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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老场院

    我盘着腿坐在炕梢,手里转着半块冻得梆硬的秋梨,瞅着奶奶就着煤油灯纳鞋底。粗麻线穿过千层底的布纹,“嗤”的一声拉到底,混着窗外刮过苞米地的风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奶奶忽然把钢针往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抬眼扫了下外屋的门板,慢腾腾开口,说给我讲个生产队那年场院的真事,不是瞎编的,你爷爷当年也跟着去现场抬过人,回来胳膊上青了半尺宽的印子,养了仨月才消。


    那时候屯子东头有片老场院,土坯墙圈着两亩多地,秋收的时候全屯的谷子、苞米、高粱都堆在这儿晒,夜里得轮班守着,怕野牲口拱进来霍霍粮食,也怕外屯的人趁黑偷粮。看场的活工分高,还能偷偷烤苞米吃,队里的半大小子都抢着去,可真能熬整宿的,还得数老保管员李守义。他四十出头,人实诚胆子也大,走惯了夜路,别说场院,就是半夜穿坟地都不打怵。


    那年霜降来得早,苞米刚收完就下了层薄霜,场上堆得小山似的苞米棒没来得及脱粒,得连夜看着。那天排的是李守义和王福顺后半夜的班,前半夜两个年轻小伙子,交完班就可以回家睡觉。李守义在家喝了碗玉米粥,就着咸菜啃了个窝头,眯了约莫一个时辰,听着外屋挂钟敲了十二下,披上狗皮大衣,腰里别上磨得发亮的镰刀,拎着玻璃马灯就出了门。


    从屯子到场院得走二里地,中间要过一片杨树林,再跨条臭水沟,土路坑坑洼洼的,白天都硌脚,夜里更难走。那天晚上天阴得沉,连个星星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马灯的光晕只有脸盆大,只能照见脚底下两步远。风吹得杨树叶哗哗响,跟百十个人在树顶拍手似的,李守义走惯了夜路,也没当回事,哼着二人转小调就往林子里钻。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出不对。


    刚才还哗哗作响的杨树叶,毫无征兆地静了下来,连沟里的蛤蟆、草棵子里的蛐蛐,全都没了声。四周死一样的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还有马灯里煤油燃烧的滋滋声,听得格外清楚。风也停了,空气闷得像扣了口铁锅,连点凉气都没有。


    他心里犯嘀咕,停下脚步往四周瞅了瞅,黑糊糊的啥也看不见,马灯的光穿不透夜色,像是被黑暗吞了似的。他啐了口唾沫,骂了句“鬼天气”,抬脚接着走。刚迈出去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踩着路边的草叶,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他猛地回头,把马灯往后一照。


    身后空荡荡的土路,弯弯曲曲延伸向屯子方向,连个野兔子影都没有,只有路边的草叶子轻轻晃了晃,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啥。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转回头接着走。没走几步,沙沙声又响了,这回更近,就在他后脖颈子底下,像是有人凑在他耳边喘气,凉丝丝的气吹得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这下他真有点发毛了,伸手摸了摸后脖子,指尖沾了点冰凉的潮气,像是沾了露水。老辈人常说,半夜走路别总回头,人肩上有两盏阳火,一回头就吹灭一盏,容易招东西。他虽说不全信,可也犯忌讳,攥紧了腰里的镰刀把,脚下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往场院赶。


    他跑得多快,身后的沙沙声就跟得多快,始终隔着两步远,甩不掉,也摸不着,像块冰贴在后背,凉得他骨头缝都疼。


    好不容易瞅见场院的土坯墙了,他松了口气,紧跑两步冲到大门跟前,掏出钥匙哗啦哗啦开锁。大门是厚松木做的,外面钉着铁皮,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响,他侧身钻进去,反手就把门插上,还顶了根顶门杠。


    插上门的瞬间,外面的沙沙声戛然而止,连点余音都没有。


    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棉大衣里面的秋衣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凉。他骂了两句自己吓自己,拎着马灯往场院中间的窝棚走,寻思王福顺应该早到了,俩人凑一块抽袋烟,唠唠嗑也就熬到天亮了。可走到窝棚门口,掀开草帘子一看,窝棚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地上放着王福顺常带的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面的苞米碴子粥还冒着点温气,他的旧棉帽挂在窝棚柱子上,马灯也点得好好的,油都没下去多少,可人却没影了。


    李守义寻思着八成是去墙根那边的土厕所了,也没在意,把自己的马灯挂在柱子上,坐在草垫子上卷旱烟。烟卷了三回,都因为手哆嗦没卷成,他心里莫名的慌,像揣了只兔子,突突跳个不停。


    抽完一袋烟,约莫着有小半个时辰了,还没见王福顺回来。就算是蹲茅房,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李守义有点纳闷,起身走出窝棚,扯着嗓子喊了几声王福顺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打了个转,没人应声。


    场院就这么大,一圈土坯墙两米多高,别说翻出去,就是爬都得费半天劲,大门又插得死死的,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没了?


    他拎着马灯,围着场院慢慢转,挨个麦秸垛后面找,连粮堆底下的缝隙都瞅了。转到第三个麦秸垛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垛后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很慢,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啃硬东西,脆生生的,在死寂的场院里格外清晰。


    他松了口气,笑着骂了一句:“好你个王福顺,躲这儿吃独食呢!我就说你小子藏了烤苞米!”


    骂着,他举着马灯就绕了过去。


    马灯的黄光扫过麦秸垛,后面空空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地上散着十几粒生苞米粒子,还有半穗啃了一半的生苞米,棒芯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牙印,沾着点青黑色的粘液,凉冰冰的,不像是人的唾沫。


    那咔嚓声,也在他绕过来的瞬间,停了。


    李守义蹲下来,用镰刀尖扒拉了一下那半穗苞米。苞米是生的,硬得像石头,上面的牙印特别小,而且尖,不像是成年人的牙,也不像是老鼠耗子的——耗子啃不出这么齐的印子。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抬头往四周看。


    不知道啥时候,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漏出点毛月亮的光,灰蒙蒙的,照得满场院的苞米棒都泛着一层死白,像铺了一地的骨头。


    就在这时候,他身后的谷堆那边,传来“哗啦”一声响。


    像是有人扒拉谷穗,谷粒哗哗往下掉。


    他猛地转过去,马灯的光晃得厉害,照见谷堆顶上陷下去一个圆圆的坑,像是有人刚坐在上面,谷粒压得实实的,还带着点凹陷的弧度。可他刚才绕着场院转的时候,明明看过这堆谷子,平平整整的,连个褶都没有。


    他攥紧了镰刀,手指节都攥白了,一步步往谷堆那边挪。脚下的苞米皮子被踩得咔嚓响,在安静的场院里听着格外刺耳。走到谷堆跟前,他慢慢伸出手,碰了碰那个凹陷的地方。


    指尖传来一点余温,不像是太阳晒的,像是人的体温,刚离开没多久。


    他心里的慌意越来越重,抬头往四周扫,土墙、大门、麦秸垛、粮堆,所有地方都安安静静的,可他总觉得,有双眼睛正躲在某个地方,死死盯着他。


    就在他低头寻思的功夫,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喘气声。


    细细的,凉凉的,带着一股子生粮食和霉烂稻草的味道,就在他头顶上方不到一尺的地方,一下一下,呼在他的头发上。


    李守义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板,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能感觉到,有个东西正趴在谷堆顶上,探着身子凑到他后脑勺旁边,鼻子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皮肤。那股霉味越来越浓,混着点淡淡的腥气,往他鼻子里钻,熏得他直反胃。


    他咬了咬牙,心里一横,猛地一转身,手里的镰刀横着就挥了出去。


    “唰”的一声,刀刃划破空气,挥了个空。


    他面前的谷堆平平整整的,连个谷粒都没掉下来,更别说人影了。


    可那股霉烂的味道,还飘在鼻子跟前,挥之不去,就像那个东西还站在他面前,正对着他喘气。


    李守义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透了,狗皮大衣沉得像灌了铅。他不敢再待在谷堆旁边,倒退着往后挪,眼睛死死盯着谷堆顶,生怕一错眼,就冒出个什么东西来。退了十几步,他猛地转身,往窝棚跑,脚步踉跄,差点被苞米棒绊倒。


    冲进窝棚,他一把拽过草帘子堵死门口,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窝棚里两盏马灯都亮着,黄澄澄的光填满了小小的空间,他看着跳动的灯焰,心里稍微稳了点,伸手去摸兜里的烟荷包,摸了半天没摸着。


    他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揣在左兜里了。


    就在这时候,窝棚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拖着脚走,鞋底子蹭着地面,“蹭……蹭……”,一步一步,踩在地上的苞米皮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脚步声从谷堆那边过来,慢慢悠悠,走到窝棚门口,停住了。


    李守义瞬间屏住了呼吸,攥着镰刀的手都攥出了汗,眼睛死死盯着草帘子。


    门外的东西没动,就站在那儿,隔着一层薄薄的草帘子,和他对着站。


    他能听见外面细细的喘气声,一呼一吸,节奏慢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外面传来“咔嚓”一声,又是啃苞米的声音,就在门边上,离他的脸不到两尺远,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啃在他的骨头上,牙酸得不行,后槽牙都跟着疼。


    他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就那么缩在窝棚角落里,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马灯的光把外面的影子映在草帘子上,朦朦胧胧的,他看见帘子上,慢慢映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很矮,驼着背,头垂得很低,头发长长的盖着脸,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腰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东西。影子一动不动,就站在门口,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往窝棚里看。


    就这么对峙了不知道多久,李守义的腿都麻了,外面的啃苞米声一直没停,咔嚓咔嚓,反反复复,听得人神经都要断了。他寻思着这么下去不是事,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总不能缩在这儿等死。他想起老辈人说的话,遇上邪性东西,你越怕它越欺负你,骂,往狠了骂,阳气重,就能镇住。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就骂,什么难听骂什么,屯子里骂街的话全掏出来了,一边骂一边用镰刀敲木头柱子,哐哐响,弄出大动静。


    骂了有几分钟,外面的咔嚓声停了。


    帘子上的影子,慢慢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他骂,又像是觉得新鲜。


    他骂得更凶了,抄起地上的搪瓷缸子往门上砸,“哐当”一声,缸子弹回来,滚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帘子外面,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木头,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塞满了东西,只挤出一个字:


    “……饿……”


    轻飘飘的一个字,却像冰锥子一样,狠狠扎进李守义的耳朵里。他瞬间就不骂了,嗓子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牙都开始打颤。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更近了,几乎贴在草帘子上,带着一股子霉味:


    “……饿……给点……吃的……”


    话音刚落,草帘子底下的缝隙里,慢慢伸进来一只手。


    那手瘦得皮包骨头,皮肤是青灰色的,皱巴巴的像干树皮,指甲又黑又长,指尖沾着苞米粒和黑泥。五根手指一点点抠着地面,往窝棚里爬,指甲划过冻硬的土面,发出“滋滋”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只手越伸越长,眼看就要碰到李守义的棉鞋尖了。


    李守义吓得往后缩,后背紧紧贴在柱子上,手里的镰刀举都举不起来。他想喊,嗓子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动都动不了。


    就在那只冰凉的指尖快要碰到他鞋面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鸡叫。


    “喔——”


    不是亮堂堂的打鸣,是闷闷的一声,像是屯子东头老李家的公鸡,提前叫了头遍。


    就这一声鸡叫,那只往前伸的手猛地停住了。


    停了不过两秒,飞快地缩了回去,快得像被烫着了似的。


    外面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蹭蹭的,往远处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麦秸垛那边。


    堵在鼻子跟前的霉味也跟着散了,空气里只剩下煤油燃烧的味道,还有谷草的清香气。


    李守义瘫在地上,浑身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大口大口喘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棉袄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不敢出去,就缩在窝棚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草帘子,连眨眼都不敢,就这么熬着,熬到天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屯子里的公鸡接连叫了起来,他才敢颤巍巍地伸出手,掀开了草帘子。


    外面天光大亮,场院里安安静静的,苞米堆整整齐齐,麦秸垛也好好的,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守义低头一看,窝棚门口的正中间,整整齐齐摆着半穗生苞米,就是昨晚在麦秸垛后面看见的那半穗。


    他没敢碰,绕着走,先去拔了顶门杠,打开大门,撒腿就往屯子跑,连马灯都忘了拿。


    跑回屯子,他直接去了队长家,把门敲得咚咚响。老队长开门一看他脸都白了,赶紧让他进屋,他哆哆嗦嗦把昨晚的事一说,老队长的脸也沉了下来。当下就喊了七八个壮劳力,拿着铁锹镰刀,跟着他往场院走,你爷爷当时在队里当记工员,也跟着去了。


    大伙到场院一看,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谷堆、苞米堆上,到处都是小小的光脚印,脚趾头尖尖的,从这堆爬到那堆,密密麻麻的,印在浮土和谷粒上,特别浅,像是没分量的东西踩出来的。麦秸垛后面,有一大片草都被压平了,像是有人在那儿蹲了半宿。最吓人的是窝棚的木头柱子上,留着几个黑手印,小小的,手指尖尖的,印子深得像是嵌进了木头里,颜色青黑。


    “王福顺呢?”老队长问了一句。


    大伙这才反应过来,找了半天,还没见着王福顺。


    十几个人散开找,喊名字的喊名字,扒垛的扒垛,最后还是你爷爷眼尖,在最西边那个麦秸垛后面,听见了哼哼声。


    绕过去一看,王福顺缩在垛根底下,蜷成一团,浑身冰凉,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嘴里鼓鼓囊囊的。


    你爷爷过去扒开他嘴一看,里面塞满了生苞米粒,都堵到嗓子眼了,连鼻孔里都有两粒。大伙赶紧上手抠,抠出来小半捧生苞米,王福顺才咳嗽了几声,翻了个白眼,缓过气来,可眼神直勾勾的,啥也不说,就是浑身哆嗦,牙打颤得咯咯响。


    大伙把王福顺抬回屯子,老队长蹲在地上抽了半袋旱烟,叹了口气说,这是遇上那个逃荒的了。


    旁边的老人一听,都想起来了。解放前有一年闹大灾荒,关里过来个逃荒的汉子,三十来岁,穿一身打补丁的蓝布棉袄,腰里扎着草绳,一路要饭到咱们屯。那时候家家都穷,锅里的粮都数着粒吃,谁也余不出多余的口粮给他。他就在场院边上蹲了两天,靠捡掉在地上的生苞米粒吃,最后冻饿交加,死在了西边的麦秸垛旁边。


    当时大伙凑了张破席子,卷吧卷吧,就埋在场院西北角的墙根底下,连个坟头都没堆。后来生产队扩场院,把那片地推平了,算进场院里堆粮食,这么多年过去,没人再提过这事,坟在哪都找不着了。


    老队长说,他就是饿的,死的时候都没吃上一口饱饭,心里憋着口气,每年秋收晒粮,闻着粮食味就出来找吃的。以前也有人半夜看场遇见过,都是远远听见咔嚓咔嚓啃粮食的声,没伤过人,这回估计是王福顺不知深浅,冲撞着人家了。


    当天下午,队里凑了点粮食,买了一刀黄纸,又让食堂蒸了三个白面窝头。老队长带着人,在场院西北角,大概是当年埋人的地方,堆了个小小的土堆,算是个坟头。把窝头摆在前面,倒了半杯烧酒,烧了黄纸。老队长亲自站在跟前念叨,说当年对不住,让你受饿了,是我们考虑不周。以后每年秋收,都给你留一筐苞米,放在墙根底下,你踏踏实实的,想吃就吃,别出来吓人,也别霍霍人。


    说来也怪,从那以后,场院就安生了。晚上看场的人,再也没听见过啃苞米的声响,也没见过什么影子。只是每天早上,墙根底下放的那筐苞米,总会少个十几穗,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堆苞米皮子,像是有人坐在那儿慢慢啃完的。大伙也都习以为常,没人去动那个地方,每年秋收都按时把苞米放过去,多放一筐,也不缺这点粮。


    后来过了几年,分产到户了,生产队散了,场院也按人头分了,各家各户的粮食都拉回自家院子晒,那个老场院慢慢就荒了,长了半人高的蒿草,窝棚也塌了半边,只剩几截土墙立在那儿。


    有一年冬天,有个外乡来收皮子的货郎,路过屯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想找个地方凑合一宿。村里人告诉他,别去老场院,那儿不干净,家里有闲屋,给他腾个地方住。那货郎走南闯北惯了,不信邪,说啥荒郊野岭没住过,还能有啥怪事,执意要去场院的破窝棚里住,说省得麻烦人。


    大伙劝了半天劝不住,也就随他去了。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有个早起拾粪的老头路过场院,听见里面有咔嚓咔嚓的声响,扒着土墙往里一看,吓得粪筐都扔了。


    那个收皮子的货郎,蹲在荒了的苞米堆边上,低着头,两只手抓着地上的生苞米粒,还有泥带土地往嘴里塞,咔嚓咔嚓的,吃得香得很。老头喊他名字,他也不答应,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往外掉泥和苞米渣子,脸上、棉袄上全是土,跟疯了似的。


    老头赶紧跑回屯子喊人,大伙过去把货郎拉开,他还挣扎着要往地上抓,嘴里含含糊糊喊着“饿”“吃的”。大伙把他架回屯子,灌了热水,又给他煮了碗热面条,他吃了两大碗,才慢慢缓过神来。问他昨晚咋回事,他啥也不记得,就说半夜窝棚里进来个穿蓝布棉袄的人,喊他起来吃好东西,他迷迷糊糊就跟着走了,后面的事全忘了。


    那货郎在屯子养了三天才走,临走的时候千恩万谢,说以后再也不敢随便在野地窝棚里过夜了。


    再后来,那片老场院被推平了,改成了耕地,种上了苞米,年年收成都挺好,穗大粒满。只是每年秋收的时候,地西北角那一片,总会莫名其妙倒几棵苞米,穗子都被掰走了,地上剩一堆整整齐齐的苞米皮子。种地的人家也不计较,都知道是咋回事,每年收完粮,都会在地头摆三个窝头,倒半杯酒,算是个心意,这么多年,也没再出过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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