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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老土房

    奶奶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麻绳穿过厚布的“嗤啦”声在屋里一下一下响着。我趴在炕梢玩玻璃球,爷爷蹲在灶坑边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屋里只有煤油灯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奶,再给我讲个故事呗。”我把玻璃球扒拉到一边,凑到奶奶身边。


    奶奶手里的活计没停,头也没抬:“哪有那么多故事讲。”


    “就讲一个,讲完我就睡觉。”我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


    奶奶叹了口气,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放下了手里的鞋底。她往炕里挪了挪,给我腾出个地方,声音压得低低的:“那我给你讲个打井的事吧,这事就发生在三十多年前,咱们村东头那口老井,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村东头那口井我知道,水特别甜,全村人都去那里挑水。井台是用青石板铺的,磨得光溜溜的,井沿上有一道道深深的绳痕。


    “那口井不是一开始就在那儿的。”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以前咱们村吃水都得去村西头那条河挑,河离得远,挑一担水得走半里地。赶上旱季,河水干了,就得去邻村挑,更费劲。后来生产队队长就说,咱们自己打口井吧,省得大家遭罪。”


    “那时候是冬天,地冻得硬邦邦的,一镐头下去只能砸出个白印。队长找了村里几个壮劳力,又从外村请了个打井的王师傅。王师傅打了一辈子井,手艺好,十里八乡的井大多都是他打的。”


    “选井址的时候,王师傅拿着个罗盘在村东头转了半天,最后指着一块地说,就这儿吧,下面有水脉。大家一看,那块地就在村东头的空场上,离各家都近,挺好的。”


    “第二天就开工了。先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几个人轮流往下挖。冬天土硬,挖起来特别费劲,一天下来也挖不了多深。挖了大概有五六天,挖到一丈多深的时候,突然出事了。”


    奶奶顿了顿,拿起旱烟袋,从烟荷包里捏了一撮烟丝,慢慢装上。爷爷在灶坑边咳嗽了一声,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


    “那天轮到李老憨和刘二柱挖井。俩人在井下挖,上面的人往上吊土。快到中午的时候,就听见井下‘哐当’一声,像是镐头挖到了什么硬东西。李老憨喊了一声:‘哎,好像挖到石头了!’”


    “上面的人就问:‘多大的石头?’李老憨说:‘不知道,挺大的,再挖挖看。’俩人又挖了一会儿,把周围的土清开,就看见一块青石板露了出来。”


    “那石板特别平整,方方正正的,不像是天然的石头。刘二柱就说:‘这咋还有块石板呢?不会是下面有啥东西吧?’李老憨胆子大,说:‘能有啥东西,不就是块石头嘛,撬开看看。’”


    “俩人就用撬棍去撬那块石板。石板特别沉,俩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开一条缝。就在那缝刚撬开的一瞬间,一股寒气‘呼’地一下从下面冒了上来。”


    “那寒气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刺骨的凉,像是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俩人在井下,离得最近,当时就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刘二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说:‘不对劲,这下面咋这么凉?别撬了,上去吧。’李老憨说:‘怕啥,都撬开了,看看下面是啥。’说着,他又使劲一撬,把石板整个掀了起来。”


    “石板掀开的那一刻,俩人都愣住了。下面不是土,也不是水,而是一个黑乎乎的洞。那洞深不见底,黑得像是墨染的一样,什么都看不见。而且那股寒气更重了,冻得俩人牙齿都打颤。”


    “就在这时候,洞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声音。”奶奶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不自觉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那声音特别轻,像是有人在叹气,又像是女人在哭。‘呜——’的一声,从洞里飘了出来,在井里回荡着。”


    “刘二柱当时脸就白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拉着李老憨说:‘快走!快走!这地方邪性!’李老憨也有点害怕了,但还是强装镇定,说:‘怕啥,不就是个洞嘛,能有啥。’话虽这么说,他的手也在抖。”


    “就在俩人准备往上爬的时候,洞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手。”


    我“啊”了一声,紧紧抓住了奶奶的胳膊。奶奶拍了拍我的手,继续说:“那手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指甲又尖又长,黑黢黢的。它从洞里伸出来,一把就抓住了李老憨的脚脖子。”


    “李老憨‘嗷’的一声叫了出来,使劲往回挣。可那只手力气特别大,像是铁钳子一样,死死地攥着他的脚脖子,怎么挣都挣不开。刘二柱吓坏了,赶紧上去帮他拉,俩人一起使劲,还是拉不动。”


    “上面的人听见井下的叫声,都围了过来,问怎么了。刘二柱扯着嗓子喊:‘快拉我们上去!下面有东西!’上面的人赶紧摇辘轳,把吊筐放了下去。”


    “就在吊筐刚放到井里的时候,洞里又伸出来好几只手,有的抓李老憨的腿,有的抓他的腰。李老憨疼得嗷嗷直叫,脸都扭曲了。刘二柱一看不好,赶紧跳进吊筐里,喊:‘快拉!快拉!’”


    “上面的人使劲摇辘轳,吊筐慢慢往上升。就在吊筐升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咔嚓’一声,绳子断了。吊筐带着刘二柱‘扑通’一声又掉回了井底。”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队长赶紧喊:‘快!再拿根绳子来!’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去找绳子。就在这时候,井下突然没了声音。”


    “刚才还能听见李老憨的惨叫声和刘二柱的呼喊声,现在一下子就安静了,静得可怕。只有那股寒气,顺着井口往上冒,连站在井边的人都能感觉到。”


    “等大家拿来新的绳子,放下去一个人往下看的时候,井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李老憨和刘二柱不见了。”


    “那个洞也不见了。”


    “刚才被掀开的那块青石板,又好好地盖在了那里,像是从来没有被掀开过一样。”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我感觉后背发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那后来呢?”我颤着声音问。


    “后来?”奶奶拿起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后来队长就不让挖了。说这地方邪性,不能再挖了。可大家都不甘心,费了这么大劲,就差一点就出水了,而且还丢了两个人,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师傅也说,他打了一辈子井,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他说下面肯定有水脉,就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跟队长说,再给他一天时间,他一定能把井打出来,把人找回来。”


    “队长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同意了。第二天,王师傅亲自下井。他带了一把镐头,一把铁锹,还有一盏马灯。大家在上面守着,绳子一头拴在他腰上,另一头攥在好几个人手里。”


    “王师傅慢慢下到井底。他先围着那块青石板转了一圈,然后用镐头敲了敲。石板发出‘咚咚’的声音,是空的。他又用撬棍去撬,可这次不管他怎么使劲,石板都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地上一样。”


    “王师傅急了,抡起镐头就往石板上砸。‘哐哐哐’,砸了好几下,石板上连个印子都没有。就在他准备再砸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声音。”


    “‘别砸了……’”


    奶奶模仿着那个声音,又轻又飘,像是贴在耳边说的一样。我吓得一哆嗦,差点从炕上掉下去。


    “王师傅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井底只有他一个人,马灯的光昏昏暗暗的,照得四周的墙壁影影绰绰。”


    “王师傅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身又准备砸。就在这时候,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了。”


    “‘别砸了……会疼的……’”


    “王师傅吓得一哆嗦,镐头‘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赶紧对着上面喊:‘拉我上去!快拉我上去!’”


    “上面的人赶紧摇辘轳,把王师傅拉了上来。王师傅上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一样,浑身都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家问他怎么了,他缓了好半天,才颤着声音说:‘下面有人……下面有人说话……’”


    “队长说:‘你是不是看错了?井下除了那块石板,啥都没有啊。’王师傅使劲摇头,说:‘我没看错,真的有人说话,就在我耳边。她说别砸了,会疼的……’”


    “这下所有人都害怕了。没人再敢提打井的事,也没人敢靠近那口井。队长让人用土把井填了,打算换个地方再打。”


    “可事情并没有就这么结束。”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当天晚上,村里就出事了。”


    “第一个出事的是王师傅。他回到家以后,就一直不对劲。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坐在炕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他老婆跟他说话,他也不理。到了后半夜,他突然站起来,往外就走。”


    “他老婆赶紧追出去,喊他:‘你去哪?’他也不回头,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前走,走得特别快。他老婆在后面追,怎么追都追不上。眼看着他就往村东头那口被填了的井走去。”


    “他老婆吓坏了,赶紧喊人。几个邻居听见喊声,都跑了出来,跟着一起追。等大家追到井边的时候,就看见王师傅正蹲在地上,用手拼命地挖那口被填了的井。”


    “他的手都挖破了,鲜血直流,可他像是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一样,还是一个劲地挖。嘴里还念叨着:‘我要挖开……我要把她放出来……’”


    “大家赶紧上去拉他,可他力气特别大,好几个人都拉不住他。最后没办法,几个人一起上去,把他按在了地上。他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地喊:‘放开我!让我挖!她在下面喊我呢!’”


    “折腾了半天,他才慢慢安静下来,然后就晕过去了。大家把他抬回了家,找了个大夫来看。大夫说他是受了惊吓,开了点安神的药。可从那以后,王师傅就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沉默寡言,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门。有时候会突然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又会莫名其妙地哭。没过多久,他就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拖了有半个多月,人就没了。”


    “王师傅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而且他的两只手,都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怎么掰都掰不开。”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爷爷在灶坑边又添了一根柴火,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王师傅死了以后,村里更害怕了。大家都说是那口井的事,是井里的东西把他害死的。队长也怕了,说再也不打井了,大家还是去河里挑水吧。”


    “可没过几天,村里又出事了。这次出事的是李老憨的老婆。”


    “李老憨失踪以后,他老婆天天哭,眼睛都哭肿了。那天晚上,她哄孩子睡着了以后,就坐在炕沿上发呆。突然,她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咚咚咚’,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一下,又三下。她以为是邻居来了,就问:‘谁啊?’外面没人答应,敲门声还在继续。”


    “她觉得有点奇怪,就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外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又问了一句:‘到底是谁啊?不说话我不开门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奶奶顿了顿,“是李老憨的声音。”


    “‘媳妇,开门啊,我回来了。’”


    “李老憨的老婆一听,当时就哭了。她赶紧拉开门栓,把门打开。可门外站着的不是李老憨,而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白衣服,头发长长的,遮住了脸。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李老憨的老婆吓了一跳,问:‘你是谁?怎么在我家门口?’”


    “那女人没说话,慢慢抬起头。李老憨的老婆一看,吓得魂都飞了。那女人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乎乎的洞。”


    “她对着李老憨的老婆笑了一下,然后说:‘你男人在我那儿呢,你去陪他吧。’”


    “李老憨的老婆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可那女人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冰块一样。李老憨的老婆使劲挣扎,可怎么都挣不开。”


    “就在这时候,屋里的孩子醒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女人听见孩子的哭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手,转身就不见了。”


    “李老憨的老婆瘫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来。等她回过神来,赶紧把门关上,插好,抱着孩子缩在炕角,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她把这事跟村里人说了。大家都吓坏了,说肯定是井里的那个东西出来了。从那以后,天一黑,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关上门,谁也不敢出门。”


    “可就算这样,还是出事了。”奶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没过几天,刘二柱的老婆也出事了。”


    “刘二柱的老婆和李老憨的老婆一样,也是天天在家哭。那天晚上,她也是听见了敲门声,外面传来了刘二柱的声音。她也以为是刘二柱回来了,就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也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刘二柱的老婆吓得当时就晕过去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门开着,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


    “从那以后,刘二柱的老婆就疯了。整天在街上乱跑,嘴里不停地喊:‘别抓我!别抓我!我不去!我不去!’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对着空气傻笑,有时候又会突然大哭。”


    “村里的人都怕得不行。队长也没办法,就去邻村找了个老大夫。那老大夫年纪大了,见多识广。他来了以后,在村里转了一圈,又去村东头那口被填了的井边看了看。”


    “老大夫说,这井下面以前是个乱葬岗。很多年前,有个女人死了,就埋在了这里。那女人死得冤,怨气重,所以才会出来害人。”


    “队长问他那怎么办。老大夫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井挖开,把那女人的尸骨找出来,重新安葬,再烧点纸钱,超度一下她。”


    “可没人敢去挖井。王师傅就是因为挖井死的,李老憨和刘二柱也失踪了,谁都怕下去了就上不来了。”


    “老大夫说,不用挖太深,只要挖到那块青石板就行。而且他会跟着一起去,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大家犹豫了半天,最后队长说,总不能让她一直这么害人吧。就找了几个胆子大的小伙子,跟着老大夫一起去挖井。”


    “那天是白天,太阳挺好的。大家拿着工具,来到了村东头那口被填了的井边。老大夫先在井边烧了点纸钱,念叨了几句,然后说:‘挖吧。’”


    “几个小伙子轮流往下挖。挖了大概有一个多时辰,就挖到了那块青石板。和上次一样,石板方方正正的,盖在那里。”


    “老大夫让大家停下来,他自己走到石板边,蹲下来,对着石板说:‘姑娘,我知道你死得冤。但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能害这些无辜的人。今天我们把你挖出来,重新安葬,让你入土为安。你就放过他们吧。’”


    “说完,他让大家把石板撬开。这次很顺利,几个人一起使劲,一下子就把石板撬开了。”


    “石板掀开的那一刻,一股寒气又冒了上来。大家往洞里一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洞里不是空的,里面躺着一具尸骨。那尸骨穿着一身白衣服,头发长长的,散在肩膀上。看衣服的样式,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了。”


    “在尸骨的旁边,还躺着两具尸体。正是失踪了的李老憨和刘二柱。”


    “俩人的尸体都没有腐烂,像是刚死的一样。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满是恐惧的表情。而且他们的脖子上,都有一道黑黑的手印。”


    “大家都吓坏了,不敢往前走。老大夫说:‘别怕,她不会伤害我们的。’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块红布,盖在了那具女人的尸骨上。”


    “然后他让大家把尸骨和两具尸体都抬上来。大家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抬了上来。老大夫让人找了一口棺材,把女人的尸骨装进去,然后在村外的山上找了个地方,重新安葬了。”


    “李老憨和刘二柱的尸体,也被他们的家人领回去安葬了。”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可没想到,当天晚上,那个老大夫就出事了。”


    我瞪大了眼睛,紧张地看着奶奶。


    “老大夫回到家以后,就觉得不舒服。头疼得厉害,像是要裂开一样。他老婆给他熬了点药,他喝了以后,就躺下睡觉了。”


    “到了后半夜,他老婆突然听见他在屋里喊。她赶紧跑进去,就看见老大夫躺在床上,浑身抽搐,嘴里吐着白沫。他的眼睛往上翻着,只能看见眼白。”


    “他老婆吓坏了,赶紧喊人。等大家赶到的时候,老大夫已经不行了。他临死前,指着窗户的方向,嘴里不停地喊:‘她来了……她来找我了……是我多管闲事……’”


    “说完,他头一歪,就断气了。”


    “老大夫死了以后,村里彻底慌了。大家都以为那个女人不会放过他们,都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村子。可就在这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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