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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奶奶讲诡事 > 第460章 烧死鬼

第460章 烧死鬼

    我拽着奶奶的袄袖子晃来晃去,脚在炕沿上耷拉着蹭来蹭去,嘴里一个劲儿地磨:“奶,你就给我讲一个呗,就讲一个,我保证听完就睡觉,绝不闹腾。”


    奶奶手里攥着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的铜烟笸箩里磕了磕烟灰,斜眼瞅我:“小崽子白天疯跑一天,这晩上精神头还这么足?听啥听,那些老事儿有啥好听的,吓着你再哭叽尿嚎的。”


    “我才不哭呢!”我把胸脯挺得老高,伸手去够烟笸箩里的洋火,被奶奶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别动洋火,小心烧着你。”


    “那你给我讲故事我就不动。”我趁机耍赖,往她怀里一钻,鼻子里闻着她身上的烟叶子味和皂角味,暖乎乎的,“就讲西边甸子的事儿呗,我听二柱子说那边以前出过事儿,他奶不告诉他。”


    奶奶的手顿了顿,又捏起一撮烟叶子按进烟袋锅,划根洋火点着,深吸一口,烟圈慢悠悠从鼻子里冒出来,在煤油灯的光里打了个转。外屋传来爷爷搓麻绳的声响,哗啦哗啦的,伴着风刮过窗户纸的呜呜声。


    “那事儿啊……”奶奶慢悠悠开口,声音压得低了点,“说起来可有年头了,还是生产队那时候的事儿,你爷那时候还当记工员呢。”


    我赶紧把身子坐直,手攥着炕席的边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奶奶。


    那时候刚入秋,庄稼收得差不多了,队里就张罗着烧荒。西边那片大荒甸子,年年都得烧一回,烧完的草灰肥地,来年开春种豆子长得旺。烧荒这活儿都是队里的壮劳力去,领头的是老周,就是以前看场院那个周老头,那时候还年轻,四十来岁,胆子大,干啥都往前冲。


    烧荒选的是个无风天,头天晚上队里就通知了,家家户户都看好自家孩子,不许往甸子边去。那天吃过早饭,十几个人扛着铁锹、打火把就去了,从甸子南边点的火,顺着往北边烧,人都跟着火头走,一边走一边打防火道,怕火窜到边上的林子里。


    烧到快晌午的时候,火头到了甸子中间那片柳毛丛边上。那地方洼,草长得密,还有几棵老柳树,平时没人往那边去,草棵子深的地方能没过人腰。老周当时就说,这片得小心点,别把柳树引着了,正说着呢,就听见柳毛丛里隐隐约约有喊声。


    一开始大伙都以为是风声,没当回事,那火呼呼响,风声裹着火声,啥动静都听不真切。可那喊声越来越清楚,是个男人的声儿,哑着嗓子喊“救命”,一声比一声弱。


    老周当时脸就变了,喊了声“坏了,里面有人!”,抄起铁锹就往火里冲。边上的人赶紧拉他,说火这么大进去就是送死,可老周那脾气上来了,说啥也要救,几个人拦不住,就跟着他一起扑火,想开出一条道来。


    可那草干得厉害,见火就着,风虽然不大,但架不住草密,火窜得比人跑的还快。等他们好不容易扑开一条小缝往里瞅的时候,那喊声已经没了。就看见柳毛丛中间有个破草窝棚,已经烧塌架了,黑乎乎的一团,也分不清是草还是人,冒着黑烟,一股子焦糊味,闻着直恶心。


    大伙都傻了,谁也不知道这草甸子里还藏着人。那时候逃荒的多,常有外乡人路过,有的找不着活干,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搭个窝棚住,挖点野菜打点野物凑合着。可谁也没想到这人能躲在甸子深处,烧荒也没提前出来。


    等火慢慢灭了,大伙过去扒拉,就扒出来一具焦黑的尸首,缩成一小团,都烧得不成人形了,身上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也分不清多大岁数,啥长相。边上有个破瓦罐,还有半块糠饼子,都烧得发硬了。


    队里派人去公社报了信,公社来人看了看,查了半天也没查出来是哪的人,就说是个盲流,死了也就死了。当天下午,队里找了几个人,就在甸子北边的土岗子上挖了个坑,用破席子卷吧卷吧就埋了,连个棺材都没有,更别说碑了,就堆了个小土包。


    那时候大伙都觉得,就是个外乡人,死了也就死了,埋了就完事了,谁也没往心里去。老周心里不得劲,总说要是早点听见动静就好了,还偷偷去土包那烧了两张黄纸,念叨了几句。


    谁知道,这事儿才刚开头。


    头一个出事儿的就是老周。那时候他看场院,场院就在甸子边上,离埋人的那个土岗子二里地不到。场院边上有个小土房,看场院的就住那儿,夜里得起来转几圈,怕有人偷粮食,也怕牲口进去祸害。


    出事那天是头七,老周晚上在场院房里就着咸菜喝了两盅小酒,约莫着二更天了,就披上棉袄出去转。那天有月亮,不算太黑,场院里的麦秸垛、苞米棒子堆都看得清清楚楚。


    转着转着,老周就听见麦秸垛那边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扒拉柴火。他以为是村里的半大孩子偷柴火,就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那动静一下子就停了。


    老周拿着马灯往那边照,灯光晃过去,啥也没有,麦秸垛好好的,连个豁口都没有。他嘟囔了一句“听错了”,转身往回走。


    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那动静,比刚才还响,像是有人在麦秸垛上蹭,沙沙的。


    老周心里有点发毛,他在这看了好几年场院,从来没遇见过这事儿。他攥紧手里的铁锹,猛地一回头,马灯举得高高的。


    还是没人。


    可这回他看清了,麦秸垛中间,有一块地方发黑,像是被火燎过似的,还冒着点淡淡的白烟。那烟不是柴火烟的黄颜色,是发灰的,飘得特别慢,闻着有股子焦糊味,跟那天烧死人的味儿一模一样。


    老周当时后背就凉了。他壮着胆子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发黑的地方,烫手,真的是烧过的,可周围连个火星子都没有,也没人点火,好好的麦秸垛怎么自己就燎了一块?


    他站在那儿琢磨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当是白天太阳晒得太足,柴火自燃了。他找了点湿土压在上面,又围着麦秸垛转了两圈,确定没火星了,才回屋。


    进屋刚坐下,还没等端起茶缸,就听见外面有咳嗽声。


    不是正常人的咳嗽,是那种嗓子里像堵了东西,又干又哑,呼哧呼哧的,咳得特别费劲,像是嗓子被烧坏了似的。


    老周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场院就他一个人,门是插着的,院子的栅栏门也锁了,谁能进来?


    他抓起墙上挂着的镰刀,贴着门缝往外瞅。月光底下,院子里空空的,连个影子都没有。可那咳嗽声就在耳边,一声接一声,像是就站在窗户根底下。


    紧接着,就听见“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窗户纸。


    老周吓得一哆嗦,马灯的火苗子都晃了晃。他屏住呼吸,就看见窗户纸上,慢慢映上来一个影子。


    那影子不高,有点佝偻,头圆圆的,像是没长头发,一只手抬着,正贴在窗户纸上。那手的影子特别怪,手指头分不清个数,团成一团,像是粘在一起了似的。


    老周攥着镰刀的手都出汗了,他咬了咬牙,猛地大喝一声:“谁!再不走我砍你了!”


    他这一嗓子喊得特别响,自己耳朵都嗡嗡的。喊完之后,外面的咳嗽声停了,窗户上的影子也慢慢淡了下去。


    老周不敢开门,就举着马灯在屋里守着,一直守到鸡叫头遍,天蒙蒙亮了,才敢开门出去。


    出去一看,窗户纸上啥也没有,地上也干干净净。可走到窗户根底下,他脚底下一滑,低头一看,窗台下的土面上,有个脚印。


    那脚印不是踩出来的,是烫出来的。土都焦了,发黑,硬邦邦的,形状像个光脚的脚印,脚趾头都粘在一起,短短的,往里缩着。


    老周当时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这才反应过来,昨天是头七,那个烧死的外乡人,回来了。


    奶奶说到这儿,烟袋锅子灭了,她又划根洋火点上,火苗子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我往她身边凑了凑,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小声问:“奶,那、那后来呢?他还来吗?”


    奶奶吐了口烟,拍了拍我的手:“哪能那么容易就走啊,横死的人,又是烧死的,身上火气重,怨气也重,哪能说消停就消停。”


    老周第二天一早就回屯里了,跟队里队长说了这事儿。队长一开始还不信,说老周是喝酒喝多了看花眼了,哪有什么鬼啊神的。可架不住老周说的有鼻子有眼,还有窗台下那个焦脚印,队里好几个人都去看了,确实是烫出来的,谁也说不明白是咋回事。


    队长就说,可能是那外乡人死得憋屈,没人给送钱,就回来闹腾。让老周晚上别去场院住了,换个人去。可换谁谁都不愿意去啊,谁也不想沾这晦气事儿。最后没办法,队长就找了两个胆子大的小伙子,陪着老周一起去,三个人作伴,总比一个人强。


    那两个小伙子,一个叫大刚,一个叫建国,都是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天不怕地不怕,说啥“不就是个烧死的吗,真来了我们俩揍他”。老周劝他们别大意,俩人还不当回事。


    当天晚上,三个人就去了场院房。带了两盏马灯,还有几根粗棒子,又搬了半袋沙子放在门口,以防着火。


    头半夜啥事儿没有,三个人坐在炕上唠嗑,吃着炒瓜子,喝着热水,大刚和建国还笑话老周胆子小。老周也不反驳,就吧嗒吧嗒抽烟,眼睛时不时往窗户那边瞟。


    到了后半夜,约莫着三更天了,外面起风了,呜呜的,刮得场院的柴火垛哗哗响。大刚和建国都有点困了,打哈欠,说“哪有啥东西啊,周叔你就是想多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吱呀”一声。


    是栅栏门的声音。


    三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老周“嘘”了一声,示意他俩别出声。屋里的马灯都拧小了光,黑乎乎的,就听见那栅栏门慢慢被推开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特别沉,拖拖拉拉的,像是脚抬不起来,蹭着地面走,一步一顿的。走一步,就听见“滋啦”一声,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土里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直走到窗户根底下,停住了。


    屋里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喘。大刚和建国脸都白了,紧紧攥着手里的棒子,眼睛瞪得溜圆瞅着窗户。


    就听见外面那人,又开始咳嗽了。


    呼哧、呼哧,嗓子里像拉风箱似的,带着烧干了的杂音,咳一下,停一下,像是喘不上气来。


    紧接着,窗户纸又热了起来。隔着一层纸,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往屋里扑,烤得人脸疼。


    建国沉不住气了,小声说:“啥玩意儿啊,这么热?”


    老周赶紧摆手,不让他说话。可已经晚了,外面的咳嗽声停了。


    然后,就听见一个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沙子里磨出来的,一字一顿地说:“水……给我点水……”


    那声音特别慢,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焦糊味,听得人牙根子发酸。


    大刚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棒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外面的声音顿了顿,然后,一只手,从窗户缝里伸了进来。


    我听到这儿,猛地往奶奶怀里一缩,捂住了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看:“奶……手、手啥样啊?”


    奶奶叹口气,伸手把我露在外面的脚往被窝里塞了塞:“啥样?烧得都没人样了呗。”


    那手根本就看不出是手。皮肉都焦了,黑糊糊的,手指头粘在一起,像是融化了又凝固住,指甲都烧没了,露着里头发黑的骨头。皮肤上裂着一道道的口子,往外冒着火星子,一伸进来,屋里瞬间就弥漫开一股子烧皮肉的焦糊味,熏得人直恶心。


    那手在窗户台上摸索着,碰到啥啥就冒烟。窗台上放着个粗瓷大碗,是老周晚上喝水用的,那手一碰到碗沿,“滋啦”一声,瓷碗都烫裂了一道缝。


    建国吓得嗷一嗓子,抄起棒子就往那手上砸。棒子砸上去,就跟砸在石头上似的,“梆”的一声,那手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在那儿摸索。


    老周到底是年纪大,稳得住,他抓起炕上的酒壶,拧开盖,照着那手就泼了过去。


    酒是六十度的烧刀子,一泼上去,“呼”地一下就着了,蓝色的火苗子顺着那手往上窜。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声,刺得人耳朵疼。那手猛地缩了回去,窗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拖拖拉拉地往远处去了。


    三个人在屋里缓了半天,才敢点灯。灯一点着,就看见窗户台上黑糊糊一片,都是焦印子,那个粗瓷碗裂成了两半,地上还掉着几块焦黑的皮,像是从那手上掉下来的,还冒着淡淡的烟。


    大刚和建国这回是真怕了,说啥也不在这儿待了,连夜就跑回屯里了。老周也待不住,锁上门跟着一起回去了。


    第二天这事儿就传开了,整个屯子都炸锅了。家家户户都害怕,天一黑就插门,孩子哭都不敢大声哄。队里也着急,这眼看就要收秋了,场院没人看哪行啊,粮食都堆在那儿,真要是着了火,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队长找了屯里几个老人商量。那时候屯里也没啥会看事儿的,就是老人经历得多,懂点老规矩。有个张老头,七十多了,辈份最高,他说:“这是横死的孤魂野鬼,无家无业的,又死在火里,身上火气不消,就到处找水找柴火。你们当初埋得也潦草,连个正经坟头都没有,他不安生,自然就出来闹腾。”


    大伙就问咋办,张老头说:“也没啥好办法,他就是死得冤,缺衣少食的。你们凑点钱,买点黄纸、纸钱,再扎个纸人纸马,糊个小房子,晚上去他坟那儿烧了,再摆点水和干粮,跟他好好说说,让他拿了东西就安生待着,别往屯里来,别吓唬人。”


    那时候人都朴实,说凑钱就凑钱,你家出一毛我家出五分,凑了几块钱,托人去公社供销社买了黄纸、香烛,又找了会扎纸活的,糊了个小纸房子,还有纸衣服、纸鞋子。


    选了个晚上,队长带着老周和几个社员,拎着东西就去甸子北边的土岗子了。到了那儿,先摆上一碗凉水,几个玉米面饼子,又点上香,把黄纸、纸活都点着了。


    老周蹲在坟前,一边烧纸一边念叨:“这位兄弟,那天烧荒是我们没注意,对不住你。你死在这儿,也回不了家,我们给你送点钱和东西,你拿着,在那边好好过日子。场院那边你就别去了,屯里都是老实人,你也别吓唬他们。缺啥少啥的,你就托个梦,我们再给你送。”


    纸烧了半天,才慢慢烧完。那天也怪,一点风都没有,纸灰都在坟头打旋,不往别处飘。烧完之后,几个人又等了一会儿,见没啥动静,就回来了。


    还真别说,烧完纸之后,连着七八天,场院都安安静静的,啥事儿都没有。老周又搬回场院房住了,夜里也听不见咳嗽声,也没再看见黑影。屯里人都松了口气,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谁知道,好景不长。


    没过半个月,又出事儿了。这回不是在场院,是在道上。


    屯里有个赶车的老李,就是赶队里那挂胶皮轱辘大车的,常去公社拉货,有时候回来晚,赶夜路是常事儿。老李胆子也大,走夜路从来不怕,还常说“走的路多了,啥邪祟都不敢沾”。


    出事那天,老李去公社拉化肥,回来的时候天就黑了。拉着满满一车化肥,骡子走得慢,走到甸子边上那条土路的时候,都快二更天了。


    那天有月亮,道上看得清。老李坐在车辕上,甩着鞭子,嘴里哼着二人转,正走着呢,就看见前面道边站着个人。


    黑糊糊的一个人影,个子不高,佝偻着腰,背对着道,像是在那儿站着等人。


    老李一开始以为是屯里的人,就喊了一嗓子:“谁在那儿啊?要不要捎一段?”


    那人没回头,也没应声。


    老李纳闷,又喊了一声,那人还是不动。骡子这时候却不愿意走了,耳朵往后背,蹄子刨着地,呼哧呼哧喘粗气,一个劲儿地往后退。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他这骡子跟了他好几年,性子稳,从来没这样过。他攥紧鞭子,往那人那边瞅。


    月光底下,就看见那人穿的衣裳破破烂烂的,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颜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他的头发也没几根,头皮都露着,一块一块的,也是焦的。


    老李心里有点发毛,可还是壮着胆子,吆喝了骡子一声,赶着车往前走。他想着,不管是人是鬼,我不惹他,走我的路就是了。


    车慢慢走到那人跟前,老李低着头,不敢往那边看。就在车错过去的一刹那,那人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大哥……有水吗?给我一口……”


    老李的汗“唰”地就下来了。这声音,跟老周他们说的一模一样,带着一股子焦糊味,像是嗓子被烧烂了。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说话,攥着鞭子的手都僵了,一个劲儿地催骡子快走。可骡子像是被钉在地上似的,怎么打都不走,四条腿直哆嗦。


    那人又说话了,比刚才更近了:“我渴……给口水喝……”


    老李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身后扑过来,烤得后脖子疼,还有一股子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咬了咬牙,猛地一回头。


    这一回头,差点没把他魂吓飞了。


    那人就贴在车帮上,脸几乎凑到他跟前。


    那张脸,根本就没法看。半边脸都烧没了,皮肉焦黑地翻着,露着白森森的牙床和颧骨,一只眼珠子凸出来,挂在眼眶外面,另一只眼就是个黑窟窿。鼻子也烧没了,就两个黑洞,呼哧呼哧地往外冒着热气。嘴唇都烧没了,牙齿露在外面,一张一合的,往外飘着火星子。


    他的手搭在车帮上,车帮是木头的,被他手搭着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黑冒烟了。


    老李吓得嗷一嗓子,扬起鞭子就抽。鞭子抽在那人身上,就跟抽在石头上似的,“啪”的一声,那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直勾勾地瞅着他,嘴里反复念叨:“水……渴……”


    骡子被这声喊惊着了,嘶鸣一声,猛地往前窜。大车一下子就颠起来,老李没坐稳,差点从车上栽下去。他死死攥着车辕,回头再看,那人还站在原地,黑糊糊的一团,目送着他们走远。


    老李赶着车,一路狂奔回屯,进了屯子腿都软了,从车上滚下来,爬着回的家。到家就发烧,说胡话,嘴里一个劲儿喊“别找我,我没水”,躺了三天才起来。


    这一下,屯里人更害怕了。原先以为烧点纸就没事了,结果这东西还敢在路上拦人了。这下没人敢走夜路了,太阳一落山,家家户户都插门闭窗,连狗都不敢叫。


    队长又去找张老头,张老头皱着眉头说:“不对啊,按说送了东西就该安生了。是不是有人冲撞他了?”


    大伙就互相问,谁去过甸子那边,谁碰过那坟头。问来问去,问出来了。屯里有个半大孩子,叫小军,十三四岁,淘得没边,前几天跟几个小伙伴去甸子边上掏鸟窝,踩着那坟头爬土岗子了,还往坟上撒尿来着。


    队长一听就气坏了,找到小军家,把他爹骂了一顿。小军爹也害怕,拎着小军就去张老头那儿,问咋办。


    张老头叹口气说:“这东西本来就凶,被小孩这么一冲撞,火气更旺了。光烧纸怕是不行了。”


    大伙就问还有啥办法,张老头说:“他是烧死的,最怕冷,也最缺火。他找水是因为身上火烧得慌,内里干。你们啊,给他在坟边搭个小窝棚,里面多放点干草柴火,再放个瓦罐,天天往瓦罐里添水。就跟他说,知道他冷,给他搭了窝棚,有水有柴,让他就在窝棚里待着,别往屯里去,也别拦路。”


    那时候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按张老头说的办。队里出工,找了几个人,去坟边搭了个小小的马架子窝棚,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又放了好几捆柴火,摆了个黑瓦罐,倒满了凉水。


    搭窝棚那天,老周也去了。他说搭窝棚的时候,就感觉身边热烘烘的,像是有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也不敢回头,一边干活一边念叨:“给你搭个窝,你就在这儿待着,有水有柴,别出去吓人了。”


    搭完之后,头几天还行,没出啥事儿。老李也敢赶车出门了,就是再也不敢走夜路,天不黑就往回赶。


    可没过多久,又不对了。


    先是窝棚里的柴火,天天少,头天放进去一捆,第二天就没了,像是被烧了似的,可窝棚好好的,一点着火的痕迹都没有。瓦罐里的水也天天干,倒满了,转天就空了,罐底还发烫。


    再后来,就有人看见,半夜里甸子边上有个火团,飘来飘去的,一会儿在窝棚那儿,一会儿又往场院方向飘。


    有天晚上,屯里有个妇女,孩子半夜发烧,她急着去村医家拿药,出门急,忘了这茬儿。走到屯口,就看见西边甸子那边,有个黑乎乎的人影,浑身冒着火星子,正往屯子这边走。


    那妇女吓得转身就跑,药也不敢拿了,跑回家把门插死,捂着孩子在被窝里哆嗦。


    从那以后,那东西就越来越往屯子边上靠了。有时候半夜,屯边上的人家,能听见外面有拖拖拉拉的脚步声,还有那沙哑的咳嗽声。有好几家的窗户台上,都发现过焦黑的手印,跟老周场院房那个一模一样。


    屯里人心惶惶的,天一黑就不敢点灯,生怕把那东西招过来。队里也愁,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总不能天天不出门吧。


    这时候有人说,要不找公社的民兵来吧,带枪,一枪崩了他。张老头听见直摆手,说:“那是阴人,枪打不着,反而容易把他惹急了,到时候更麻烦。”


    又有人说,要不找邻屯的大仙来吧,给看看。张老头说:“咱屯子从来没整过那套,再说了,真大仙哪那么好找,万一来个骗吃骗喝的,再把事儿闹大了。”


    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好办法。最后还是老周站出来了,说:“这事儿因我而起,当初烧荒是我领头的,人没救出来也是我心里的疙瘩。我去跟他说说,他要是真有啥要求,只要不过分,我们都满足他。总这么躲着也不是事儿。”


    大伙都劝他别去,太危险。老周说:“他要是想害我,早就害了,场院那回他就能动手。我看他就是死得憋屈,没人管没人问的。我去跟他唠唠,都是苦命人,没啥说不通的。”


    奶奶停了停,又磕了磕烟灰。外屋爷爷搓麻绳的声音停了,传来倒水的声响,接着是爷爷咳嗽的声音。我听得入神,手心里都是汗,小声问:“奶,老周去了吗?他、他没出事吧?”


    “去了,咋没去。”奶奶说,“你爷那时候还跟他一起去的呢。”


    我一愣:“我爷也去了?”


    “嗯,”奶奶点点头,“你爷那时候年轻,胆子也大,说不能让老周一个人去,多个人有个照应。还有大刚和建国,也非要跟着去,说上次欠了老周的,这回得一起去。”


    四个人选了个月圆的晚上,吃过晚饭就去了。带了马灯,带了水和干粮,还带了两捆柴火。老周说,既然他缺柴,就多给他带点。


    到了窝棚那儿,约莫着二更天了。甸子上风大,吹得草哗哗响,窝棚被风吹得晃悠。四个人站在窝棚门口,老周把柴火放在门口,又把水倒满瓦罐,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这位兄弟,我知道你能听见。我是老周,当初烧荒领头的那个。”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老周接着说:“那天的事儿,是我们不对,没查清甸子里有人就点火,害了你性命。这些日子你闹腾,我们也都理解,你死得冤,心里憋屈。可屯里都是老百姓,家家户户有老有小,你这么天天吓唬人,大伙都没法过日子了。”


    还是没动静。大刚和建国站在后面,手都攥着棒子,紧张得直咽唾沫。你爷站在老周边上,手里攥着个手电筒,眼睛四处瞅着。


    老周又说:“我们给你搭了窝棚,送了柴送了水,也给你烧过纸。你要是缺啥,你就说,能办到的我们肯定办。只求你别往屯里去了,安安稳稳在这儿待着。都是苦命人,何苦互相为难呢。”


    话音刚落,窝棚里的温度,一下子就升上来了。


    明明是秋夜,风凉飕飕的,可四个人就感觉,像是站在火堆边上似的,烤得脸疼。一股焦糊味慢慢散开,比之前哪次都浓。


    你爷当时就把手电筒拧亮了,往窝棚里照。


    灯光照进去,就看见窝棚最里面的干草上,坐着个人。


    就是那个烧死的外乡人。


    他佝偻着身子,坐在干草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皮肉焦黑,好多地方都裂着口子,往外冒着淡淡的火星子。他的头发都烧没了,头皮一块一块的,露着骨头。


    他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在手电筒的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半边脸都烧没了,五官都挪了位,凸出来的眼珠子挂在脸上,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们,像是在看,又像是没看。


    大刚和建国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坐地上。你爷也攥紧了手电筒,手心都是汗,可没往后退。老周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人,也没说话。


    那人看了他们半天,才慢慢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顿地说:“我……冷……”


    就三个字,说得特别费劲,每个字都像是从烧干的嗓子里挤出来的。


    老周说:“冷我们给你送柴火,给你搭窝棚,你要是不够,我们天天给你送。你别往屯里去,行不行?”


    那人摇了摇头,动作特别慢,脖子像是僵住了似的。他又说:“我……回不去家……”


    老周问:“你家在哪儿?我们给你捎信去,让你家人来接你。”


    那人又不说话了,低着头,像是在想。半天,才又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点哭腔,焦糊糊的:“忘了……家在哪儿……忘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着老周:“我……就想找口水……找个暖和地方……我没害过人……”


    他的手伸过来,带着一股热气,指尖上的火星子飘下来,落在地上,把草都烧着了一小片。


    老周没躲,看着他说:“我知道你没害过人。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我们常来看你,给你送水送柴。你就在这窝棚里待着,别出去了,外面冷,还容易吓着人。”


    那人盯着老周看了好久,慢慢把手缩了回去,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身影就慢慢淡了,像是烟一样,散在了窝棚里。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焦糊味也渐渐散了。


    四个人站在那儿,半天没缓过神来。大刚和建国腿都软了,扶着窝棚架子才能站住。你爷说,那时候他后背上的汗,把棉袄都湿透了。


    从那以后,那东西就真的不往屯里来了。也不在路上拦人了。


    老周说到做到,每隔个三五天,就去窝棚那儿一趟,送捆柴火,给瓦罐添满水,有时候带个饼子,放在窝棚门口。每次去,都跟他说几句话,唠唠屯里的事儿,说说庄稼长势。


    说也怪,老周每次去,带的柴火和水,转天就没了。饼子也没了,连点渣都不剩。


    就这么过了一冬天。


    转过年来开春,雪化了,甸子上的草又绿了。有天老周又去送水,到了窝棚那儿,就看见窝棚塌了,像是被火烧过似的,都成灰了。那个瓦罐也碎了,裂成了好几瓣。


    老周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以为他又走了,又要出去闹腾。


    可等了好几天,屯里啥事儿都没有,安安静静的。晚上也听不见咳嗽声,也没有焦手印了。


    老周又去坟头那儿看,坟头好好的,跟前没啥两样。他又烧了点纸,念叨了几句,也没啥反应。


    后来张老头说,兴许是他怨气散了,火气也消了,又有人给他送吃送喝,攒够了盘缠,上路投胎去了。也兴许是想起家在哪儿了,自己找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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