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拽着奶奶的袄袖子来回晃,脚后跟磕着炕沿咚咚响,嘴里磨个不停:“奶,你就给我讲一个邪乎的,我保证听完不闹腾,老老实实睡觉。”
奶奶正就着煤油灯纳鞋底,粗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斜眼瞅我:“小崽子白天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精力没处使是吧?那些老陈谷子烂芝麻有啥好听的,吓着你半夜哭嚎,我还得起来哄你。”
“我才不哭!”我把胸脯挺得老高,伸手去够她针线笸箩里的铜顶针,被奶奶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老实点,针戳着手有你哭的。”
“那你给我讲故事我就老实。”我往她怀里一钻,闻着她身上皂角和线麻混着烟叶子的味儿,耍赖不肯起来,“我听前院小子说,以前咱屯子丢过小孩,不是人干的,他奶死活不跟他说,你跟我讲讲呗。”
奶奶手里的粗针顿了顿,线穿过厚鞋底,发出“嗤啦”一声闷响。外屋传来爷爷劈柳条的声响,咔嚓咔嚓的,伴着风刮过窗户纸的呜呜声。她沉默了半天,才把针往鞋底上一插,叹口气:“那事儿啊……有年头了,还是你爷年轻时候,生产队刚散那阵儿的事儿。邪乎得很,屯里老人提起来,到现在还心里发紧。”
我赶紧坐直身子,手攥着炕席的篾子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的脸。
那时候刚分完地没两年,屯子里还都是土坯房,黄泥墙,麦秸顶,家家户户围着篱笆院,院角堆着老高的柴火垛。日子紧巴,生孩子都密,一个家里三四个娃是常事,生下来也不娇惯,能滚能爬就散养在院子里,大的看小的,大人都下地挣工分,谁也没闲工夫天天抱在怀里。那年头初夏邪乎,天热得早,刚进五月就跟三伏天似的,蚊子小咬成团转,晚上睡觉都得挂粗布蚊帐,不然一宿能咬一身红包,挠得冒血水。
头一个出事的,是屯东头老王家。他家媳妇刚生了个大胖小子,刚满月,圆滚滚的,脸蛋子粉嘟嘟的,全家都宝贝得不行,连名字都起了好几个,最后定了个小名,叫壮实,盼着孩子长得壮壮实实。那天下午,老王跟着队里去西边甸子翻地,种晚苞米,得天黑才能回来。老王媳妇一个人在家,喂完孩子奶,又蒸了两锅窝头,还洗了一盆子衣裳,忙活得出了一身汗,头发梢都湿了。她见外屋地阴凉,穿堂风从门缝钻进去凉丝丝的,比里屋凉快不少,就把孩子放在外屋的榆木摇车里,盖了块薄蓝布单子,轻轻晃了两下摇车,想着摇车晃悠着,孩子能睡得踏实。
她进屋缝补老王破了的褂子,那褂子是下地的时候被荆棘勾破的,肩膀上撕了个大口子。缝着缝着,太阳往西斜,屋里暗下来,她困意也上来了,就靠着墙打了个盹。也就一顿饭的功夫,她猛地醒过来,心里突突跳,第一反应就是支棱着耳朵听孩子动静。外屋安安静静的,连点哼唧声都没有,摇车吱呀的响声也听不见。
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凉了半截。平时这孩子觉轻,睡半个时辰就得醒,醒了就哭着要吃奶,今天咋这么消停?她赶紧趿拉着鞋往外屋跑,鞋都穿反了也顾不上。掀开门帘的那一瞬间,她浑身的血都凉了。摇车还在那儿,慢悠悠地晃着,吊绳还在轻轻摆动,像是刚有人松开手。可车里空了。
薄蓝布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摇车的一头,孩子的红肚兜、虎头鞋都好好摆在边上,甚至还有孩子刚掉下来的一只小袜子,袜口还带着点体温,暖乎乎的。就是人没了。
老王媳妇当时腿就软了,“噗通”一声瘫在地上,嚎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尖得都破了音,隔着半条屯都能听见。左右邻居听见动静,纷纷跑过来,东院的二婶、西院的三大爷,还有几个在家纳鞋底的妇女,一进院门看见这场景,都傻了眼。
外屋的门是从里面插着的,榆木门闩好好地别在扣里,木头都磨得发亮,连点撬动的痕迹都没有。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连个破洞都找不到,窗台上的灰尘都平平整整的,没人踩过。院子的篱笆门也是从里面闩着的,柴禾垛都整整齐齐的,连个脚印都没有。这么个刚满月的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没了,连点声响都没闹出来。
有人说是不是拍花子的溜进来了,可大白天的,屯里人来人往,下地的、挑水的、喂猪的,谁也没见着生人进屯。再说拍花子的偷孩子,总不能连点动静都没有,刚满月的孩子,被抱走哪有不哭的?掐也得掐哭了啊。可左右邻居都拍胸脯说,啥声都没听见,连孩子哼唧都没有。
老王从地里赶回来的时候,太阳都落山了,扛着锄头进院,看见满院子人,媳妇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当时心里就一沉。听大伙说完事儿,他脸都绿了,蹲在门槛子上攥着烟袋锅子,手直哆嗦,烟丝撒了一裤子也没察觉,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生产队队长当天晚上就敲钟,组织全屯壮劳力,连夜搜。拿着手电筒、马灯,扛着锄头、铁锹,围着屯子方圆十里地搜。杨树林、草甸子、井沿儿、菜窖,连各家各户的柴火垛都扒开了,河沟子、烂泥塘都蹚了一遍。搜了整整一天一夜,眼睛都熬红了,连个孩子的衣角都没找着,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公社也来了两个公安,骑着自行车,带着本子,挨家挨户问了三天,记了满满一本子,啥线索都没摸着。最后按失踪案立了档,说估计是被外乡的人贩子抱走了,让大伙等着消息,这一等就没了下文。
屯里人都警醒了,有小孩的人家,白天都不敢把孩子单独放一边,干啥都把孩子搁视线里,晚上更是搂在怀里睡,连蚊帐都掖得严严实实。可谁也没想到,这事儿才刚开了个头,邪乎的还在后面。
过了不到半个月,屯中间老李家又出事了。
老李家的闺女生下来刚仨月,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特别招人稀罕,小名叫丫丫。那天晚上,老李在炕梢编土篮子,准备秋天装苞米用,媳妇搂着孩子在炕头睡,煤油灯拧得小小的,昏黄的光晃来晃去。半夜里,老李媳妇醒过来想给孩子喂奶,手往身边一摸,空的。
她当时就嗷一嗓子,声音都劈了。老李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柳条都掉在地上,赶紧点灯。灯芯挑亮了,屋里照得清清楚楚,孩子没了。枕头边还留着孩子的小枕头,上面还有个浅浅的脑袋印,被窝里还留着点热气,人却没影了。
俩人翻箱倒柜找,炕洞、柜子底、粮缸,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啥也没有。屋里的门插得好好的,门闩都没动过,就靠房顶的那扇小气窗开了条缝,也就巴掌宽,连半大孩子都钻不进来,更别说抱个婴儿出去了。
老李踩着凳子上去摸气窗,窗沿上沾着点泥,还有几个浅浅的印子。细细尖尖的,三个趾头,趾头尖带着弯钩,像是鸟爪子踩的,可那印子比鹰爪还大一圈,深深陷进窗沿的木头里,都划出印子了。窗沿边的墙面上,还落着三根羽毛,灰黑色的,有手指头那么宽,半尺多长,翎子硬邦邦的,摸着像铁片似的,凉冰冰的。
这下屯子彻底炸锅了。
两户人家丢孩子,都是悄没声的,连点哭喊声都没有。要是人干的,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更不可能从巴掌大的气窗进出。再说真要是人贩子,偷一个还不够,还敢连着偷?屯里都防备成这样了,哪有这么大本事的人贩子。
屯里有个姓刘的老太太,七十多了,辈份最高,拄着个枣木拐棍,牙都掉没了,腮帮子瘪瘪的。那天她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过来,扒着窗台看了看那爪印和羽毛,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着,嘴里念叨着:“作孽啊……这是夜行游女找上门了……作孽啊……”
大伙都围过来,问啥是夜行游女。
刘老太太说,她年轻时候听她奶讲过,这东西也叫抱子鸟,是难产死的女人怨气不散化的。活着的时候没见着自己的孩子,死了心里惦记,就化成大鸟,白天藏在深山老林的洞里,晚上就飞出来,专偷没满周岁的婴儿。它看上谁家孩子,就趁半夜落在房檐上,用爪子拨开窗户插销,悄没声地把孩子叼走。它还会学婴儿哭,细声细气的,引着屋里的孩子应声,孩子一应声,它就知道这家有娃,铁定来偷。
那时候刚破四旧没几年,没人敢公开说这些神神叨叨的话。队长听见了还皱眉头,说刘老太太封建迷信,老糊涂了,让大伙别信,指定是什么山狸子、老狼成精了,晚上多巡逻就是。可大伙心里都犯嘀咕,山狸子哪有那么大的爪子?哪能拨开插着的窗户?再说真要是野兽叼孩子,总得留点血迹,总得撕烂衣裳吧?可这两家连个血点子都没有,孩子的衣裳都整整齐齐的,人就跟凭空蒸发了似的。
队长嘴上硬,心里也发毛。当天晚上就敲钟组织民兵队,每晚安排四个人巡逻,扛着土枪、拿着棒子,绕着屯子转,两个时辰换一班,从天黑转到鸡叫。你爷那时候就是民兵,二十多岁,小伙子精力旺,胆子也大,主动报了名,排了夜班,天天后半夜出去转。
头两宿没啥动静,屯里安安静静的,连狗都叫得少,只有风吹柴火垛的哗哗声。到了第三宿,后半夜两点多,轮到两个年轻民兵巡逻,一个叫建军,一个叫卫国,都是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还总打赌说谁敢半夜去乱葬岗走一圈。
俩人走到屯西头的杨树林边上,就听见林子里隐隐约约有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哼哼唧唧的,像是刚生下来的娃饿了在哼唧,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飘过来。
俩人当时就停下脚步,对视一眼,心里都犯嘀咕。这大半夜的,深山老林里哪来的婴儿?莫不是哪家丢的孩子,被啥东西叼进去扔这儿了?
建军胆子大,攥着棒子往前凑了凑:“走,进去看看,说不定是老王家那小子,命大没死。”
卫国有点犹豫:“不能吧?都丢半个多月了,再说林子里黑灯瞎火的,万一有啥危险……”
“怕啥?咱俩人呢,还有棒子。真要是拍花子的,咱俩人还打不过一个?”建军说着,就打亮了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里走。卫国没办法,也只能跟着,手里的棒子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出汗了。
林子里树密,都是粗杨树,枝繁叶茂的,月光透不进来,黑黢黢的,手电筒的光也就照出去几步远,周围全是黑乎乎的树影,张牙舞爪的。脚底下全是烂树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响,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走。那哭声就在前面不远不近地飘着,细细软软的,听得人心里发紧,还带着点说不出来的别扭。
走了有百八十步,那哭声突然停了。
俩人一下子钉在原地,不敢动了。四周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没了,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啦声,呼呼的,跟有人在耳边喘气似的。
就在这时候,卫国拽了拽建军的胳膊,声音都抖了,带着哭腔:“你、你看头顶上……”
建军慢慢抬起头,手电筒的光往上一照,当时吓得差点尿裤子,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头顶的粗树杈上,蹲着一只大鸟。
那鸟大得邪乎,翅膀收着都有半人多高,估摸着翅膀展开得有一丈宽,比屯里过年杀的年猪还大一圈。浑身都是灰黑色的羽毛,油光水滑的,在手电筒光底下泛着冷光,根根羽毛都跟钢针似的。它的脑袋却不是鸟头,脸盘圆圆的,惨白惨白的,跟纸似的,长着人的五官,眼睛又大又黑,全是黑瞳仁,没有一点眼白,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俩,连眨都不眨。
它的爪子抓着树杈,细细尖尖的,有一尺多长,指甲泛着寒光,深深嵌进粗树杈里,木头都被抓出了印子。更吓人的是,它翅膀底下还抱着个小小的东西,用碎花布包着,刚才的哭声就是从那布里发出来的,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着。
被手电筒照着,它也不躲,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俩人,嘴微微张着,又发出细细的婴儿哼唧声,跟刚才听见的一模一样,声音软乎乎的,却听得人后背发凉。
建军嗷一嗓子,手电筒都扔了,转身就跑。卫国也跟着跑,俩人连滚带爬的,棒子也丢了,帽子也掉了,一口气跑回屯子队部,撞开门就瘫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话都说不利索,脸色惨白,嘴唇都哆嗦。
队长一开始还骂他俩没出息,说肯定是猫头鹰看花眼了,这点胆子还当民兵。可俩人赌咒发誓,说那东西长着人脸,还抱着孩子,能学婴儿哭,比猫头鹰大十倍都不止。第二天一早,队长带着人去杨树林里看,树杈上啥也没有,地上也没脚印,就找到几根灰黑色的羽毛,跟老李家窗台上的一模一样,硬邦邦的,扔在地上都能响。
这下没人敢不信了。
屯里人彻底慌了,家家户户太阳刚往西斜,就赶紧把晾在外面的小孩衣裳全收进屋,说被这东西看见,就会用血点在衣裳上做记号,回头铁定来偷。天刚擦黑就插门落锁,窗户都用粗木头顶死,窗台上放剪刀、菜刀,门口堆上干柴火,说这东西怕火,见了火光不敢靠近。
有小孩的人家,大人夜里都不敢睡死,轮流守着,手里攥着剪子或者锥子,就怕一睁眼孩子没了。那段时间屯里天天死气沉沉的,大白天都没人敢串门,孩子哭都不敢大声哄,赶紧捂上嘴,怕把那东西招来。连屯里的狗都蔫了,天一黑就夹着尾巴钻狗窝,连叫都不敢叫。
队长也不敢大意,加派了巡逻的人手,每晚八个人,分四班,手里都拿着土枪,还牵了两条屯里最凶的大黄狗。可怪就怪在,那狗一走到屯西头,就夹着尾巴呜呜地哼,死活不肯往前走,拽都拽不动,趴在地上直哆嗦,尿都吓出来了。
又过了几天,屯里又出了一档子怪事,吓得大伙连灯都不敢点了。
屯西头有个姓赵的妇女,她家孩子刚六个月,胖乎乎的。那天半夜,她起来给孩子把尿,迷迷糊糊的,听见房檐上有动静,沙沙的,像是有东西在瓦上走,一步一步的,很轻,却很清晰。她心里一紧,瞬间就清醒了,抬头往窗户上面看。
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映着房檐的影子。就看见窗户上面的房檐上,站着个黑影,高高的,弓着腰,低着头往屋里看。它有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搭在房檐边,随着风轻轻飘。翅膀微微张开着,影子投在窗户纸上,老大一片,把月光都挡住了,屋里暗了一截。
那妇女吓得嗷一嗓子,伸手就摸炕边的火柴,要点煤油灯。就听见房檐上传来扑棱棱的翅膀声,那东西飞了,翅膀带起来的风,把晾在屋里绳上的小孩衣裳都吹掉了,飘了一地。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房檐上的瓦都踩碎了两块,留着几个深深的爪印,跟老李家窗台上的一模一样。瓦碴子都被抓碎了,可见那爪子有多硬。
这一下,大伙都知道,这东西是越来越大胆了,都敢落在房檐上盯梢了,指不定哪天就敢破门进来。
队长急得满嘴起泡,饭都吃不下,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家家户户提心吊胆的,地都没法安心种,大人孩子都熬得脱了形。他找了屯里几个老人凑在队部商量,闷头抽了半袋烟,问有没有啥法子能把这东西赶走。
刘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拄着拐棍说:“这东西是横死的人怨气结的,寻常法子赶不走。它怕火、怕响,可也只是怕,伤不着它根儿。除非能找到它的老巢,连窝端了,不然它总得来,偷不到孩子不会罢休。”
大伙都犯愁,这东西白天藏着,晚上才出来,深山老林那么大,山连山、林连林的,上哪儿找它老巢去?这不跟大海捞针似的吗。
这时候,屯里的老猎户张炮说话了。张炮那时候五十多岁,脸膛黑红,满脸褶子,手背上全是疤。年轻时候天天上山打猎,枪法准,啥野物都打过,黑瞎子、山豹子都栽在他手里,胆子特别大。后来禁猎了,他就偶尔上山采点药材,套个兔子啥的。他蹲在门槛子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半天说了一句:“这东西既然是鸟样,肯定有窝。前几天老周家那回,它被镰刀砍了一下,受了伤,飞不远。我带几个人,顺着血迹和羽毛找,肯定能摸着它窝。”
大伙都劝他别去,说这东西邪性,万一出点啥事犯不上,屯里不能少了他这个好猎手。张炮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火星子溅了一地:“邪性咋了?它都骑到咱脖子上拉屎了,还能惯着它?再不收拾它,屯里孩子都得被它叼光。我打了一辈子猎,啥凶的野物没见过?我就不信,它还能比黑瞎子、山豹子还难打?扁毛畜生而已。”
队长寻思了半天,也确实没别的法子,总不能等着它天天来偷孩子。就同意了,挑了四个胆子大、身子壮的小伙子,你爷也在里面,还有大强、建军、卫国,五个人,都带上土枪、砍刀,又准备了一捆松明子、几挂鞭炮,还有不少干草枯树枝。张炮说,这东西怕火,真遇上了,用火攻最管用,比土枪好使。
当天晚上,五个人都在队部歇着,养精蓄锐,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鸡刚叫头遍,就出发了。顺着老周家房后的痕迹,往西大山走。西大山是屯西边最大的一片山,林深树密,平时很少有人往深处去,都说里面有狼有黑瞎子,只有张炮这样的老猎手才敢往里钻。
一开始还有山路,是以前砍柴的人踩出来的,越往山里走,路越窄,后来干脆就没路了,全是齐腰高的灌木丛和乱石头。树越来越密,参天的杨树、柞树、桦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大白天林子里都发暗,凉丝丝的,跟秋天似的。脚底下全是烂树叶和腐殖土,踩上去软乎乎的,发出沙沙的声响,沾得鞋上全是黑泥。
林子里静得吓人,连平时叽叽喳喳的山雀、啄木鸟都没了声,就听见他们五个人的脚步声和喘气声,还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偶尔有几声乌鸦叫,“呱——呱——”的,听得人心里发慌。
那鸟滴的血断断续续的,暗红色,落在草叶上、石头上、树干上,特别显眼,像一条线,领着他们往山里走。一开始是星星点点的血点,越往深处走,血迹越密,羽毛也多了起来,灰黑色的,散落在草丛里。
走了大概三四里地,大强有点扛不住了,喘着粗气,小声说:“炮叔,要不咱回去吧?这地方太阴森了,连个虫鸣都没有,邪乎得很。”
张炮回头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瞧你那点出息!还没见着东西呢就怂了?咱五个人五条枪,还干不过一个扁毛畜生?丢不丢人!往前看,血迹还新鲜着呢,它就在前面不远了。”
大强脸一红,不敢说话了,攥着枪的手却越攥越紧,指节都发白了。你爷走在中间,手里攥着砍刀,后背也有点发紧。林子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一股味儿飘了过来。
腥乎乎的,混着点奶味和腐臭味,还有点烧焦羽毛的味儿,特别冲,熏得人直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
张炮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抬手示意大伙停下:“就在附近了,大伙小心点,把家伙都攥紧了,松明子准备好,听我号令。”
几个人都屏住呼吸,点点头,把土枪端起来,子弹上膛,另一只手攥着松明子,随时准备点。张炮走在最前面,端着枪,猫着腰,顺着味儿慢慢往前摸。拨开一片齐腰高的灌木丛,前面出现一面陡崖,崖壁中间有个山洞,洞口不大,也就一人多高,被藤条和树枝挡着,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跟天然的掩护似的。
洞口底下的地上,散落着一堆东西,看得人头皮发麻。
有小孩的虎头鞋、红肚兜、银镯子、长命锁,还有各式各样的碎布片子,都是小孩衣裳上的,红的绿的蓝的,啥花色都有。地上还有不少白花花的小骨头,细细小小的,有手指头那么粗,有的是小胳膊小腿,有的是小小的头骨,都被啃得干干净净,泛着惨白的光,扔得满地都是。骨头缝里还长着野草,看着有些年头了。
几个人当时脸就白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大强当场就干呕了两声,赶紧捂住嘴。这得害了多少孩子,才能攒下这么多骨头?十个?二十个?数都数不清。合着这东西不是第一次来,不知道在这山里待了多少年,祸害了多少人家的孩子。
张炮的脸也铁青,咬着牙,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低声骂了一句:“造孽的东西,今天非扒了它的皮不可。”
他示意大伙把松明子点着,鞭炮拿在手里,他自己端着土枪,走在最前面,慢慢拨开挡在洞口的藤条。藤条上还挂着小孩的碎衣裳,一碰就掉下来,轻飘飘的。
火光一照进洞里,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山洞不深,但是特别宽敞,有半间屋子那么大。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鸡毛、鸭毛,还有不少小孩的棉衣、棉被,堆得老高,像个巨大的窝,软乎乎的。最里面的干草堆上,蹲着那只大鸟。
它比那晚建军他们看见的还要大,翅膀半展开着,灰黑色的羽毛支棱着,左边翅膀底下有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把旁边的羽毛都打湿了。它的身子是鸟的身子,却长着人的胳膊,胳膊上也长着羽毛,手上长着尖利的爪子,指甲又长又黑,泛着寒光。
它的脑袋完完全全是个女人的样子,长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沾着草屑和血污。脸煞白煞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像是泡在水里泡了很久。眼睛又大又圆,全是黑的,没有眼白,正盯着洞口的人,眼神里没有一点情绪,冷冰冰的,像两汪深潭。它的鼻子小小的,嘴唇是紫红色的,嘴角沾着点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啥。
它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小脸发青,一动不动,正是老周家差点被叼走的那个孩子?不对,老周家的孩子没丢,那这个孩子,估计是前几天哪个屯丢的。它正低着头,用嘴轻轻蹭婴儿的脸蛋,动作特别轻,像是母亲在哄孩子睡觉,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软乎乎的,跟婴儿的声音一模一样。
它的窝边,还摆着几朵刚摘的小野花,黄的紫的,还没蔫,几个光滑的小石子,圆溜溜的,还有个碎布缝的小布偶,歪歪扭扭的,眼睛是用黑炭画的,像是给孩子准备的玩具。
听见洞口的动静,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红光,凶光毕露。它把怀里的婴儿往身子底下护了护,翅膀张开一点,摆出攻击的姿势,嘴一张,又发出细细的婴儿哭声,跟真的小孩哭一模一样,听得人心里揪得慌,下意识就想过去抱孩子。
“别听它的!是迷魂声!”张炮大喊一声,率先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土枪的铁砂铺天盖地打过去,正打在它的翅膀上。羽毛乱飞,黑红色的血溅了一地,洒在干草上,浸出深色的印子。那鸟疼得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那声音又尖又细,不像鸟叫也不像人叫,刺得人耳朵嗡嗡直响,洞壁上的碎石子都哗哗往下掉,震得人脑袋疼。
它扔下怀里的孩子,猛地扑了过来。翅膀一扇,带着一股腥风,吹得最前面的松明子都灭了两根,洞里一下子暗了大半。它的爪子伸出来,尖尖的指甲直奔张炮的脸,带着风声,快得像闪电。
张炮反应快,往旁边一滚,爪子擦着他肩膀过去,把他的棉袄都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棉花都飞出来了,几道血印子立刻冒了出来,火辣辣地疼。
“快开枪!”你爷大喊一声,举着土枪对着它的身子就打。另外几个小伙子也反应过来,砰砰几枪,铁砂打在它身上,羽毛和血溅得到处都是,洞里全是火药味和血腥味。
可那东西跟不知道疼似的,中了好几枪也不退,反而更凶了。它嘶叫着,张着嘴,露出嘴里细细尖尖的牙,跟锯齿似的,密密麻麻的,往人身上扑。有个小伙子躲闪不及,被它爪子划了胳膊一下,当时就血肉模糊,五道深沟,疼得嗷一嗓子,差点栽倒,枪都掉在了地上。
建军被它翅膀一扫,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撞在洞壁上,半天爬不起来。你爷拎着砍刀冲上去,照着它的腿就砍,砍刀砍在上面,“当”的一声,跟砍在硬木头上似的,震得手都麻了,只砍开一道小口子,流出黑红色的血。
“用火!烧它!它怕火!”张炮爬起来,抓起地上的松明子,点着了就往它身上扔。
几个人都反应过来,纷纷把点着的松明子、干草往它身上扔,还有人点着了鞭炮,往它那边扔,噼里啪啦乱响。火把沾在它的羽毛上,呼的一下就着了,蓝色的火苗子窜得老高,瞬间就把它裹住了,整个山洞都被火光照亮了。
那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都劈了,在洞里乱撞,翅膀扑棱得干草乱飞,撞得洞壁咚咚响,碎石子哗哗往下掉。它撞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弱,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倒在干草堆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身上的火还在烧,滋滋作响,羽毛烧焦的臭味弥漫了整个山洞,熏得人直咳嗽。
火光里,它的身子被烧得蜷缩起来,羽毛都烧没了,露出底下半人半鸟的皮肉,焦黑一片,看着格外恶心。它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洞顶,黑瞳仁里还映着火光,到死都没闭上。
几个人喘着粗气,靠在洞壁上,半天没缓过劲。大强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就吐了,把早上吃的窝头都吐出来了,还在反酸水。建军扶着墙站起来,后背撞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疼得直咧嘴。
缓了半天,大伙才敢上前。张炮用棍子拨了拨那东西的尸体,确认它真死了,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都湿透了。
洞里的景象惨不忍睹。那东西身子底下,还压着好几个婴儿的尸体,有的已经干了,成了干尸,有的还新鲜点,都小小的,皱巴巴的,脖子上都有两个细细的牙印,身上的血都被吸干了。角落里堆着一大堆小骨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头骨、肋骨、小胳膊小腿,密密麻麻的,一层叠着一层,看得人头皮发麻,心里堵得慌。
窝边的小野花还没蔫,带着点露水,小石子光溜溜的,那个碎布做的小布偶,还咧着歪歪扭扭的嘴,看着特别讽刺。它好像真的把这些偷来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养,给它们准备玩具,准备花,可它是个怪物,养不活孩子,最后都吸了血、啃了肉,骨头攒在窝里,也不知道是留着想干啥。
张炮叹了口气,声音都哑了:“也是个苦命的,生孩子死了,怨气不散,成了这副鬼样子。可再苦命,也不能害别人家孩子啊,谁家孩子不是爹妈心头肉。”
大伙找了些干草和枯树枝,堆在尸体和那些孩子的尸骨上,又倒了点带来的煤油,点了一把大火。火烧得特别旺,浓烟从洞口冒出来,黑糊糊的,直冲云霄,几里地外都能看见。烧了快一个时辰才慢慢灭了,洞里都烧得焦黑,啥都没剩下。
临走的时候,张炮又搬了几块大石头,把洞口堵死了,严严实实的,怕再有啥东西进去,也怕这东西再出来。
下山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夕阳把山影子拉得老长。几个人都没说话,脚步沉甸甸的,心里堵得慌。虽然打死了那东西,可那些没了的孩子,也回不来了。
回到屯里,大伙都在村口等着呢,老老少少站了一片,都踮着脚往西边看。听说把那东西打死了,都松了口气,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了。可有几户人家当场就哭了,老王媳妇知道孩子肯定没了,当时就哭晕过去,被人抬回了家。大伙都跟着难受,却也不知道咋劝,只能叹口气,说好歹罪魁祸首死了,孩子也能安息了。
后来有人说,这抱子鸟,就是前几年死在屯西头乱葬岗的那个外乡女人变的。那女人挺着大肚子来讨饭,穿得破破烂烂的,走到屯西头就要生了,难产,大出血,大人孩子都没保住。屯里人好心,凑了点钱,买了口薄棺材,把她埋在乱葬岗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也不知道是哪儿的人。估计是死的时候不甘心,惦记着没出世的孩子,怨气不散,才化成了这东西,专偷别人家的孩子,想当成自己的养。
从那以后,屯里就再也没丢过孩子。那片西大山,屯里人很少往深处去,尤其是晚上,都说还能听见细细的婴儿哭声,也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啥别的。老辈人还传下规矩,太阳落山前,必须把小孩的衣裳收进屋,不能在外头过夜。晚上听见外面有小孩哭,别随便应声,更别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