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刚上小学,冬天黑得早,晚饭吃完,刷锅水泼在院子里冻成薄冰,爷爷坐在炕梢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烟圈顺着房梁飘上去,混着煤油灯的油烟。奶奶把我揽在怀里,靠在铺着粗线褥子的炕墙上,指尖捻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顶针在指节上磨得发亮,就着昏黄的灯光,跟我讲起了那件当年在屯子里传了半辈子,没人敢在黑夜里往外说的事。
这事发生在七十年代末,生产队还没散的时候。那时候屯子里的年轻人多了,到了成家的年纪,队里就开会商量,在屯子东头那片空地上,盖一排社员房,都是土坯墙草苫顶的房子,分给要成家的年轻社员,也算队里给的福利。消息传出来,全屯子的年轻人都红了眼,这里面最上心的,就是建国。
建国那年二十二,是生产队里最壮的劳力,一米八的个子,膀大腰圆,铲地割麦打头的,一天能挣十二个工分,是屯子里姑娘们眼里最好的人选。他跟邻村的桂兰处了对象,两家已经说好了,等房子盖起来,就办婚事。所以队里一说盖房,建国天天第一个到工地,最后一个走,恨不得吃住都在那片空地上。
那时候盖土坯房,全靠人工,没有半分机器的事,提前大半年就得备料。首先是脱坯,这是盖房最要紧的活,坯好不好,直接决定房子结不结实。脱坯得选粘性大的黄土,从河套边上挖回来,用二齿钩刨碎了,掺上铡成两寸长的麦秸,浇上水闷上三天三夜,等土泡透了,麦秸泡软了,再光着脚进去踩,踩得泥和麦秸完全融在一起,稠得能拉出丝来,才能用来脱坯。
脱坯的模子是木头做的,长方形,刷上水,把闷好的泥狠狠砸进去,四角用拳头捣实了,再用抹子把表面刮平,猛地把模子提起来,一块方方正正的土坯就成了。脱好的坯要在大太阳底下晒上整整一周,晒得干透了,敲起来当当响,跟石头似的,才能用来垒墙。建国为了自己的房子结实,自己脱了两千多块坯,每天天不亮就去河套挖泥,晚上月亮升起来才回家,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长,最后结成厚厚的茧子,他一点都不觉得苦,心里只想着,等房子盖起来,把桂兰娶进门,日子就有奔头了。
坯脱够了,就开始动工盖房。屯子里的壮劳力都来了,男的负责夯地基、垒墙、上梁,女的负责和泥、递坯、做饭,热热闹闹的,跟过节似的。地基是用从河里捞出来的卵石垫的,垫了半米多深,一层层用夯砸实了,才开始往上垒坯。垒坯的时候,一层土坯抹一层泥,泥里也掺了麦秸,粘得牢,风刮不进,雨渗不进,东北的土坯房就靠这个,冬暖夏凉,住上几十年都没问题。
建国分的那间房,在整排房子的最东头,靠山墙的位置,从地基开始,他就寸步不离。垒墙的时候,他亲自上手,每一块坯都摆得周周正正,每一层泥都抹得匀匀实实,墙垒到一人高的时候,要开始夯墙了。夯墙用的是木夯,碗口粗的木头,底下安着铁头,四个壮劳力一人抓一个把手,喊着号子,一起把夯举起来,再狠狠砸下去,把垒好的土墙砸得结结实实,密不透风。建国喊号子喊得最响,夯砸得最实,他总说,这是自己的家,自己住一辈子的地方,半点都不能糊弄。
就在垒墙和泥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有个妇女和泥的时候,二齿钩刨下去,当啷一声,像是刨到了什么硬东西。她扒开泥一看,是几块白森森的碎骨头,最长的也就手指那么长。她拿着骨头喊了一声,问这是啥玩意。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看,都笑着说,这荒地上以前谁家没埋过死猪死狗的,肯定是畜生的骨头,有啥大惊小怪的。建国也走过来,拿起来看了看,随手就扔到了旁边的荒草里,说别让这玩意硌了坯模子,影响了墙的结实度。谁也没把这几块碎骨头当回事,扔了就忘了,继续和泥的和泥,垒墙的垒墙,没人知道,他们随手扔掉的,是一个女人沉了十几年的冤屈,更没人知道,这几块碎骨头,会在之后的日子里,把整个屯子拖进无边无际的恐惧里。
房子的墙垒起来了,接下来就是上梁。东北盖房子,上梁是最大的事,相当于房子的魂立住了。上梁要选吉日,头一天房主人要挨家挨户请客,告诉大家上梁的吉时。到了吉时,鞭炮一响,木匠爬上房脊,把红布系在中间的脊梁木上,然后往下扔糖果、馒头,底下的大人小孩抢着捡,越抢越热闹,寓意着往后的日子红红火火,人丁兴旺。建国上梁那天,把攒了大半年的钱都拿出来,买了鞭炮,买了糖果馒头,吉时一到,鞭炮炸得震天响,红布系在房梁上,风一吹,飘得老高。建国站在底下,看着房梁稳稳当当落了位,笑得嘴都合不拢,桂兰站在他旁边,脸红红的,低着头揪衣角,屯子里的人都围着起哄,说建国好福气,娶了这么俊的媳妇,住上了新房,以后日子肯定差不了。
谁也没想到,这人人羡慕的新房,会变成建国这辈子都逃不开的噩梦。
房子很快就完工了,三间土坯房,窗户上安了两块玻璃,亮堂堂的,屋里盘了南北大炕,灶台连着火炕,烧一把火,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建国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先搬了进去,离结婚还有两个月,他要一点点把家置办起来,给桂兰一个像样的家。
搬进新房的头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建国每天上工回来,就收拾屋子,糊窗户纸,刷墙,晚上就着煤油灯,给桂兰做木头箱子,心里全是盼头。一直到第七天晚上,怪事第一次发生了。
那天晚上,天阴沉沉的,建国吃完晚饭,就着煤油灯糊窗户纸。东北的窗户是木格的,除了中间两块玻璃,四周都要糊上窗户纸,不然冬天的寒风能把人冻透。他蹲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浆糊,一点点往木格上抹,糊到一半,他下意识地抬了下头,往玻璃上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建国浑身的血瞬间就凉透了,手里的浆糊碗“哐当”一声掉在炕上,摔得粉碎。
玻璃外面,紧紧贴着一张人脸。
一张惨白惨白的脸,白得像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没有一点血色,也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深不见底,就那么直勾勾地,隔着一层玻璃,盯着屋里的他。那张脸平平整整地贴在玻璃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整个脸都压扁了贴在上面,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好对着他的眼睛,距离他的脸,不到一尺远。
建国当时就僵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头皮麻得像过电一样,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忘了。他就那么跟玻璃上的那张脸对视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像是有吸力一样,要把他的魂都吸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嗷的一声喊,抄起旁边立着的顶门杠,转身就往门外冲。
他一把拉开房门,冲到院子里,举着顶门杠就往窗户那边扑过去,嘴里喊着“什么东西!出来!”。可到了窗户跟前,他一下子就愣住了,窗户外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墙根下的荒草一动不动,连个脚印都没有,更别说什么惨白的人脸了。
建国举着顶门杠,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前院后院都找遍了,连个鬼影都没看见。院子的大门是插着的,院墙有一人多高,要是有人,根本不可能跑这么快,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站在院子里,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他回到屋里,把煤油灯挑得亮了一点,又把房门顶死,靠在门上,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盯着那块玻璃看了半天,玻璃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刚才那张惨白的人脸,像是从来都没出现过一样。
建国安慰自己,肯定是白天上工太累了,晚上又熬了夜,眼睛看花了,出现了幻觉。他把碎碗收拾了,又喝了一瓢凉水,压了压惊,就吹了灯上炕睡觉了。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张惨白的脸,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是自己看花了眼,可他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那张惨白的人脸,会像跗骨之蛆一样,缠上他,出现在他能看见的每一个地方,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从那天晚上之后,那张人脸就开始频繁地出现。
第二天早上,建国去屯子东头的井里挑水。那是屯子里唯一的一口老井,几十米深,井水清冽甘甜,全屯子的人都吃这口井里的水。他挑着水桶,走到井边,把水桶拴在井绳上,放下去,水桶沉到井水里,他低头看着水面,想把水桶灌满。
就在他低头的那一刻,井水里映出来的,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那张惨白的人脸。
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头发,没有眉毛,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从井水里往上看,直勾勾地盯着他。井水晃了晃,那张脸也跟着晃,却始终清清楚楚,白得刺眼,跟周围黑漆漆的井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建国吓得手一松,井绳直接从手里滑了出去,水桶咕咚一声,掉进了深井里。他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井口。旁边来挑水的社员看见他这个样子,都过来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掉井里东西了。建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指着井口,说水里有东西。
几个人凑到井口,往下看了看,都说啥也没有啊,不就是你掉下去的水桶吗?建国壮着胆子,又凑过去,往井里看了一眼,这次井水里只有他自己的脸,还有沉在水里的水桶,那张惨白的人脸,又消失了。
大家都笑话他,说建国你是不是想媳妇想魔怔了,天天神神叨叨的,一个水桶都拿不住了。建国没法跟他们解释,他总不能说,他在井水里看见一张人脸了,说了他们也不会信,只会更笑话他。他只能咬着牙,找了钩子,把水桶捞了上来,挑着空桶回了家,水也没挑成。
从这之后,那张人脸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地方也越来越诡异,完全没有规律,不管他在干什么,不管他在什么地方,一抬头,一低头,就能看见那张惨白的脸,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永远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去地里上工,在苞米地里铲地,铲着铲着,一抬头,对面的苞米杆子上,就贴着那张人脸,苞米叶子晃了晃,人脸就没了;他晚上去院子里的茅房,刚蹲下去,一抬头,茅房的土墙上,那张人脸就嵌在墙里,跟墙皮融在一起,正对着他的脸;他在屋里做饭,往灶膛里添柴火,蹲在灶坑前,一抬头,灶膛的烟筒口,那张人脸正从里面往下看,灶火的光映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更显得阴森诡异,他吓得一把把柴火扔了,连滚带爬地从灶坑前跑开;他晚上睡觉,哪怕把煤油灯点一夜,把顶门杠顶在门上,也没用,睡到半夜,一睁眼,就能看见炕梢的土墙上,那张人脸正慢慢从墙里渗出来,一点点变得清晰,就像画在墙上一样,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就那么盯着他,他大喊一声,抄起东西砸过去,墙面上却什么都没有,只有土坯和墙泥,完好无损。
不到半个月,建国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以前他膀大腰圆,精神头十足,现在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眼里全是红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走路都打晃,上工的时候,经常干着干着活,就突然猛地回头,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嘴里还念念有词。屯子里的人都觉得他不对劲,都说建国是中了邪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跟队长说了这事,队长根本不信,说他就是要结婚了,上火,心思重,出现了幻觉,让他回家歇两天,别胡思乱想。他跟屯子里的老人说,老人们都摇着头,让他找个会看事的给瞧瞧,可建国不信这些,他总觉得,自己看见的是真的,不是什么邪祟,他一定要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桂兰听说了这事,赶紧从邻村过来看他。一看见建国,桂兰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才半个月没见,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桂兰给他带了新做的布鞋,还有他爱吃的粘豆包,留在屋里,给他收拾屋子,做饭,陪着他,想让他缓过来。
桂兰来的第一天,就觉得这房子不对劲。
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她,她猛地回头,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直都在,从后背,到后脖颈,凉得她汗毛都竖起来了。她问建国,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建国点了点头,脸色惨白,说他天天都这样,不管在哪,都觉得有人盯着他。
那天晚上,桂兰没走,留在了新房里。两个人躺在炕上,都没睡着,煤油灯点着,屋里亮堂堂的,桂兰靠在建国怀里,能感觉到建国浑身都在抖。一直到后半夜,桂兰实在熬不住了,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突然听见建国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浑身抖得更厉害了,手死死地攥着她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她的肉里了。
桂兰一下子就醒了,顺着建国的目光往对面的墙上看过去。
这一看,桂兰当场就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对面的土墙上,就在离他们不到三尺远的地方,那张惨白的人脸,正清清楚楚地贴在墙上。白得像纸一样的脸,没有眉毛,没有头发,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们,像是要从墙里钻出来一样。那张脸就像是长在墙里一样,跟土墙融在一起,墙皮的纹路,都印在那张惨白的脸上,看得一清二楚。
建国抱着晕过去的桂兰,吓得浑身都僵了,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他就那么抱着桂兰,跟墙上的那张人脸对视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了,那张人脸,才一点点地变淡,慢慢消失在了墙里,像是从来都没出现过一样。
天彻底亮了的时候,桂兰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她抱着建国,哭得浑身发抖,说什么都不在这屋里待了,拉着建国就要走。她跟建国说,这房子不对劲,太邪门了,这婚事先缓一缓,这房子,说什么都不能住了。
建国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桂兰,心里又疼又怕,他知道,桂兰也看见了,这不是他的幻觉,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张惨白的人脸,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他把桂兰送回了娘家,桂兰的父母知道了这事,脸色都变了,跟建国说,什么时候把房子的事弄明白,什么时候再谈结婚的事。
建国一个人回到了那间新房,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自己亲手盖起来的房子,心里的盼头,一点点变成了恐惧。他咬了咬牙,心里横下一条心,他不走,这房子是他亲手盖的,他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他一定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从那天起,建国就留在了新房里,他不再躲着那张人脸,反而开始仔细观察,那张人脸到底在什么地方出现得最多,到底有什么规律。他发现,那张人脸出现得最频繁的地方,就是房子东头的那面山墙,十次有八次,都是在那面墙上出现的,还有就是靠近那面墙的炕梢,也是最容易看见人脸的地方。
而且,除了那张人脸,房子里的怪事,也越来越多了。
晚上,他明明把门窗都关好了,插得死死的,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房门和窗户,都是大开着的,屋里的东西,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可他放在柜子里的钱和粮票,一分都没少;他晚上睡觉,总能听见墙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的另一面,一下一下地挠着土墙,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听,那声音就立刻停了,墙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一离开,那挠墙的声音,就又响起来了;最邪门的是,这房子里,永远都透着一股阴冷,哪怕是三伏天,外面热得像蒸笼,屋里也凉飕飕的,尤其是靠近东墙的地方,更是冷得刺骨,墙角永远都结着一层白霜,用火烤都烤不化,烧得滚烫的火炕,炕梢靠近东墙的那一块,也永远是凉的,怎么烧都烧不热。
建国越来越确定,这房子的东墙里,肯定有问题。那张人脸,那些怪事,根源都在这面墙里。
这天下午,天阴得厉害,没过多久,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是东北夏天常见的雷阵雨,雨点像豆子一样砸下来,砸在房顶上噼里啪啦响,雷声轰隆隆的,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建国坐在屋里,看着外面的大雨,心里正琢磨着东墙的事,突然听见“哗啦”一声,从东墙的方向传过来。
他赶紧走过去,一看,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东墙的墙皮,被大雨冲下来了一大块,雨水顺着墙流下来,把外面的泥层泡软了,冲掉了,露出了里面垒墙的土坯。而就在那露出来的土坯中间,赫然嵌着一截白森森的骨头,有胳膊那么粗,一头露在外面,一头埋在土坯和泥里,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刺眼。
建国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就想起了盖房和泥的时候,挖出来的那几块碎骨头。他浑身的血都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转身冲到院子里,拿起靠在墙上的镐头,又抄了一把铁锹,回到屋里,站在东墙跟前,看着那截露出来的骨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咬着牙,举起镐头,狠狠一下,就刨在了东墙上。
“哐当”一声,镐头砸进了土墙里,土坯和泥块哗哗地往下掉。建国像是疯了一样,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刨着这面他亲手垒起来的墙,镐头每砸下去一下,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土坯一块块被刨开,泥块碎了一地,里面的东西,一点点露了出来。
先是碎骨头,一块又一块,白森森的,混在泥和麦秸里,从墙里掉出来;然后是一截肋骨,整根的,弯着,上面还沾着干硬的泥;再然后,是骨盆,是腿骨,一截一截的,完整的人骨,就那么被夯在了土墙里,混在土坯和泥中间,被封了十几年。
建国的手一直在抖,镐头都快握不住了,他喘着粗气,继续往下刨,一直刨到墙根,终于,一个完整的头骨,从泥里滚了出来,“咚”的一声,掉在了他的脚边。
建国低头看着那个头骨,浑身一软,手里的镐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胃里翻江倒海,张嘴就吐了起来,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那个头骨的脸,就是他看了无数次的那张惨白人脸。
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跟他每次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差别。他无数次在玻璃上、井水里、墙上、灶膛里看见的那张脸,就是这个头骨的样子,就是这个被封在墙里的女人的脸。
整面东墙,被他刨开了一大半,里面赫然埋着一具完整的女人的尸骨,是蜷缩着的,被硬生生夯在了土墙里,骨头和土坯、泥、麦秸融在了一起,不知道被封在这面墙里,多少年了。建国亲手垒起来的墙,亲手用夯砸实的土墙,竟然把一个女人的尸骨,封在了里面,让她连尸骨都不得安宁。
建国坐在地上,看着那具尸骨,看着那个头骨上黑洞洞的眼窝,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张人脸总是出现在这面墙上,为什么他总觉得被人盯着,为什么这房子里永远阴冷刺骨,为什么她无处不在,因为他亲手把她封在了这面墙里,把她困在了这个房子里,她出不去,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他看见她,让他知道,她在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建国才缓过神来,他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房子,往生产队队部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劈了,全屯子的人都听见了他的喊声,都从家里出来,问他怎么了。建国指着自己的房子,话都说不连贯了,只知道喊“墙里有骨头!人骨头!”。
队长带着几个壮劳力,跟着建国回了房子,一进屋,看见刨开的土墙里那具完整的人骨,所有人都傻了,脸都白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几个胆子小的,直接就跑出了屋子,不敢再看。队长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事,赶紧让人去公社报信,又让人把房子看好了,不许任何人进去动里面的东西。
没过多久,公社的人就来了,还有派出所的民警,进了房子,仔细查看了那具尸骨,又把刨出来的骨头一块一块捡起来,拼在了一起,确认是一具完整的女性尸骨,死亡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
民警在屯子里挨家挨户地走访,查了好几天,终于,从屯子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嘴里,查到了线索,揭开了一个沉了十几年的秘密。
十几年前,屯子里来过一个逃荒的女人,是从关里逃过来的,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就一个人,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长得很清秀。那时候东北的屯子都厚道,看她可怜,就给她找了个闲置的破房子,让她住下了,她平时就帮着生产队里干点活,挣点工分,勉强糊口。屯子里的人都叫她“老闺女”,也没人知道她叫啥,从哪来。
这个女人在屯子里住了不到半年,就突然不见了。
那天早上,生产队上工,大家都没看见她,以为她生病了,就有人去她住的破房子里看,结果房子里空荡荡的,人没了,行李也没了,只留下了几件破衣服。屯子里的人都以为,她是又去别的地方逃荒了,毕竟那时候逃荒的人,到处走,居无定所,也是常事。大家念叨了几天,就把这事忘了,没人再提起,也没人去找过她,就像她从来没来过这个屯子一样。
而当年,她住的那个破房子,就在现在这排社员房的位置上,正好就是建国那间房的东墙所在的地方。
当年,屯子里有个老光棍,姓王,四十多岁,无儿无女,一个人过,脾气古怪,平时就爱喝酒,手脚也不干净,屯子里的人都不爱搭理他。当年那个逃荒的女人来了之后,这个老光棍就总盯着人家,天天往人家住的破房子跟前凑,屯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都骂他不是东西,劝他别打人家姑娘的主意,他嘴上答应着,背地里却还是贼心不死。
就在那个女人失踪之后不到半年,这个老光棍就突然得了怪病。一开始是浑身起烂疮,怎么治都治不好,后来烂疮越来越多,浑身的肉一点点烂掉,往外流着脓水,臭不可闻,屯子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开的药一点用都没有。没过多久,这个老光棍就死在了自己的破房子里,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活活吓死的。他死了之后,屯子里的人凑了点钱,把他埋了,这事也就过去了,没人再提。
现在,墙里的尸骨被挖了出来,两件事凑在一起,真相一下子就明了了。
当年,这个老光棍看这个逃荒的女人无依无靠,起了歹心,那天晚上,闯进了女人的破房子里,欺负了她,又怕她喊人,怕她去队里告发,就狠心把她掐死了。那时候是冬天,天寒地冻的,土地冻得像石头一样,根本挖不动坑,没法埋尸体。他就把女人的尸体,藏在了破房子的菜窖里,一直藏到了开春。
开春之后,队里决定在这片空地上盖社员房,要拆了这片破房子,平整地基。老光棍知道了这事,心里慌了,他怕尸体被人发现,就趁着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女人的尸体从菜窖里拖了出来,偷偷搬到了地基里,埋在了最东头的位置,也就是后来建国那间房的东墙所在的地方。
他以为,把尸体埋在地基里,等房子盖起来,土墙一垒,就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了。可他没想到,地基垫了卵石,夯得实,垒墙的时候,土坯一层层垒上去,正好把尸体封在了土墙里。他更没想到,建国为了房子结实,夯墙的时候,把土墙砸得密不透风,把女人的尸骨,完完全全地封死在了里面,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而这个老光棍,害死了人之后,天天提心吊胆,疑神疑鬼,没过多久就得了怪病,浑身烂掉,最后活活吓死了,也算是遭了报应。只是他到死都不知道,他害死的这个女人,被封在了土墙里,十几年不得安宁,更不知道,十几年后,这具尸骨,会被亲手夯墙的建国,刨了出来。
真相大白了,屯子里的人知道了这事,都唏嘘不已,都骂那个死了的老光棍,不是个东西,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也可怜那个逃荒的女人,无依无靠,死得这么惨,还被封在墙里十几年,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队里找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用最好的木板,打了一口棺材,把女人的尸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棺材里,又在屯子西头的山脚下,找了个向阳的地方,挖了个深坑,把她好好安葬了。下葬那天,全屯子的人都去了,每家都拿了烧纸,给她烧了,磕了头,跟她说,让她安心走吧,别再惦记了,现在给她找了个好地方,入土为安了。
建国也去了,跪在坟前,磕了好几个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心里又愧疚又难受,虽然人不是他害的,可却是他亲手把她封在了墙里,让她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他总觉得,要是他没有亲手夯这面墙,要是他早点发现墙里的不对劲,她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安葬了女人之后,建国就把那间房子锁了,再也没进去住过。他搬到了生产队的仓库里,跟看仓库的老头一起住。屯子里的人都以为,尸骨安葬了,这事就过去了,那个女人也该安息了,不会再出现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事不仅没过去,反而变得更恐怖了。那张惨白的人脸,不仅没有消失,反而从那间新房里,扩散到了整个屯子,无处不在,让整个屯子,都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里。
最先出事的,是屯子里的妇女主任。
那天晚上,妇女主任去屯子中间的磨房磨面。那时候屯子里的磨房,是队里的,里面有一盘大石磨,平时都是用毛驴拉着,磨苞米面、小麦面,全屯子的人,都来这里磨面。妇女主任白天要上工,没时间,就晚上吃完饭,背着苞米去了磨房。
磨房里就一盏煤油灯,挂在房梁上,昏黄的灯光晃来晃去,石磨转着,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妇女主任坐在磨盘旁边,往磨眼里添着苞米,添着添着,突然觉得不对劲,石磨转着,磨出来的面,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丝丝的红,像是掺了血一样。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停下了毛驴,走到磨盘跟前,低头往磨盘上看。
这一看,妇女主任当场就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簸箕“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苞米撒了一地。
磨盘的上扇和下扇中间,正贴着那张惨白的人脸。
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头发,没有眉毛,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往上看着她,石磨转着,那张脸也跟着磨盘转,磨盘的纹路,都印在了那张惨白的脸上,看得一清二楚。石磨轰隆隆地转着,那张脸就贴在磨盘上,一点点被磨着,却一点都没有破损,永远都清清楚楚,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她。
妇女主任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外跑,连背来的苞米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一头扎进屋里,把门插死,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病了一场,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床。从那之后,她再也不敢晚上出门,更别说去磨房了,白天去磨房,都要拉着好几个人一起,不敢一个人进去。
从这之后,屯子里的人,开始接二连三地看见那张惨白的人脸。
看场院的老头,晚上在场院里看夜,拿着马灯,在场院里巡逻。场院里堆着生产队收回来的苞米、麦子,堆成了小山,还有十几个苞米囤子。老头走着走着,突然看见前面的苞米囤子上,白花花的一片。他举起马灯,往前一照,当场就吓得手里的马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灭了。
整个苞米囤子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那张惨白的人脸。一张叠着一张,一层盖着一层,整个圆形的苞米囤子上,全都是那张脸,无数个黑洞洞的眼窝,都朝着他的方向,直勾勾地盯着他。整个场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着苞米叶子的声音,那无数张惨白的脸,在黑暗里,白得刺眼,像是要从苞米囤子上飘下来一样。
老头活了七十多岁,什么事都见过,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场面,当场就吓得腿都软了,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场院外面跑,鞋都跑丢了一只。跑回屯子里,敲开了队长家的门,话都说不连贯了,只知道喊“满囤子都是脸!白脸!”。
队长带着几个壮劳力,拿着棍子,举着马灯,去了场院,可到了地方一看,苞米囤子好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苞米叶子,在风里晃着。可老头说什么都不肯再在场院里看夜了,说什么都不进去,队长没办法,只能换了两个年轻的壮劳力去看夜,结果那两个年轻人,半夜也跑回了屯子,说他们也看见了,场院的墙上,树上,到处都是那张惨白的人脸,盯着他们,吓得他们再也不敢待了。
从那之后,晚上再也没人敢去场院了,队里的场院,就那么荒着,连白天,都没人愿意靠近。
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了那张人脸。
有人晚上去河套挑水,河水里,密密麻麻的,全是那张惨白的人脸,河水流动,那些脸也跟着动,却始终清清楚楚;有人晚上起夜,刚睁开眼,就看见那张惨白的人脸,正贴在自己家的窗户纸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往屋里看,吓得他赶紧用被子蒙住头,一直到天亮才敢露头;有人在地里干活,中午歇晌,躺在地头的树下睡觉,一睁眼,就看见头顶的树干上,那张惨白的人脸正嵌在树皮里,往下看着他;就连屯子里的孩子,晚上都哭着不睡觉,跟父母说,窗户外面有个白脸阿姨,正看着他,大人过去看,什么都没有,可孩子还是哭,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哄不好。
那张惨白的人脸,像是无处不在一样,屯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它的影子。窗户上、门上、墙上、树上、水里、地里、磨房里、场院里,甚至是家里的水缸里,饭碗里,都能看见那张惨白的脸,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永远直勾勾地盯着你,不管你在哪,不管你在干什么,一抬头,一低头,就能看见它。
整个屯子,都被这张惨白的人脸,拖进了无边无际的恐惧里。
白天还好,人多,太阳亮堂堂的,那张脸出现得少,大家还能正常上工干活,可一到晚上,天一黑,整个屯子就彻底安静了,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关上门,插上窗户,把煤油灯点一夜,没人敢出门,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屯子里的路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只有风吹着树叶的声音,阴森森的,让人头皮发麻。
家家户户晚上都不敢吹灯,可就算点着灯,也没用,那张脸还是会出现,在灯影里,在墙上,在窗户上,清清楚楚。屯子里的人,都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晚上不敢睡觉,白天没精神,人人脸上都带着恐惧,眼窝深陷,跟当初的建国一模一样。大家见面,都不敢提那张脸,一提起来,就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我奶奶当年,正怀着我爸,也亲眼见过那张脸。
那时候,我爷爷是生产队里的会计,晚上经常要去队部算账,经常半夜才回来。那天晚上,我爷爷又去队部了,就我奶奶一个人在家,门关得死死的,窗户也插好了,煤油灯点着,她坐在炕上纳鞋底,等着我爷爷回来。
纳着纳着,她突然听见门上,传来“吱呀”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挤进来了。她抬头一看,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手里的针,一下子就扎进了手指里,血珠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她却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房门的木板缝里,那张惨白的人脸,正一点点地从缝里往里挤。那张脸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扁扁的,从窄窄的门缝里,一点点挤进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她的方向,直勾勾地盯着她。门缝很窄,可那张脸,就像一张纸一样,硬生生挤了进来,一点点往屋里伸,离她越来越近。
我奶奶当时吓得魂都快没了,赶紧用被子蒙住头,缩在炕角,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她缩在被子里,能清楚地感觉到,屋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阴冷阴冷的,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近,像是那张脸,已经凑到了被子跟前,正隔着被子,盯着她。
她就那么缩在被子里,一直到后半夜,听见我爷爷回来的声音,推门进来,喊她的名字,她才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房门好好的,插得死死的,什么都没有,可我奶奶还是吓得大哭起来,抱着我爷爷,半天说不出话来。
从那之后,我爷爷再也不敢让我奶奶一个人在家了,晚上去哪都带着她,就算去队部算账,也把我奶奶带在身边。我奶奶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吓人的东西,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浑身发冷。
我爷爷当年,也亲眼见过那张人脸。
我爷爷胆子大,不信邪,屯子里的人都说看见那张脸了,他一开始还不信,说大家都是看花眼了,自己吓自己。直到那天晚上,他从队部算账回来,已经后半夜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天特别黑,他拿着手电筒,往家走。
走到屯子东头那排没人住的社员房跟前的时候,手电筒突然闪了几下,灭了。他拍了拍手电筒,正想重新弄亮,突然感觉到,周围的温度一下子就降了下来,阴冷阴冷的,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他抬起头,往前一看,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
那排社员房的墙上,从东头到西头,整整一排十几间房的墙上,密密麻麻地,全都是那张惨白的人脸。一张挨着一张,整面墙上,全都是,无数个黑洞洞的眼窝,都朝着他的方向,直勾勾地盯着他。白花花的一片,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整面墙,都变成了那张惨白的脸。
我爷爷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场面,当场就僵住了,手里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头皮麻得像是要炸开一样。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跟墙上那无数张脸对视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风一吹,月亮从云里露了出来,月光洒下来,墙上的那些人脸,才一点点地变淡,慢慢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墙,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爷爷这才缓过神来,捡起手电筒,转身就往家跑,一口气跑回了家,关上门,靠在门上,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半天都停不下来。从那之后,他再也不说大家是自己吓自己了,晚上再也不敢一个人走夜路,路过那排社员房,都绕着走,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整个屯子,都被这张无处不在的惨白人脸,折磨了快一个月。大家实在是没办法了,屯子里的老人都提议,找个会看事的来给看看,驱驱邪,可队长不同意,说那是封建迷信,不能搞。而且,就算找了会看事的,也没用,屯子里的人,已经试过了,邻村有个跳大神的,来了之后,刚进屯子,就疯了一样跑了,说什么都不肯再进来,嘴里只喊着“太多了,到处都是,挡不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崩溃的时候,队长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发现,那张人脸,不管在哪出现,都离不开那排社员房附近,就算是在屯子西头出现,也是离那排房子越近,出现得越频繁,越清晰。而且,所有看见人脸的人,都是接触过那排社员房的,要么是当初盖房的时候,参与过脱坯、和泥、垒墙的,要么是去过那排房子里的,没有一个例外。
队长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把当初参与盖房的人,都叫到了队部,问他们,当初盖房和泥、脱坯的时候,是不是都在那片空地上挖的土,是不是都挖到过碎骨头。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点了点头,说当初盖房,土都是从那片空地上挖的,和泥脱坯,全都是用的那里的土,几乎每个人,都在泥里挖到过碎骨头,都以为是猪狗的骨头,随手就扔了,没人当回事。
队长一下子就明白了,脸色瞬间就白了。
那个老光棍,当年害死了那个女人之后,不止是把完整的尸体埋在了地基里,夯进了东墙里。他还把女人的尸骨,敲碎了,把碎骨头渣,全都撒在了那片空地上,混在了土里。后来盖房的时候,大家在这片空地上挖土、和泥、脱坯,那些碎骨头渣,就混在了泥里,被脱进了土坯里,垒进了整排房子的每一面墙里。
也就是说,这一整排十几间社员房,每一块土坯里,都混着那个女人的碎骨,每一面墙里,都有她的尸骨。她不只是被封在了建国那间房的东墙里,而是被封在了这一整排房子里,每一块土坯,都是她的囚笼,整个一排房子,都是她的坟墓。
大家只把建国墙里的完整尸骨安葬了,可那些混在土坯里的碎骨,还在,还被封在这一整排房子的墙里,散落在每一个角落。所以,她无处不在,整个屯子,到处都是她的气息,到处都能看见她的脸,因为她的尸骨,散在了这一整排房子里,散在了整个屯子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真相,让所有人都浑身发冷,从头凉到脚。
大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张人脸无处不在,为什么不管在哪,都能看见她。因为她的尸骨,被拆成了无数块,混在了每一块土坯里,垒在了每一面墙里,整个一排房子,全都是她的尸骨,她被困在了这里,哪里都去不了。
队长看着大家,沉默了半天,终于下了决定。
拆房。
把这一整排十几间社员房,全都拆了,一块土坯一块土坯地拆,一块一块地敲碎,把里面所有的碎骨头,全都找出来,一点都不剩,全都捡出来,好好安葬,让她完完整整地下葬,入土为安。
这个决定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这一整排房子,是全屯子的人,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才盖起来的,每一块土坯,都是大家亲手脱的,每一面墙,都是大家亲手垒的,现在要全都拆了,谁心里都不好受。可一想到那张无处不在的惨白人脸,一想到这一个月来的恐惧和折磨,所有人都点了点头,同意拆房。
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她安息,才能让整个屯子,恢复平静。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全屯子的人,都拿着镐头、铁锹、锤子,去了屯子东头的那排社员房。没有人说话,安安静静的,只有镐头砸在土墙上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在屯子里回荡着。
大家先从建国那间房开始拆,一间一间地拆,把土墙推倒,把土坯一块一块地拆下来,然后,用锤子,把土坯一块一块地敲碎,每敲碎一块,就仔细地扒开里面的泥和麦秸,找里面的碎骨头。
这是一个漫长的,又让人恐惧的过程。
每敲碎一块土坯,几乎都能在里面找到细小的碎骨头。有的是针尖大的骨渣,有的是米粒大的碎骨,有的是小小的牙齿,有的是指甲盖大的骨片,混在泥和麦秸里,白森森的,看得人头皮发麻。全屯子的人,男女老少,都上手了,敲土坯的敲土坯,找骨头的找骨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和恐惧,没人说话,只有锤子敲碎土坯的声音,还有筛土的哗啦声。
大家把敲碎的土坯,用筛子一遍一遍地筛,把里面的土筛掉,把麦秸挑出来,哪怕是针尖大的一点骨渣,都要找出来,一点都不敢落下。
拆房的过程中,怪事还在不断地发生。
有人敲着敲着土坯,突然就尖叫起来,说那张惨白的人脸,正从土坯里渗出来,盯着他;有人筛着筛着土,突然就看见筛子里的土,变成了那张惨白的脸,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往上看着他;有人在拆墙的时候,突然听见墙里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听得人浑身发冷,可仔细一听,又只有风声,什么都没有;还有人,敲着敲着土坯,突然就疯了一样,扔下锤子就跑,嘴里喊着“她在里面!她看着我呢!”,跑回家里,躲在被子里,再也不肯出来。
整个拆房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全屯子的人,什么活都不干了,天天都在拆房、敲坯、找骨头,从天亮干到天黑,晚上就早早回家,关上门,不敢出门。那半个月里,那张惨白的人脸,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整个拆房的工地上,到处都能看见那张脸,墙上、地上、土坯上、筛子里,无处不在,可大家都咬着牙,忍着恐惧,继续干着,因为他们知道,只有把所有的骨头都找出来,好好安葬,这一切才能结束。
我奶奶说,那半个月,是屯子里最黑暗的半个月,天像是永远都亮不起来一样,阴沉沉的,整个屯子,都笼罩在一股阴冷的气息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大家每天都活在恐惧里,可还是咬着牙,把该干的活干完了。
半个月后,一整排十几间房子,全都被拆得干干净净,推倒的土墙,全都被敲碎了,筛了一遍又一遍,所有的土坯,也全都被敲碎了,筛了无数遍。大家把找出来的所有碎骨头,一点点地拼在一起,跟之前安葬的那具完整的尸骨,拼在了一起,终于,拼成了一具完整的女人的尸骨,一点都不少,连最小的骨渣,都找回来了。
队长又找人,重新打了一口更大的棺材,把拼完整的尸骨,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在之前的坟旁边,挖了一个更深的坑,重新安葬了。下葬那天,全屯子的人都去了,不管男女老少,都跪在坟前,磕了头,烧了纸,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只有烧纸的哗啦声,还有女人的抽泣声。
大家都在心里跟她说,对不起,让她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现在把她的尸骨找全了,让她完完整整地下葬了,让她安心走吧,别再留在屯子里了,别再吓大家了。
安葬完之后,大家回了屯子,心里都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一切,到底能不能结束,不知道那张惨白的人脸,还会不会出现。
可奇怪的是,从那天之后,那张人脸,真的就很少出现了。
先是拆房的工地上,再也看不见那张脸了,然后是场院、磨房、河套里,也都看不见了,再然后,是各家的窗户上、墙上,也都很少看见了。偶尔有人晚上起夜,会看见一闪而过的白影,可再也没有那张清清楚楚的惨白人脸了,也再也没有那种被死死盯着的感觉了。
屯子里的阴冷气息,一点点散了,屋里的墙角,再也不会结霜了,火炕也能烧热了,晚上也能听见狗叫了,孩子们也不哭了,敢出门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