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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缠人的鬼

    我坐在炕沿上,脚耷拉着够不着地,手里攥着半块冻得硬邦邦的冻梨,牙刚咬上去就硌得生疼。奶奶正坐在炕头纳鞋底,麻绳穿过厚布的“嗤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爷爷蹲在灶坑边,用烧火棍扒拉着里面的炭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映得他半边脸通红。奶奶纳完最后一针,把鞋底往炕席上一磕,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咋不啃了?再不吃就化了。”我摇摇头,把冻梨往炕桌上一放,往奶奶身边凑了凑,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奶奶叹了口气,往炕里挪了挪,给我腾出个地方,说:“行吧行吧,再给你讲一个,听完赶紧睡觉,再吓着了可别哭。这事发生在二十四年前,屯子里西头那户人家,男的叫王满仓,女的叫刘桂香,夫妻俩都是闷头干活的庄稼人,结婚第四年才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叫砚生。”


    砚生刚生下来的时候七斤八两,哭声比老李家的驴叫还响,整个屯子东头都能听见。王满仓抱着裹在红布里的儿子,粗糙的大手都不敢使劲碰,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逢人就说他儿子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走出这穷山沟。砚生长得也争气,白胖白胖的,胳膊腿像刚拔出来的藕节,一节一节的,肉乎乎的,一捏一个坑。他三岁就能踩着小板凳帮他娘喂鸡,四岁就能跟着他爹在地里捡玉米棒子,五岁的时候已经能扛着比自己还高的小锄头去地头除草了。


    那时候屯子里还没通电,晚上家家户户都点煤油灯,天一黑吃完饭,大人们就凑在村口大槐树下抽烟唠嗑,小孩们就围着大槐树疯跑,玩捉迷藏、老鹰捉小鸡。砚生永远是孩子里最疯的那个,跑起来咚咚响,震得地面都发颤,谁都追不上他。他胆子也大,别人不敢去的后山窝子,他敢一个人钻进去掏鸟窝;别人不敢碰的毛毛虫,他敢拿在手里玩。屯子里的人都喜欢他,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站在门口喊一声“砚生,过来吃”,他也不认生,颠颠地跑过去,吃完了还会帮人家扫院子、挑水,嘴甜得像抹了蜜。


    王满仓和刘桂香守着家里的六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看着砚生一天天长大,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王满仓就扛着锄头下地,刘桂香在家做饭喂猪,砚生就跟在他娘屁股后面转,一会儿帮着烧火,一会儿帮着喂猪,忙得不亦乐乎。中午王满仓从地里回来,一家三口围着炕桌吃饭,砚生总是吃得最多,一顿能吃两个玉米贴饼子就一碗大碴粥,还能再啃半块腌萝卜。刘桂香总是一边给他擦嘴一边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看你吃的,跟个小饿狼似的。”砚生就会抬起头,满嘴都是饭粒,嘿嘿地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变故是从那年立秋之后开始的。立秋那天,屯子里家家户户都杀了鸡,炖了肉,贴秋膘。刘桂香特意杀了家里最肥的那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鸡汤,还蒸了砚生最爱吃的红糖馒头。往常闻到鸡汤味,砚生早就扑到锅边等着了,可那天他只是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老母鸡发呆,一点都不动。刘桂莲端着一碗鸡汤走过去,递到他手里:“砚生,咋了?快喝鸡汤,娘给你炖了一上午,可香了。”


    砚生接过碗,放在腿上,用勺子搅了搅,一口都没喝。他抬起头,看着刘桂香,眼神有点空洞,说:“娘,我不想喝,我不饿。”刘桂香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说:“咋会不饿呢?你早上就吃了半个馒头,这都一天了。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砚生摇摇头,把碗推到一边,说:“我真的不饿,闻着恶心。”


    王满仓从地里回来,听说了这事,说:“估计是昨天跟小孩们疯跑,吃多了凉柿子,积食了。给他吃两片酵母片,睡一觉就好了。”刘桂香给砚生吃了两片酵母片,也没太当回事。可从那天起,砚生的饭量就一天比一天小,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胃口一样。以前一顿能吃两个贴饼子,现在半个都吃不完,给他做啥好吃的他都皱着眉头推开,说闻着恶心。刘桂香变着法地给他做好吃的,今天炖排骨,明天煮鸡蛋,后天蒸鸡蛋羹,可砚生最多喝两口汤,鸡蛋羹也只吃一两口,剩下的都推到一边。


    他的脸眼看着就瘪下去了,原本圆乎乎的腮帮子慢慢陷了进去,下巴尖得像锥子,胳膊腿也细了一圈,跑两步就喘得不行,额头上全是冷汗。以前他是屯子里的孩子王,每天带着一群小孩上山下河,现在别的小孩喊他出去玩,他也只是摇摇头,说:“我不去,我累。”然后就继续坐在门槛上发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的土路,不知道在看什么。有时候他会突然笑起来,对着空气摆摆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王满仓和刘桂香急了,带着他去了屯子里的赤脚医生那里。赤脚医生姓陈,五十多岁,在屯子里干了三十多年,啥小病都能治。他给砚生量了体温,不烧,又摸了摸他的肚子,也不胀,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肺,也都正常。他说:“没啥大事,就是小孩脾胃弱,消化不良。开点健胃消食片,再吃点山楂丸,吃几天就好了。”


    可吃了半个月的药,一点用都没有。砚生还是不爱吃饭,反而越来越瘦了。不到一个月,他就瘦了七八斤,原本圆滚滚的肚子瘪了下去,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能数清楚一样。他的皮肤也开始变黄,没有一点血色,摸上去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王满仓和刘桂香更急了,带着他去了三十里外的镇上医院。


    镇上的医院比屯子里的卫生所大得多,白墙白瓦,医生都穿着白大褂。他们带着砚生做了全面的检查,抽血、化验、拍片子,折腾了整整一天。最后医生拿着一摞化验单,看了半天,皱着眉头说:“奇怪了,各项指标都正常,一点毛病都没有。可能是小孩吸收不好,营养不良。回去多给吃点有营养的,补补就好了。”医生开了几盒健脾的药,还有一些钙片和维生素,让他们回去按时给小孩吃。


    从镇上回来,刘桂香更是把砚生当成了宝贝疙瘩,什么活都不让他干,每天就守着他,给他做各种好吃的。家里的老母鸡杀了一只又一只,鸡蛋攒了一筐又一筐,还托人从镇上买了奶粉和麦乳精。可不管吃什么,砚生都像是没吸收一样,吃进去多少,好像都被什么东西偷走了,体重还是一天比一天轻,精神也越来越差。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了也只是坐在那里发呆,很少说话,眼睛里的神采一点点消失了,变得空洞洞的。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屯子里的张奶奶。张奶奶七十多岁了,眼睛有点花,但耳朵特别灵。有一天下午,她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到砚生一个人沿着土路往村外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晃的,像是随时都会摔倒。张奶奶刚想喊他,突然看到砚生的身后,跟着一个模糊的黑影。那个黑影很高,很瘦,长头发披在背上,走路轻飘飘的,脚不沾地,像是飘着走一样。张奶奶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砚生一个人孤零零地往前走。


    张奶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喊住砚生:“砚生,你干啥去?”砚生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张奶奶,面无表情地说:“我跟阿姨去河边玩。”张奶奶说:“哪个阿姨啊?我咋没看见?”砚生指了指自己的身后,说:“就在我身后啊,穿黑衣服,长头发,可好看了。”张奶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空荡荡的土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张奶奶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她赶紧走过去,拉住砚生的手,说:“砚生,别去河边了,危险。快跟奶奶回家,奶奶给你煮鸡蛋吃。”砚生摇摇头,说:“我不回去,阿姨在等我呢。”他说着,就要往前走。张奶奶使劲拉住他,硬是把他拽回了家,交给了刘桂香。张奶奶把刘桂香拉到一边,小声说:“桂香啊,你家砚生不对劲。我刚才看到他身后跟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可我仔细一看又没了。砚生还说那个阿姨要带他去河边玩,你可得看好他,别让他一个人出去。”


    刘桂香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想起这段时间砚生总是说胡话,说有个阿姨跟着他,还以为是小孩瞎说,现在听张奶奶这么一说,才知道事情不对劲。她赶紧跑到院子里,看到砚生又坐在门槛上发呆,对着空气笑。她走过去,抱住砚生,说:“砚生,你跟娘说,那个阿姨长啥样啊?”砚生抬起头,看着他娘,说:“阿姨长得可好看了,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穿黑衣服,长头发。她总是跟着我,晚上还陪我睡觉,给我讲故事。”


    刘桂香的浑身都在发抖,说:“那阿姨晚上睡在哪啊?”砚生说:“睡在我旁边啊。她身上好冷,抱着我睡觉,我都冻得慌。”刘桂香抱着砚生,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她终于明白,砚生不是生病了,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那天晚上,王满仓从地里回来,刘桂香把张奶奶说的事和砚生说的话都跟他说了。王满仓一开始还不信,说:“小孩瞎说呢,哪有什么鬼啊神的。”可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开始发毛了。那天晚上,他们不敢让砚生一个人睡了,把他抱到自己的炕上,三个人挤在一起。王满仓把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放在枕头底下,说:“别怕,有我在,啥东西都不敢来。”


    睡到半夜,刘桂香突然被一阵冰冷的感觉冻醒了。她感觉有一只冰冷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那只手没有一点温度,像是冰块一样,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猛地睁开眼睛,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身边躺着王满仓和砚生,都睡得很熟。她动了动身子,那只手不见了,可脸上那片冰冷的感觉,过了好久都没有散去。她推了推王满仓,小声说:“满仓,你醒醒,我刚才感觉有人摸我的脸。”


    王满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说:“你肯定是做梦了,快睡吧。”说完,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刘桂香却再也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屋顶,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刘桂香掀开砚生的衣服,一下子就惊呆了。砚生的胳膊上有好几块青紫色的掐痕,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掐过一样,痕迹很深,边缘发黑,看起来触目惊心。她赶紧把王满仓喊过来,王满仓看到那些掐痕,也吓了一跳。他问砚生:“砚生,这是谁掐的你?疼不疼?”砚生摇摇头,说:“不疼,是阿姨掐的。阿姨说我不乖,不让我跟爸爸妈妈说她的事。”


    王满仓和刘桂香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恐惧。他们终于相信,真的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们的儿子。从那天起,砚生身上的掐痕就越来越多,胳膊上、背上、腿上,到处都是,旧的还没消,新的又添上了。那些掐痕都是青紫色的,有的地方甚至发黑,像是被什么有毒的东西咬了一样。


    砚生晚上再也睡不好觉了,总是半夜突然尖叫着醒过来,哭着说那个阿姨掐他,还拽他的头发,把他往床底下拖。王满仓和刘桂香整夜整夜地不敢睡觉,轮流守着他。只要一闭眼,就能听到屋子里有轻轻的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叹气声,那声音又轻又细,像是在耳边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有时候,他们会看到窗户上有个黑影一闪而过,等他们跑过去看的时候,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他们找遍了屯子里的人,可没人知道该怎么办。以前屯子里有个会看点邪病的老太太,前几年已经死了,剩下的人都是庄稼人,谁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有人说桃木能辟邪,王满仓就跑到后山,砍了一根最粗最直的桃树枝,削成小木棍,用红绳串起来,戴在砚生的脖子上。他又在门口和窗户上都挂满了桃木枝,还在砚生的枕头底下放了一把剪刀和一把菜刀。


    可这些一点用都没有。砚生还是越来越瘦,身上的掐痕还是越来越多,那个黑影也越来越清晰。以前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后来慢慢能看到她穿着一件黑衣服,长头发披在背上,再后来,能看到她的手,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指甲很长,是黑色的,闪着寒光。


    她总是站在砚生的身后,离他越来越近。一开始隔着几步远,后来就走到了他的身后,再后来就贴在了他的背上,像是长在了他身上一样。砚生走路的时候,她就跟着走,砚生坐着的时候,她就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屯子里有不少人都看到过,有人说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看到砚生一个人在田埂上走,他的身后跟着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走路轻飘飘的,脚不沾地。还有人说晚上路过王家门口的时候,看到窗户上有两个影子,一个小小的,一个长长的,叠在一起,一动不动。


    有一天,屯子里的李二婶去王家借醋。她推开门,看到砚生坐在炕沿上发呆,他的身后站着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正低着头,看着砚生的脸。那个女人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眼睛是两个黑洞,正死死地盯着李二婶。李二婶当时就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醋瓶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醋洒了一地。她尖叫一声,转身就跑,跑回家之后就大病了一场,躺了一个多月才好。从那以后,屯子里的人都不敢去王家了,见了王满仓和刘桂香都绕着走,生怕惹祸上身。


    王满仓和刘桂香没办法,只能去别的屯子找人帮忙。他们走了好几个屯子,听说有个老头会看点邪病,就翻了两座山去找他。可那个老头一听他们说的情况,就连连摆手,说:“你们说的那个女人,我知道。她叫青禾,死了快三十年了,怨气太重,我惹不起。你们还是赶紧带着孩子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然早晚得被她带走。”


    王满仓和刘桂香追问青禾的事,那个老头叹了口气,说:“青禾是二十多年前从外地逃荒来的,当时她才十八岁,长得可好看了。她嫁给了屯子里的一个光棍,叫老歪。老歪这个人又懒又赌,还爱喝酒,喝醉了就打青禾。青禾怀孕的时候,老歪还是天天出去赌,家里啥吃的都没有,青禾只能去地里挖野菜吃。”


    “后来青禾生孩子,难产。那天老歪又出去赌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青禾疼得在炕上打滚,喊了半天,邻居才听到。等邻居找来接生婆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可已经憋死了。青禾也大出血,快不行了。她临死前一直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死都不瞑目。”


    “老歪回来之后,看到青禾和孩子都死了,一点都不伤心,还嫌她们死在家里晦气。他找了几个人,用一张破席子把青禾和孩子卷起来,埋在了东头的乱葬岗,连个棺材都没给,也没立墓碑。从那以后,老歪就离开了屯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青禾死得太冤了,又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所以一直不肯走。每年秋天,她都会找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她会一点点吸他的阳气,等他的阳气吸光了,就把他带走,跟她一起做伴。以前你们屯子也有过两个五岁的小男孩,莫名其妙地就瘦死了,家里人都以为是得了什么怪病,其实都是被青禾带走的。”


    王满仓和刘桂香听完,当场就哭了。他们跪在地上,给那个老头磕头,求他救救他们的儿子。可那个老头只是摇摇头,说:“我真的帮不了你们。青禾的怨气太重,已经成了厉鬼,谁都惹不起。你们还是赶紧带着孩子走吧,这是唯一的办法。”


    王满仓和刘桂香失魂落魄地回了家。看着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砚生,他们抱在一起,哭得死去活来。他们想带着砚生走,可家里穷得叮当响,连路费都凑不齐。再说,他们能去哪呢?他们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个屯子,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就在他们一家人绝望的时候,屯子里来了一个收山货的外乡人。那个外乡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有点吓人。他背着一个大布包,手里拿着一杆秤,走南闯北的,见过不少世面。他在屯子里收山货的时候,听说了王家砚生的事,就主动找上门来。


    那天王满仓正坐在院子里抽烟,愁眉苦脸的,地上扔了一堆烟头。那个外乡人走了进来,说:“大哥,我听说你家孩子有点不对劲,我能进去看看吗?我以前在别的屯子遇到过类似的事,知道一点土办法,或许能帮上忙。”王满仓抬起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不管是谁,只要能救他的儿子,他都愿意试试。他点了点头,说:“行,你进来吧。”


    那个外乡人跟着王满仓走进屋里,一进门,他的脸色就变了。他皱着眉头,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砚生的床边。他盯着砚生的身后看了半天,然后转过头,对王满仓和刘桂香说:“没错,是被一个难产死的女人缠上了。她现在就站在孩子的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正看着我呢。”


    刘桂香吓得浑身发抖,说:“大哥,你能看到她?那你能不能把她赶走?求求你了,救救我们的儿子吧!”那个外乡人说:“我能看到她,但是我打不过她。她怨气太重,已经成了气候了。我只能试试把她打伤,让她暂时离开,给你们争取一点时间。你们赶紧带着孩子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回来。只要离开这个屯子,离开她的地盘,她就找不到你们了。”


    王满仓和刘桂香赶紧点头,说:“我们走,我们马上就走!只要能救我们的儿子,我们去哪都行!”那个外乡人说:“要想打伤她,就得用黑狗血破她的阴气,再用桃木剑刺她的本体。你们去准备一只纯黑的公狗,要三年以上的,不能有一根杂毛,再准备一把桃木剑,要用生长了十年以上的桃木,还有七根白蜡烛,一碗小米,三炷香。”


    王满仓不敢耽误,赶紧去屯子里找黑狗。可屯子里的人都听说了这事,没人愿意把自己家的狗卖给他,怕惹祸上身。王满仓挨家挨户地求,给人磕头,求了半天,最后还是屯东头的老赵家,把自己家养了四年的大黑狗卖给了他。那只黑狗全身乌黑,没有一根杂毛,特别壮实,是老赵家看家护院的宝贝。


    王满仓把黑狗杀了,接了满满一碗黑狗血,又按照外乡人的要求,跑到后山砍了一根生长了十几年的桃树枝,削成了一把桃木剑,又买了七根白蜡烛,一碗小米,三炷香。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晚上十二点了。


    那天晚上,天阴得厉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像是泼了墨一样。风刮得呜呜响,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哭。那个外乡人让王满仓和刘桂香都躲在隔壁屋里,把门锁好,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也不要说话。他自己把七根白蜡烛点在屋子的四角和中间,摆成了一个七星阵,又把小米撒在门口和窗户边,形成一个圈,然后拿着黑狗血和桃木剑,坐在砚生的床边,等着十二点的到来。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砚生微弱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十二点越来越近,屋子里的温度也越来越低,冷得人直打哆嗦,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那个外乡人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桃木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砚生的身后,脸上的疤痕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终于,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二下。“当——当——当——”十二声钟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就在最后一声钟响落下的时候,屋子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吹得蜡烛的火苗东倒西歪,变成了诡异的绿色。撒在地上的小米一下子就飞了起来,在空中打着转。


    那个外乡人猛地站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大喝一声:“青禾!你的孩子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你也该去投胎了!不要再缠着这个孩子了!”


    只见砚生的身后,那个黑影慢慢地显现了出来。这次她不再是模糊的影子了,变得异常清晰。她穿着一件破烂的黑棉袄,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渍,长头发披在脸上,遮住了五官,头发拖在地上,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在地上积了一摊黑色的水渍。她的双手搭在砚生的肩膀上,正低着头,看着砚生的脸,动作温柔得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


    听到外乡人的喊声,她慢慢地抬起头,头发散开,露出了一张惨白惨白的脸。那张脸没有一点血色,像是白纸一样,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深不见底。她的嘴角向上咧着,咧得很大,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正对着那个外乡人笑。那笑容诡异极了,看得人心里发毛。


    她没有说话,只是松开搭在砚生肩膀上的手,朝那个外乡人扑了过来。她的速度很快,像是一阵风一样,长长的指甲闪着黑色的寒光,朝着那个外乡人的脸抓去。那个外乡人早有准备,拿起装着黑狗血的碗,猛地朝她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黑狗血泼在了青禾的身上,发出“滋啦”一声响,冒起了阵阵白烟,像是烧红的铁块放进了水里一样。青禾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像是被硫酸烧了一样,变得透明了一些。


    她愤怒地尖叫着,再次扑了过来,双手挥舞着,指甲在烛光下闪着黑色的光。那个外乡人举起桃木剑,朝她刺了过去。桃木剑刺在她的身上,又发出一声“滋啦”的响,青禾往后退了几步,身体变得更加透明了。


    可她并没有退缩,反而更加愤怒了。她猛地一挥手,屋子里的桌子椅子一下子就飞了起来,朝着那个外乡人砸了过去。那个外乡人躲闪不及,被一个板凳砸中了腿,踉跄了一下。青禾趁机扑了过来,长长的指甲一下子就抓在了他的胳膊上,五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立刻出现在他的胳膊上,黑色的血顺着伤口往下流。


    那个外乡人咬着牙,忍着疼,用尽全身力气,把桃木剑刺进了青禾的胸口。青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身体猛地一颤,变得几乎透明了。她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砚生,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舍,又看了一眼那个外乡人,然后慢慢地后退,退到了墙角,一点点消失在了墙里。


    屋子里的阴风停了,飞在空中的桌椅都掉在了地上,蜡烛的火苗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温度也慢慢升了上来。那个外乡人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他的胳膊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黑色的血把他的衣服都浸透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拿出一些灰色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用布缠好。


    隔壁屋里的王满仓和刘桂香,听到外面没声音了,才敢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出来。他们看到屋子里一片狼藉,桌椅都倒在地上,地上撒满了小米和蜡烛油。砚生躺在床上,睡得很安稳,脸色也比之前好看了一点,终于松了一口气,又给那个外乡人跪下了,不停地给他磕头,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那个外乡人把他们扶起来,脸色凝重地说:“你们别高兴得太早。我只是把她打伤了,并没有把她消灭。她现在受了重伤,需要休养,最多三天,三天之后她肯定还会回来,而且这次她会更凶,我也挡不住她了。”


    王满仓和刘桂香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说:“那可怎么办啊?大哥,你再想想办法,求求你了!”那个外乡人摇摇头,说:“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我给你们留一张符,把它贴在孩子的床头,能保他三天平安。三天之后,符就失效了,你们一定要在这之前带着孩子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回来。记住,千万不要回头,也不要跟任何人说你们去了哪里。”


    说完,那个外乡人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递给王满仓,又嘱咐了他们几句,然后就背着他的布包走了。不管王满仓和刘桂香怎么挽留,他都不肯留下。他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沿着土路一直走,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王满仓和刘桂香不敢耽误,赶紧收拾东西。他们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只带了一些换洗衣物和砚生的东西。他们给远在内蒙古的一个远房亲戚打电话,说要去投奔他们。那个亲戚听说了他们的事,很同情他们,让他们赶紧过去。他们托人买了第三天早上的火车票,想着只要上了火车,离开这个地方,就安全了。


    前两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张黄符果然有用,砚生的气色好了很多,也能吃一点东西了,身上的掐痕也慢慢变淡了。他晚上也能睡个安稳觉了,再也没有尖叫着醒过来。王满仓和刘桂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觉得那个外乡人说得对,只要离开这里就没事了。


    可他们不知道,青禾并没有走,她就躲在屋子里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等着,等着三天的期限过去,等着把她的孩子带走。


    第三天晚上,也就是他们要走的前一天晚上。他们早早地就把东西收拾好了,两个大包袱放在门口,准备天一亮就走。他们把门锁好,插上插销,又用桌子顶住了门。一家三口挤在炕上,等着天亮。王满仓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刘桂香抱着砚生,两个人都不敢睡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和窗户。


    一直到后半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外面的风也停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王满仓打了个哈欠,说:“应该没事了,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亮了,我们就能走了。等我们到了内蒙古,就再也不回来了,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把砚生养大。”


    刘桂香也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是啊,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砚生,等我们到了内蒙古,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手把肉,好不好?”砚生抬起头,看着他娘,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诡异,不像是一个五岁小孩该有的笑容。他说:“娘,阿姨说,她也跟我们一起去。”


    王满仓和刘桂香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就在这时,屋子里的煤油灯突然灭了。屋子里瞬间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紧接着,一阵冰冷的阴风刮了过来,吹得他们浑身发抖,骨头都疼。他们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屋子的各个方向传来,又轻又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宝宝乖,跟妈妈走,妈妈给你买糖吃,妈妈带你去玩,妈妈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砰”的一声,顶住门的桌子被掀翻了,门自己开了。窗户也“哗啦”一声碎了,玻璃碎片撒了一地。王满仓举起菜刀,大喊一声:“青禾!你别过来!我跟你拼了!”可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冰冷的风在屋子里打转,还有那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刘桂香紧紧地抱着砚生,吓得浑身发抖,哭着说:“青禾,求求你,放过我的儿子吧!你要是想要孩子,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求求你了!”


    就在这时,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惨白的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屋里,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他们看到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正站在炕边,伸出惨白的手,朝着砚生伸了过来。她的脸还是那样惨白,眼睛还是两个黑洞,嘴角向上咧着,露出一口黄牙。


    王满仓举起菜刀,朝着青禾砍了过去。可菜刀直接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像是砍在了空气里一样。青禾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砚生的脸。砚生看着她,笑了一下,伸出小手,抱住了她的脖子。


    青禾抱起砚生,转过身,看着王满仓和刘桂香,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得意和怨毒。然后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抱着砚生,一步步走向门口,像是走进水里一样,慢慢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王满仓和刘桂香冲过去,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们跑到院子里,跑到村口,到处喊着砚生的名字,可回应他们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他们找了三天三夜,把屯子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把东头的乱葬岗也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没有找到砚生的影子。那个外乡人也再也没有出现过,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后来,王满仓和刘桂香离开了屯子,再也没有回来过。有人说他们去了内蒙古,有人说他们去了别的地方,还有人说他们疯了,到处流浪,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他们的儿子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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