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也就七八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每天放学扔下书包就往外面跑,疯到天擦黑才肯回家。晚饭总是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吃的,爷爷蹲在炕沿边,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玉米粥,就着一碟腌萝卜条。奶奶收拾完碗筷,坐在炕梢纳鞋底,麻绳穿过布层的“嗤啦”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总是缠着奶奶给我讲故事,爷爷每次都会瞪我一眼,说“净讲些吓人的,晚上该做噩梦了”,但奶奶总是笑着拍拍我的头,把我揽进怀里,用她那带着老茧的手摸着我的头发,慢慢讲起那些过去的事。
那天晚上也一样,我又缠着奶奶讲故事。爷爷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发出“梆梆”的声音,没再说话。奶奶把手里的鞋底放在一边,往炕里挪了挪,让我靠在她身上,声音低沉地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奶奶二十多岁的时候,那时候还是生产队,大家一起下地干活,挣工分吃饭。村里的人都住得近,谁家有点事,全村人很快就都知道了。那时候村里有个年轻媳妇,叫春枝,刚结婚不到两年,生了个大胖小子,刚满周岁。春枝的男人叫建军,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个子高高的,力气也大,干活特别卖力,在生产队里是一把好手。小两口感情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呢?那时候村里的男人大多大男子主义,回家就往炕上一躺,等着媳妇端饭倒水,建军却不一样。他不管干什么都想着春枝,上山砍柴回来,总会给春枝带一把野酸枣或者几个山梨,有时候运气好,还能掏到几个鸟蛋,回来煮给春枝吃;下地干活回来,哪怕再累,也会帮春枝抱孩子、烧火,甚至有时候还会帮着洗尿布。村里的妇女都羡慕春枝,说她找了个好男人,春枝每次听了,都会红着脸笑,眼睛亮晶晶的。春枝也贤惠,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院子里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给建军做的衣服总是缝补得整整齐齐,他的鞋子永远是最合脚、最结实的。每天建军下地回来,桌上总有一碗热乎的粥等着他。一家人日子过得虽然清贫,但也和和美美,是村里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
变故发生在那年秋天。山里的树木长得茂盛,生产队组织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上山伐木,准备冬天烧火用的柴火,也能卖点木料钱,给队里添点农具。建军自然也在其中。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建军就背着斧头和绳子出门了。春枝抱着孩子送他到村口,反复叮嘱他小心点,别往太陡的地方去,早点回来。建军笑着答应,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又捏了捏春枝的手,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晚上回来给你带野葡萄,后山那片野葡萄熟了,可甜了”。春枝点点头,看着建军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才抱着孩子回了家。
谁也没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中午的时候,山上突然传来消息,说出事了。几个伐木的汉子慌慌张张地跑回村里,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他们说建军在河边伐木的时候,脚下踩的那块石头突然松动了,他整个人一下子就掉进了河里。那时候刚下过几场秋雨,河水涨得厉害,水流又急又浑,像一条发怒的黄龙。建军掉下去之后,连挣扎都没挣扎几下,一下子就被湍急的河水卷走了。当时和他一起伐木的几个人都吓傻了,赶紧跳进河里去救,但是河水太急了,他们根本游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建军被冲走。
消息传到春枝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家里给孩子喂奶。她手里的奶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奶水溅了一地。她愣了半天,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好像没听懂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怀里的孩子被她晃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也顾不上孩子了,疯了一样往河边跑,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喊着建军的名字。村里的人都跟着跑了过去,几个妇女赶紧追上去,死死地拉着她,怕她也跳进河里。春枝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挣脱开要往河里冲,都被大家死死地按住了。她跪在河边,对着滔滔的河水磕头,额头都磕破了,流出血来,嘴里不停地喊着“建军,你回来啊!建军,你回来啊!”那哭声凄惨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跟着掉眼泪。
大家沿着河找了三天三夜。男人们分成好几队,从出事的地方一直往下游找,拿着长竹竿在河里不停地捅,希望能找到建军的尸体。女人们则留在村里,陪着春枝,给她做饭,看着她,怕她想不开。春枝三天三夜没合眼,也没吃一口饭,就坐在河边,眼睛死死地盯着河水,不停地哭。她的嗓子哭哑了,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也流干了,眼睛里渗出血来。大家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都难受得不行。
第三天傍晚,就在大家都快要绝望的时候,下游十几里地的一个浅滩上,有人发现了建军的尸体。消息传回来,春枝一下子就晕了过去。大家赶紧掐她的人中,给她喂了点水,她才慢慢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
大家把建军的尸体抬了回来。他被河水冲得变了形,浑身都泡得发白肿胀,脸上的五官都模糊不清了。身上的衣服都被树枝刮烂了,露出一道道深深的伤口。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斧头,斧头柄都被他攥得变了形,大家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斧头从他手里掰下来。春枝看到建军的尸体,没有像大家想象的那样扑上去哭,只是慢慢地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建军的脸。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但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建军,你回来了”。那声音轻得像羽毛一样,但是听得所有人心里都像被刀割一样疼。
建军的葬礼办得很简单。那时候条件不好,队里帮忙打了一口薄皮棺材,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帮忙抬棺材,把建军埋在了村西头的坟地里。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但是没有下雨。春枝穿着一身白衣服,抱着孩子,跟在棺材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孩子,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棺材入土的时候,大家都拿着铁锹,准备往坑里填土。就在这个时候,春枝突然扑了上去,趴在棺材上,用手拼命地扒着刚埋进去的一点土,嘴里不停地喊着“别埋他!别埋他!他还没死!他只是睡着了!你们让他出来!”她的指甲都扒出血了,泥土里留下了一道道鲜红的印子。几个妇女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拉开,她挣扎着,哭喊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大家看着她这个样子,都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几个老人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命太苦了”。
从那以后,春枝就像变了一个人。她每天什么都不干,也不怎么吃饭,也不怎么说话,就抱着孩子,天天往村西头的坟地跑。她坐在建军的坟头前,一坐就是一天,从早上太阳出来,一直坐到晚上太阳落山。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有时候会小声地和建军说话,说家里的事,说孩子的事,说她想他了。说着说着,她就会哭起来,哭声特别凄厉,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村里的人听了,心里都酸酸的。大家都劝她,说人死不能复生,让她节哀,为了孩子也要好好活着。但是春枝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地哭。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两个核桃,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她是太伤心了,过段时间就好了。谁也没想到,怪事就从这时候开始发生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村里的狗。以前村里的狗晚上都是安安静静的,顶多有个风吹草动才叫几声。但是自从建军下葬之后,村里的狗一到晚上就开始对着村西头坟地的方向叫。它们不是平时那种看家护院的叫,而是那种夹着尾巴,浑身发抖,从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的、恐惧的叫声。有时候叫着叫着,它们就会突然停下来,夹着尾巴往家里跑,躲在窝里不敢出来,浑身都在发抖,不管主人怎么叫都不出来。而且奇怪的是,只有村西头的狗会这样,村东头的狗一点反应都没有。
然后,就有人晚上路过坟地的时候,听到了奇怪的声音。那天晚上,生产队里的两个年轻人,因为要去邻村拉点化肥,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概有半夜十一点多了。他们骑着自行车,沿着村路往回走。路过坟地的时候,突然听到坟地里传来哭声。一开始他们以为是春枝又在哭坟,心里还想着这春枝也太可怜了,这么晚了还在这里。但是仔细一听,他们就觉得不对劲了。那哭声里,除了春枝的声音,竟然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呜呜咽咽的,和春枝的哭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两个年轻人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们不敢多停留,蹬着自行车拼命地往村里跑,连头都不敢回。回到村里,他们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的老人。老人们听了,脸色都变了,说“不好,这是春枝天天哭,把建军的魂给哭回来了。他舍不得走啊”。大家都半信半疑,但是心里都有点发毛。
没过几天,又发生了一件更吓人的事。村里有个叫王婶的妇女,那天下午去地里割猪草,回来的时候路过坟地,远远地就看到春枝正坐在坟头上哭。王婶本来想过去劝劝她,让她早点回家,天快黑了。她刚走了几步,就看到了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只见建军坟头的土,竟然自己在往下掉!一块一块的,从坟头顶端往下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推一样。而且更吓人的是,那坟头竟然在微微地晃动!春枝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还是趴在坟头上哭,一边哭一边说“建军,我想你啊,你回来看看我和孩子吧。你不在,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王婶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猪草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转身就跑,连篮子都顾不上捡。她跑回村里,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大家听了,都吓得不轻。几个胆大的男人拿着锄头和扁担,壮着胆子去坟地看看。等他们到了那里,春枝已经不在了,坟头上的土确实掉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深色的棺材板。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过了好半天,才有一个人小声地说“赶紧把土填上吧”。大家赶紧拿起锄头,用土把掉下来的地方重新埋好,然后匆匆忙忙地回了村。从那以后,村里的人晚上都不敢出门了,尤其是不敢往村西头去。天一黑,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关上门,插上插销,躲在家里不敢出声。
但是春枝还是每天都去坟地哭,有时候甚至晚上也不回来,就在坟地里待一夜。她的孩子交给了她婆婆带着,孩子每天都哭着找妈妈,她婆婆也只能抱着孩子掉眼泪。大家都劝春枝的婆婆,让她把春枝锁在家里,别让她再去坟地了。但是春枝的婆婆说“锁不住啊。我把门锁上,她就砸窗户,砸得手都流血了。我看着心疼,也没办法。再说了,她要是不去坟地,就在家里坐着发呆,一句话也不说,那样更吓人”。大家听了,也只能叹气。
大概过了半个月,孩子突然生病了。一开始只是有点发烧,她婆婆以为是着凉了,给孩子盖了厚被子,又喂了点红糖水。但是孩子的烧不仅没退,反而越来越高,烧得小脸通红,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着“爸爸,爸爸抱”。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给孩子量了体温,已经烧到三十九度八了。他给孩子打了一针退烧针,又开了点退烧药,说要是明天还不退烧,就得赶紧送到公社医院去。但是到了第二天,孩子的烧还是没退,反而烧得更厉害了,开始说胡话。他说“爸爸在河边等我们呢,爸爸要带我们坐船走”。他还说“爸爸身上好冷啊,妈妈你抱抱爸爸”。春枝从坟地回来,看到孩子病成这样,终于不哭了。她抱着孩子,眼神呆滞地看了半天,然后突然站起来,又往坟地跑去。她婆婆在后面追着喊她,她也不理,跑得飞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那天晚上,春枝在坟地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她不再哭了,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洞的,像个木偶一样。她婆婆问她孩子怎么办,她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发呆。她婆婆给她端来饭,她也不吃,就那么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地坐着。
中午的时候,她婆婆去做饭,让她看着孩子。等她婆婆做好饭回来,推开门,吓得差点瘫在地上。只见春枝正坐在炕沿上,抱着孩子,嘴里哼着摇篮曲。但是她说话的声音,竟然变成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和建军的声音一模一样!她一边哼着,一边用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说“宝宝乖,爸爸带你回家。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她婆婆吓得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她转身就跑,跑到村里喊人。大家听说了,都赶了过来。几个胆大的男人推开门,看到春枝还是那样抱着孩子,嘴里哼着摇篮曲,声音还是男人的声音。有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春枝”。春枝猛地抬起头,眼神恶狠狠地看着那个人,说“我不是春枝,我是建军。我想我媳妇和孩子了,我回来看看他们。谁也别想拦着我”。大家吓得都往后退,谁也不敢说话。春枝抱着孩子,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着,还是用男人的声音说“这里太冷了,一点都不好。我要带他们走,去一个暖和的地方。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村里的老人都吓坏了,说这是建军的魂附在春枝身上了。但是村里没有会看事的人,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说去找邻村的神婆,但是邻村离这里有十几里地,而且天马上就要黑了,谁也不敢去。再说了,那时候破四旧,大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找神婆。大家只能守在春枝家院子里,手里拿着锄头、扁担之类的东西,壮着胆子。屋里时不时传来男人的说话声,还有孩子的哭声,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大概到了半夜的时候,突然刮起了一阵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屋里的煤油灯一下子就灭了,然后就听到春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接着是东西倒地的声音。大家吓得都不敢动,过了好半天,才有个胆大的男人划着了一根火柴,点亮了手里的手电筒。大家推开门,用手电筒往屋里照。只见春枝倒在地上,孩子躺在她旁边,已经不哭了,只是还在发烧。屋里的桌子被掀翻了,碗碟碎了一地。春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大家赶紧过去,把春枝扶起来,掐她的人中。过了一会儿,春枝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恢复了正常。她看着大家,一脸茫然地问“我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大家看她恢复了正常,都松了一口气。她婆婆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她,春枝听了,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孩子哭了起来。她说她只记得自己去坟地找建军,求他放过孩子,不要带孩子走。然后她就看到建军从坟里走出来,对着她笑。她想跑,但是腿动不了,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从那以后,春枝就再也不去坟地哭了。她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照顾孩子,慢慢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孩子的烧也奇迹般地退了,过了几天就好了,又能跑能跳了。大家都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谁也没想到,更吓人的事还在后面。
大概过了一个月,那天是建军的五七。按照东北的习俗,人死了五七那天,家人要去坟上烧纸,说是死者的灵魂会在那天回家看看,最后再看一眼自己的亲人,然后就去阴曹地府报道了。春枝本来不想去,她一想到坟地就害怕。但是她婆婆劝她说“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孩子的爸爸。你去给他烧点纸,让他安心走吧,别再惦记你们娘俩了。不然他一直不走,对你们也不好”。春枝听了婆婆的话,犹豫了半天,终于答应了。那天下午,她拿着烧纸和供品,准备去坟地。她婆婆不放心,让两个邻居家的妇女陪着她一起去。三个人到了坟地,给建军烧了纸,摆上供品,又说了几句让他安心走的话,就准备往回走。
就在她们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她们回头一看,只见刚烧完的纸灰,竟然自己旋转了起来,越转越快,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风。那旋风是黑色的,卷着纸灰,在坟头上面转来转去。更吓人的是,旋风里,好像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蓝布褂子,和建军生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那个人影在旋风里若隐若现,好像在对着她们招手。三个妇女吓得尖叫起来,转身就跑。她们跑回村里,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大家听了,都吓得脸色发白。从那以后,村里的人更是不敢靠近那片坟地了,白天路过的时候,都要绕着走。
又过了几天,村里发生了一件怪事。那天晚上,村里的李大爷起夜,去院子里的茅房。他刚走到茅房门口,就看到院墙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蓝布褂子,背对着他,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李大爷以为是小偷,就喊了一声“谁在那里?”那个人没有回答,慢慢地转过身来。李大爷一看,吓得差点掉进茅坑里。那个人的脸是青紫色的,肿胀得不成样子,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嘴角还挂着水,正是建军的样子!李大爷吓得大叫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一头撞在门框上,晕了过去。他老伴听到声音,赶紧出来,把他扶进屋里。过了半天,李大爷才醒过来,浑身发抖,把刚才看到的事告诉了老伴。第二天,这件事就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吓得人心惶惶,晚上都不敢起夜了。有的人家甚至在门口挂上了桃木枝,说是能辟邪。
奶奶说,那时候她也特别害怕。晚上睡觉都不敢关灯,紧紧地抱着我爸爸,那时候我爸爸才刚出生几个月。爷爷那时候年轻气盛,胆子也大,说“都是自己吓唬自己,哪有什么鬼”。但是他晚上出门的时候,也会随身带着一把斧头。而且从那以后,爷爷再也不让奶奶晚上一个人出门了。
大概又过了一个星期,那天晚上,生产队里要加班脱玉米粒,因为第二天要交到公社去。队里的男女老少都去了场院,大家一起干活,人多也热闹,就不那么害怕了。一直干到半夜十二点多,才干完活。大家收拾好东西,就各自回家了。奶奶和爷爷一起往家走,路上遇到了几个同村的人,大家结伴而行。走到村西头的时候,离坟地还有一段距离,突然听到坟地里传来了哭声。那哭声特别凄惨,是春枝的声音。大家都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往前走。有人说“春枝怎么又去坟地了?不是说再也不去了吗?”还有人说“别是又出事了吧?”爷爷说“走,过去看看,别出什么事。大家一起去,人多胆子大”。大家都不想去,但是又放心不下春枝,只好壮着胆子,跟着爷爷往坟地方向走。
越靠近坟地,哭声就越清晰。除了春枝的哭声,大家还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低声地说着什么。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东西。走到坟地边上,大家借着月光,看到春枝正趴在建军的坟头上哭。而在她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蓝布褂子,背对着大家,正在轻轻拍着春枝的背。他的衣服是湿的,头发上还滴着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脚没有沾地,是飘在半空中的!大家吓得都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走。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树枝,发出“咔嚓”一声响。那个男人猛地转过头来。
大家都看到了他的脸。青紫色的脸,肿胀得不成样子,眼睛里全是黑的,没有一点眼白,嘴角还在往下滴水。他的眼神恶狠狠地看着大家,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发怒。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跑啊!”,大家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奶奶说,她那时候吓得腿都软了,是爷爷拉着她跑的。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男人正站在坟头上,看着他们跑的方向,一动不动。他的蓝布褂子在风里飘着,像一只黑色的蝙蝠。
大家跑回村里,都吓得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说“这下完了,建军是真的不肯走了。他要把春枝带走”。还有人说“要不我们明天就搬家吧,这个村子不能待了”。那天晚上,村里的人都没敢睡觉,大家都聚在生产队的队部里,点着煤油灯,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几个胆大的男人拿着锄头和扁担,又去了坟地。他们到了那里,看到春枝还趴在坟头上,已经晕过去了。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大家赶紧把春枝抬回了家,找来了赤脚医生。赤脚医生给春枝打了一针,过了一会儿,春枝醒了过来。春枝醒过来之后,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说她昨天晚上吃完饭,想着建军的五七刚过,心里难受,就想去坟地看看他。刚到坟地,就看到建军站在那里,对着她笑。他说他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了,想让她过去陪他。她想跑,但是腿动不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村里的老人都叹了口气,说“这是建军心里放不下春枝和孩子,所以才一直不肯走。再这样下去,春枝早晚得被他带走”。但是大家都没有办法,只能干着急。有人说要不把春枝送到娘家去住一段时间,但是她娘家离这里有几十里地,而且她娘家那边也都是农村,条件不好。再说了,就算把她送走了,建军要是跟着去了怎么办?大家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好办法。
从那以后,村里的怪事越来越多。有时候晚上,有人会听到村西头传来男人的咳嗽声,和建军生前的声音一模一样。还有人看到,春枝家的窗户上,经常会出现两个影子。一个是春枝的,另一个是男人的影子。那个男人的影子没有脚,飘在半空中。有时候,那个影子会伸出手,去摸春枝的影子。春枝的身体也越来越差,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经常会莫名其妙地发呆,有时候会突然说出一些男人说的话。比如,她会突然说“今天该去地里割麦子了”,或者说“斧头该磨了”。说完之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孩子也变得越来越胆小,晚上经常会被噩梦吓醒,哭着说看到爸爸站在床边,要带他走。
奶奶说,那时候村里的气氛特别压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大家走路都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到了什么。白天的时候,村里还挺热闹,大家都下地干活,人多也安全。但是一到晚上,整个村子就变得死气沉沉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村西头的狗,还在不停地叫着,叫声里充满了恐惧。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那天晚上,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村里的人都早早地关了门,躲在家里。奶奶和爷爷也早早地上了炕,哄着我爸爸睡觉。大概到了后半夜,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凄厉的哭声,还有男人的笑声,从村西头的方向传来。那哭声是春枝的,哭得特别凄惨,而那个男人的笑声,却特别阴森,听得人头皮发麻。奶奶吓得紧紧地抱着我爸爸,躲在爷爷怀里。爷爷拿着一把斧头,坐在炕沿上,警惕地看着门口。那哭声和笑声持续了很久,才慢慢消失。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敲门,说春枝不见了。大家赶紧跑到春枝家,屋里空荡荡的,春枝不在,孩子也不在。她婆婆哭着说,昨天晚上她听到春枝屋里有说话声,以为是春枝在和孩子说话,就没在意。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屋门开着,春枝和孩子都不见了。桌上还放着没吃完的晚饭,已经凉透了。大家一听,都吓坏了,说肯定是建军把春枝和孩子带走了。大家赶紧拿着手电筒和锄头,往村西头的坟地跑去。
到了坟地,大家看到了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春枝正躺在建军的坟头旁边,怀里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孩子已经不哭了,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春枝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她的衣服是湿的,头发上还滴着水,就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建军的坟头,又塌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的棺材板。棺材板上,有一个深深的手印,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推的一样。
大家赶紧跑过去,把春枝和孩子抱起来。春枝还有呼吸,但是怎么叫都叫不醒。孩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大家赶紧抱着孩子往村里跑,去找赤脚医生。赤脚医生给孩子做了人工呼吸,又打了一针强心剂。过了好半天,孩子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但是春枝还是昏迷不醒,不管怎么叫,都没有反应。她的身体冰凉,就像一块冰一样。
村里的老人说,春枝的魂被建军勾走了,要是再不找回来,她就永远醒不过来了。但是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干着急。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走亲戚的老太太。这个老太太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走了几十里山路,来看她的外甥女。她听说了这件事,就对大家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这样的事。这男人不是恶鬼,他就是心里放不下媳妇和孩子,所以才一直不肯走。他觉得他走了,媳妇和孩子没人照顾,所以想把他们带走,一家人在一起”。大家赶紧问她有什么办法。老太太说“我有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你们去给他烧点纸,告诉他,你们会好好照顾他的媳妇和孩子,保证不让他们受委屈。让他安心走,别再惦记家里了。要是他还是不肯走,你们就把他的坟迁走,迁到离村子远一点的地方,迁到山上去。山上阳气重,他就不容易回来了”。
大家听了,都觉得有道理。于是,当天下午,村里的人就凑了点钱,买了很多烧纸和供品,一起去了建军的坟地。大家给建军烧了纸,磕了头,对着坟头说“建军啊,你放心走吧。我们全村人都会好好照顾春枝和孩子的,不会让他们受一点委屈。孩子我们会帮着养大,让他读书识字,娶媳妇。春枝要是想改嫁,我们也会帮她找个好人家,不会让她受欺负。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再惦记家里了。要是你真的为他们好,就安心走吧”。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说了很多话。烧完纸,大家又按照老太太说的,准备把建军的坟迁走。
大家挖开坟头,打开棺材,都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棺材里,建军的尸体竟然没有腐烂!还是和刚下葬的时候一样,脸上带着一丝笑容。他的皮肤还是白的,甚至还有一点弹性。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是春枝和孩子的照片。照片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但是一点都没有损坏。大家都吓得不敢说话,整个坟地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大家的呼吸声。过了好半天,才有一个人小声地说“赶紧盖上吧”。大家赶紧把棺材盖盖上,然后用绳子把棺材捆好。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抬着棺材,往村东头的山上去了。那里离村子很远,平时很少有人去,山上长满了松树,阳气重。大家在山上找了一块向阳的地方,挖了一个新的坑,把建军重新下葬了。
迁完坟的当天晚上,春枝就醒了过来。她醒过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她不再提建军的事,也不再发呆了。她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照顾孩子,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从那以后,村里就再也没有发生过怪事。晚上也听不到狗叫了,也看不到奇怪的影子了。大家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过了几年,春枝带着孩子改嫁了,嫁给了邻村的一个老实汉子。那个汉子对春枝和孩子都很好,把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一家人日子过得很幸福。每年建军的忌日,春枝还是会回来上坟,只是她再也不去以前的那个坟地了,而是去村东头的山上。她每次去,都会带上烧纸和供品,默默地烧完纸,放下一束野花,就转身离开,从来不多停留。
奶奶说,后来村里有个小孩不懂事,跑到村东头的山上去玩,在建军的坟头上撒了一泡尿。结果当天晚上,那个小孩就发起了高烧,说胡话,说有个穿蓝布褂子的男人要打他。他爸妈吓坏了,赶紧带着他去建军的坟前烧了纸,磕了头,赔了不是。第二天,小孩的烧就退了。从那以后,村里的人都告诉自己的孩子,不要去村东头的山上玩,更不能在坟地上乱动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