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刚啃完的粘豆包核子往炕梢一扔,手脚并用地爬到奶奶腿边,拽着她的袄袖子晃来晃去。奶奶正就着煤油灯纳鞋底,麻线穿过千层底的嗤啦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她被我晃得没法下针,抬手在我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个小讨债鬼,白天疯跑一天,晚上不睡觉,就惦记着听这些邪乎事儿。”奶奶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却还是把针线笸箩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地方。我赶紧蜷在她怀里,把冰凉的小手塞进她暖和的衣襟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奶,你就再讲讲老杨头的事儿呗,上次你没讲完,我都没听够。”我晃着她的胳膊撒娇。外屋传来爷爷搓苞米的哗啦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爷爷搓苞米的手艺好,搓下来的玉米粒又干净又饱满,明天就能拉到镇上的供销社卖了。
奶奶叹了口气,往灯盏里添了点煤油,火苗一下子旺了些,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那老杨头的事儿啊,说起来可长了。上次跟你说他刚去火葬场打更,遇到了个喝农药死的姑娘,那都不算啥。他这辈子遇到的最邪乎的事儿,是跟火葬场的七号炉有关。”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我知道火葬场有七个焚尸炉,但是从来没听人说过七号炉。奶奶看我这副样子,嘴角微微翘了翘,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火葬场刚建成没几年,一共建了七个焚尸炉,编号从一到七。一到六号炉天天都用,唯独七号炉,从建成那天起就从来没烧过人。炉门永远是锁着的,上面还贴了一张黄纸,不过不是什么符,就是一张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毛笔写了个大大的“封”字。
没人知道七号炉为啥不用,火葬场的主任也不说,就只是嘱咐所有的工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准靠近七号炉,更不准打开炉门。以前的几个打更的,也都是因为好奇靠近过七号炉,然后就遇到了怪事,吓得卷铺盖跑了。
老杨头刚去的时候,也注意到了七号炉。它跟其他六个炉子不一样,其他炉子都是黑黢黢的,被烟熏火燎得不成样子,唯独七号炉,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烟灰都没有,就像是新的一样。老杨头问过主任,主任只是瞪了他一眼,说不该问的别问,管好你自己的事儿就行。
老杨头是个犟脾气,你越不让他干啥,他就越想干啥。但他也知道好歹,主任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就没再多问,只是心里一直惦记着。头半年,他一直老老实实的,从来没靠近过七号炉。直到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儿。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也大,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地上的雪都没膝盖了。那天下午,火葬场来了一车尸体,一共六个,是一家子,晚上煤气中毒死的。大人小孩都有,最小的才三岁。家里的亲戚哭得死去活来,说第二天一早就要火化,让老杨头帮忙把尸体先停在停尸房里。
老杨头和两个工人一起,把六具尸体抬到停尸房,摆好,盖上白布。忙活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个工人急着回家,匆匆忙忙就走了,就剩下老杨头一个人。他锁好停尸房的门,拍了拍身上的雪,往传达室走。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突然听见身后有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特别清脆。老杨头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候火葬场里除了他,没有别人,哪儿来的小孩笑声?他猛地回头,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雪花在漫天飞舞,连个脚印都没有。
“谁?谁在那儿?”老杨头喊了一声,声音在雪地里传出去很远,没有人答应。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摇了摇头,继续往传达室走。可刚走两步,那笑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就在他耳边,像是有个小孩趴在他肩膀上笑。
老杨头的头发一下子就竖起来了。他赶紧跑回传达室,把门插上,用顶门杠顶住,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掏出酒瓶子,灌了一大口烧酒,酒劲上来,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一点。
他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的风雪声。过了一会儿,他觉得不对劲,停尸房那边好像有动静。他侧着耳朵仔细听,像是有人在拍门,咚咚咚,很轻,但是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杨头心里犯嘀咕,这时候谁会来拍停尸房的门?难道是那家人又回来了?不可能啊,他们早就走了。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抄起门后的顶门杠,打开了传达室的门。
雪还在下,风刮得呜呜的。老杨头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停尸房门口。停尸房的门还是锁着的,他刚才锁得好好的,一点被撬动的痕迹都没有。但是那拍门的声音还在继续,从里面传出来,咚咚咚,咚咚咚。
老杨头的手心都出汗了。他咬了咬牙,掏出钥匙,打开了停尸房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死人的腥气。他举着马灯往里照,六具尸体还好好地躺在停尸床上,盖着白布,一动也不动。
“刚才是啥玩意儿在响?”老杨头自言自语地说。他举着马灯,在停尸房里转了一圈,啥也没发现。就在他准备关门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三岁小孩的尸体,盖在脸上的白布,好像动了一下。
老杨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掀开了那块白布。小孩的脸白白的,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老杨头松了口气,心想肯定是风吹的。他把白布重新盖好,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候,那小孩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漆黑的眼睛,没有眼白,直勾勾地看着老杨头。然后,他咧开嘴,对着老杨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尖尖的小牙。
老杨头吓得嗷一嗓子,转身就跑。他连马灯都扔了,跌跌撞撞地跑出停尸房,连门都忘了关。他一口气跑回传达室,把门死死地顶住,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他靠在门上,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就听见停尸房那边一直有动静,有小孩的笑声,还有大人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是一大家子人在聊天。老杨头缩在墙角,一口接一口地喝烧酒,喝到后来,舌头都硬了,但是脑子却异常清醒。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的动静终于停了。老杨头在传达室里坐到天亮,直到主任和两个工人来了,他才敢开门。主任一看他脸色煞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就问他咋回事。老杨头把昨晚的事儿一说,主任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主任没说话,转身就往停尸房走。老杨头和两个工人跟在后面。走到停尸房门口,主任看见门开着,脸色更加难看了。他走进停尸房,看了一眼那六具尸体,然后松了口气。
“老杨,你肯定是昨晚喝多了,看花眼了。”主任说,“你看,尸体都好好的,啥事儿没有。”
老杨头凑过去一看,果然,那六具尸体都好好地躺在那儿,那个小孩的眼睛也是闭着的,脸上也没有笑容。老杨头揉了揉眼睛,心想难道真的是自己喝多了,产生幻觉了?
那天早上,六具尸体准时火化了。烧完之后,老杨头帮忙捡骨灰。捡那个小孩的骨灰的时候,他发现骨灰里有一颗小小的、圆圆的东西,像是一颗玻璃球。他捡起来看了看,那东西冰凉冰凉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老杨头觉得奇怪,就把它揣进了兜里。
他本来想把这东西给主任看看,但是一想到主任昨天的样子,就没敢说。晚上,他回到传达室,把那颗玻璃球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对着煤油灯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是个小孩的声音:“叔叔,把我的球还给我。”
老杨头猛地回头,身后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再转回头,桌子上的玻璃球不见了!老杨头的头皮一下子就麻了。他在桌子上、地上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那颗玻璃球。
就在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他感觉有人在拉他的衣角。他低头一看,那个三岁的小孩正站在他脚边,仰着小脸看着他,手里拿着那颗玻璃球。
“叔叔,谢谢你帮我捡球。”小孩笑着说,露出一口尖尖的小牙。
老杨头吓得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他想喊,但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小孩看着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就往外走。老杨头眼睁睁地看着他穿过关着的门,消失在了外面的黑夜里。
过了好半天,老杨头才缓过劲来。他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他知道,自己肯定是惹上什么东西了。他想走,但是又走不了,欠的赌债还没还完,债主还在到处找他。他只能硬着头皮待下去。
从那天起,怪事就越来越多了。老杨头经常在半夜听见有人敲他的窗户,打开窗户一看,外面什么都没有。有时候他正在睡觉,会感觉有人在摸他的脸,冰凉冰凉的。还有的时候,他会在院子里看到小小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向七号炉。
老杨头越来越害怕,但是他不敢跟任何人说。他只能每天晚上多喝点酒,用酒精麻痹自己。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月,那天是阴历十五,月亮圆得吓人,白花花地照在地上,跟铺了一层银子似的。
老杨头喝了半斤烧酒,有点晕乎,就靠在椅子上打盹。迷迷糊糊的,他又听见了那个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就在院子里。他睁开眼睛,走到窗户跟前,往外一看。
月光底下,那个小孩正站在院子里,对着七号炉的方向招手。他招了几下,然后就转身,朝着七号炉走去。老杨头心里好奇,就悄悄地打开门,跟了上去。
小孩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脚都没沾地,就像是飘着一样。他走到七号炉跟前,停了下来,然后回头看了老杨头一眼,笑了笑。接着,他就穿过七号炉的铁门,进去了。
老杨头站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他看着七号炉,炉门还是锁着的,上面的牛皮纸封条也好好的。但是那个小孩明明进去了。老杨头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慢慢地走了过去。
走到七号炉跟前,他仔细看了看。炉门的锁是一把老式的铜锁,已经锈迹斑斑了。封条也很旧了,边缘都卷起来了。老杨头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封条。封条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老杨头心里一惊,想把封条捡起来重新贴上。但是就在这时候,他听见炉子里传来了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在开会一样,叽叽喳喳的,但是听不清在说什么。
老杨头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那把铜锁。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轻轻一拧,铜锁就开了。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把炉门拉开了一条缝。
炉子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是那股声音更清晰了,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烧东西的焦味,也不是死人的腥气,而是一种甜甜的、腻腻的味道,闻着让人头晕。
老杨头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里看。这一看,差点把他的魂吓飞了。
炉子里根本就不是空的,而是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背对着他,站在炉子里面。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穿棉袄的,有穿单衣的,还有穿寿衣的。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一群雕塑。
老杨头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想把炉门关上,赶紧跑。但是就在这时候,炉子里的人慢慢地转过身来。
老杨头看到了他们的脸。他们的脸都是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都是漆黑的,没有眼白。他们都看着老杨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们一起张开嘴,发出了同一个声音:“进来吧......进来吧......”
老杨头嗷一嗓子,转身就跑。他感觉身后有无数只手在抓他,冰冷的手,抓住他的衣服,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拖回七号炉里。他拼命地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跑回了传达室,把门死死地顶住。
他靠在门上,浑身都软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凉飕飕的,伸手一摸,全是抓痕,青一道紫一道的。
那天晚上,老杨头一夜没睡。他就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菜刀,盯着门口。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了鸡叫声。鸡叫三声之后,外面的动静终于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主任来了。老杨头把昨晚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跟主任说了。主任听完,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过了好半天,主任才叹了口气,跟老杨头说了七号炉的秘密。
原来,在火葬场建成之前,这里是一个乱葬岗子。几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瘟疫,死了好多人,都埋在了这里。后来建火葬场的时候,挖地基,挖出来好多尸骨。工人们把这些尸骨都收集起来,准备统一火化。
但是就在火化的前一天晚上,出事儿了。负责看管尸骨的工人,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死在了工地上,死状特别惨,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那些尸骨也不见了,一根都找不到了。
当时的负责人害怕了,就找了个懂行的人来看。那个人说,这些尸骨都是冤死的,怨气太重,不能火化。要是强行火化,他们的怨气就会散出来,祸害周围的人。那个人给了个办法,就是建一个焚尸炉,把这些尸骨封在里面,永远不要打开。这样,他们的怨气就不会散出来了。
于是,就有了七号炉。七号炉建成之后,就把那些尸骨封在了里面,然后锁上炉门,贴上了封条。这么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直到老杨头打开了炉门,把他们放了出来。
老杨头听完,吓得魂都没了。“那......那咋办啊?主任,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奇......”
主任叹了口气,说:“现在说啥都晚了。他们已经出来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打开了炉门,他们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老杨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主任,你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
主任摇了摇头,说:“我也没办法。当年那个懂行的人早就死了,没人知道该怎么把他们再封回去。你只能自求多福了。不过,我听说,这些冤魂虽然怨气重,但是也不害好人。你要是没做过亏心事,他们应该不会把你怎么样。”
说完,主任就走了,留下老杨头一个人在传达室里发呆。老杨头想跑,但是他能跑到哪儿去呢?债主在到处找他,他要是离开火葬场,肯定会被债主抓住,打断腿。左右都是死,不如就在这儿待着,听天由命。
从那天起,火葬场就彻底乱了。怪事天天发生,而且越来越吓人。
有一天,一个工人正在一号炉烧尸体。烧着烧着,他突然听见炉子里有人在喊救命,声音特别凄惨。那个工人吓得赶紧把炉门打开,往里面一看,里面除了正在燃烧的尸体,什么都没有。但是那救命声还在继续,从炉子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惨。那个工人当场就吓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待着呢。
还有一次,有个老太太去世了,家里人把她送到火葬场,准备第二天火化。当天晚上,老杨头正在巡逻,就看见停尸房的门开着。他走进去一看,那个老太太的尸体不见了!老杨头吓坏了,赶紧到处找。最后,他在七号炉的门口找到了那个老太太的尸体。她就坐在七号炉的台阶上,背靠着炉门,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家里人知道了这件事,吓得赶紧把老太太的尸体拉走了,找了个地方偷偷土葬了。从那之后,好多人都不敢去火葬场火化了,说火葬场闹鬼。火葬场的生意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
主任也没办法,只能把工人都遣散了,就剩下老杨头一个人。主任说,反正也没生意了,你就在这儿看着吧,工资照发。老杨头也没地方去,就答应了。
整个火葬场就剩下老杨头一个人了。白天还好,太阳照着,啥事儿没有。一到晚上,整个火葬场就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世界。到处都是人影,晃来晃去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哭声、笑声、说话声、叹气声,不绝于耳。
老杨头一开始特别害怕,每天晚上都躲在传达室里,不敢出去。但是时间长了,他也就习惯了。他发现,那些鬼魂虽然看起来吓人,但是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他。他们只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是在散步一样。有时候,他们还会帮老杨头干点活。
有一次,老杨头劈柴,不小心把斧头劈歪了,砍在了自己的脚上。他疼得坐在地上,站不起来。就在这时候,他感觉有人把他扶了起来。他回头一看,是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头,正对着他笑。老头把他扶回传达室,还帮他包扎了伤口。然后,老头就转身走了,消失在了黑夜里。
老杨头知道,那个老头就是当年看管尸骨的工人。他心里很感激,第二天就买了点烧纸,在七号炉门口烧了。从那之后,那些鬼魂对他就更友善了。有时候,老杨头晚上懒得做饭,第二天早上起来,桌子上就会有热乎乎的馒头和咸菜。有时候,老杨头的衣服破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衣服就已经缝好了。
老杨头也不再害怕他们了。他知道,这些鬼魂其实都挺可怜的,他们都是冤死的,不能投胎转世,只能被困在这个火葬场里。老杨头每天都会买些烧纸,在院子里烧,嘴里念叨着,让他们在那边好好的,缺啥少啥就跟他说。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那天晚上,老杨头正在传达室喝酒,突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他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四十多岁,面色凝重。
“你就是老杨头?”男人问。
老杨头点了点头,说:“是我。你是谁啊?有啥事儿吗?”
男人说:“我叫李建国,是当年建这个火葬场的工程师。我听说这里出事儿了,特地过来看看。”
老杨头赶紧把他让进屋里,给他倒了杯水。李建国喝了口水,叹了口气,说:“当年建火葬场的时候,我就说这个地方不行,阴气太重,不能建火葬场。但是他们不听,非要建。结果果然出事儿了。”
老杨头说:“李工程师,那现在咋办啊?这些鬼魂都被困在这儿,不能投胎,也挺可怜的。”
李建国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当年认识那个给他们出主意封炉的老先生。老先生去世之前,把这个事儿跟我说了,还给了我一本笔记,上面写着怎么化解这些怨气。”
老杨头一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那太好了!李工程师,你快说说,该咋办?”
李建国说:“老先生说,这些人都是死于瘟疫,心里有怨气,所以才不肯走。要想化解他们的怨气,就得给他们做一场法事,超度他们。但是普通的和尚道士不行,他们的怨气太重,普通的超度没用。必须找一百个阳气重的男人,在阴历十五的晚上,围着七号炉,念七七四十九遍《地藏经》。这样,他们的怨气才能化解,才能投胎转世。”
老杨头皱起了眉头,说:“一百个阳气重的男人?这上哪儿找去啊?现在镇上的人都知道火葬场闹鬼,谁敢来啊?”
李建国说:“这我也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久,跟他们都熟悉了。你去跟他们说说,让他们再宽限我们几天。我去想办法找人。”
老杨头点了点头,说:“行,我去跟他们说说。但是我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答应。”
当天晚上,老杨头就去了七号炉门口。他烧了点烧纸,对着七号炉说:“各位老少爷们,大娘大婶们,我知道你们在这儿待得憋屈。今天来了个李工程师,他说有办法能让你们投胎转世。但是需要点时间,希望你们再宽限我们几天。等我们找够了人,就给你们做法事,让你们早点投胎,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老杨头说完,就站在那儿等。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炉子里传来了一声叹息,然后就没动静了。老杨头知道,他们答应了。
第二天,李建国就走了,去外地找人。老杨头就在火葬场等着。那些鬼魂也知道了这件事,都很高兴。晚上的时候,院子里不再是阴森森的了,反而有了点喜气。有时候,老杨头还能听见他们在唱歌,虽然声音还是幽幽的,但是不再那么吓人了。
过了大概半个月,李建国回来了。他真的找来了一百个阳气重的男人,都是他以前的同事和朋友,还有一些退伍军人。他们都听说了这件事,虽然有点害怕,但是都愿意帮忙。
阴历十五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一百个男人穿着干净的衣服,手里拿着《地藏经》,围着七号炉站成了一个圈。老杨头和李建国站在圈中间。
李建国点燃了三炷香,插在七号炉门口的香炉里。然后,他对着七号炉鞠了三个躬,说:“各位前辈,今天我们来给你们超度了。希望你们放下怨气,早日投胎转世。”
说完,他挥了挥手。一百个男人一起开口,念起了《地藏经》。念经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庄严肃穆。
老杨头站在中间,看着周围的人。他看到,在月光下,有好多好多的人影,从火葬场的各个角落走出来,慢慢地聚集到七号炉周围。他们静静地站着,听着念经的声音。脸上的怨气一点点地消散了,露出了平和的表情。
念到第四十九遍的时候,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风卷着地上的烧纸灰,在空中飞舞。老杨头看到,那些人影慢慢地飘了起来,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月亮里。
风停了,念经的声音也停了。整个火葬场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老杨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特别亮,空气也变得清新了,再也没有那种甜甜的、腻腻的味道了。
李建国松了口气,说:“成功了。他们都走了,投胎去了。”
老杨头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他走到七号炉门口,看着打开的炉门。炉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从那天起,火葬场就再也没有闹过鬼了。主任又把工人招了回来,火葬场的生意也慢慢恢复了。七号炉的炉门也被重新锁上了,但是这次没有贴封条。主任说,以后要是炉子不够用了,就可以用七号炉了。但是直到现在,七号炉也从来没烧过人。
老杨头还是在火葬场打更。他每天晚上还是会在院子里转悠,手里拎着个马灯。有时候,他会走到七号炉门口,站一会儿,抽根烟。他总觉得,那些老朋友还在这儿,陪着他。
后来,老杨头干到了六十岁,退休了。他用攒下来的钱,在镇子上买了个小房子,一个人生活。他无儿无女,但是镇上的人都很尊敬他。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会请他去帮忙。
老杨头活了八十七岁才去世。他去世的那天晚上,镇子上好多人都梦见了好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笑着来接老杨头。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老杨头躺在床上,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火葬场的主任亲自给老杨头主持了葬礼。火化的时候,主任特意吩咐,用七号炉。那是七号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烧人。烧完之后,人们发现,老杨头的骨灰里,有一颗小小的、圆圆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是一颗玻璃球。
主任把那颗玻璃球收了起来,放在了七号炉的炉台上。从那之后,每当有人走近七号炉,都会感觉到一股暖暖的气息,像是有人在对着你微笑。
奶奶的声音停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偎在她怀里,听得入了迷。外屋爷爷搓苞米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一跳一跳地燃烧着。
“奶,那老杨头真的见到那么多鬼吗?”我小声问。
奶奶笑了笑,说:“谁知道呢。不过老杨头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坦坦荡荡的。就算真的有鬼,也不会害他。人啊,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就啥都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