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炕沿上,脚耷拉着够不着地,奶奶盘腿坐在炕里头,手里纳着鞋底,粗麻绳穿过千层底的声音“嗤啦”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扯出一道尖锐的响。爷爷坐在炕梢抽着旱烟,铜烟袋锅子一明一暗,呛人的旱烟味混着灶台上温着的玉米糊香味,裹着土坯墙晒了一天的干土味,就是我整个童年最扎实的底色。奶奶纳着纳着,忽然停了手,把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指尖沾着的一点浆糊蹭在了发梢上,她抬眼扫了扫窗外黑下来的天色,又低下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墙缝里钻出来的风听了去:“这事是我奶奶亲眼见的,算下来快一百年了。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电,晚上全靠煤油灯照明,天一黑就伸手不见五指。谁也没想到,就那么个平平常常的秋天,村里会闯进一个索命的煞星,用一群吃人的老鼠,把半个村子的孩子都啃成了骨头。”
我扒着炕桌往奶奶那边挪了挪,胳膊肘蹭到了桌上的搪瓷茶缸,茶缸里的凉白开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声响。奶奶把鞋底放在腿上,用铜顶针顶着针尾,又穿了一针,粗麻绳被拉得笔直,在昏黄的电灯泡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是从泛黄的旧书页里飘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和血腥味:“那时候村里的老鼠本来就多,土坯房到处都是缝,老鼠顺着墙根就能钻进屋,偷粮食咬衣服是常事。家家户户的粮缸都用石板压着,晚上睡觉都得把鞋放在枕头边,不然第二天早上鞋就被老鼠拖走了。可是那年秋天,老鼠忽然就多得出奇,多到什么地步呢?晚上你往地上泼一盆水,第二天早上起来,盆底能爬满密密麻麻的老鼠,黑糊糊的一层,你用棍子一挑,能挑起来一串,看得人头皮发麻。”
“一开始大伙也没当回事,只当是今年收成好,地里的粮食多,老鼠养肥了。家家户户都多养了几只猫,最多的一家养了六只猫,想着猫抓老鼠,天经地义。可是没过多久,怪事就来了。村里的猫开始一只接一只地消失,头天晚上还在院子里抓老鼠,第二天早上就没影了,连一根猫毛都找不到。有的人家把猫拴在院子里的柱子上,用的是大拇指粗的麻绳,第二天早上麻绳被咬断了,猫还是没了,地上只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还有几个比铜钱还大的脚印,不是猫的,也不是狗的,像是某种巨大的爪子踩出来的,爪子印旁边,还散落着几根灰白色的长毛。”
“不到半个月,全村的猫就都消失了,一只都不剩。猫没了,老鼠就更猖狂了。大白天的,能看到几十只老鼠排着队在大街上跑,领头的那只浑身的毛是灰白色的,跟半大的狗一样大,尾巴比身子还长,跑起来的时候,后面的老鼠都整整齐齐地跟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有人拿锄头砸它,它根本不躲,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你,眼睛是血红色的,闪着凶光,看得人浑身发冷。锄头砸到它身上,发出‘当’的一声,像是砸在了石头上,它甩甩尾巴,带着老鼠队慢悠悠地钻进了墙洞里,一点事都没有。”
“从那以后,村里就开始丢东西。今天这家丢了一筐鸡蛋,明天那家丢了半袋白面,后天又有谁家的小猪仔不见了。更邪门的是,有户人家养了一头老母猪,晚上关在猪圈里,猪圈的门用粗木头插着,第二天早上起来,老母猪不见了,猪圈的门好好的,地上只有一串巨大的老鼠脚印,还有一滩血。大伙都觉得不对劲,今年的老鼠也太凶了,别说偷鸡蛋偷粮食了,连几百斤重的老母猪都能偷走,这根本不是普通老鼠能干出来的事。可是谁也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里的老人聚在一起商量,说这是老鼠成精了,成了灰仙,得给它上供,求它别再祸害村里了。于是大伙凑了点粮食和肉,放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给灰仙上供。可是第二天早上起来,供品不见了,地上只有那串巨大的灰白色老鼠脚印。而且当天晚上,村里又丢了三只羊。这下子,大伙都慌了,知道这个灰仙根本不领人情,它就是来祸害村里的。”
“就在大伙都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陌生的老头。那个老头大概六十多岁,瘸着一条左腿,走路一拐一拐的,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布袋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笛。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麻绳扎着,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眼睛很小,但是很亮,看人的时候,眼神阴沉沉的,像是毒蛇一样,看得人心里发毛。”
“老头说是从南方来的,耍鼠戏讨口饭吃。他在村里的打谷场上,把黑布袋子往地上一放,然后拿起竹笛,吹了起来。笛声细细的,尖尖的,像是老鼠的叫声,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诡异。笛声一响,就看到从黑布袋子里钻出来十几只小老鼠,每一只都浑身雪白,眼睛红红的,排着队,跟着笛声跳舞、转圈、钻火圈、踩皮球,动作整齐得不像话,引得村里的小孩都围过来看,大人也觉得新奇,纷纷围了上去。”
“老头耍了半个时辰的鼠戏,然后就停下来,拿着一个破碗,向围观的人讨钱讨粮食。大伙都觉得他的鼠戏耍得好,纷纷给他扔钱,或者给他装一碗粮食。老头也不说话,只是阴沉沉地笑着,把钱和粮食都装进黑布袋子里。他的眼睛,总是在围观的小孩身上扫来扫去,看到长得白白胖胖的小孩,眼睛里就会闪过一丝绿光,看得人心里不舒服。”
“村里有几个老人,看到那个老头之后,脸色都变了。他们说,这个老头不对劲,他的眼神太凶了,而且他吹的笛子声,跟晚上村里听到的那种奇怪的声音一模一样。还有人说,前几天晚上,看到这个老头在村西头的乱葬岗那里,对着一群老鼠吹笛子,那些老鼠都乖乖地蹲在地上,听他指挥,其中就有那只巨大的灰白色老鼠。”
“可是大伙都没把老人的话当回事,只当是他们老糊涂了,疑神疑鬼的。那个老头在村里待了下来,住在村头的破土地庙里。他每天白天都在打谷场上耍鼠戏,晚上就回到破土地庙里,不知道在干什么。有人晚上路过破土地庙,听到里面传来细细的笛声,还有老鼠的‘吱吱’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头来村里的第三天,出事了。村东头的老王家丢了孩子。”
“老王家有个孙女,才一岁半,刚会叫爹娘,长得粉雕玉琢的,特别招人疼。那天下午,孩子的娘在院子里晒谷子,把孩子放在铺着草席的地上,让她自己玩。院子的门是插着的,墙也有一人多高,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孩子的娘一边翻谷子,一边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孩子,每一次回头,孩子都在那里乖乖地玩着草叶。可是就在她转身去拿簸箕的功夫,前后也就几秒钟,再回头,孩子就不见了。”
“孩子的娘当时就疯了,在院子里大喊大叫,到处找。邻居们听到喊声都跑了过来,帮着一起找。大伙把整个院子翻了个底朝天,连柴房和猪圈都找了,就是找不到孩子。有人说是不是被人贩子抱走了?可是村里的人都说,那天根本没有外人来过村里,而且院子的门一直插着,人贩子不可能翻墙进去还不被人发现。”
“就在大伙都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有人在院子的后墙根下,发现了一个洞。那个洞不大,也就碗口那么粗,是个老鼠洞。洞的旁边,有一只小孩的虎头鞋,就是那个失踪的孩子的。洞的周围,散落着几根灰白色的鼠毛,还有一股淡淡的、奇怪的味道,像是草药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人找了个铁锹,想把那个老鼠洞挖开,看看孩子是不是在里面。可是挖了没几下,就挖不下去了。那个洞特别深,而且四通八达,挖着挖着就分叉了,根本不知道主洞在哪里。越往下挖,那股奇怪的味道就越浓,熏得人直想吐。挖出来的土里,混着很多老鼠的毛和骨头,还有一小块带血的碎布,正是孩子身上穿的肚兜的一角。”
“大伙挖了整整一天,挖出来的土堆成了一座小山,就是找不到孩子。最后天快黑的时候,有人在一堆挖出来的土里,发现了一根小小的、白白的手指骨头,上面还带着一点没啃干净的肉,指甲盖还清晰可见。孩子的娘看到那根骨头,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就疯了,每天抱着一个枕头,在村里走来走去,喊着孩子的名字,一直喊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最后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冻死在了村头的老槐树下。”
“孩子丢了之后,有人想起了那个耍鼠戏的老头,说会不会是他干的?可是大伙都觉得不可能,一个耍鼠戏的老头,怎么可能几秒钟就把孩子从院子里偷走,还不被人发现?而且他一直都在打谷场上耍鼠戏,很多人都能作证,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偷孩子。”
“可是没过几天,村里又丢了一个孩子。这次是村南头的老李家,他家的孩子才八个月,还不会爬,每天都躺在炕上的摇篮里。那天晚上,孩子的爹娘就睡在旁边的炕上,孩子的娘怕孩子着凉,每隔一个时辰就起来看一次。后半夜的时候,她又起来看孩子,发现摇篮是空的。”
“屋里的门窗都是插着的,插销都插得好好的,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地上也没有脚印,只有一串小小的、黑色的脚印,从炕边一直延伸到墙根的老鼠洞里。那脚印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但是很清晰,五个脚趾头都看得清清楚楚。孩子的爹顺着脚印找到老鼠洞,趴在洞口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吱吱’的老鼠叫声,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跟之前在老王家老鼠洞旁边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下子,大伙才开始怀疑那个耍鼠戏的老头。有人偷偷跑到破土地庙外面,想看看老头在里面干什么。可是刚走到破土地庙门口,就看到无数只老鼠从庙里涌了出来,朝着他扑了过来。那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跑回村里的时候,裤子都被老鼠咬破了,腿上也被咬了好几个口子,流了很多血。”
“他说,他透过破土地庙的窗户,看到那个老头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瓦盆,瓦盆里装着血淋淋的肉,那只巨大的灰白色老鼠,正趴在瓦盆旁边吃肉。而在老头的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正是老李家孩子的襁褓。”
“大伙听了,都气疯了。原来真的是这个老头在搞鬼!他根本不是什么耍鼠戏的,而是一个邪门的江湖术士,会用邪术控制老鼠,偷村里的孩子。那些老鼠,都是他养的,听他的笛声指挥。他偷孩子,是为了把孩子杀了,用孩子的肉喂他的老鼠,还用孩子的血和骨头修炼他的邪术,据说这样能让他长生不老。”
“村里的男人都拿起了锄头、铁锹、镰刀,跟着村长,朝着破土地庙走去,要找那个老头算账,为死去的孩子报仇。可是当他们赶到破土地庙的时候,老头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个空的黑布袋子,还有一根没带走的竹笛。黑布袋子里,有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和血腥味,跟之前在老鼠洞旁边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竹笛上面,还沾着几根灰白色的鼠毛,还有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破土地庙的地上,有一个巨大的老鼠洞,洞口散落着几块小孩的骨头,还有一些小孩的衣服碎片。大伙看着那些骨头,都哭了。那些可怜的孩子,就这样被那个狠心的老头和他的老鼠,残忍地杀害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大伙把破土地庙烧了,想把那些老鼠都烧死。可是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无数只老鼠从庙里的各个洞里涌了出来,四散逃跑,那只巨大的灰白色老鼠,也在其中,它回头看了大伙一眼,眼睛里闪着凶光,然后就钻进了村外的树林里,不见了踪影。”
“老头虽然跑了,但是他并没有离开村子。从那以后,村里的孩子还是一个接一个地丢。每隔五六天,就会有一个孩子失踪。都是三岁以下的小孩,有的还在襁褓里,有的刚会爬,有的刚会走路。不管大人怎么防备,都没用。”
“有一户人家,为了防止孩子被偷,把孩子放在一个铁箱子里,锁上了锁,钥匙由夫妻俩轮流拿着。晚上睡觉的时候,夫妻俩就坐在铁箱子旁边,手里拿着菜刀,一夜一夜地不睡觉。可是第二天早上起来,铁箱子被啃出了一个大洞,孩子不见了。铁箱子是用厚铁皮做的,上面的洞边缘整整齐齐的,像是用刀子挖的一样,地上只有那串小小的老鼠脚印,还有几根灰白色的鼠毛。”
“还有一户人家,孩子的娘把孩子绑在自己的身上,用的是大拇指粗的麻绳,绑了好几圈,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不解开。可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绳子被咬断了,孩子不见了,孩子的娘的腰上,还留着几个深深的老鼠牙印,渗着血。”
“更邪门的是,有一次,一个老太太抱着自己的孙子,在院子里晒太阳。老太太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孙子,生怕他被老鼠偷走。可是就在她眨了一下眼睛的功夫,怀里的孙子就不见了。老太太当时就傻了,坐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到院子的墙根下,那个老鼠洞旁边,放着孙子的一只小袜子。”
“那个老头,就像一个幽灵一样,在村里游荡。没有人知道他躲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有时候,晚上会有人看到一个瘸腿的黑影,在村里的小巷子里一闪而过,身后跟着一群老鼠。有时候,会有人听到自己家的墙外面,有细细的笛声在响,吓得一家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只要笛声一响,当天晚上,村里肯定会丢一个孩子。”
“村里组织了巡逻队,二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拿着棍子和铜锣,晚上在村里巡逻。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一边走一边敲锣,想把那个老头和老鼠吓跑。可是没用。巡逻队在前面走,后面就有无数只老鼠跟着,‘沙沙’的脚步声,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甩都甩不掉。他们回头看,只能看到黑暗中有无数双红红的眼睛,正盯着他们看。”
“没过几天,巡逻队就出事了。那天晚上,五个小伙子在村里巡逻,走到村中间的老槐树下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细细的笛声。笛声一响,就看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无数只老鼠,像是黑色的潮水一样,朝着他们扑了过来。那些老鼠一个个都长得特别大,眼睛红红的,露出尖尖的牙齿,闪着寒光,嘴里还滴着口水。”
“五个小伙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跑在最后面的那个小伙子,被一只巨大的灰白色老鼠绊倒了。还没等他爬起来,无数只老鼠就扑了上去,把他团团围住。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就没了声音。其他四个小伙子,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躲在屋里,再也不敢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大伙拿着家伙,来到老槐树下。那个小伙子已经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滩血,还有一堆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以及几件破烂的衣服。老槐树上,挂着那个小伙子的一只鞋,还有几根灰白色的鼠毛。骨头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老鼠牙印,连一点肉都没剩下。”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去巡逻了。晚上的村子,彻底变成了那个老头和老鼠的天下。天一黑,就没有人敢出门了。家家户户都躲在屋里,用木头顶住门,用厚木板钉住窗户,连个缝都不留。屋里点着煤油灯,一直亮到天亮。大人把孩子搂在怀里,手里拿着菜刀和斧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要有一点动静,就准备跟老鼠拼命。”
“可是就算这样,还是挡不住老鼠。那些老鼠能把厚木板咬穿,能把土墙挖开,能从房梁上掉下来,能从炕洞里钻出来。它们无处不在,防不胜防。只要那个老头的笛声一响,它们就会像疯了一样,钻进屋里,把孩子偷走。”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村里就丢了二十一个孩子。二十一个啊,都是还没长大的小孩,有的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爹娘。那些丢了孩子的人家,有的疯了,有的傻了,有的上吊自杀了,有的喝农药死了,有的干脆收拾东西,连夜离开了村子,再也不敢回来。”
“那时候,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影之中。白天,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无数个孩子在哭。晚上,更是可怕。到处都是老鼠的‘吱吱’叫声,还有细细的笛声,像是催命的符咒一样,在村子里回荡。剩下的人家,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不知道下一个被偷走的,会不会是自己的孩子。”
“我奶奶那时候才十二岁,她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爷爷,才两岁。太爷爷和太奶奶,每天都寸步不离地守着舅爷爷。太爷爷把家里的门窗都用厚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一个小小的通风口。晚上睡觉的时候,太爷爷把舅爷爷搂在怀里,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一夜一夜地不睡觉。太奶奶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通风口,只要有一点动静,就准备跟老鼠拼命。”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十几天。有一天晚上,外面下着大雨,雨点打在木板上,‘噼里啪啦’的响。太爷爷搂着舅爷爷,坐在炕上,太奶奶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剪刀。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着一家人惨白的脸。”
“到了后半夜,大概三更天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细细的笛声。笛声很轻,但是很清晰,穿过雨声,飘进了屋里。太爷爷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手里紧紧地攥着砍柴刀,眼睛死死地盯着门窗。太奶奶也站了起来,把舅爷爷抱在怀里,缩在炕角,浑身发抖。”
“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紧接着,就听到‘沙沙’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东西在地上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围在了屋子外面。然后,就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老鼠在咬木板和墙。”
“太爷爷大喊一声,‘来了!’他拿着砍柴刀,冲到门口,用身体顶住门。门外,无数只老鼠在撞门,‘咚咚咚’的,像是有很多人在外面撞门一样。门被撞得摇摇晃晃的,门上的木板,都被老鼠咬出了一个个的小洞,无数只老鼠的爪子,从洞里伸了进来,乱抓乱挠。”
“太奶奶抱着舅爷爷,缩在炕角,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轰隆’一声,墙上被老鼠咬出了一个大洞。无数只老鼠,从那个大洞里涌了进来,像是黑色的潮水一样,朝着炕上扑了过来。”
“太爷爷赶紧冲过去,挥舞着砍柴刀,砍那些扑过来的老鼠。砍柴刀砍在老鼠身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黑色的血溅得太爷爷满身都是。可是老鼠太多了,怎么砍都砍不完,砍死一批,又上来一批,像是永远都砍不完一样。地上很快就堆满了死老鼠,黑色的血流了一地,踩上去黏糊糊的。”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灰白色老鼠,从洞口跳了进来。它跟小牛犊一样大,眼睛像两个小红灯笼,嘴里露出尖尖的牙齿,闪着寒光,牙齿上还滴着血。它一下子就跳到了炕上,朝着太奶奶怀里的舅爷爷扑了过去。”
“太奶奶吓得尖叫起来,紧紧地抱着舅爷爷,转身就跑。可是那只大老鼠跑得更快,一下子就咬住了太奶奶的裤腿,使劲往后拽。太奶奶摔倒在地上,舅爷爷从她的怀里滚了出来。”
“那只大老鼠一口就叼住了舅爷爷的后脖子,转身就往洞口跑。太爷爷看到了,大喊一声,‘放下我的儿子!’他拿着砍柴刀,朝着大老鼠扑了过去,一刀砍在了大老鼠的背上。”
“‘当’的一声,像是砍在了石头上一样,火星四溅。大老鼠的背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它转过头,对着太爷爷发出一声尖叫,那叫声不是普通老鼠的‘吱吱’声,而是像小孩的哭声一样,细细的,尖尖的,听得人浑身发冷。”
“紧接着,无数只老鼠都朝着太爷爷扑了过来,把他团团围住。老鼠爬到他的身上,咬他的脸,咬他的手,咬他的腿。太爷爷疼得嗷嗷直叫,但是他还是拼命地朝着大老鼠的方向冲过去,想救回舅爷爷。他的脸上被老鼠咬掉了一块肉,露出了白白的骨头,眼睛也被一只老鼠抓伤了,流了很多血。”
“可是已经晚了。那只大老鼠叼着舅爷爷,钻进了洞口,不见了踪影。其他的老鼠,看到大老鼠走了,也都纷纷钻进了洞口,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屋里只剩下太爷爷和太奶奶,还有满地的死老鼠和黑色的血。太爷爷浑身是伤,倒在地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洞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太奶奶爬过去,抱着太爷爷,哭得死去活来。她的嗓子都哭哑了,最后连眼泪都流干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洞口,一句话都不说。”
“舅爷爷被偷走之后,太奶奶就一病不起,每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没过多久,她就去世了。临死前,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儿子,我的儿子,娘来陪你了。’”
“太爷爷也变得沉默寡言,每天都拿着那把砍柴刀,在村里走来走去,到处找那个老头和老鼠,想为舅爷爷和太奶奶报仇。他的眼睛瞎了一只,脸上留着一道长长的疤痕,看起来特别吓人。可是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那个老头和那只大老鼠。”
“村里的人,越来越绝望了。很多人家都收拾东西,离开了村子。短短几天时间,村里就走了一大半的人家。原来三百多户的村子,只剩下不到八十户了。剩下的人家,都是家里有老人或者病人,走不了的。他们每天都躲在屋里,等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大伙都以为,整个村子的孩子都会被那个老头偷走,整个村子都会变成一个死村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奶奶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手里的针线也停了。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爷爷在炕梢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也想起了那段可怕的往事。
“那天,村里来了一个卖货郎。那个卖货郎大概三十多岁,个子很高,长得很壮实,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他背着一个大货箱,手里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荡。”
“他走到村里的时候,看到村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觉得很奇怪。他敲了好几家的门,都没有人开。最后,他敲到了我们家的门。太爷爷拿着砍柴刀,隔着门问他是谁。卖货郎说,他是从外地来的卖货郎,路过这里,想讨口水喝。”
“太爷爷听他的声音不像是那个老头,才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让他进来。卖货郎走进屋里,看到屋里的样子,吓了一跳。屋里的墙上有一个大洞,地上到处都是死老鼠的痕迹,还有暗红色的血迹。太爷爷浑身是伤,脸上的疤痕狰狞可怕,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绝望。”
“卖货郎问太爷爷,村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太爷爷就把村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从老鼠异常增多,到猫全部消失,再到那个耍鼠戏的老头来到村里,偷孩子喂老鼠,害死了二十多个孩子,还有巡逻队的小伙子被老鼠咬死,太奶奶和舅爷爷也被害死了,全都告诉了他。”
“卖货郎听了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他咬着牙说,‘果然是这个老东西!我找了他整整五年了!’”
“太爷爷问他,他认识那个老头。卖货郎点了点头,眼睛里充满了仇恨。他说,那个老头是一个邪门的江湖术士,外号叫‘鼠老怪’,专门用邪术控制老鼠,偷三岁以下的小孩,用小孩的肉喂他的鼠王,还用小孩的血和骨头修炼邪功,据说这样能让他长生不老。”
“卖货郎说,五年前,这个鼠老怪去过他的家乡,也是用同样的手段,害死了他家乡的十几个孩子,其中就包括他才一岁的儿子。他的妻子,因为孩子被偷走,伤心过度,也上吊自杀了。从那以后,他就变卖了所有的家产,到处寻找这个鼠老怪,想为他的妻子和儿子报仇。这五年来,他追着鼠老怪,跑了十几个省,鼠老怪在每个村子都干同样的事,害死了上百个孩子,但是每次都被他跑掉了。”
“太爷爷听了,一下子就跪在了卖货郎的面前,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哭着说,‘大兄弟,求求你,救救我们村吧!求求你,杀了那个老东西,为死去的孩子们报仇!’”
“卖货郎赶紧把太爷爷扶了起来,说,‘大叔,你放心,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杀这个老东西的。我已经找了他五年了,这次绝对不会再让他跑掉了!’”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剩下的人家,都跑到我们家来,纷纷求卖货郎帮忙,除掉鼠老怪,为死去的孩子报仇。卖货郎说,鼠老怪的邪术,主要是靠他手里的那根竹笛,还有他养的那只鼠王,也就是那只巨大的灰白色老鼠。竹笛是他控制老鼠的工具,只要毁了他的竹笛,他就控制不了那些老鼠了。而鼠王是所有老鼠的头领,只要杀了鼠王,那些普通的老鼠就会变成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卖货郎还说,鼠老怪的邪术,最怕的就是火和雄黄。老鼠怕火,也怕雄黄,只要用雄黄和火,就能对付它们。他让大伙准备很多煤油、柴火、火把,还有大量的雄黄粉。又让村里的男人都拿着农具,跟他一起去找鼠老怪的藏身之处。”
“卖货郎说,鼠老怪的藏身之处,肯定在村外的某个偏僻的地方,而且周围肯定有很多老鼠洞,还有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和血腥味。他带着大伙,在村外到处找。找了整整两天,终于在村外后山的一个废弃的煤窑里,找到了鼠老怪的踪迹。”
“那个煤窑,已经废弃几十年了,洞口被杂草和树枝掩盖着,平时根本没有人去。煤窑的门口,有很多巨大的老鼠脚印,还有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和血腥味,跟之前在村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煤窑的周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老鼠,看到有人过来,都抬起头,用红红的眼睛盯着他们,发出‘吱吱’的叫声。”
“卖货郎让大伙把带来的雄黄粉,都撒在煤窑的周围,形成一个圈,防止老鼠跑出来。然后,他让大伙把带来的煤油和柴火,都堆在煤窑的门口。他对大伙说,‘等会儿我先进去,把鼠老怪引出来。你们看到我出来,就赶紧点火,把煤窑的门口封住,不要让任何一只老鼠跑出来。记住,不管听到里面有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也不要停下来。’”
“大伙都点了点头,手里紧紧地拿着火把和农具。卖货郎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别在腰上,又拿了一个火把,深吸一口气,就钻进了煤窑里。”
“大伙站在煤窑外面,心里七上八下的,手里的火把,在风中微微晃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煤窑里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是鼠老怪的声音。紧接着,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打斗的声音,还有无数老鼠的‘吱吱’叫声,以及卖货郎的怒吼声。”
“又过了一会儿,就看到卖货郎从煤窑里冲了出来,他的身上沾满了血,胳膊上被老鼠咬了好几个口子,流了很多血。他大喊一声,‘点火!’”
“大伙赶紧把手里的火把,扔向了堆在门口的煤油和柴火。‘轰’的一声,大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火越烧越大,很快就把整个煤窑的门口都封住了。熊熊的烈火,映红了半边天。”
“煤窑里面,传来了鼠老怪的怒骂声,还有笛子声,以及无数老鼠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很多老鼠身上带着火,从煤窑里面冲了出来,但是它们一碰到周围的雄黄粉,就发出凄厉的叫声,在地上打滚,最后被活活烧死。”
“大火越烧越旺,整个煤窑都被大火吞没了。煤窑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慢慢消失了。大火烧了整整两天两夜才熄灭。那个废弃的煤窑,也被烧得塌了下来,变成了一堆废墟。”
“大火熄灭之后,大伙拿着铁锹,挖开了废墟。在废墟里面,找到了鼠老怪的尸体,已经被烧得焦黑了。他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根竹笛,但是竹笛已经被烧断了。旁边,是那只巨大的灰白色鼠王的尸体,也被烧得不成样子了,它的嘴里,还叼着一根小小的骨头。”
“在煤窑的深处,大伙还找到了一大堆小孩的骨头,白花花的,堆得像小山一样。那些都是被鼠老怪偷走的孩子的骨头。有的骨头上,还留着密密麻麻的老鼠牙印。看到那些骨头,所有的人都哭了。那些可怜的孩子,最大的才三岁,最小的还没满月,就这样被那个狠心的鼠老怪和他的老鼠,残忍地杀害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大伙把那些孩子的骨头,都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埋在了村外的山坡上,堆了一个大大的土堆,立了一块无字的石碑。每年清明,村里的人都会去那里烧点纸,给那些可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