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炕沿上,手指头抠着炕席的篾子缝,眼睛盯着奶奶手里的针。针是钢的,磨得发亮,穿过千层底的布鞋帮子,线是藏青的,粗得像细麻绳,抽出来的时候带着滋滋的声响。爷爷坐在炕头,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铜烟袋锅,烟丝燃着一点暗红的火星,烟圈慢悠悠飘起来,混着煤油灯的油烟味,裹着外屋地灶坑里剩柴火的余温,漫在不大的土坯屋里。
我磨了奶奶快半宿了,就想听她讲早先年屯子里的事。奶奶一开始不肯,说小孩子家家听那些没用的,吓着晚上不敢尿尿。我不依,晃着她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腿上蹭,炕席的毛刺扎得脸有点痒。爷爷在旁边咳了一声,磕了磕烟袋锅,说你就给她讲一段,拣那不吓人的说。奶奶白了爷爷一眼,说就你惯着,回头吓着了半夜哭,还得我起来哄。话是这么说,手里的针还是慢了下来,线尾在鞋底上打了个结,她把针别在衣襟上,伸手拢了拢鬓角的白头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蒙了层布。
要说邪乎的,还得是生产队那时候,大队部那台戏匣子的事。那时候屯子里稀罕物件少,全大队就那么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春雷牌的,绿塑料壳子,正面蒙着块黄不拉几的布喇叭罩,调台的旋钮滑了丝,拧起来嘎吱嘎吱响,得拧到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才能听清县里广播站的评书。那时候一到晚上,吃完晚饭,半屯子的人都往大队部挤,男的抽烟唠嗑,女的纳鞋底,小孩子在地上跑着闹,就等七点半的评书连播。管大队部的是老周头,五十多岁,背有点驼,左手缺半截食指,是年轻时给生产队铡草,走神被铡刀绞的。他就住在大队部旁边的小耳房里,白天看仓库,晚上守着那台戏匣子,每天到点就开,散场了就关,锁进木柜子里,从来没差过事。
出事那天是秋末,地里的庄稼刚收完,队里算完工分,晚上人少,没几个人去听评书。老周头那天有点闹肚子,散场的时候人刚走光,他就急着去茅房,戏匣子忘了关,等他回来的时候,耳房的门敞着,屋里黑着,就戏匣子亮着点绿光,滋啦滋啦的全是杂音。老周头嘴里嘟囔着,说这记性真是喂狗了,走过去就拧开关,拧了两下,那戏匣子不仅没关,杂音反而小了,里头隐隐约约传出点动静,不像评书,也不像新闻,是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像在哭。
老周头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串台了,大晚上信号不好,串到别的台了。他伸手去拧调台的旋钮,想转回县里的台,可拧来拧去,那女人的哭声始终在,忽远忽近,中间还夹着点小孩子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在喊爹。老周头心里就有点发毛了,这荒郊野岭的,县里的台晚上十点就停播了,别的地方台信号根本传不到这儿来,哪来的别的台?他又使劲拧了两下开关,咔哒咔哒响,戏匣子还是响着,哭声越来越清楚,那女人像是就在耳边哭,冷气顺着后脊梁骨往上冒。
老周头也是个倔脾气,活了五十多年,啥邪乎事没听过,从来不信。他干脆蹲下来,想把电池抠出来,那时候的半导体都装一号电池,四节,沉得很。可他手刚碰到电池仓的盖子,里头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哭了,是有人说话,男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一字一句的,报名字。第一个名字说出来,老周头的手就僵住了。
说的是王建国。
王建国是谁?是队里早先的赶车老板子,三年前赶车去县里拉化肥,半路上翻了沟,连人带马摔进河沟里,捞上来的时候人都硬了。死了快三年的人,声音从戏匣子里传出来,报自己的名字,老周头当时头皮就炸了。他没敢动,盯着那台戏匣子,里头接着报,第二个名字,是张桂兰,五年前生孩子大出血没的,走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第三个,是个小名叫二柱子的娃,七岁那年夏天在水库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泥鳅。
一个接一个,全是屯子里这些年走了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报一个名字,老周头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数着,一共报了十三个,报完最后一个,里头突然静了,没哭声,没杂音,安安静静的,像有人把喇叭捂住了。老周头喘着粗气,手撑着地,半天没站起来。他看着那台戏匣子,绿莹莹的光在黑屋里晃,照得墙上映出个怪影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扯电源线。那台半导体既能装电池,也能插电,平时为了省电池,都是插电用。他一把拽下插头,插头拔下来的瞬间,他心里松了口气,想着这下总该停了。可他抬头一看,那戏匣子还亮着,绿光没灭,里头又传出了声音,这次不是说话,是唱戏,二人转,《西厢记》,调门慢悠悠的,阴恻恻的,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
老周头这下真怕了。他连滚带爬地出了耳房,大门都忘了锁,一路跑回自己家,踹开门就钻进被窝,蒙着头浑身抖。老伴问他咋了,他也不敢说,就说有点受凉。那一宿他没合眼,耳边一直响着那二人转的调子,翻来覆去的,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硬着头皮去大队部,心里还抱着侥幸,想着昨晚是不是自己闹肚子闹虚了,看花了眼。可走到大队部门口,他就愣了,耳房的门好好锁着,锁头是他昨天晚上锁的那把,锈迹斑斑的,一点没动过。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整整齐齐的,那台戏匣子摆在柜子上,插头好好插在墙座上,开关是关着的,安安静静的,啥动静没有。他伸手摸了摸,机子凉冰冰的,不像是开了一整夜的样子。
老周头当时就懵了,心想难道真是自己昨晚犯迷糊,做了噩梦?他拧开开关,戏匣子滋啦响了两声,传出县里广播站的早间新闻,字正腔圆的,啥毛病没有。他又检查了电池仓,四节电池好好装着,他抠出来看了看,都是上个月刚换的,电量足得很。他琢磨了一上午,觉得自己肯定是昨天闹肚子,身子虚,加上晚上黑灯瞎火的,看错了。
可这事没算完。
当天晚上,还是评书散场,人都走光了,老周头特意盯着戏匣子,亲手关了开关,拔了插头,锁进木柜子里,还特意在柜门上挂了个锁。他寻思着,这下总不会再出幺蛾子了。收拾完东西,他就坐在炕沿上抽旱烟,抽了两袋,刚准备睡觉,就听见外屋有动静。
是戏匣子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杂音,从柜子那边传过来。
老周头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地上。他盯着那木柜子,锁好好挂着,纹丝没动,可声音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越来越清楚,又是昨晚那个女人的哭声,细细的,贴着耳朵钻。他壮着胆子走过去,耳朵贴在柜门上听,里头不仅有哭声,还有人喘气,呼哧呼哧的,像好几个人挤在柜子里,贴着门板往外听。
他不敢开柜子。就站在那儿,腿肚子转筋,听着里头的声音。哭了大概有一袋烟的功夫,声音慢慢小了,然后又开始报名字,还是昨晚那十三个,一个不差,报完了就唱二人转,咿咿呀呀的,唱到后半夜,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声音才没了。
老周头在柜子跟前站了半宿,腿都麻了。等外头鸡叫头遍,他才敢伸手开柜子的锁。柜子门一拉开,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台戏匣子好好摆在里头,开关关着,插头拔下来扔在一边,机子冰凉,连点温乎气都没有。可柜子里有股味,说不上来啥味,凉飕飕的,像冬天户外的寒气,混着点烂草叶子的味,不是屋里该有的味道。
这事老周头没敢跟别人说,怕队里说他造谣,扣他工分。可他心里发怵,第二天就找了队里的电工,说那台戏匣子坏了,让帮忙看看。电工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不信邪,拿着万用表测了半天,说机子啥毛病没有,零件都好好的,开关也灵,电池也有电,咋会坏呢。老周头说你别管啥毛病,你给我好好整整,别让它半夜自己响。电工笑他,说周大爷你是不是年纪大了,听岔劈了,这戏匣子没人开它自己能响?总不能有鬼开的吧。
老周头没接话,就让他修。电工也没查出啥毛病,给紧了紧接线,擦了擦灰,说好了。当天晚上,老周头特意把戏匣子放在自己睡觉的炕桌上,就摆在枕头边,想看着它,看它到底咋自己响。
那天晚上没出事。安安静静的,啥动静没有。老周头松了口气,觉得可能真是之前接触不好,自己吓自己。第三天晚上,他就放松了警惕,吃完晚饭,开了戏匣子等人来听评书,散场了照旧关好,锁进柜子里,自己早早躺下睡了。
睡到后半夜,他被冻醒了。
不是炕凉,是那种刺骨的冷,像有人把窗户全掀开了,寒冬腊月的风往屋里灌。他睁开眼,屋里黑黢黢的,煤油灯早就灭了。他想伸手摸火柴,手刚抬起来,就听见耳边有动静。
有人在喘气。
就在他枕头旁边,呼哧,呼哧,热气吹在他耳朵边上,凉的。
老周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敢动,也不敢喘气,眼睛睁得老大,盯着黑糊糊的屋顶。那喘气声就在耳边,不止一个,好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呼吸声叠在一起,都凑在他脑袋旁边,像一群人围着炕,低头看他睡觉。
就在这时候,柜子那边的戏匣子又响了。
滋啦一声,杂音起来了。这次不是哭,也不是报名字,是有人说话,声音很近,像凑在喇叭跟前说的,是个小孩的声音,细细的,问:“爹,你咋不说话呀。”
老周头当时差点背过气去。那声音他熟,是二柱子,就是当年淹死的那个小孩,说话就这个调调,细细的,像个小丫头。二柱子死的时候才七岁,他爹就是王建国,赶车翻沟淹死的那个,爷俩前后脚走的,隔了不到半年。
那小孩问了一句,就有个男人的声音应,哑着嗓子,是王建国的声音:“别吵,听戏呢。”
然后戏匣子就开始唱,还是二人转,比之前更清楚,连板胡的声都听得真真的。老周头躺在炕上,浑身硬得像木头,耳边是喘气声,柜子那边是唱戏声,他感觉屋里站满了人,黑糊糊的影子,都围着柜子,听戏匣子唱戏。没人看他,可他就是怕,怕得牙都打颤,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都是昨儿戏匣子里报名字的那十三个。
就这么熬到鸡叫,第一声鸡叫刚落,屋里的冷劲一下子就没了,喘气声没了,戏匣子的声音也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呼哧呼哧的,像刚跑完十里地。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都被汗湿透了,棉袄棉裤黏在身上,凉冰冰的。
他下地,腿软得差点摔着。挪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戏匣子还是好好的,关着,凉的。可柜子前面的地上,有一圈印子,浅浅的,像好多人站过的痕迹,尘土都踩实了。老周头看着那圈印子,知道自己没做梦,这屋里昨晚真来了东西。
这天他没敢再待,跟队里请了假,说自己身子不舒服,要去县里看病。队长见他脸色煞白,眼圈发黑,像好几宿没睡觉,就批了假。老周头当天就去了县里,住在远房外甥女家,一住就是俩月。他没敢说为啥,就说养养病。俩月之后,他觉得缓过来点了,才敢回屯子。
回屯子那天,他先去的大队部。那台戏匣子还在,队里找了个小伙子暂时看管。老周头问那小伙子,这俩月戏匣子有没有啥不对劲的。小伙子说没啥不对劲啊,就是有时候晚上关了,第二天早上发现是开着的,可能是开关松了吧。老周头没吭声,心里明镜似的。
他回来之后,就跟队长提,说这台戏匣子年头久了,总出毛病,换台新的吧。队长说你当队里钱是大风刮来的?凑合用吧。老周头没办法,就自己琢磨,总不能让这些东西天天晚上来听戏吧。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老人说过,孤魂野鬼就爱凑个热闹,哪有动静往哪去,这戏匣子天天响,把它们都招来了。
后来他想了个招,跟队里说戏匣子彻底坏了,修不好了,要处理掉。队长说那就扔了吧。老周头没扔,找了个晚上,自己扛着镐头,抱着戏匣子,去了村西头的荒草甸子。
说到这儿,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抬眼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户纸糊着,外头黑黢黢的,风刮得窗棂子呜呜响,像有人在外面哭。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手攥着她的衣角。爷爷磕了磕烟袋锅,又装了一袋烟,火星子亮了一下,照得他脸沉沉的。
那荒草甸子你们小孩不知道,早先年闯关东的时候,道上死了人,没地方埋,就都扔那儿,日久天长的,就成了片乱葬岗。没碑没主,全是孤坟,天长日久坟头都塌了,长满了蒿子,齐腰深,一到晚上就起雾,蛤蟆叫得瘆人。屯里人平时都绕着走,就连白天,都很少有人往那边去。
老周头半夜去的荒草甸子,月亮被云遮着,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攥着个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的,脚下的草刮着裤腿,沙沙响。他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把那台戏匣子埋进去了。埋的时候,他嘴里还念叨着,说各位乡邻,不是我不让你们听戏,这阳间的东西,你们总听也不是回事,以后别往屯子里去了,好好在这儿待着吧。
埋完了,他填上土,踩实了,转身就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动静。
沙沙的,像有人踩着草走,就在他身后不远。他不敢回头,手里的手电筒也不敢往后照,攥着镐头把,加快了脚步。可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他走得快,身后也快,他走得慢,身后也慢,始终隔着那么几步远,不远不近的跟着。
老周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这是东西跟上来了。他想起老辈人说的,走夜路遇着东西跟着,别回头,人肩膀上有两盏阳火,一回头就灭一盏,灭了就麻烦了。他埋着头,一个劲往前走,眼看着就要走出荒草甸子了,前面就是屯子边的土路,他心里刚松了点劲,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他下意识地,手电筒往地上照了一下。
就这一下,他看清了,绊他的不是草棵子,也不是土坷垃,是一只鞋。
黑布鞋,千层底,鞋面上沾着泥,鞋头冲着他,像是有人站在那儿,脚伸出来绊他。可鞋里是空的,没人。
老周头的血一下子就凉了。他认得这鞋,王建国生前就穿这样的鞋,他媳妇给做的,鞋尖上总爱缝个补丁,怕磨破。这鞋,王国下葬的时候穿走了一双。
他没敢再看,爬起来就跑,镐头都扔了,一路跑回屯子,跑进家,插上门,钻进被窝,蒙上头就再也不敢出来了。
本以为把戏匣子埋了,这事就了了。可没成想,更邪乎的还在后面。
大概过了有半个月,屯里有个姓陈的,叫陈老蔫,他儿子在外面煤矿上干活,出事了。矿上塌方,人被埋在里头,挖出来的时候都不行了。矿上派人来报信,又帮着把骨灰送回来,陈老蔫媳妇当场就哭晕过去了。
儿子是横死的,按屯里的规矩,横死的人不能进家,灵棚得搭在村外头。可陈老太太舍不得,说儿子长这么大,没享过一天福,走了连家门都进不来,她这个当妈的心里难受。哭着闹着,非要把儿子的骨灰盒抱回家,放炕上停一宿。陈老蔫拗不过她,就偷偷把骨灰盒抱回了家,放在里屋的柜盖上,摆了点供品。
当天晚上,陈老太太没睡,就坐在柜盖旁边,守着儿子的骨灰盒哭,哭到后半夜,嗓子都哑了。哭着哭着,她突然听见外屋有动静。
咔哒一声,像有人拧开关。然后就是滋啦滋啦的杂音,戏匣子的声音。
陈老太太当时就愣了。她家根本就没有戏匣子,全家最值钱的就是个手电筒,哪来的戏匣子?她止住哭,竖着耳朵听,那声音是从外屋锅台那边传过来的,滋啦了几声,就开始唱二人转,《小拜年》,调子欢快得很,可在这深夜里,听着格外瘆人。
《小拜年》是她儿子生前最爱听的。每次儿子从矿上回来,都要哼这个调调,吃饭也哼,干活也哼。
陈老太太浑身麻了一下,她没害怕,心里头反而揪得慌。她站起身,挪着脚往外屋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喊儿子的小名。外屋黑着,没有灯,就锅台那边有一点绿莹莹的光,一闪一闪的,戏匣子的声音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她走到外屋门口,借着那点绿光,看见锅台边站着个人。
背对着她,个子不高,瘦瘦的,穿一身蓝布工作服,后背上有个补丁,是她去年秋天给补的,补丁针脚有点歪,她当时还嫌自己手笨。那人站在锅台边,低着头,像是在啃什么东西,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又像在吃东西。
陈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知道是儿子回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后背,嘴里念叨着,儿啊,你回来了,你咋不进屋呢,妈给你留了粘豆包,在锅里温着呢。
她的手刚伸出去,还差一点就碰到那人的后背了,那人突然就没了。
一点征兆都没有,就像烟散了似的,眼前一空,人就没了。锅台上的绿光也没了,戏匣子的声音也停了。外屋黑黢黢的,啥都没有,只有灶坑里剩下的一点柴火,冒着点余烬的红光。
陈老太太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哇的一声哭出来。陈老蔫被哭醒了,跑出来问咋了,她指着锅台,说儿子回来了,刚才就在这儿站着,吃粘豆包呢。陈老蔫点上煤油灯,端着灯照了照锅台,锅台上干干净净的,啥都没有。他叹了口气,说老伴你是想儿子想魔怔了。
可第二天早上,他俩起来做饭的时候,都愣住了。
锅台边上,放着半块粘豆包。
啃过的,牙印清清楚楚的,左边缺了一块。她儿子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左边的上门牙,吃东西的时候,牙印总缺那么一块。
那半块粘豆包,就是头天晚上陈老太太蒸的,本来想等儿子回来吃,结果儿子没等到,她就放在锅台边上了,睡前还看过,整整齐齐四个,一个没动。
这事在屯子里传开了,有人说陈老太太想儿子想疯了,自己啃的,也有人说,是儿子真回来了,最后看一眼妈。老周头听说这事之后,啥也没说,自己偷偷去了趟荒草甸子,找到埋戏匣子的地方,想挖出来看看咋回事。可他挖开一看,坑里是空的。
那台戏匣子,没了。
埋的时候好好的,土都踩实了,半个月的功夫,没了。坑底干干净净的,连点塑料渣都没有,就像从来没埋过东西似的。老周头当时就瘫在地上了,他知道,那东西没困住,跑出来了。
从那之后,屯子里就时不时有人说,晚上走夜路的时候,能听见戏匣子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有时候在荒草甸子那边,有时候在屯子边的土路上,还有人说,看见过有几个人影,凑在一起,围着个绿莹莹的东西,像是在听戏。
最邪乎的是那年冬天,下大雪,雪下了齐膝盖深。屯里有个小伙子,去邻屯喝喜酒,喝到半夜才往回走。走到荒草甸子边上的时候,听见前面有吹吹打打的声音,敲锣打鼓的,还有唢呐声,像是谁家办喜事。
小伙子喝了点酒,胆子大,就往前走,想看看是谁家大半夜办喜事。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有队人,抬着个红轿子,慢悠悠地往前走。四个抬轿的,都穿灰布衣裳,戴着毡帽,低着头,走得轻飘飘的,脚都不沾雪。轿子是大红的,轿顶挂着白绒球,随着走一晃一晃的。
小伙子当时还纳闷,这谁家办喜事,咋选在大半夜?他想上前打个招呼,刚要开口,就看见轿帘子掀开了一条缝,从里头伸出一只手。
那手雪白雪白的,细得像柴火棍,指甲盖也是白的,长长的,垂在轿子外面。就伸了一下,很快又缩回去了,轿帘子也落下来了。
小伙子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冬天的,谁把手露在外头?而且那手白得不正常,像纸糊的似的。他酒劲一下子醒了一半,站在雪地里,不敢动了。就看着那队人抬着轿子,慢悠悠往前走,走过去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刚才的吹打声也没了,静悄悄的,只有雪落的声音。
等那队人走远了,看不见影子了,小伙子才敢动。他低头一看,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雪地上,那队人走过的地方,干干净净的,一个脚印都没有。
那么深的雪,四个人抬着轿子走过去,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小伙子吓得撒腿就跑,一路跑回屯子,进家就病倒了,发烧说胡话,躺了三天才好。好了之后他跟人说,那天晚上看见的,是鬼抬轿。轿子里坐的是谁,他不知道,但抬轿的那四个,都不是人。
这事后来老周头也知道了,他叹了口气,说那十三个里头,有个姑娘,是解放前死的,死的时候才十八岁,本来要出嫁,结果路上遇上胡子,被掳走了,后来就死在外面了,连尸首都没找着,就埋了个衣冠冢在荒草甸子。估计是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着花轿了。
奶奶说到这儿,手里的线断了。她捏着线头,凑到煤油灯跟前去穿针,灯影晃得她脸上一道明一道暗的。我趴在她腿上,大气都不敢喘,脑子里全是红轿子、白手、没脚印的雪地。外屋地的风刮得更响了,呜呜的,像有人在外面哭,又像戏匣子的杂音,滋啦滋啦的。
爷爷抽完了一袋烟,把烟袋锅放在窗台上,说别讲了,再讲孩子该睡不着了。奶奶瞪了他一眼,说不是你让讲的吗。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把针穿好了,接着纳鞋底,针穿过布的声音,滋滋的,在静悄悄的屋里格外清楚。
我拉了拉奶奶的衣角,小声问,后来呢,那戏匣子后来找着了吗?
奶奶手里的针没停,过了一会才说,找啥找,没人敢找。打那之后,屯子里就再也没买过戏匣子,后来好几年,都是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去邻屯借。再后来,日子好过了,家家都买了电视,就更没人提那台半导体了。只是有时候,下雨天,或者下大雾的晚上,有人路过荒草甸子,还能听见里头有戏匣子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夹杂着二人转的调子,还有人说话,嗡嗡的,像一堆人凑在一块儿听戏。
还有人说,看见过老周头的影子,晚上在荒草甸子边上转悠,背着手,像在找人说话。可老周头那时候都搬去县里跟儿子住了,好几年没回屯子了。
我又问,那老周头脖子上的黑手印呢?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咋知道有黑手印?
我说是以前听屯里小孩说的。我撒了个谎,其实是刚才听奶奶讲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好像在哪听过似的。
奶奶叹了口气,说那是他埋戏匣子那天落下的。从荒草甸子跑回来之后,他就觉得脖子疼,像被人掐着似的,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跑的时候抻着了。过了两天,他老伴给他换衣服,突然喊了一声,说你脖子上咋有个手印子?
老周头对着镜子一看,可不是嘛,左边脖子上,清清楚楚一个黑手印,五个指头,指节都分明,像有人伸手在他脖子上按了一下,留下的印子。黑紫色的,像淤青,可摸着不疼,就是凉,像块冰贴在脖子上。
他去县里医院看,大夫说是皮下淤血,给开了点药膏,让回家抹。可抹了好几个月,一点用都没有,那手印子越来越黑,越来越清楚,一到后半夜就发烫,烧得慌,像有人用手攥着他的脖子,喘不上气。
后来在县里住的时候,他外甥女给他找了个老大夫,老大夫看了半天,也没说啥病,就私下跟他说,你这不是病,是被阴人摸了。你是不是碰了啥不该碰的东西?老周头就把荒草甸子埋戏匣子的事说了。老大夫说,你埋人家的东西,人家能乐意吗?这是给你个教训,没要你命就不错了。
老大夫也没给啥法子,就说你离那地方远点,时间长了,气散了,慢慢就好了。老周头就在县里住了大半年,那黑手印才慢慢淡下去,最后剩了个浅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从那之后,他就再也不敢回屯子了,一直住在县里,直到死,都没再踏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