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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停尸

    我坐在炕沿上,脚够不着地,晃悠着看奶奶纳鞋底。麻线穿过厚布的“嗤啦”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爷爷坐在灶坑边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奶奶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忽然抬头看了看窗外黑透的天,又低头扎了一针,慢悠悠地开口:“说起来,前屯老王家那事儿,过去快三十年了,现在想起来,我这后脊梁骨还冒凉气呢。”


    那年头村里穷,谁家有人走了,都是全村人帮忙。老王家老太太是寿终正寝,七十三岁,没遭什么罪,晚上睡下就没再醒过来。儿女都孝顺,哭得死去活来,按照村里的规矩,停灵三天,第三天下午下葬。


    头一天没什么事,全村人都去帮忙,搭灵棚,做孝服,打棺材,忙忙碌碌的。棺材是早就备好的,松木的,刷了黑漆,油光锃亮,停在堂屋正中间。棺材头点着长明灯,是个粗瓷碗,里面盛着豆油,灯芯是棉花搓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整个堂屋都影影绰绰的。棺材头还摆着供品,馒头、水果、一碗红烧肉,是老太太生前最爱吃的。


    守灵是儿女的事,但是村里的男人也会轮流陪着,一是怕孝子孝女伤心过度出什么事,二是晚上人多壮胆。头天晚上是王家大儿子和二儿子守,还有村里的两个壮年男人,一个叫大强,一个叫老周。四个人坐在灵棚下面的长凳上,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大概到了后半夜一点多,正是人最困的时候。大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忽然皱起了眉头:“哎,你们闻着没有,什么味儿啊?”


    另外三个人都吸了吸鼻子,老周说:“什么味儿?不就是烧纸钱的味儿吗?”


    “不是,”大强摇摇头,“不是烧纸的味儿,是……是一股香味儿,甜丝丝的,像槐花。”


    王家大儿子说:“别扯了,这都十月份了,哪来的槐花?你是困糊涂了吧。”


    大强也没再说话,但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他又吸了吸鼻子,那股香味儿确实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从堂屋里面飘出来的。他往堂屋看了一眼,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棺材静静地停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老周起身去撒尿。灵棚旁边就是茅房,他刚走到茅房门口,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哒哒哒”的,像小孩光着脚走路的声音。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灵棚的布帘“哗啦哗啦”响。他骂了一句“自己吓自己”,转身进了茅房。刚解开裤子,就听到茅房外面有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特别清脆。


    老周心里一紧,这大半夜的,谁家小孩不睡觉跑出来?他提上裤子就往外走,四处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那笑声也消失了。


    老周回到灵棚,脸色有点发白,跟另外三个人说了刚才的事。王家二儿子说:“老周你也困糊涂了吧?村里的小孩早就都睡了,谁会跑这儿来?”


    老周说:“我真听到了,骗你们干啥?那笑声听得真真的,就在我耳边。”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大强又往堂屋看了一眼,忽然指着棺材头说:“你们看!那供品是不是少了一块?”


    四个人都凑过去看,棺材头摆着的那碗红烧肉,本来是满满一碗,现在明显少了一块,碗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牙印,像是小孩咬的。


    王家大儿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这……这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啊。”


    老周说:“会不会是猫跑进来偷吃了?”


    “不可能,”王家二儿子摇摇头,“灵棚的门一直关着,猫进不来。再说了,猫能咬出这么小的牙印吗?”


    四个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后背发凉。王家大儿子拿起一根棍子,在堂屋里四处敲了敲,嘴里喊着:“谁在里面?出来!”


    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回声。长明灯的火苗还是一跳一跳的,照得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四个人再也不敢睡觉了,都睁着眼睛盯着棺材,手里紧紧攥着棍子。一直到天蒙蒙亮,鸡叫了,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都来了,听说了头天晚上的事,都议论纷纷。有人说可能是老太太舍不得走,回来看看;有人说可能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闯进来了。但是谁也没往深处想,毕竟人死了,停灵的时候出点怪事也正常。


    第二天白天还是没什么事,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王家儿女跪在棺材旁边哭,村里人帮忙招待客人。到了晚上,换了另外四个人守灵,是王家的两个女婿,还有村里的两个男人,一个叫柱子,一个叫老杨。


    有了头天晚上的事,这四个人心里都有点打鼓,早早地就把灵棚的门插好了,还搬了个大石头抵在门后面。四个人坐在长凳上,都不敢抽烟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棺材。


    大概到了十二点左右,忽然,长明灯的火苗“呼”地一下变小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蓝点,几乎要灭了。柱子赶紧拿起一根针,去挑灯芯。但是不管他怎么挑,火苗还是那么小,蓝幽幽的,照得整个堂屋都泛着一层诡异的蓝光。


    老杨咽了口唾沫,小声说:“这……这灯怎么回事?”


    王家大女婿说:“可能是灯芯烧完了吧,换一根。”


    他拿起一根新的灯芯,换了上去,又往碗里添了点豆油。但是火苗还是那么小,蓝幽幽的,一点都没变。


    就在这时候,他们忽然听到棺材里面传来“滴答”一声,像是滴水的声音。


    四个人都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出。过了一会儿,又传来“滴答”一声,清清楚楚,就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王家二女婿的声音都抖了:“这……这棺材里怎么会有水?”


    “不知道啊,”老杨说,“棺材是新做的,里面铺的是干草和棉被,干得很,哪来的水?”


    又过了一会儿,“滴答”声越来越频繁,“滴答,滴答,滴答”,像钟表一样,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柱子壮着胆子,慢慢走到棺材旁边,侧着耳朵听。听了一会儿,他脸色煞白地退了回来,嘴唇哆嗦着说:“不……不是滴水声,是……是指甲挠棺材的声音。”


    这句话一说出来,四个人都吓得魂飞魄散。王家大女婿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老杨紧紧攥着手里的棍子,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滴答”声突然停了。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四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他们忽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很细,很尖,从棺材里面传出来,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妈呀!”王家二女婿尖叫一声,转身就往门口跑。但是门被大石头抵着,他怎么推都推不开。


    “别慌!别慌!”老杨大喊一声,但是他自己的声音也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候,哭声突然停了。然后,他们听到“吱呀”一声,棺材盖慢慢动了一下,裂开了一条缝。


    四个人都吓得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缝。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缝里伸了出来。


    那不是老太太的手。老太太的手是干枯的,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指甲又短又黄。但是这只手,白嫩得像刚剥了皮的鸡蛋,手指细长,指甲又尖又长,涂着红红的指甲油,在蓝幽幽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那只手在棺材盖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棺材盖“哐当”一声,被推开了一半。


    四个人吓得尖叫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跑。老杨力气大,一把推开了抵在门后面的大石头,拉开门就冲了出去。另外三个人也跟着跑了出去,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诈尸了!诈尸了!”


    村里人听到喊声,都披着衣服跑了出来。看到四个人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都问怎么了。四个人七嘴八舌地把刚才看到的事说了一遍,村里人都吓坏了,但是又不敢相信。


    几个胆子大的男人拿着锄头、镰刀,壮着胆子往王家走。走到王家院子门口,就听到堂屋里传来女人的笑声,“咯咯咯”的,和老周头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但是比那更尖,更刺耳,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们走到堂屋门口,往里一看,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棺材盖已经完全被推开了,老太太的尸体不见了。长明灯的火苗还是蓝幽幽的,照得整个堂屋都泛着蓝光。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棺材旁边,一直延伸到门口,脚印很小,像小孩的脚印,但是每个脚印上面都有五个尖尖的指甲印,踩在泥地上,深深地陷了进去。


    供品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碗都被舔得发亮。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有一个弯腰驼背的影子,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村里人都吓坏了,没人敢进去。王家儿女哭得死去活来,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村里没有电话,也没有汽车,想去镇上报警都得走几十里山路。大家只能守在院子外面,一直等到天亮。


    天亮之后,阳光照进堂屋,蓝幽幽的灯光消失了,长明灯也灭了。墙上的影子也不见了。大家壮着胆子走进堂屋,地上的湿脚印还在,一直延伸到院子门口,然后消失了。棺材是空的,老太太的尸体不见了。


    大家在村里找了整整一天,把村里的角角落落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老太太的尸体。有人说,可能是被什么野兽拖走了;有人说,可能是老太太自己走了,去了别的地方。但是谁都知道,这两种说法都站不住脚。


    第三天,本来是下葬的日子,但是尸体不见了,根本没法下葬。王家儿女急得团团转,村里人也都愁眉苦脸的。有人提议,去邻村找个会看事的来看看,但是王家大儿子不同意,说:“我妈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会变成那样?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冒充我妈。再说了,那些会看事的都是骗人的,找他们也没用。”


    大家没办法,只能继续找。又找了一天,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到了第三天晚上,也就是本来应该下葬的那天晚上,村里出事了。


    第一个出事的是王家大儿媳妇。那天晚上,她哄孩子睡着之后,自己也躺下了。刚睡着没多久,就觉得有人在她耳边吹气,凉飕飕的,吹得她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以为是窗户没关,睁开眼睛想起来关窗户。但是她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她的床边,背对着她,穿着白衣服,头发很长,垂到了腰上。


    王家大儿媳妇吓得魂飞魄散,想喊,但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想动,但是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一点都动不了。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王家大儿媳妇看到,那个女人的脸,一半是老太太的脸,另一半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脸,皮肤惨白,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女人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慢慢伸向她的脖子。王家大儿媳妇闭上眼睛,心想这下完了。就在这时候,她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起来。


    女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看了一眼孩子,然后,转身消失了。


    王家大儿媳妇一下子就能动了,她抱着孩子,尖叫着从床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屋子。


    村里人听到喊声,都跑了过来。看到王家大儿媳妇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都问怎么了。王家大儿媳妇哆哆嗦嗦地把刚才看到的事说了一遍,大家都吓坏了。


    就在这时候,又有人喊:“不好了!老李家的小孩出事了!”


    大家赶紧往老李家跑。老李家的小孩才三岁,晚上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发起了高烧,说胡话,嘴里不停地喊:“阿姨!阿姨!别带我走!”


    老李家的人急得团团转,给孩子用了退烧的土办法,但是一点用都没有。孩子的体温越来越高,脸烧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喊着那个阿姨。


    那天晚上,村里一共有五个小孩发起了高烧,症状都一模一样,都说看到了一个穿白衣服的阿姨,要带他们走。


    村里人都慌了,家家户户都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拿着锄头、镰刀守在门口,女人抱着孩子躲在屋里,连灯都不敢开。


    奶奶说,那天晚上,她和爷爷也吓得一夜没睡。爷爷拿着一把菜刀守在门口,奶奶抱着我那时候才一岁的姑姑,躲在炕角里,一动都不敢动。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是那种安静比什么都可怕,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外面,隔着窗户盯着屋里。


    大概到了后半夜,忽然,村里所有的狗都开始叫,叫得特别凶,“汪汪汪”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


    爷爷握紧了手里的菜刀,透过窗户缝往外看。但是外面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到。


    狗叫了大概有一个小时,然后突然停了。村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就有人喊:“快来看啊!老太太的尸体回来了!”


    大家赶紧往王家跑。跑到王家院子门口,就看到老太太的尸体躺在院子中间,穿着寿衣,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大家壮着胆子走过去,掀开白布一看,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太太的脸,还是原来的样子,干枯,布满皱纹,眼睛闭着,表情很安详。但是她的手里,攥着一只虎头鞋。


    那是一只红色的虎头鞋,绣得很精致,老虎的眼睛是用黑扣子做的,张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但是鞋面上有很多黑色的污渍,像是干了的血。


    村里没有人穿这样的鞋。至少最近几十年,村里的小孩都没有穿过这样的虎头鞋。现在的小孩都穿买的鞋,谁还会做这种老式的虎头鞋啊。


    王家儿女看到老太太的尸体回来了,又哭了起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尸体抬回棺材里,重新盖好棺材盖。这次,大家用了八根大钉子,把棺材盖钉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大家赶紧抬着棺材去下葬。坑早就挖好了,就在村后面的坟地里。八个壮汉抬着棺材,走到坟坑旁边,把棺材往下放。


    但是奇怪的事又发生了。棺材怎么都放不进去,总是歪的。大家调整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把棺材放正了,刚要填土,棺材突然“咚”的一声,自己往上浮了一下。


    大家都吓坏了,不敢再填土了。王家大儿子跪在坟坑旁边,磕了三个头,哭着说:“妈,您要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就托梦告诉我们,我们一定帮您办到。您就安心去吧,别再吓唬村里人了。”


    说完,他拿起铁锹,开始往坟坑里填土。这次,土没有再往外冒。大家也都拿起铁锹,一起填土,很快就堆起了一个坟头。


    下葬完之后,大家赶紧往村里走,谁都不敢在坟地里多待。


    回到村里之后,那些发烧的小孩,体温竟然慢慢降了下来,也不再说胡话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这才只是开始。


    头七那天,按照村里的规矩,儿女要去坟地烧纸,给死者送“盘缠”。王家儿女一大早就去了坟地,烧了很多纸钱,又磕了几个头,就回来了。


    那天晚上,王家大儿子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老太太站在他的床边,脸上带着哭腔,说:“儿啊,妈冷啊,妈在下面被人欺负,你快来救救妈。”


    王家大儿子一下子就醒了,出了一身冷汗。他以为是自己太想妈妈了,也没在意。


    但是第二天早上,有人去村后面的坟地砍柴,发现老太太的坟头塌了,棺材露了出来。


    大家赶紧跑过去看,坟头塌了一个大洞,棺材盖已经被掀开了,里面的尸体又不见了。


    这次,大家是真的害怕了。很多人都开始收拾东西,想搬到别的地方去。但是那时候大家都穷,除了这个村子,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收废品的老头。老头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车后面驮着两个大筐,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


    老头看到村里死气沉沉的样子,就问发生了什么事。大家本来不想说,但是看老头慈眉善目的,不像坏人,就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跟他说了。


    老头听了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蹲在地上,抽了一袋烟,然后说:“你们惹上‘子母煞’了。”


    大家都问什么是子母煞。老头说,子母煞是最凶的煞之一,是一个怀孕的女人枉死之后,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变成的厉鬼。她们怨气极重,会找替身,尤其是喜欢找小孩当替身。


    老头说,那个枉死的女人,应该是很多年前死在这附近的。她死的时候,肚子里怀着孩子,因为是横死,不能入祖坟,就被随便埋在了什么地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怨气越来越重,就借着王家老太太的尸体回来了,想找替身投胎。


    老头说,那只虎头鞋,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的。她走到哪里,就把虎头鞋带到哪里。


    大家都吓坏了,问老头该怎么办。老头说,子母煞最怕的是阳气重的东西,还有就是桃木。但是她现在已经借尸还魂了,普通的桃木根本没用。


    老头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山东见过一次子母煞。那时候,有一个村子也被子母煞缠上了,死了好几个小孩。后来,是一个老道士告诉他们,要想除掉子母煞,必须找到她原来的坟墓,把她的尸骨挖出来,用桃木火烧掉,然后把骨灰撒在河里,让她永远不能投胎。


    但是,老头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她的坟墓在哪里。而且,就算找到了,挖坟掘墓也是大不敬的事,会遭报应的。


    大家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王家大儿子说:“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她再害村里人了。只要能除掉她,遭什么报应我都认了。”


    老头叹了口气,说:“好吧,既然你们有这个决心,我就帮你们一把。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这件事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而且,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大家都说,只要能除掉子母煞,什么危险都不怕。


    老头说,子母煞一般都待在阴气重的地方,比如老林子、坟地、河边。她晚上出来活动,白天就躲起来。我们可以白天去找她的踪迹,晚上设个陷阱引她出来。


    然后,老头把村里的男人都召集起来,分成了几个小组,白天去村周围的老林子、河边、坟地寻找子母煞的踪迹。老头自己则带着几个人,去村里的老人们那里打听,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很多年前,有没有一个怀孕的女人死在这附近。


    找了整整一天,终于有了线索。村里最老的一个老太太,今年已经九十多岁了,她想起来,大概在六十年前,村里来过一个逃荒的女人,怀着大肚子,走到村里的时候,就快不行了。村里的人给了她一点吃的,但是她还是死了。因为她是外来的,又死得不明不白,不能入村里的祖坟,大家就把她埋在了村后面老林子深处的一个山沟里。


    大家听了,都兴奋起来。老头说,那应该就是她的坟墓了。我们明天白天去老林子深处找她的坟墓,找到之后,就把她的尸骨挖出来烧掉。


    第二天一早,老头带着村里十几个壮年男人,拿着锄头、镰刀、桃木枝,还有几桶汽油,往村后面的老林子深处走去。


    老林子很深,树木茂密,阳光都透不进来,里面阴森森的,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大家跟着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指的方向,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终于走到了那个山沟里。


    山沟里更阴森了,到处都是乱石和杂草,连鸟叫声都没有。大家在山沟里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背阴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坟头。坟头已经几乎平了,上面长满了杂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老头说:“就是这里了。”


    大家拿起锄头,开始挖坟。挖了大概有一米多深,就挖到了一口薄皮棺材。棺材已经烂得差不多了,轻轻一碰就碎了。


    大家把棺材板掀开,里面躺着一具尸骨,很小,应该是那个女人的。在尸骨的怀里,还有一具小小的尸骨,是那个未出生的孩子的。


    在尸骨的旁边,放着一只虎头鞋,和老太太手里攥着的那只一模一样,也是红色的,绣着虎头,鞋面上有黑色的污渍。


    老头说:“没错,就是她们。”


    然后,老头让大家把桃木枝堆在尸骨上面,浇上汽油,点着了火。


    火“呼”地一下就烧了起来,火苗窜得很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一股刺鼻的臭味从火里飘出来,闻得人直恶心。


    就在火快要烧完的时候,忽然,从火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像是女人的叫声,又像是小孩的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大家看到,从火里窜出一个黑影,穿着白衣服,头发很长,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尖叫着向老林子深处飞去。


    老头大喊一声:“不好!她跑了!快追!”


    大家拿起锄头、镰刀,跟着黑影追了过去。但是黑影飞得太快了,一转眼就不见了。


    大家在老林子里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黑影的踪迹。老头叹了口气,说:“让她跑了。这下麻烦了。她现在怨气更重了,一定会回来报复的。”


    大家都吓坏了,问老头该怎么办。老头说:“现在只能回去,做好防备。晚上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把门窗关严,在门口挂上桃木枝,屋里点上长明灯。男人都拿着农具,轮流在村里巡逻。女人和小孩都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大家赶紧回到村里,按照老头说的做。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上了桃木枝,屋里点上了长明灯。村里的男人分成了几个小组,晚上轮流在村里巡逻。


    那天晚上,村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拿着农具的男人。但是大家心里都很害怕,不知道子母煞什么时候会来。


    大概到了后半夜,忽然,村里所有的灯都灭了。长明灯、煤油灯、手电筒,全都灭了。村里一下子陷入了一片漆黑。


    然后,大家听到了女人的笑声,“咯咯咯”的,从村头传来,越来越近。


    老头大喊一声:“大家不要慌!握紧手里的农具!她怕阳气!”


    但是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大家都觉得浑身发冷,手里的农具都快握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大喊一声:“她在那里!”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站在村中间的空地上,头发很长,遮住了脸。


    女人慢慢抬起头,大家看到,她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她怀里的小孩,穿着红色的虎头鞋,正咧着嘴笑,露出尖尖的牙齿。


    女人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指向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突然尖叫一声,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大家都吓坏了,转身就跑。但是女人飞得很快,一下子就追上了一个跑在后面的小孩,伸手就要去抓那个小孩。


    就在这时候,老头突然冲了上去,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刺向女人的胸口。


    女人尖叫一声,后退了几步。老头也被震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女人恶狠狠地盯着老头,然后,抱着小孩,向老头飞了过去。


    老头挣扎着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黑色的糯米。老头把糯米撒向女人,女人尖叫着,身上冒起了白烟。


    但是糯米很快就用完了。女人又向老头飞了过去,伸出尖尖的指甲,刺向老头的喉咙。


    老头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候,忽然,天边传来了一声鸡叫。


    女人听到鸡叫,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尖叫一声,抱着小孩,转身向村后面的老林子飞去,一转眼就不见了。


    天慢慢亮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赶紧跑过去看老头。老头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已经奄奄一息了。


    老头看着大家,断断续续地说:“她……她被我打伤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但是……她没有死,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你们……要小心……”


    说完,老头就闭上了眼睛,死了。


    大家都很伤心,也很感激老头。是老头用自己的命,救了全村人。大家把老头埋在了村后面的坟地里,和王家老太太埋在一起,还给他立了一块碑。


    从那以后,村里就再也没有出过怪事。但是大家都不敢去村后面的老林子深处了。而且,每年到了那个收废品的老头去世的日子,村里的狗都会叫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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