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纳着鞋底,麻线穿过厚布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爷爷坐在炕梢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糊窗户纸的浆糊味,还有奶奶刚蒸完的玉米面窝头剩下的甜香。我趴在炕中间,下巴枕着胳膊,盯着奶奶手里上下翻飞的针,那根磨得发亮的钢针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每扎一下,我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你以为那火车是啥好东西?奶奶突然开口,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针尖对着我的眼睛,我吓得往后缩了缩。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空洞起来,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某个夜晚。当年修那条小铁路的时候,死的人能从这头排到山那头。日本人逼着老百姓干活,天不亮就起来,干到半夜才能歇。吃的是掺了沙子的橡子面,喝的是沟里的脏水。累死的、病死的、打死的,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直接就埋在铁轨底下当垫脚石。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去那边砍木头,还见过从枕木缝里露出来的骨头茬子,白森森的,跟雪地里的石头似的,用脚一踢,还能滚出老远。
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窗外的风刮得窗户纸呜呜响,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外面哭,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在轻轻刮着窗户纸。我不敢往窗户那边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趴在外面,透过窗户纸的缝隙往屋里偷看。
那是民国三十二年的事了,奶奶继续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日本人抓了三千多劳工,在山里修那条铁路。那时候天寒地冻的,零下三十多度,劳工们穿着单衣,光着脚在雪地里干活。谁要是干不动了,日本兵上去就是一刺刀,然后直接拖到铁轨旁边,挖个坑就埋了。有时候坑挖浅了,第二天雪一化,尸体就露出来了,野狗和乌鸦围着啃,那场面,惨啊。
有个劳工头,是个山东汉子,脾气倔。他看着自己的老乡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心里恨啊。有一天晚上,他带着十几个兄弟,想偷偷跑出去。结果被日本兵发现了,追了十几里地。最后他们被堵在了黑风口那个弯道上,日本兵架起机枪,突突突一阵扫射,十几个人全倒在了雪地里。血把雪都染红了,流了一地,冻成了冰,红通通的,像铺了一层红地毯。
日本兵把他们的尸体拖到铁轨旁边,浇上汽油,一把火烧了。烧剩下的骨灰,就和着泥土,垫在了铁轨下面。从那以后,黑风口那个地方就开始不对劲了。经常有人在晚上听见那里有枪声,还有人哭的声音。路过的人,走着走着就会迷路,在原地转圈圈,转一整夜都出不来。
后来日本人投降了,那条铁路就废了。铁轨扔在那里,没人管,慢慢就锈了。可是那些死在铁路上的人,却没有走。他们的魂魄都留在了那条铁路上,日日夜夜地在上面走着。
奶奶手里的针又开始动了,麻线穿过厚布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的手指很粗,布满了老茧和裂口,那是一辈子干农活留下的痕迹。可是就是这双粗糙的手,纳出来的鞋底却格外结实,穿好几年都不会坏。
那是五八年的事了,奶奶接着说,那年大炼钢铁,村里的壮劳力都去山上开矿。为了运矿石,公社决定把那条废弃的铁路重新修一修。当时村里的老人都反对,说那条铁路邪性,不能动。可是年轻人不信邪,说那都是封建迷信,非要修。
修铁路的时候,怪事就开始发生了。第一天开工,就有一个小伙子,一镐头刨下去,刨出了一个人头骨。那头骨还带着头发,黑森森的,眼睛窟窿直勾勾地看着他。那个小伙子当时就吓傻了,扔了镐头就跑,回家就大病了一场,躺了半个多月才好。
后来又有人在挖路基的时候,挖出了一大堆骨头,有大人的,有小孩的,堆得像小山一样。还有人挖出了日本兵的钢盔和刺刀,还有劳工们穿的破烂衣服。那些衣服一碰到空气,就化成了灰。
可是工程不能停啊,公社催得紧。大家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干。每天晚上收工的时候,工地上都会少东西。有时候是铁锹,有时候是镐头,有时候是箩筐。第二天早上,会发现那些东西都被扔在了黑风口的弯道上。
有一天晚上,有个看工地的老头,半夜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动静。他以为是有人偷东西,就拿着手电筒出去看。他走到工地旁边,看见有很多人影在那里干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穿着破烂的衣服,脸色惨白,动作僵硬,正在那里搬石头、铺铁轨。
老头当时就吓坏了,躲在树后面,不敢出声。他看见那些人干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才停下来,排着队,往黑风口的方向走去。走到弯道那里,就一下子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老头跑到工地一看,发现昨天还没修好的一段路基,竟然已经铺好了。铁轨也铺得整整齐齐的,跟新的一样。可是那些铁轨,都是锈迹斑斑的,根本不是他们运来的新铁轨。
这件事传开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去修铁路了。公社没办法,只好从别的地方调人来。可是调来的人,干了没几天,也都吓跑了。最后铁路也没修成,只修了一半,就扔在那里了。
矿上没办法,只好用马车运矿石。可是马车走到黑风口的时候,经常会出事。有时候马会突然受惊,把车掀翻,矿石撒一地。有时候马车会莫名其妙地陷进地里,怎么拉都拉不出来。还有赶车的车把式,走着走着就会看见前面有个人影,等走近了,人影又消失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齐腰深。有一天晚上,轮到村里的老周和另外两个人去矿上值班。老周那年三十多岁,胆子大,平时走夜路从来不怕,还经常跟人打赌,半夜去坟地转一圈。他们三个骑着自行车,沿着铁路边的土路往矿上走。自行车的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特别黑,伸手不见五指。他们三个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只能照亮前面几米远的地方。风刮得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他们把棉袄裹得紧紧的,缩着脖子,使劲蹬着自行车。
走到离黑风口还有一里多地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火车的声音。
奶奶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手里的针也不动了。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也跟着屏住了呼吸,耳朵竖了起来,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呜呜的,像是火车的汽笛声。
老周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过了一会儿,奶奶接着说,因为矿上根本就没有火车,那条铁路也没修好,怎么会有火车的声音呢?他回头一看,就看见远处有一点昏黄的灯光,正顺着铁轨往这边来。那灯光特别暗,跟煤油灯似的,不像是火车头的大灯。而且那火车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轻微哐当声,在雪夜里显得特别诡异。
跟他一起的那两个人也看见了,吓得脸都白了,说赶紧躲起来。老周说怕啥,说不定是公社从别的地方调来的火车,来运矿石的。他就站在路边,想等火车过去。可是他心里也发毛,手紧紧地攥着自行车的车把,手心全是汗。
那火车越开越近,老周才看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运矿石的火车。那是一列老式的绿皮火车,车头是黑色的,喷着淡淡的白烟,却没有一点煤烟味。车身上的漆都掉光了,锈迹斑斑,像是在水里泡了几十年似的。车窗都是黑的,玻璃上布满了裂纹和灰尘。
最吓人的是,那火车的窗户里黑乎乎的,一点灯光都没有。可是老周却能清楚地看见,车窗后面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都贴在玻璃上往外看。那些人的脸都是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黑洞洞的,像是两个窟窿。他们都穿着破烂的衣服,有穿劳工服的,有穿日本军装的,还有穿旗袍和马褂的,像是从不同年代来的。
老周当时就吓傻了,站在那里动都动不了,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他想喊,可是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想跑,可是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抬都抬不起来。
那火车从他身边开过的时候,速度特别慢,慢得几乎能看清每个人的脸。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木头和潮湿的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直冲鼻子。他感觉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一样,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看见车窗后面的那些人,都在对着他笑。他们的嘴咧得很大,一直咧到耳朵根,露出一口黑森森的牙齿。他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就在火车最后一节车厢经过老周身边的时候,车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女人从车上探出头来,她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一张惨白的嘴和一个尖尖的下巴。她的手伸了出来,那只手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指甲又长又黑。她对着老周招了招手,用一种特别沙哑、特别低沉的声音说:上来吧,还差一个。
老周说他当时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回响:上来吧,还差一个。上来吧,还差一个。
就在他的脚快要踏上火车的时候,跟他一起的那个小伙子猛地拉了他一把,把他拉倒在雪地里。老周摔在雪地上,冰凉的雪钻进了他的脖子里,他才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抬头一看,那个女人还在车门那里站着,对着他招手。火车还在慢慢地往前开着。那个小伙子大喊一声:快跑!然后拉起老周,和另外一个人一起,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
他们三个拼命地跑,不敢回头。自行车也扔了,什么都顾不上了。雪太深了,他们跑几步就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他们能听见身后的火车声还在跟着他们,哐当,哐当,像是敲在他们的心上。还有那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在他们耳边回响:上来吧,还差一个。
他们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看见村里的灯光才敢停下来。三个人都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冻得直打哆嗦。老周回头一看,那列火车已经不见了,铁轨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雪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跟着他们三个去黑风口看。发现他们的自行车都好好地停在路边,一点毛病都没有。铁轨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里面冻着很多头发和碎布片,还有一些骨头渣子。雪地上除了他们三个的脚印,还有很多奇怪的脚印,很小,像是小孩子的,但是却没有穿鞋的痕迹。那些脚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铁轨两侧,一直延伸到弯道尽头,然后就突然消失了,像是那些人凭空蒸发了一样。
最吓人的是,他们在老周刚才站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女人的脚印。那个脚印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脚印旁边,还有几根长长的黑头发,缠在一根生锈的铁轨上。
从那以后,老周就大病了一场,躺了一个多月才好。他发高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喊着:别拉我,我不上车!别拉我,我不上车!村里的医生来看了,开了药,也不管用。最后还是他媳妇每天晚上在门口给他叫魂,叫了七天七夜,他才慢慢好起来。
好了之后,老周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变得胆小如鼠。白天不敢一个人出门,晚上更是连屋都不敢出。他再也不敢靠近那条铁路了,哪怕绕远路,也不从那边走。他说那天晚上,如果不是那个小伙子拉他一把,他现在就跟那些人一起,在那列火车上永远地开下去了。
那个拉了老周一把的小伙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回家之后,也大病了一场,而且从那以后,他的耳朵就不好使了,总是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还有火车的声音。过了没几年,他就得了一场急病,死了,死的时候才三十多岁。
奶奶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拿起针线笸箩里的剪刀,剪了一下麻线。剪刀发出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我吓得一哆嗦,紧紧地抓住了奶奶的衣角。
这还不算啥,奶奶淡淡地说,后来发生的事,才叫真的吓人。
爷爷在炕梢咳嗽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了地上。他又装上一袋烟,用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煤油灯的灯光下缭绕,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模糊之中。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眼神深邃,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那是六二年的秋天,庄稼刚收完。地里的玉米和高粱都割了,堆成了一个个的垛。生产队安排了几个人在铁路边的地里看青,防止有人偷粮食。看青的地方搭了个窝棚,离铁路只有几十米远。窝棚是用玉米杆和泥巴搭的,里面铺着干草,还有一个土炕,晚上可以在上面睡觉。
那天晚上,轮到两个年轻人值班。一个叫大刚,一个叫小伟。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刚从学校毕业回来,胆子大,根本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他们觉得看青就是个轻松活,晚上在窝棚里睡一觉就行了。他们带了一筐地瓜,还有半瓶烧酒,打算晚上烤地瓜喝酒,好好乐一乐。
天刚黑的时候,他们就在窝棚外面生了一堆火,把地瓜埋在火堆里烤。火噼噼啪啪地烧着,映得他们的脸通红。他们喝着烧酒,聊着天,说说笑笑的,一点都不害怕。
半夜的时候,火灭了,地瓜也吃完了。两个人钻进窝棚,躺在土炕上,准备睡觉。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大刚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
他听见外面有火车的声音,哐当哐当的,越来越近。他推了推身边的小伟,说:你听,是不是有火车过来了?
小伟迷迷糊糊地说:不可能,这条铁路早就废了,火车都停好几年了。你肯定是听错了,那是风声。
可是大刚仔细一听,那根本不是风声。那确实是火车的声音,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还有汽笛声,特别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大刚坐了起来,说:不对,真的是火车的声音。你快起来听听。
小伟不耐烦地坐了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听。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说:还真是火车的声音。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有火车呢?
两个人穿上衣服,拿起手电筒,走出窝棚。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圆滚滚的,挂在天上,照得地上白茫茫的,像是铺了一层霜。四周静悄悄的,一点风都没有,连虫鸣都听不到。
他们顺着声音往铁路那边看,就看见一列火车正从远处开过来。车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喷着黑烟,跟老周当年看见的一模一样。那火车开得很慢,哐当,哐当,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刚和小伟吓得赶紧躲在窝棚后面,不敢出声。他们探出头,偷偷地看着那列火车。火车越来越近,他们能清楚地看见车身上的锈迹,还有那些贴在车窗上的惨白的脸。
那火车开到他们窝棚对面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奶奶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她拿起放在炕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杯是搪瓷的,掉了很多漆,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字。我能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水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洒出来几滴,落在了她的裤子上。
车门开了,奶奶接着说,声音压得很低,从车上下来很多人,密密麻麻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穿着破烂的衣服,脸色惨白,动作僵硬,像是木偶一样。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从车上下来,脚踩在雪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些人下了火车之后,就往地里走。他们走到庄稼地里,开始掰玉米、割高粱。可是他们的动作特别奇怪,手直接穿过玉米杆,却什么都拿不起来。他们就那样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叹气。
大刚和小伟躲在窝棚后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紧紧地攥着手电筒,手心里全是汗。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照得地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是有很多怪物在地上爬。
他们看见那些人在地里忙活了大概一个时辰,然后又排着队,往火车的方向走。就在最后一个人快要上车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朝着窝棚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是一个小孩子,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棉袄上补着好几个补丁。他的头发很短,是个光头。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白得像纸一样。他的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深的窟窿。
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窝棚,然后咧开嘴笑了。他的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口子。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皮肤都皱在了一起,像是一张揉皱了的纸。
小伟当时就吓得叫出了声。他手里的手电筒也掉在了地上,光柱一下子照向了天空。
那个小孩子听见声音,朝着窝棚走了过来。他的脚没有沾地,是飘着过来的。他飘得很慢,但是却越来越近。大刚赶紧捂住小伟的嘴,把他按在地上,不让他出声。两个人缩在窝棚后面,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
那个小孩子走到窝棚旁边,绕着窝棚转了一圈。大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腐烂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他听见小孩子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突然,那个小孩子停在了窝棚的门口。他伸出手,那只手惨白惨白的,指甲又长又黑,朝着窝棚的门摸了过来。
大刚和小伟吓得紧紧地抱在一起,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他们感觉那个小孩子的手已经摸到了窝棚的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响。
就在这个时候,火车上传来了一声汽笛声。那声音特别低沉,特别悠长,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那个小孩子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火车。然后他又朝着窝棚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飘回了火车上。车门关上,火车又缓缓地开动了,沿着铁轨往黑风口的方向开去,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大刚和小伟在窝棚后面躲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敢出来。他们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他们跑到地里一看,发现地里的庄稼一点都没少,还是好好的。玉米杆都立在那里,高粱穗也都挂在上面,一点被掰过的痕迹都没有。
可是他们却在雪地上看见了很多脚印,那些脚印都很浅,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而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就是火车开走的方向。那些脚印密密麻麻的,数都数不清,一直延伸到铁轨旁边,然后就消失了。
最吓人的是,他们在窝棚的门口,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脚印,是小孩子的脚印,但是却没有穿鞋的痕迹。那个脚印深深地印在泥土里,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而且在窝棚的门上,还有几个淡淡的指印,也是小孩子的指印,像是用墨水画上去的一样,怎么擦都擦不掉。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去那边看青了。生产队没办法,只好把那块地荒了。直到现在,那块地还是荒着,长满了野草和荆棘,谁也不敢去种。有人说,晚上路过那块地的时候,还能听见有人在地里掰玉米的声音,还有小孩子的哭声。还有人说,曾经看见过一个穿着红色小棉袄的小孩子,在地里跑来跑去,等走近了,就消失了。
爷爷又咳嗽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使劲磕了磕,说:别讲了,吓着孩子。
奶奶瞪了他一眼,说:怕啥,早点知道这些事,以后晚上别乱跑。当年我和你爷爷,也差点被那列火车带走。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奶奶。爷爷的脸也沉了下来,他又装上一袋烟,但是却没有点燃,只是拿着烟袋锅子,在手里不停地摩挲着。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了,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那是五九年的冬天,奶奶叹了口气,说,那年头粮食不够吃,村里的人都饿肚子。家家户户都把能吃的东西都吃了,树皮、草根、观音土,什么都吃。饿死了好多人,每天都有人家出殡。
我和你爷爷听说林场那边有很多榛子,还有山葡萄和野核桃。我们就想去捡点回来,好歹能填填肚子,不然一家人都得饿死。
我们俩天不亮就出发了,背着两个大筐,手里拿着镰刀和木棍。那条铁路虽然废了,但是路基还在,走起来比山路平坦。所以我们就沿着铁路往林场走。
那天早上特别冷,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风刮得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我们走得很慢,走一会儿就歇一会儿。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们两个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铁轨的呜呜声。
我们走了大概三个时辰,才到林场。林场里的树都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显得特别荒凉。我们在林子里转了一整天,捡了满满两筐榛子,还有一些野核桃。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是心里很高兴,想着这下一家人能吃顿饱饭了。
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才往回走。往回走的时候,天就开始下雪了。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很快就把路给盖住了。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走得更慢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雪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我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走到黑风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还在下,风也更大了。黑风口那个地方,本来就邪性,再加上这样的天气,更是让人心里发毛。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拉着你爷爷说:我们别走铁路了,绕山路走吧。
你爷爷说:绕山路太远了,而且雪这么大,山路更不好走。我们沿着铁路走,快一点,早点回家。他当时也没多想,只想着早点回家,根本没把那些传说放在心上。
我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继续沿着铁路走。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听见身后传来火车的声音。
奶奶的声音开始颤抖了,她的手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鞋底,指节都发白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爷爷也低下了头,看着手里的烟袋锅子,一句话也不说。
我回头一看,就看见远处有一点昏黄的灯光,正顺着铁轨往这边来。我当时就吓坏了,拉着你爷爷说:不好,是那列鬼火车!快跑!
你爷爷当时也慌了,说:赶紧跑!然后拉着我,往铁路旁边的树林里跑。可是雪太深了,我们根本跑不快。那火车越来越近,我们都能闻到那股腐烂的味道了。
我们拼命地跑,可是那火车却越开越快,紧紧地跟在我们后面。我们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还有那个女人的声音,在我们耳边喊:上来吧,还差两个。上来吧,还差两个。
就在我们快要跑进树林的时候,我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筐里的榛子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我想爬起来,可是腿却软得像面条一样,怎么也爬不起来。
我回头一看,那列火车已经开到了我们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车头的灯光照在我脸上,我能清楚地看见车头里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制服,戴着帽子,脸是青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他的手里握着操纵杆,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他的嘴角咧着,露出一口黑森森的牙齿,正在对着我笑。
就在这个时候,你爷爷猛地把我推到了一边,自己却摔倒在铁轨上。我大喊着他的名字,想过去拉他。可是那列火车已经开过来了,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我当时就晕了过去。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雪地里,身边是撒了一地的榛子。雪还在下,已经把我的半个身子都盖住了。你爷爷就躺在我旁边,浑身是雪,但是一点伤都没有。他也醒了过来,看着我,一脸茫然地说: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躺在地上?
我告诉他,火车从他身上碾过去了。他说不可能,他只觉得有一阵冷风从身上吹过,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还以为是自己摔倒了,晕了过去。
我们俩互相搀扶着,往村里走。走到刚才火车开过的地方,发现铁轨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但是那车辙到了黑风口的弯道处,就突然消失了,像是火车凭空消失了一样。而且在你爷爷刚才摔倒的地方,雪地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就好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躺过一样。
回到村里,我们把这件事告诉了村里人。大家都说是我们遇到了鬼火车,幸好我们命大,才没被带走。从那以后,我和你爷爷再也不敢走那条铁路了,哪怕绕远路,也不从那边走。而且我们也告诫村里的人,千万不要靠近那条铁路,尤其是在晚上下雪的时候。
可是还是有人不信邪,还是有人出事。
奶奶把纳好的鞋底放在一边,拿起另一只,继续纳着。麻线穿过厚布的声音,再次在屋里响起。可是这一次,那声音听起来却格外的阴森,格外的刺耳。
七三年的时候,村里有个小伙子,晚上去亲戚家喝酒。他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亲戚让他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去。可是他不听,说自己没事,非要走。而且他为了抄近路,就沿着那条铁路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人们在黑风口的弯道处发现了他的自行车。自行车倒在雪地里,一点毛病都没有。可是人却不见了。大家找了好几天,把附近的山都翻遍了,把树林也搜了个遍,都没有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说,他是被那列鬼火车带走了。还有人说,那天晚上,有人听见黑风口那边有火车的声音,还有人喊那个小伙子的名字。
从那以后,村里的人就更害怕那条铁路了。大人都告诫自己的孩子,千万不要去铁路那边玩。要是听见火车的声音,赶紧躲起来,千万别回头看。
八零年的时候,有两个外地来的知青,被分配到我们村里。他们都是城里来的,受过高等教育,根本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他们听村里人说那条铁路邪性,就觉得很好笑,说那都是农村人的封建迷信。
有一天晚上,他们两个闲着没事,就想去铁路那边看看。他们说要亲自去验证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鬼火车。村里人都劝他们别去,说那里太危险了。可是他们不听,说村里人胆子太小了,自己吓唬自己。
他们两个拿着手电筒,沿着铁路往黑风口的方向走去。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特别黑。他们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他们没有回来,就赶紧去铁路那边找。大家沿着铁路找了很久,最后在黑风口的弯道处,发现了他们的手电筒,还有他们的鞋子。手电筒还亮着,照在铁轨上。鞋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铁轨旁边,像是有人脱下来放在那里的一样。
可是人却不见了。大家找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后来有人在铁轨上发现了一张撕碎的火车票。那张火车票是用硬纸板做的,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哈尔滨-满洲里,日期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这件事传开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怀疑那条铁路的邪性了。就连那些以前不信邪的年轻人,也都不敢靠近那条铁路了。
八五年的时候,村里有个放羊的老头,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老头。王老头一辈子放羊,对附近的山山水水都特别熟悉。他每天都赶着羊去山上吃草,晚上才回来。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王老头赶着羊,在铁路边的草地上吃草。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着旱烟,看着羊。
突然,他看见远处有一列火车开了过来。王老头当时就吓坏了,他知道那条铁路早就废了,根本不可能有火车。他赶紧站起来,赶着羊往村里跑。
可是那些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不动,朝着火车的方向咩咩地叫。王老头用鞭子抽它们,用石头砸它们,它们都不动。
火车越来越近,王老头能清楚地看见车身上的锈迹,还有那些贴在车窗上的惨白的脸。他吓得魂都飞了,再也顾不上那些羊了,自己一个人拼命地往村里跑。
他跑回村里,叫了几个人,拿着棍子和锄头,去赶羊。等他们赶到的时候,羊已经不见了。铁轨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地上留下了很多羊蹄印,一直延伸到黑风口的弯道处,然后就消失了。
王老头当时就坐在地上哭了。那些羊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是他全家的生活来源。从那以后,王老头就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死了。死的时候,嘴里还一直喊着:我的羊,我的羊被火车带走了。
有人说,那些羊都被鬼火车带走了,成了那些鬼魂的食物。还有人说,晚上路过黑风口的时候,能听见羊的叫声,从铁轨那边传过来。
奶奶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窗外的风还在刮着,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前几年,有个铁路工人来这边考察,奶奶接着说,说是国家要修新的铁路,想看看这条旧铁路能不能利用一下。他在村里住了下来,每天都去铁路那边考察。
村里人都劝他别去,说那条铁路邪性。可是他不信,说他干了一辈子铁路,什么怪事都见过,根本不信什么鬼神。
那天晚上,他住在村里的大队部。半夜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火车的声音。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因为附近根本就没有通火车的铁路。他穿上衣服,拿着手电筒,出去看。
他走到村口,就看见那列鬼火车正从村口开过。车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喷着黑烟。车上的人都贴在窗户上,往外看。他们的脸都是惨白惨白的,眼睛黑洞洞的。
那个铁路工人当时就吓坏了,转身就往大队部跑。他跑回大队部,把门插上,躲在被窝里,浑身发抖。他听见火车的声音从大队部外面经过,哐当,哐当,还有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外面喊:上来吧,还差一个。
第二天早上,那个铁路工人就收拾东西,连夜跑回了城里。他再也不敢来了。重新修铁路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你以为这些就完了?奶奶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最吓人的,是去年发生的事。
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紧紧地抓着奶奶的衣角,手心全是汗。爷爷也抬起了头,看着奶奶,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去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比往年都要大,雪下了整整一个月,地上的雪都有一米多深。村里的路都被封住了,大家都待在家里,不敢出门。
村里有个年轻人,叫建军。他在外面打工,赚了点钱,买了一辆摩托车。他觉得自己年轻,胆子大,根本不信什么鬼火车的事。他还经常跟人打赌,说自己晚上敢骑着摩托车去黑风口转一圈。
那天晚上,建军骑着摩托车去邻村喝酒。他喝了很多酒,醉醺醺的。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他的朋友让他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去。可是他不听,说自己骑摩托车快,一会儿就到家了。
他为了抄近路,就沿着铁路边的土路往回走。那天晚上雪还在下,风也很大。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的摩托车的轰鸣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走到离黑风口还有一里多地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火车的声音。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吸进去一样。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升起,传遍了我的全身。
建军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回头一看,就看见那列鬼火车正朝着他开过来。车头的昏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建军当时就吓坏了,酒也醒了一大半。他加大油门,拼命地往前跑。摩托车的发动机发出了刺耳的轰鸣声,车轮在雪地上打滑,溅起一片片的雪花。
可是那火车却越开越快,紧紧地跟在他后面。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腐烂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还能听见车上的人在喊他的名字:建军,上来吧。建军,上来吧。
建军拼命地骑着摩托车,不敢回头。他把油门拧到了底,摩托车跑得飞快。可是那火车却一直跟在他后面,甩都甩不掉。
就在他快要跑出黑风口的时候,摩托车突然熄火了。他怎么打都打不着,发动机一点反应都没有。建军吓得弃车而逃,往旁边的树林里跑。
他在树林里拼命地跑,树枝刮破了他的衣服,划破了他的脸,他都顾不上。他能听见身后的火车声还在跟着他,哐当,哐当。还有那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喊:别跑了,上来吧。别跑了,上来吧。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再也听不见火车的声音才停下来。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都被汗水和雪水湿透了,冻得直打哆嗦。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外面没有动静了,就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他看见那列火车就停在树林外面的铁轨上,车门开着。车上的人都下来了,在树林外面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他。
那些人的脸都是惨白惨白的,眼睛黑洞洞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吓人。他们在树林外面转来转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建军吓得不敢出声,躲在大树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奶奶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的身后,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吓得猛地回头,可是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黑乎乎的墙壁,还有爷爷投在墙上的影子。
他回头一看,奶奶接着说,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女人站在他身后,头发很长,遮住了脸。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是一块冰。
那个女人对着他笑了笑,说:找到你了。
建军当时就吓得晕了过去。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铁轨旁边。天已经亮了,雪也停了。那列火车已经不见了。他的摩托车就停在不远处,好好的,一点毛病都没有。他打了一下火,摩托车一下子就发动了。
他连滚带爬地骑上摩托车,往村里跑。回到村里的时候,他的脸惨白惨白的,嘴唇发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把这件事告诉了村里人。
大家都说是他命大,才没被带走。可是从那以后,建军就变了。他整天沉默寡言,眼神呆滞,像是丢了魂一样。他再也不敢骑摩托车了,也不敢晚上出门。每天都待在家里,不敢出来。
没过多久,他就失踪了。
奶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
那天早上,他媳妇发现他不在家。以为他出去干活了,也没在意。可是到了中午,他还没回来。他媳妇就着急了,到处找他。村里人也都帮忙找,找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
最后,有人在黑风口的弯道处,发现了他的摩托车,还有他的一只鞋。摩托车倒在雪地里,鞋就放在铁轨旁边。可是人却不见了。
大家都知道,他还是被那列鬼火车带走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呜呜的,像是火车的汽笛声。我往奶奶怀里钻了钻,感觉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一样。
现在那条铁路还在,奶奶说,铁轨都锈成了红色,枕木也烂得差不多了。很多地方的铁轨都已经歪了,有的甚至已经被野草盖住了。但是每到下雪的晚上,还是会有人听见火车的声音。
有人说,那些死在铁路上的人,他们的魂魄都附在了那列火车上。他们永远也不能投胎,只能永远地在那条废弃的铁路上行驶,寻找着替身。每带走一个人,他们就能少一个痛苦。
他们说,那列火车永远也到不了终点,因为它的终点,就是地狱。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把被子给我盖好。煤油灯的火苗越来越暗,屋里的光线也越来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