也没在意,想着把纸烧完了,就赶紧回家,饺子还在锅里煮着呢。烧着烧着,就看见,十字路口的东边,走过来一个人,一个老太太,拄着个拐杖,一步一步的,往他这边走,头发花白,穿着一身蓝布棉袄,看着跟他年纪差不多,七八十岁的样子。


    那个老太太走到他跟前,停了下来,看着他烧纸,也不说话。老陈头抬头看了她一眼,以为是屯子里的老太太,也来烧纸的,就笑了笑,说,大妹子,也来烧纸啊?那边地方宽,你去那边烧吧。


    那个老太太没说话,还是看着他,看着他烧纸的火堆。老陈头也没多想,继续烧纸,念叨着。过了一会,那个老太太开口说话了,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个小姑娘的声音,跟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一点都不配,她说,老哥,你这纸,烧得挺多啊,能分我点吗?我好久没收到钱了,没钱花,过年了,连顿饺子都吃不上。


    老陈头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她,心里有点纳闷,屯子里的老太太,他都认识,没见过这个老太太啊,而且,哪有跟人要烧纸的?可他心善,一辈子都没跟人红过脸,想着,大过年的,就算是孤魂野鬼,也可怜,就说,行,没问题,我这还有好多纸,给你分点,你在旁边烧吧。


    说着,他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沓没烧的黄纸,递给了那个老太太。那个老太太接过纸,咧开嘴笑了,嘴咧得老大,一直咧到耳根子,露出了一口尖尖的,黑黢黢的牙,看着特别吓人。老陈头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有点发毛,可已经把纸递过去了,也不好说啥。


    那个老太太接过纸,也不画圈,也不找地方,就蹲在老陈头烧纸的圈旁边,把纸点着了,烧了起来。她烧纸的时候,嘴里也念叨着,叽叽喳喳的,听不清说的啥,像鸟叫一样。


    老陈头赶紧把自己的纸烧完了,对着坟地方向磕了三个头,就想站起来,赶紧回家。可他刚要站起来,就发现,自己的腿,动不了了,像钉在了地上一样,怎么使劲,都站不起来,浑身都僵了,只有眼睛能动,嘴能说话。


    老陈头当时就慌了,说,大妹子,你这是干啥?你让我起来,我要回家了,家里还煮着饺子呢。那个老太太,慢慢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皱纹,一点点的往下掉,露出了里面白森森的骨头,眼睛的位置,两个黑窟窿,没有眼珠,死死盯着他,那细细尖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她说,老哥,你人真好,给我纸烧,我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了,过年了,没人陪我,你跟我一起过年吧。


    说着,她就伸出手,往老陈头的脸上抓过来,那手,枯瘦枯瘦的,指甲长长的,尖尖的,黑黢黢的,像爪子一样,冰凉冰凉的,离着老陈头的脸还有老远,老陈头就感觉一股刺骨的凉气,扑到了脸上,冻得他脸都僵了。


    老陈头吓得魂都飞了,张嘴就喊,救命啊!救命啊!可他喊了半天,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棉花一样,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那个老太太的手,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抓到他的脸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晃了过来,是屯子里的几个半大小子,放完鞭炮,往家走,路过十字路口。那个老太太,一听见鞭炮声,看见手电筒的光,呼的一下,就不见了,连她烧纸的火堆,也瞬间就灭了,一点痕迹都没有,地上干干净净的,就像从来没人在这烧过纸一样。


    老太太一消失,老陈头的腿,瞬间就能动了,他浑身一软,就坐在了地上,缓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玩命地往屯子里跑,连掉在地上的拐杖都不要了,一直跑回家,进门就瘫在了地上,脸白的像纸一样,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小儿子刚放完鞭炮回家,看见他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起来,问他咋了。老陈头缓了半个多小时,才哆哆嗦嗦地把刚才在十字路口碰到的事,说了出来。小儿子听完,气得不行,骂他爹,说,你咋这么糊涂啊!除夕晚上,你一个人去十字路口烧纸,还敢给不认识的人分纸,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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