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拽着奶奶的袄袖子来回晃,脚后跟磕着炕沿咚咚响,嘴里磨个不停:“奶,你就给我讲一个呗,就讲那长虫护院的事儿,我听前院小子说老陈家以前出过邪乎事,他奶不告诉他,你跟我说说呗。”
奶奶正就着煤油灯搓麻绳,麻线在她手里拧成股,发出“滋滋”的声响。她斜眼瞅我一下,手没停:“小崽子啥都打听,那些老事儿有啥好听的,吓着你半夜不敢撒尿,我还得陪你去。”
“我才不怕!”我把胸脯挺得老高,伸手去摸她腿边放的麻线团,被奶奶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老实点,麻线缠着手有你哭的。”
“那你给我讲故事我就老实。”我往她怀里一钻,闻着她身上皂角和烟叶子混着的麻线味儿,耍赖不肯起来,“就讲一个,讲完我立马睡觉,绝不闹腾。”
奶奶手里的麻线顿了顿,外屋传来爷爷编筐的声响,柳条哗啦哗啦响,伴着风刮过窗户纸的呜呜声。她沉默半天,把搓好的麻绳往筐里一扔,叹口气:“那事儿啊……有年头了,还是生产队刚散那阵儿的。好好一户人家,就因为一时糊涂,落得家破人亡。屯里人到现在提起来,还都心里发紧。”
我赶紧坐直身子,手攥着炕席的篾子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的脸。
那时候刚分完地,家家户户都铆着劲过日子,地里收成好,手里有了余粮,不少人家都琢磨着翻盖新房。老陈家就是头一批盖新房的。老陈头一辈子老实巴交,就一个儿子,叫建国,二十出头,刚娶了媳妇,身强力壮的,干活是一把好手,就是脾气暴,不信邪,天不怕地不怕的。
老陈家原先住的是两间破土坯房,墙都裂了缝,一下雨就漏。攒了好几年钱,又跟亲戚借了点,终于凑够了盖房的料,选了屯子南边一块空地,挨着道边,进出方便。选日子、打地基,屯里街坊邻居都来帮忙,热热闹闹的,都说老陈家日子要红火了。
挖地基那天,天挺好,大太阳晒着,几个小伙子抡着镐头刨土,刨到半人多深的时候,就听见“咔”的一声,像是刨到了啥软东西。带头的小伙子往下一瞅,嗷一嗓子就往后跳,脸都白了。
大伙围过去一看,地基坑底下,盘着满满一窝蛇。
都是土黄色的黄花松,大大小小的,大的有擀面杖粗,小的跟筷子似的,盘成一团一团的,中间卧着一条最大的,有胳膊粗,头顶上带着点红纹,昂着头,吐着信子,滋滋响,也不咬人,就那么看着坑上边的人。
当时屯里帮工的老人都在,有个张大爷,六十多了,岁数最大,一看这场景,赶紧说:“别动别动!这是家蛇,护院的!这地方本来就是人家的窝,咱占了人家地方盖房,可不能伤着它们。拿筐把它们轻轻挪走,放到南沟树林子里就行,伤了要出事儿的。”
大伙都点头,说对,老辈人都说家蛇是保家的,住谁家院子里,就护着谁家平安,不能打,打了要遭报应。
这时候陈建国过来了,手里拎着铁锹,往坑底下一看,皱着眉头说:“啥护院蛇,不就是一窝长虫吗?留在这儿,以后盖完房钻屋里咬人咋办?我媳妇马上要生孩子了,吓着孩子咋整?”
张大爷赶紧劝:“大侄子,你听大爷的,家蛇不咬人,也不祸害东西,就吃个老鼠啥的,护着你家院子。你把它们挪走就行,千万别打,打了不祥。”
“啥祥不祥的,我就不信这个邪。”陈建国脾气上来了,谁劝都不听,拎着铁锹就跳坑里了,“今天我就把这窝长虫铲了,我看能出啥事儿!”
老陈头在边上也劝,说儿子你别胡来,听老人的没错。可陈建国根本不听,抡起铁锹就拍。那大蛇见他动手,身子一窜就要往上扑,陈建国手快,一铁锹正拍在蛇头上,“啪”的一声,蛇头都拍扁了,血溅得满坑都是。
他下手狠,铁锹上下翻飞,坑里的蛇大大小小的,一顿乱铲,有的铲成两截,有的拍烂了头,蛇血混着泥土,红乎乎的一片。小蛇四处乱窜,往坑壁上爬,他就跟着拍,一个都没放过。
大伙都不敢看,张大爷叹着气,摇着头走了,嘴里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这孩子要闯大祸啊……”
没一会儿功夫,一窝蛇全被打死了。陈建国跳上来,一身的泥和血,满不在乎地说:“这不就完事了?啥护院蛇,我看就是一窝害虫。”
他找了个土筐,把死蛇都装进去,拎着就往南沟走,扔到沟底的乱草棵子里了。回来洗了洗手,接着招呼大伙干活,跟没事人似的。老陈头心里不得劲,可儿子说了算,他也没办法,只能蹲在一边抽烟,眉头皱得紧紧的。
地基接着挖,房子接着盖。屯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犯嘀咕,说这小子太愣了,家蛇都敢打死,以后指定没好果子吃。可谁也不敢当着陈建国的面说,都知道他脾气暴,说多了要吵架。
房子盖得挺快,半个多月就起来了,三间大土坯房,糊得溜光水滑的,新打的火炕,新糊的窗户纸,院子里垒了锅台,搭了苞米楼子,还打了口压水井,倍儿气派。乔迁那天,摆了好几桌酒席,屯里人都来随礼,热热闹闹的。陈建国喝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跟人吹:“都说打长虫要出事,我这不啥事没有?房子盖得好好的,日子越过越红火,那些老迷信,信不得!”
大伙陪着笑,心里却都不踏实,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
头一个月,真啥事没有。老陈家日子过得挺顺当,地里庄稼长得好,媳妇也勤快,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陈建国天天哼着小曲下地,逢人就说老人都是瞎担心,哪有什么邪乎事。
可慢慢的,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总听见房梁上有沙沙的声响。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东西在爬,从房梁这头爬到那头,又爬回来。一开始以为是老鼠,老陈家也没当回事,农村房子有老鼠太正常了。可过了几天,那声音越来越大,不光房梁上,墙缝里、炕洞里,到处都有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小东西在爬。
有天晚上,陈建国媳妇半夜醒了,想喝水,刚坐起来,就看见房梁上垂下来个东西,细细长长的,晃来晃去。她以为是麻绳,伸手就想去够,凑近了一看,当时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那是条蛇,细细的,土黄色,尾巴缠在房梁上,身子垂下来,头正对着她,吐着信子,滋滋的。
她嗷一嗓子就喊出声了,陈建国被喊醒,点灯一看,房梁上确实有条小蛇,跟筷子差不多粗。他骂了一句,抄起炕边的烧火棍,一棍子就把蛇打下来了,踩了个稀烂。
“没事,就是条野长虫,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他踹了踹蛇的尸体,安慰媳妇,“明天我把墙缝都堵上,就进不来了。”
媳妇吓得浑身哆嗦,说:“咱这是新房,墙缝都糊得好好的,它从哪儿钻进来的?再说了,房梁那么高,它怎么爬上去的?”
陈建国心里也犯嘀咕,可嘴上硬,说:“长虫哪都能钻,有个缝就能进来。没事,明天我找找洞口,堵死就完了。”
第二天,他围着房子转了好几圈,把所有的墙缝、窗缝都用泥堵上了,门口还撒了一圈白灰,心想这下总进不来了。结果当天晚上,又出事儿了。
半夜里,媳妇又被动静弄醒了,一摸被窝,凉冰冰的,有个东西在腿边上爬,滑溜溜的。她吓得不敢动,赶紧推陈建国。陈建国点灯一看,被窝里盘着两条小蛇,土黄色的,正往人身上爬。
他当时火就上来了,抓起蛇就往地上摔,摔死了之后,拿着煤油灯满屋照。这不照不要紧,一照,俩人头皮都麻了。
墙上、门框上、锅台上、水缸沿上,到处都是细细小小的蛇,爬来爬去的,沙沙作响。有的从门缝里往里钻,有的从烟筒往下爬,密密麻麻的,数都数不清。屋里一股子腥味儿,黏糊糊的,闻着直恶心。
陈建国也懵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蛇。他抄起铁锹,满屋拍,拍死一条又一条,蛇血溅得墙上、地上到处都是,腥气更重了。可拍死多少,就有多少往里钻,好像永远拍不完似的。
俩人折腾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蛇才慢慢退了,屋里留下一地死蛇,大大小小的,得有几十条。
老陈头老两口住在东屋,也听见动静了,过来一看,脸都白了。老陈头叹着气说:“我就说吧……这是找上门了……那一窝长虫,回来报仇了……”
陈建国这时候也有点怕了,可还是嘴硬,说:“报啥仇,就是南沟的野长虫,顺着味儿找来的。今天我去南沟看看,把它们窝都端了,我看它们还来不来。”
他真拎着铁锹去南沟了,找了半天,也没找着蛇窝,就看见当初扔死蛇的地方,那些死蛇都没了,不知道是被野物叼走了,还是咋回事。地上只剩下几片蛇鳞,还有暗红色的血迹,渗进土里,黑糊糊的。
他在沟里转了一上午,啥也没找着,只能回来。当天晚上,他屯里找了几个小伙子,都是年轻气盛不信邪的,拿着棍子、铁锹,在老陈家院子里守着,说要看看这蛇到底是哪儿来的。
头半夜没啥动静,几个人坐在屋里抽烟、唠嗑,都觉得是陈建国小题大做,不就是几条长虫吗,至于这么紧张。到了后半夜,约莫着三更天,就听见院子里有沙沙的声响,像是下雨似的,密密麻麻的。
有人凑到窗户边,往外一看,当时腿就软了。
院子里全是蛇,土黄色的黄花松,大大小小的,从墙头上、篱笆缝里、水沟里,往院子里爬。地上、墙头上、苞米楼子上、压水井上,到处都是,爬得密密麻麻的,把整个院子都铺满了。蛇信子滋滋地响,汇成一片,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最吓人的是,院子正中间,盘着一条大的,有胳膊粗,头顶上带着点红纹,跟当初被陈建国打死的那条大蛇,长得一模一样。它昂着头,正对着屋门,吐着信子,一动不动。
屋里的几个小伙子都吓傻了,谁也不敢出声,都攥着手里的家伙,手心全是汗。他们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蛇,跟潮水似的,看着都头皮发麻。
就这么对峙了半个多时辰,鸡叫头遍的时候,那条大蛇慢慢动了,身子一展,往墙那边爬去。剩下的小蛇也跟着它,潮水似的退了,没一会儿功夫,院子里就空了,一条蛇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地上爬过的痕迹,还有淡淡的腥味儿。
几个人在屋里缓了半天,才敢开门出去。院子里干干净净的,连蛇皮都没留下,要不是地上还有蛇爬过的湿痕,都跟做梦似的。
那几个小伙子回家之后,都跟家里人说了这事儿,没两天,全屯子都知道了。大伙都说,这是蛇回来报仇了,当初陈建国打死了人家一窝,现在人家带着子孙后代找上门了。张大爷说,家蛇有灵性,记仇,你打死它一窝,它能缠你三代。
老陈家彻底慌了。陈建国也不敢嘴硬了,天天愁眉苦脸的,媳妇吓得天天哭,觉都不敢睡。老陈头到处找人问办法,屯里老人都摇头,说没人能治,这是怨债,得自己还。没人会看事,也没人懂破解的法子,都是土里刨食的老百姓,谁也没遇过这阵仗,只能说些宽心话,啥忙也帮不上。
有人出主意,说撒雄黄,蛇最怕雄黄。老陈家赶紧托人去公社供销社买了好几斤雄黄粉,沿着房子根、墙根、门口、窗台,撒了厚厚一圈,连炕洞都撒了。撒完之后,安生了两天,蛇没再来。
老陈家刚松口气,结果第三天晚上,蛇又来了。
比上回还多,密密麻麻的,雄黄粉跟摆设似的,它们直接从上面爬过去,一点事儿都没有。那条大蛇还是盘在院子中间,对着屋门,昂着头。
这一回,它们不光在院子里,还开始往屋里撞。窗户纸被蛇尾巴抽得啪啪响,门被撞得咚咚颤,烟筒里往下掉小蛇,炕洞里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蛇在往里钻。屋里的腥味儿越来越重,隔着门缝都能闻着,熏得人直想吐。
陈建国拿着铁锹守在门后,脸都白了,媳妇缩在炕角,捂着嘴哭,不敢出声。老陈头老两口坐在炕边,唉声叹气,说这是造了什么孽。
就这么闹了一宿,鸡叫的时候,蛇又退了。
从那以后,天天晚上都来。天一黑,蛇就往院子里聚,那条大蛇带头,盘在中间,小蛇到处爬。天天如此,到鸡叫就走,准时得很。
老陈家日子没法过了。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提心吊胆,不敢点灯,不敢出声,缩在屋里,听着外面沙沙的蛇爬声,还有蛇撞窗户的声响。大人都熬得脱了形,媳妇本来怀着孕,这么一吓,孩子也掉了,身子虚得不行,天天躺在床上哭。
陈建国急得满嘴起泡,啥办法都想了。烧开水往院子里浇,没用,蛇躲得快;点柴火堆烧,也没用,蛇绕着火走;找屯里人来帮忙打,没人敢来,都怕惹祸上身,说这是老陈家自己造的孽,旁人沾了要跟着倒霉。
就这么熬了有半个多月,出事了。
那天晚上,蛇又来的时候,老陈头憋不住了,说我出去跟它们说说,冤有头债有主,是我儿子打死的它们,有啥冲我儿子来,别折腾一家子人。
大伙拦都拦不住,他披了件衣裳,拉开门就出去了。
刚走到院子中间,那条大蛇就动了,一下子窜到老陈头跟前,昂着头,滋滋地吐信子。老陈头吓得往后退,脚底下一滑,摔在地上,正好摔在台阶角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当时就不动了。
屋里人赶紧冲出去,把老陈头抬回来,一摸鼻子,都没气了。后脑勺磕了个大窟窿,血流了一地,人早就不行了。
办丧事那天,屯里人都来了,都叹气,说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开始败了。张大爷跟陈建国说:“大侄子,听大爷一句劝,这房子别住了,搬走吧,躲得远远的。你斗不过它们,再住下去,全家都得搭进去。”
陈建国眼睛通红,他爹就这么没了,他心里又恨又怕。可他不甘心,这房子是他辛辛苦苦盖起来的,花了多少心血,凭啥说走就走?他咬着牙说:“我不走!我就不信了,我一个大活人,还斗不过一窝长虫?我早晚把它们全弄死!”
大伙都摇头,说这孩子太犟了,早晚要吃大亏。
老陈头下葬之后,蛇闹得更凶了。以前只是晚上来,现在天刚擦黑就来,有时候大白天的,墙头上、院子里,也能看见蛇影。水缸里天天能捞着蛇皮,压水井压出来的水,都带着一股子腥味儿,没法喝。仓房里的粮食,都被蛇爬过,没法吃了。
陈建国媳妇本来就小产,身子虚,又天天受惊吓,精神越来越不好,有时候坐着坐着就发呆,嘴里念叨着“来了……都来了……”,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指着窗户喊“蛇!蛇!”,吓得浑身哆嗦。
陈建国看着媳妇这样,心里也难受,可他就是不服输。他偷偷准备了半瓶农药,兑了水,又拌了好多鸡蛋,晚上的时候,放在院子四周,想把蛇都药死。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鸡蛋都没了,药也没了,一条死蛇都没找着。反而当天晚上,蛇闹得更凶了,直接往门上撞,窗户纸都撞破了好几个洞,蛇尾巴抽在玻璃上,啪啪响,像是要冲进来似的。那条大蛇就趴在窗台上,隔着破洞往屋里看,眼睛亮闪闪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陈建国彻底没辙了。他想过搬家,可手里没钱,盖房子把积蓄都花光了,还欠着债,根本没地方搬。亲戚家也不敢收留他们,都怕蛇跟着过去,沾惹上晦气。
一家子就这么硬扛着,天天提心吊胆,熬一天算一天。
又过了半个多月,出了更大的事。
那天下午,陈建国去地里铲地,媳妇在家养病,老陈太太做饭。天快黑的时候,陈建国还没回来,老陈太太就有点着急,站在门口往道上望。望了半天,也没见人影。
一直等到天黑透了,也没见陈建国回来。地里离家也就二里地,平时这时候早就到家了。老陈太太心里慌,就找了屯里几个小伙子,拿着手电筒,去地里找人。
到了地里一看,锄头扔在垄沟里,人没影了。地里的苞米棵子倒了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过,痕迹乱七八糟的,一直往南沟的方向延伸。
大伙心里咯噔一下,顺着痕迹往南沟走。越往沟里走,蛇越多,手电筒的光往地上一照,到处都是土黄色的蛇影,爬来爬去的,滋滋地吐信子。几个小伙子都有点发怵,可找人要紧,硬着头皮往里走。
走到沟底,就是当初扔死蛇的地方,大伙都停下了,谁也不敢往前走了。
手电筒的光底下,沟底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蛇,层层叠叠的,盘成一大堆。中间的蛇堆里,趴着一个人,正是陈建国。
他脸朝下趴着,身上爬满了蛇,大大小小的黄花松,缠在他脖子上、胳膊上、腿上,脑袋埋在蛇堆里,看不见脸。他的手往前伸着,像是要爬出来,可身子被蛇缠得死死的,一动也动不了。
有个胆子大的,用棍子拨了拨蛇群,蛇慢慢散开,露出陈建国的脸。他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嘴张着,像是临死前在喊,可没喊出声。脸上、脖子上,全是细细的牙印,密密麻麻的,黑紫色的血渗出来,都干了。
人早就硬了,不知道死了多久。
几个小伙子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往回跑,跑回屯子里报信。老陈太太一听儿子没了,当时就晕过去了,半天才醒过来,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哭哑了。
屯里人凑了钱,帮着办了丧事。短短一个多月,老陈家没了两口人,好好的壮劳力就这么没了,大伙都唏嘘不已,说这就是打家蛇的报应,躲都躲不掉。
办完丧事,老陈家就剩婆媳俩了,老陈太太和儿媳妇,都是女流之辈,更不敢在这房子住了。她们收拾了点东西,搬到屯里亲戚家借住,打算缓过劲来就回娘家,再也不回来了。
可事情还没完。
她们搬走的头天晚上,亲戚家就出事了。半夜里,院子里爬进来好多蛇,跟在老陈家一样,密密麻麻的,围在房子周围。那条大蛇就盘在大门口,昂着头,往屋里瞅。
亲戚家吓坏了,这才知道,蛇是跟着婆媳俩来的。她们不敢留了,第二天一早就跟婆媳俩说,不是她们狠心,实在是惹不起这东西,让她们赶紧走,别连累了全家。
婆媳俩没办法,只能收拾东西走。她们往公社走,想坐班车去外地,可不管走到哪儿,蛇就跟到哪儿。晚上住大车店,半夜里店里就爬满了蛇,老板吓得把她们赶出去,说她们是灾星。
走了没两天,媳妇就疯了。
她本来精神就不好,这么一折腾,彻底疯了。天天傻笑着,嘴里念叨着“蛇来了……都来了……”,有时候又哭,蹲在地上跟蛇说话,说“我没打你们……别找我……”。
有天早上起来,人就没了。老陈太太找了好久,也没找着,有人说看见她往深山里走了,身后跟着好多蛇,也有人说,她掉山沟里了,被蛇吃了。反正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她。
老陈太太一个人,家破人亡,儿子没了,媳妇疯了,老伴也没了,她也不想活了。有人说她回了老房子,也有人说她跳河了,反正从那以后,也没人再见过她。
好好的一户人家,就因为打死了一窝护院蛇,不到半年,家破人亡,一个都没剩下。
那房子就空下来了,没人敢住,也没人敢买,更没人敢拆。院子里慢慢长满了草,墙也塌了缝,房檐上、墙头上、院子里,天天都有蛇爬来爬去,晒太阳,盘着。那条大蛇,经常盘在房脊上,昂着头,往屯子这边看。
屯里人路过都绕着走,大人不让小孩往南边去,说那院子是蛇窝,进去就出不来了。晚上的时候,有人路过,能听见院子里沙沙的响,像是有无数蛇在爬,还有滋滋的吐信子声,听得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