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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诡异的笑

    我趴在炕沿上,手指头抠着炕席的篾纹缝隙,盯着奶奶手里的顶针撞着钢针,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爷爷坐在炕头靠着土墙,铜烟袋锅子咬在嘴里,烟丝燃着暗红的一点火星,烟圈慢悠悠裹着煤油灯的光晕散开,外屋灶坑里的柴火余温顺着炕面传上来,烘得人后背发暖。我磨了奶奶快一个钟头,就想听点屯里早年的邪乎事,奶奶一开始总说小孩子家听了吓着,架不住我拽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爷爷在旁边磕了磕烟袋锅,说拣那没甚要紧的讲一段,别吓着孩子。奶奶白了他一眼,说就你惯着,回头半夜不敢起夜还得我伺候。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把针别在了衣襟上,拢了拢鬓角的白发,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怕被外头的什么听去似的。


    要说最邪乎的,还得是生产队那时候看青遇上的事。那时候庄稼快熟的时节,家家粮缸都见底,青黄不接最难熬,邻屯有那胆子大的,半夜摸过来偷两穗玉米半袋高粱,都是常有的事,再加上野牲口祸害,队里就得安排人看青。看青不是好活,熬夜遭罪,蚊虫叮得满身包,荒郊野地的瘆得慌,工分也就比白天多两分,没人乐意去。唯有老杨头乐意,他光棍一条,回去也是冷锅冷灶的,窝棚里煮点毛豆烧个玉米,自在,再说他自诩胆子大,年轻时赶马车走夜路,遇着狼群都没怵过,活了大半辈子啥都见过,不信那些歪门邪道的。


    那片地有三十多亩,种的全是高粱和玉米,地西头长着棵歪脖子榆树,碗口粗,枝桠斜斜地伸着,像个抬胳膊的人。窝棚就搭在地中间的高岗上,秫秸扎的架子,里外糊了层黄泥,顶上盖着厚草帘子,边角压着土坯,防风又挡雨。窝棚里垒了个土坯台子,放马灯和干粮,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扔一件旧棉袄就能凑合一宿。看青的标配就是一根铁棍、一把镰刀,既能防人也能打野兽,晚上绕着地转两圈,累了就回窝棚歇着。


    头半个月啥事没有,老杨头每天晚上拎着铁棍,踩着垄沟转两圈,高粱叶子刮得脸疼,他也不在意。累了就回窝棚,点着艾蒿绳熏蚊子,啃两口玉米面饼子就着咸菜疙瘩,就着马灯的光抽两袋旱烟,困了倒头就睡,日子过得挺舒坦。出事那天是七月底,闷得喘不上气,连点风都没有,蛐蛐和蝈蝈叫得闹心,空气里全是高粱甜腻的味道。老杨头转了一圈回窝棚,刚坐下没抽半袋烟,就听见西南角高粱地那头有动静。


    不是风吹叶子的哗哗声,是人的笑声,女人的声儿,细细的,咯咯咯的,像个十八九的大姑娘捂着嘴笑,脆生生的,隔着半片地都能听清。老杨头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邻屯偷粮食的半大孩子,故意装神弄鬼想把他吓走。他抄起铁棍就对着那边骂了一嗓子,说谁在那儿装犊子,赶紧滚,再不走我一棍子抡断你腿。骂完了,那边的笑声戛然而止,静悄悄的,连虫鸣都跟着停了。


    老杨头拎着铁棍就过去了,高粱叶子刮得脖子和脸发痒,粘了一身蚜虫。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刚才出声的地方,四下里扫了一圈,啥也没有。月光透过叶子缝洒下来,地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齐腰深的草都立得好好的,连个踩倒的草叶都没有。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硬邦邦的,没有脚印。老杨头心里犯了点嘀咕,寻思着难道是自己听岔了?兴许是夜猫子叫,听岔了声儿。他骂了两句晦气,转身就往窝棚走。


    走出去没几步,身后的高粱叶子突然哗啦响了一下,像有人拨开叶子跟了上来。他猛地回头,啥也没有,只有月光下晃荡的高粱穗子,风不知道啥时候起来了,刮得叶子哗哗响,像好多人凑在一起捂着嘴笑。老杨头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后颈吹气,他没敢多待,攥着铁棍快步回了窝棚,把草帘子门拉得严严实实的。


    回去之后他也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背,听岔了动静。他躺下没一会,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听见窝棚后墙根有动静。不是风吹草动,是细细的喘气声,呼哧呼哧的,贴着泥墙往里头传。紧接着就是笑声,咯咯咯的,离得特别近,就像有人把脸贴在窝棚后墙上,对着他睡觉的地方笑。那笑声细细绵绵的,不像正常人笑有停顿有起伏,就一直咯咯咯的,像掐着嗓子,又像被什么东西卡着,听得人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老杨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攥着铁棍没敢动,眼睛盯着后墙,连呼吸都放轻了。那笑声持续了有一袋烟的功夫,慢慢飘远了,像人踩着草往高粱地深处走了。这一宿他没敢合眼,坐在土坯台旁边,马灯挑到最亮,铁棍攥在手里,一直坐到天蒙蒙亮,鸡叫头遍的时候,才松了口气,感觉浑身都软了,汗把背心都浸透了,凉冰冰地贴在身上。


    第二天一早他回屯子,跟队里人说这事,大伙都笑他。年轻的小伙子们起哄,说老杨头你是不是想媳妇想魔怔了,还大姑娘笑,我看你是自己跟自己笑呢。老杨头急得脸通红,赌咒发誓,说我活了五十多,黑天走荒甸子遇着狼群都没怕过,我能编瞎话?有年纪大的老人就皱起眉头,蹲在墙根抽着旱烟,说那片地早先年不太平,解放前有个小媳妇死在那儿了,别是她出来透气了。


    大伙都凑过去问咋回事,老人磕了磕烟袋锅,说那是解放前老王家的媳妇,娘家在关里,逃荒过来的,十六七岁就嫁过来了,模样俊,性子软,话不多。嫁过来没半年,男人就得了肺病死了,婆婆说她是克夫命,天天磋磨她,不给饭吃,还总打她,冬天连件厚棉袄都不给穿。后来那媳妇就慢慢疯了,天天往地里跑,见人也不说话,就笑,咯咯的,饿了就啃生玉米棒子,困了就躺在树底下睡。家里人也不管,任由她疯跑。有天晚上她就没回去,家里人也没找,过了快半个月,有人路过那棵歪脖子榆树,闻着有腐臭味,抬头才看见她吊在树枝上,人都烂了一半了,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仰着,嘴角翘着,死了都在笑。


    后来家里人随便在树根底下挖了个坑,连口薄棺材都没有,就用破席子卷着埋了。再后来开荒种地,坟头平了,就剩那棵歪脖子树还长着,这么多年没人敢动。老人说,她这辈子太苦了,没享过一天福,死了也是个孤魂野鬼,没人祭拜,估计是太孤单了,听见窝棚这边有动静,就凑过来瞧瞧。


    大伙听完都有点发毛,可也没人真当回事,总觉得是老辈人编出来吓唬人的。队里的年轻小伙子建国,二十三岁,刚结婚没多久,身强力壮的,平时最爱吹自己胆子大,说自己半夜敢去乱葬岗睡觉。他主动站出来请缨,说今晚我去看青,我就不信这个邪,真要是有,我揪着她头发给大伙拉过来看看。


    当天晚上建国揣了两个玉米饼子,还带了半瓶白酒,说壮胆,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就去了。走的时候跟媳妇开玩笑,说放心,我半夜就回来,啥事儿没有,真有大姑娘我就领家去。他媳妇还嗔他,拍了他一下,说你别瞎嘚瑟,小心点。


    建国到了窝棚,头半夜啥事没有,他坐在土坯台上喝酒,哼着二人转《小拜年》,还故意把草帘子门敞开,对着外面喊,哎,那个爱笑的大妹子,进来陪我喝两盅啊。喊了半天没动静,他就更得意了,觉得老杨头就是年纪大了胆子小,自己吓自己。喝到半醉,酒劲上来,他有点困,就靠在土坯台上打盹。


    迷迷糊糊的,他就感觉脸上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脸吹气,凉得刺骨,带着点青草和湿土的味道。他一下子就醒了,睁眼就看见窝棚门口站着个影子,长头发,瘦瘦的,堵在门口,把月光都挡住了,黑糊糊的一个轮廓。他以为是老杨头放心不下,过来逗他,就骂了一句,说你咋来了,是不是不放心我。


    那人没说话,就站在门口,然后就笑了,咯咯咯的,细细的声音,和老杨头说的一模一样。那笑声就在门口,离他不过几步远,听得清清楚楚,酒劲一下子全醒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他伸手去摸旁边的镰刀,手刚碰到刀把,门口的影子就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黑暗里,笑声也跟着飘远了,忽左忽右,像围着窝棚转圈。


    建国壮着胆子喊,谁!装神弄鬼的!有种出来!没人应,只有笑声飘在外面,绕着窝棚转,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在屋顶上。他抄起镰刀就冲了出去,外面空空荡荡的,月光洒在地上,白得瘆人,连个人影都没有。他绕着窝棚转了一圈,刚转到后面,就听见窝棚里头又传来笑声,还是那个细细的调调,从他刚才坐的土坯台那儿传出来。


    建国头皮一下子就炸了,不敢回去,站在窝棚外面,手里攥着镰刀,浑身抖得厉害。笑声在窝棚里时断时续,像有人坐在他的位置上,对着门口笑。最后他实在扛不住了,撒腿就往屯子跑,镰刀也扔了,酒瓶子也丢了,一路跑一路能听见身后的笑声跟着,不远不近,就在后脑勺那儿,咯咯咯的,像贴在他背上笑。直到跑近屯子口,听见屯子里的狗叫,身后的笑声才一下子没了。


    他跑回家的时候,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脸白得像纸,一头扎进屋里,蒙着被子就抖,媳妇问他啥他也说不出来,牙齿打颤,话都说不连贯。第二天早上他才缓过来,跟大伙说了昨晚的经过,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编的。这下没人敢笑了,都知道这事是真的邪乎。


    老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当兵出身,性子倔,最不信这些牛鬼蛇神。他皱着眉头说,都是自己吓自己,哪有什么鬼,指定是邻屯的人故意搞鬼,想偷粮食。今晚我带两个人去,我就不信能有啥东西,抓着了我打断他的腿。当天晚上,老队长带着两个年轻社员,三个人扛着铁锹铁棍,还带了个手电筒,直接去了窝棚。


    三个人在窝棚里坐着,抽烟唠嗑,从地里收成聊到队里的牲口,熬到后半夜,啥动静都没有。老队长就笑了,说你们看,啥事儿没有,就是自己吓唬自己,老杨头和建国就是胆子太小。正说着呢,窝棚顶上的草帘子突然哗啦响了一下,像有人在上面踩着走,一步一步的,很慢。


    三个人都抬头看屋顶,紧接着,就听见头顶上有笑声,咯咯咯的,隔着草帘子传下来,就在他们脑袋顶上,清清楚楚的。两个社员当时就脸白了,攥着铁棍往一起凑。老队长也有点发毛,但硬撑着面子,抄起铁棍往顶上捅了两下,草帘子晃了晃,掉下来点碎草和泥土,笑声停了。他强装镇定,说没事,估计是野猫,草松了滑下来了。


    话刚说完,窝棚门口的草帘子突然被掀开了,呼的一阵风灌进来,马灯的火苗晃得差点灭了,屋里光影乱晃。门口空空的,没人,可笑声就在门口响着,清清楚楚的,像有人站在门槛那儿,对着他们笑,细细的,带着点凉气。三个人都僵住了,握着家伙事儿不敢动,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喘气声。就这么笑了有半分钟,笑声慢慢飘走了,往高粱地深处去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这一宿三个人也没敢睡,坐到天亮,眼睛里都是血丝。回去之后老队长没再说不信的话,蹲在队部门口抽了半宿旱烟,烟袋锅子都快烧穿了。他找了屯子里辈分最高的老人,问这事到底咋整。老人叹了口气,说她就是个苦命人,没坏心眼,就是孤单,哪儿有动静往哪凑,想凑个热闹。你们别凶她,也别赶她,越赶她越不走。


    老人说,她就是缺口吃的,缺个人念叨。你们晚上看青的时候,拿两个饼子,再倒点水,放在歪脖子树底下的石头上,跟她说两句话,就说知道她委屈,等收完粮,给她烧点纸,添点土,她就不闹了。老队长半信半疑,但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庄稼熟了扔地里不管吧。当天晚上,他就让换班看青的人带了两个玉米饼子,还有一块咸菜,端了一搪瓷缸子凉水,放在歪脖子树底下的石头上,也没敢多待,放下就走了。


    还真管用,当天晚上,笑声就远了,只在高粱地那头隐隐约约有几声,没再往窝棚跟前来。连着放了三天,晚上就基本听不见笑声了,窝棚安安稳稳的,连草帘子都没再响过。大伙都松了口气,说看来是真管用,她就是饿了,想吃口东西。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眼看着玉米开始收了,天天有马车往场院运粮食,地里人多,白天热热闹闹的,人喊马叫的,也没人再提这事。大伙都觉得,等收完粮,给她烧点纸,这事就算过去了。结果有天下午,屯里有个十岁的小男孩,放学背着书包去地里挖婆婆丁,走着走着就走到歪脖子树那儿了。


    小孩看见树底下的石头上坐着个女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长头发垂在背后,背对着他,手里拿着半块饼子,一点点掰着吃,动作慢悠悠的。小孩以为是外屯来的亲戚,或者是哪个队的家属,就喊了一声,婶子,你看见我家的老母猪了吗?跑出来半天了。


    那人没回头,也没说话,还是低着头掰饼子。小孩又往前走了两步,刚要伸手拍她肩膀,那人突然笑了,咯咯咯的,声音细细的,跟平时大人不让去西边地里说的鬼笑声一模一样。小孩一下子就想起大人的叮嘱了,吓得哇的一声,撒腿就跑,挖菜的篮子也扔了,婆婆丁撒了一路。他一路哭着跑回家,进门就栽倒在炕上,发起烧来,说胡话,嘴里一直念叨“她笑了她笑了”,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的,谁叫都没反应。


    他妈吓得够呛,抱着孩子直哭。老人过来瞅了一眼,说这是让冲着了,魂儿吓掉了。老人教了法子,让他妈晚上天黑透了之后,拿一件孩子平时穿的小褂,去西边路口,喊孩子的小名,喊一声往家走一步,一路喊到家,把小褂盖在孩子身上,叫叫魂就好了。他妈按老人说的做了,折腾了半宿,第二天孩子烧才退下去,慢慢缓了过来,只是之后再也不敢往西边地去了,一提歪脖子树就哭。


    这事之后,大伙就更小心了,没人敢往歪脖子树那儿凑,就连白天路过都绕着走。大人反复叮嘱小孩,不许去西边地玩,不许靠近那棵歪脖子树。秋收进度快,没几天玉米就都收完了,运到了屯东头的场院,接下来收高粱、谷子,地里的活少了,看青的也撤了,大伙都转去场院干活。


    场院是开春的时候收拾出来的,一大片平整的硬地,用石磙子反复碾压过,溜光锃亮,踩上去硬邦邦的。四周垒了一人多高的土围墙,留个大木门,能过马车。大门旁边盖了个小趴趴房,土坯砌的,里面有盘小土炕,能烧火取暖,是专门给看场院的人住的。场院里堆着玉米垛、高粱垛,像一座座小山,金灿灿的,白天大伙在这儿打场、扬场,人喊马叫的,热闹得很,晚上就留两个人看场,防止偷粮,也防火。


    一开始看场院的是老王头和老李头,都是六十来岁,觉少,责任心强,在队里干了一辈子,稳妥。头几天啥事没有,晚上俩人在小屋里抽烟唠嗑,困了就轮班睡,偶尔出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火情,有没有人翻墙。出事那天是下霜的头一天,晚上冷得厉害,俩人烧了点柴火,屋里暖乎乎的,炕头烫人。


    后半夜,老王头起来解手,推开屋门,一股寒气扑过来,冻得他一哆嗦。他刚要往墙角走,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场院中间的玉米垛顶上,坐着个人。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是个女的,长头发,穿蓝布褂子,背对着他,坐在玉米垛尖上,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那玉米垛有两人多高,四周光溜溜的,连个蹬的地方都没有,正常人根本爬不上去。


    老王头当时就僵在门口了,大气不敢喘,尿意都吓回去了。就看那人坐在垛顶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抽着抽着,突然就笑了,咯咯咯的,声音不大,但在静悄悄的场院里特别清楚,顺着风飘过来,听得人骨头缝都发凉。老王头赶紧退回去,把门插上,用顶门棍顶住,浑身抖着跟老李头说了。


    老李头也吓了一跳,俩人凑在窗户缝往外看,玉米垛顶上空空的,啥也没有,月光洒在金黄的玉米棒上,亮堂堂的。俩人以为老王头看花眼了,正嘀咕呢,就听见窗户外面有笑声,细细的,贴着窗户纸,像有人把脸贴在窗纸上往里头笑,凉气都透过纸缝钻进来了。俩人吓得赶紧把马灯吹了,摸黑缩在炕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直坐到天蒙蒙亮,听见外面有早起干活的人声了,才敢开门。


    第二天早上,俩人壮着胆子去玉米垛那儿看,垛顶上的玉米棒整整齐齐的,没人动过的痕迹。可垛根底下的浮土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尖尖的,像以前女人裹的小脚,比十岁小孩的脚还小,深深浅浅的,从垛根一直绕到小屋门口,到门槛那儿就消失了。脚印特别窄,鞋尖圆圆的,根本不是正常人穿的鞋印。俩人看着脚印,脸都白了,赶紧去找老队长。


    老队长也头疼,这地里刚消停,场院又闹上了。他又去找那个老人,老人叹了口气,说她无家可归的,地里没人了,粮食都运到场院了,她就跟着粮食过来了。她就是喜欢热闹,哪儿人多往哪去,场院粮食多,又暖和,她就待在那儿了。她不祸祸粮食,就是待着解闷。


    老队长问,那咋办?总不能场院也不要了吧,粮食都在那儿呢。老人说,没事,你们别赶她,也别骂她,就当没看见。晚上看场的,在小屋门口放碗温水,放点吃的,她就不往跟前去了,待够了自己就走了。老队长按老人说的,让看场的每天晚上在门口放一碗温水,放半块饼子,别多话,放下就行。


    还真管用,之后笑声就少了,偶尔能听见玉米垛那边有动静,咯咯的笑声飘过来,也不往小屋跟前来了。大伙都以为,等粮食入了仓,场院空了,她就回西边地里去了。结果没几天,屯子中间的老井又出事了。


    那口老井有年头了,井壁是石头砌的,十几米深,水甜,熬粥特别香,全屯子都吃这口井的水。每天早上,大伙都挑着水桶去井边打水,辘轳吱呀响,你一言我一语的,是屯子里最热闹的时候。出事那天早上,张老四起得早,去挑头一水,走到井边,刚把水桶放下去,摇着辘轳往上提,就听见井里有声音。


    他以为是井底的水声,没在意,继续摇辘轳。摇着摇着,就听见井里传来笑声,咯咯咯的,细细的,从井底往上飘,清清楚楚的,就在耳朵边上。张老四当时手就软了,辘轳把一下子转回去,差点砸着他的腿。他趴在井沿往下看,井水黑乎乎的,映着天光,晃出他自己的影子,啥别的也看不见。可笑声就在井里,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井底仰着头,对着他笑,声音闷闷的,带着井水的凉气。


    他吓得扁担都扔了,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井里有鬼!井里有笑声!大伙听见喊声,都从家里跑出来,围在井边往下看。井水安安静静的,波纹都没有,啥也看不见。有人说张老四睡糊涂了,听错了,井里咋能有笑声。正说着呢,突然有人嘘了一声,说别吵,都安静!大伙都闭上嘴,竖着耳朵听。


    就听见井底下传来细细的笑声,咯咯咯的,慢悠悠的,顺着井壁往上飘,每个人都听见了。当时围在井边的人都往后退,没人敢再往井沿凑,胆小的直接就回家了。有人说,是不是她掉井里了?老人摇摇头,说不能,她的根在西边地里,离井远着呢。估计是晚上出来转悠,顺路到井边照照影子,笑声掉井里了,没什么大碍。


    可大伙还是害怕,不敢打水。有人家就去远处的小河挑水,也有人家胆大,打了水,烧开了才敢喝,也没出啥事。那笑声就早上天刚亮那一阵有,过了辰时就没了,白天晚上都听不见。就这么持续了有四五天,每天早上井里都会传来几声笑,引得大伙都不敢早上去打水,非得等太阳升老高了才敢去。


    后来有天早上,屯西头的一个老太太,拎着个瓦罐,里面装了一碗小米饭,还有两块咸菜,走到井边。她把小米饭倒在井沿旁边的土里,又倒了点水,蹲在那儿念叨,说姑娘啊,知道你这辈子苦,没吃过几顿饱饭。喝点米汤垫垫肚子,别在井里待着了,水凉,冻得慌,回你自己地方去吧,啊。念叨完了,她又坐了一会儿,才拎着瓦罐慢慢走了。


    说也奇怪,从那天之后,井里就再也没传来过笑声。大伙都说,是她听进去老太太的话,走了。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几天,屯子里开始有人晚上走夜路的时候,听见身后有笑声跟着。


    都是在屯子边上的土路,尤其是往西去的那条路,路过那片地的,十有八九能听见。你走快它也快,你走慢它也慢,始终隔着几步远,不靠近,也不离开,就咯咯地笑,听得人后脖子发僵。没人敢回头,都听老辈人说,走夜路听见身后有人叫不能回头,肩膀上有两盏阳火,一回头就灭一盏,容易招东西。


    有天晚上,队里的记工员桂琴,在队部算账到半夜,当天要完工分账,第二天要报给大队,她就加班算到了后半夜。她家在屯西头,回家必须走西边那条土路。她知道最近不太平,特意揣了个手电筒,还把队部的马灯拎上了,快步往家走,心里怦怦跳。


    走着走着,就听见身后有笑声,细细的,在她左耳朵后面,凉飕飕的气吹在她脖子上。她心里咯噔一下,攥紧手电筒,不敢回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可笑声也跟着近了,就在耳边,咯咯咯的,像有人贴在她后背上笑,凉气顺着衣领钻进去,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吓得拼命跑,跑了没几步,前面突然出现个人影,站在路中间,挡着她的路。穿蓝布褂子,长头发,低着头,垂着胳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正好挡在路中间。桂琴刹不住脚,差点撞上去,她赶紧停住,哆哆嗦嗦地举起手电筒,光柱照过去。


    灯光落在那人身上,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都磨破了,沾着点泥,长头发垂在前面,挡着脸,看不见模样。桂琴声音都抖了,问,你、你是谁?为啥挡我路?那人没说话,慢慢抬起头。手电筒的光里,那张脸煞白煞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也是白的,眼睛黑漆漆的,看不到眼白,嘴角高高地扬着,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紧接着,咯咯的笑声从那张笑着的嘴里传出来,和她身后的笑声叠在了一起,前后夹击,围着她转。桂琴当时就瘫在了地上,手电筒也摔了,灭了,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躺在路边的沟里,身上盖着一层露水,凉冰冰的,衣服都湿了。她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回家,进门就栽倒在炕上,发起高烧,说胡话,一直喊“别笑了别笑了”,眼睛瞪得老大,谁碰她就尖叫。她男人急得团团转,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受了惊吓,邪风入体,开了点安神的药,可吃了也不管用,烧了三天三夜,人都瘦脱相了。


    她男人没办法,偷偷去找那个老人,跪下来求老人救命。老人叹了口气,说她就是孤单,想找人作伴,没啥恶意,就是没想到把人吓成这样。老人教了个法子,让他晚上天黑透了之后,拿一件桂琴平时穿的贴身衣裳,再拿点吃的,去西边路口,把吃的放下,喊桂琴的名字,喊一声往家走一步,走一路喊一路,到家把衣裳盖在桂琴身上,叫叫魂就好了。


    她男人按老人说的做了,折腾了半宿,第二天桂琴就退烧了,慢慢缓了过来,只是之后再也不敢走夜路,天一黑就关门闭户,听见女人笑就浑身发抖,好长时间才缓过来。


    这事闹得屯子里人心惶惶,晚上没人敢出门,孩子哭了,大人一说“再哭她就来了”,孩子立马就不敢哭了,憋得直抽搭。老队长也急了,再这么下去不行,屯子里都没法正常过日子了,晚上连个串门的都没有。他又找老人商量,说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总得彻底解决了吧,总不能让她天天在屯子里晃悠。


    老人沉默了半天,说她的根就在那棵歪脖子树上,树在那儿,她就走不远,总想着回来。要想彻底消停,就得把树砍了,把她的尸骨找出来,找个好地方重新安葬,让她入土为安,有个正经地方待着,她就不会到处晃悠了。那时候破四旧,不让搞封建迷信,砍树迁坟这事要是被上面知道了,得挨批评。老队长也犯难,可眼看屯子里人心惶惶,活都没法干了,他咬咬牙,说砍!出了事我担着,大不了这个队长不当了。


    第二天,老队长找了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是胆子大的,带了两把斧子,一把锯,还有铁锹镐头,天刚亮就往那片地去了。到了歪脖子榆树底下,几个人都有点发怵。那树有碗口粗,长得歪歪扭扭的,枝桠斜斜地伸出来,像个伸着胳膊要抱人的人,树干上有个圆圆的树瘤子,纹路扭着,像一张笑着的脸。


    老队长说,别愣着,动手。小伙子们咬咬牙,抡起斧子就砍。一斧子下去,树皮裂开,流出暗红色的树汁,黏糊糊的,顺着树干往下淌,像流血似的。砍了没几下,就听见细细的笑声,从树干里面传出来,咯咯咯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树里面捂着嘴笑,四面八方都是笑声,围着他们转。


    小伙子们吓得停了手,看着老队长,脸都白了。老队长脸也白了,但硬撑着,说别怕,是树洞里灌风,风声!接着砍!他自己抄起一把斧子,上去就砍。斧子每砍一下,树里的笑声就大一点,到后来,笑声就在耳边,像好几个人一起笑,叽叽喳喳的,听得人头疼。地上的暗红色树汁越流越多,淌了一地,沾在鞋上,黏糊糊的,带着点腥气。


    砍了有半个多钟头,树干晃了晃,轰隆一声倒了,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树倒的瞬间,笑声一下子就停了,周围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了,只有风刮过高粱叶的声音。几个人喘着粗气,看着倒在地上的树,半天没说话,手心全是汗。


    老队长抹了把脸,说挖,把树根挖出来,找着骨头,好好装起来。几个人拿起铁锹镐头,开始挖树根。挖了没多深,就挖到了东西。先是烂掉的蓝布片,一碰就成了碎末,然后是骨头,小小的,零零散散的,都发黑了。再往下挖,找着个银镯子,锈得发黑,变形了,还有半把木梳子,齿都断了,梳背上刻着小花,早就看不清了。果然是那个小媳妇的,当年就埋在树根底下,这么多年,都烂得差不多了。


    老队长找了块新的蓝布,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骨头都捡起来,包好,银镯子和木梳子也一起放进去,包得严严实实的。他让人在屯子北边的土岗子上,找了个向阳的地方,地势高,不积水,视野也好,挖了个深坑,把布包放进去,培了土,堆了个小小的坟头,还找了块平整的木板,立在坟前,也没写字,就是个记号。


    当天晚上,天黑透了之后,老队长自己买了点黄纸,又拎了几个馒头、几块果子,还有半瓶白酒,去了土岗子的坟前。他点着纸,把供品摆上,倒了点酒在地上,蹲在那儿念叨,说大妹子,之前委屈你了,没人管没人问的,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现在给你找了个好地方,向阳,敞亮,也清静,以后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缺啥少啥,就托个梦给我。逢年过节,我就让人给你烧点纸送点吃的,不会让你饿着冻着。你也别往屯子里去了,吓着老人孩子的不好,都是乡里乡亲的,啊。


    他念叨完了,纸也烧得差不多了。风卷着纸灰打了个旋,往南边飘走了,像有人接了似的。老队长坐了一会儿,没听见笑声,就起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咯咯的,不像之前那么瘆人了,细细软软的,倒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笑声慢慢远了,最后消失在风里。


    从那之后,屯子里就真的消停了。井里没笑声了,场院也安静了,晚上走夜路也听不见身后有动静了。大伙都松了口气,该干啥干啥,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只是那片地里的树桩子,一直留在那儿,没人去挖,也没人去碰,种地都绕着点,不往根上铲。


    后来过了几年,包产到户,地都分给各家各户了。那片地分给了三户人家,种玉米、种大豆,年年收成都挺好,也没出过啥事。北边土岗子上的小坟头,年年清明都有人去烧点纸,一开始是老队长去,后来老队长年纪大了,就嘱咐家里孩子去,也不说为啥,就说去给土岗子上的孤坟烧点纸,积点德。


    再后来,屯子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老人也一个个走了,知道这事的人越来越少。只是偶尔有上了年纪的人,还会跟小辈提起,说西边那片地,早年有个苦命的小媳妇,爱笑,不害人。还有人说,晚上路过北边土岗子,偶尔能听见有女人的笑声,细细的,咯咯的,顺着风飘过来,像在唱小曲,也像在跟人打招呼,你要是不害怕,冲那边点点头,笑声就没了。


    前几年有个收废品的外乡人,冬天来屯子里收废品,天黑了走错路,摸到北边土岗子上去了。他看见土岗子上站着个人,穿蓝布褂子,长头发,背对着他,站在坟头旁边,望着屯子的方向。他以为是屯子里的人,就喊了一声,大妹子,问一下,往屯子里走咋走啊,我迷路了。


    那人没回头,也没说话,还是站在那儿望着远处。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刚要再喊,那人突然笑了,咯咯咯的,声音细细的,在风里飘着,冷飕飕的。外乡人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白天在屯子里听人说的土岗子孤坟的事,吓得转身就跑,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了半宿才摸着屯子边,鞋都跑丢了一只。第二天他跟屯里人说这事,大伙都笑,说你运气好,她没难为你,就是跟你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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