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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无名坟

    我拽着奶奶的袖口晃来晃去,缠磨着让她讲个吓人的真事儿。奶奶正坐在炕沿上补麻袋,粗麻绳穿着大针,在厚麻布片上来回穿,被我晃得针都扎歪了半寸。她抬手用针顶了顶我脑门,把麻袋往炕里推了推。


    “小祖宗,别晃了,再晃针就扎手了。今个给你讲个早年队里开荒挖着尸骨的事儿,都是实打实发生过的。听完别往炕梢缩,也别半夜不敢去外屋解手。”


    奶奶说,那还是学大寨那几年,队里号召开荒造田,多打粮。村南头有片荒坡,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和刺槐棵子,地底下埋着不少无主的孤坟。早年兵荒马乱加闹饥荒,逃荒的、过路的,死在半道上,村里人就顺手埋在那片坡上,没碑没名,年头久了连坟头都平了,只剩底下一副副骨头。


    老辈人都劝,说那地方动不得,惊了孤魂不好。可那时候讲究人定胜天,队长年轻气盛,拍着桌子说都是封建迷信,这么好的地荒着可惜,必须开出来种庄稼。队里组织了十几个壮劳力,扛着锄头镐头,天天去南坡开荒,平土堆、刨草根,干得热火朝天。


    干到第三天头上,出事了。


    那天晌午头,太阳正毒,大伙歇了晌接着干。队里的老周抡着镐头往下刨,一镐头下去,“咔”的一声闷响,像是刨着了硬东西,不是石头的脆响,是发闷的,像刨在了骨头上。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土底下露着发白的骨头茬子,再往深挖了几锹,整副骨头都露出来了。不是棺材葬,就是个浅土坑,尸首直接埋在土里,裹着的粗布衣裳烂成了棉絮,跟泥混在一起。骨头是乌黑色的,不像正常入土的白骨头,像是在湿土里沤了几十年,连骨缝里都浸着黑泥。


    头骨歪在一边,牙掉了大半,剩下的几颗也黄得发黑。手骨特别粗,指关节都变形了,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重活的庄稼人。骨头旁边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还有半块锈得不成样子的镰刀,刃都烂没了,只剩个铁片子。


    围过来的人都倒吸凉气。没人知道这是谁,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看穿着打扮,就是个普通庄户人,估摸是早年逃荒路过这儿,病死饿死了,被好心人埋在了坡上,一晃几十年过去,就成了无主的孤坟。


    队长蹲下来瞅了瞅,满不在乎地说:“就一副老骨头,没啥大惊小怪的。找张旧席子,捡起来挪到地边土岗子上,挖个深坑重新埋了,别耽误开荒。”


    有人嘀咕,说是不是该找个明白人看看,这么随便挪不好。队长眼一瞪:“有啥不好的?都是穷苦人,咱们给他换个高点的地方,不淹水,他还得感谢咱们呢。少搞封建迷信,赶紧干活。”


    大伙不敢多说,找了张破席子铺在地上,老周戴着手套,一块一块把骨头捡起来,摆在席子上。捡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骨头凉得刺骨,隔着厚手套都冰手,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大太阳底下,那骨头周围连个蚂蚁虫子都没有,荒草都绕着长。


    几个人抬着席子,走到地边最偏的土岗子上,挖了个一人深的坑,把骨头放进去,连席子带土一起埋了。踩平了土,连个坟头都没堆,跟周围的地齐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底下埋着人。


    埋完了,大伙拍拍手上的土,接着回去开荒,谁也没把这事往心里去。那时候人都忙,一天三晌挣工分,谁有空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头一个月啥事没有。地开出来了,整得平平整整,种上了苞米,出苗出得齐整,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队长逢人就说,咋样,我说没事吧,老骨头还能挡着庄稼长了?


    可没过俩月,怪事就慢慢冒出来了。


    先是那片苞米不对劲。整片地的苞米都长得好好的,齐腰高,叶子油绿,唯独当初埋骨头的那一小片,也就是地边土岗子底下那片,苞米苗黄不拉几的,又细又矮,比旁边的矮了一大截,叶子打着卷,像缺了水少了肥。


    队里派人特意给那片多浇了两回水,追了肥,可不管用,苗还是黄,还一棵接一棵地死。补了三回苗,种下去没几天就蔫了,根都烂了,扒开土一看,根上裹着一层黑泥,黏糊糊的,臭烘烘的。


    老周是管这片地的,心里犯嘀咕,可也说不出啥来,只当是地力不行,底下有烂草根子烧苗。


    紧跟着就开始丢东西。


    下地干活的人,把锄头、镰刀放在地头上,转身去旁边撒泡尿的功夫,回来工具就没了。前后也就几分钟,地边上连个人影都没有,荒草也没被踩过的痕迹,东西就凭空没了。


    一开始以为是有人偷,队里特意安排人躲在树后面盯着,盯了两天,啥人都没看见。可东西还是丢,今天丢把锄头,明天丢个筐,后天丢个喝水的搪瓷缸子。找也找得着,每次都在老远的沟里找到,锄头插在土里,立得直直的,像有人故意插在那儿的。


    有一回,老周把刚磨好的镰刀放在地头上,转身去抱了捆草,再回头,镰刀没了。他顺着地埂子找,找出去半里地,在当初埋骨头的土岗子后面找到了。镰刀插在土堆上,刀刃朝下,柄朝上,直直地立着,跟插在坟头上似的。


    老周当时后背就凉了半截。那地方偏,平时没人去,谁会把镰刀插在这儿?他拔起镰刀,镰刀柄冰凉,冰得他手发麻,像在冰水里泡过似的。


    从那天起,老周就总觉得不对劲。下地的时候,总感觉身后有人盯着他,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脖子吹气。每次猛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苞米叶子哗哗响,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跟队里人说,大伙都笑他胆子小,自己吓自己。老周也希望是自己多想,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尤其是走到土岗子附近的时候,浑身都不自在,汗毛都竖着。


    没过多久,就有人撞上真事儿了。


    队里的老王,那天帮着邻村盖房子,喝完酒回来晚了,走到南坡地边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边只剩一点残红。他扛着个木方子,哼着小曲往村里走,走着走着,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沙沙,沙沙。


    像是有人踩着荒草走,步子很慢,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


    老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晚霞照着荒坡,连个活物都没有。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风吹草动的,加上喝了点酒,耳朵发沉。他接着往前走,可没走几步,那脚步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了,就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


    不光有脚步声,还有哼哼声。


    很低沉,像是人疼得受不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呻吟,闷闷的,带着点沙哑,就在他耳边飘着。


    老王的酒劲瞬间醒了大半,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他不敢再回头,攥紧了肩上的木方子,加快了脚步。他走得快,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哼哼声也清晰了几分,像是贴在他后背上。


    他能闻到一股味,潮乎乎的,带着烂土和铁锈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老王彻底慌了,撒腿就跑。他跑,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跑,哒哒哒的,踩得草叶乱飞,哼哼声也变成了急促的喘气声,呼哧呼哧的,就在他后脑勺旁边。


    他拼了命地往村口跑,鞋都跑丢了一只也不敢捡。一直跑到村口,看见队房里亮着的煤油灯光,身后的脚步声才猛地停住。他不敢回头,一口气冲进队房里,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脸色煞白,半天说不出话。


    屋里的人吓了一跳,问他咋了,被狗撵了?老王缓了半天,才结结巴巴把路上的事儿说出来。大伙半信半疑,拿着手电出去看,村口的路上空荡荡的,啥都没有,只有他跑丢的那只鞋,孤零零地摆在路中间。


    老王当天晚上就发烧了,烧得滚烫,浑身骨头缝都疼,像被人揍了一顿似的,嘴里哼哼唧唧的,跟他路上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躺了整整五天,烧才慢慢退下去,人瘦了一圈,从那以后,再也不敢走南坡的夜路,宁可绕二里地走村北的大路。


    这事传开,村里人心底都开始打鼓。可没人敢明说,怕被扣上封建迷信的帽子,都私下里嘀咕,说怕是那副老骨头被挪了窝,心里不痛快,出来闹腾了。


    队长嘴上还硬,说老王是喝酒喝多了看花眼,自己摔了发烧,赖在死人身上。可他心里也犯嘀咕,特意安排了两个小伙子晚上去南坡看青,守着庄稼,顺便看看能不能抓着搞破坏的人。


    看青的是队里两个年轻小伙子,大刚和二林,都二十出头,血气方刚,平时总吹自己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俩人扛着铺盖卷,拎着马灯,去了地边的窝棚,还带了俩馒头、半瓶烧酒,说今晚就守着,非得抓着那个偷东西的不可。


    窝棚是用玉米秆搭的,四面漏风,里面铺着干草,一股子潮味。前半夜啥事没有,俩人坐在窝棚里,就着咸菜喝烧酒,唠着闲嗑,说村里的姑娘,说秋收的工分,说得热火朝天。


    酒喝到后半夜,俩人都有点困了,马灯的火苗子晃啊晃的,照得窝棚里影影绰绰。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是特别清楚,就在窝棚外面不远的地方,像是有人用手刨土,一下一下,指甲挠在泥里,沙沙作响。


    大刚嘘了一声,示意二林别说话。俩人竖起耳朵听,那声音还在,咔嚓咔嚓,慢悠悠的,不紧不慢,就在苞米地里。


    “是野猪?”二林小声问。


    “不像,野猪拱土动静比这大。”大刚摇摇头,抄起身边的锄头,“走,出去看看。”


    俩人轻轻推开窝棚门,猫着腰走出去。夜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得苞米叶子哗哗响。月亮很圆,银白的光洒在地里,照得苞米杆子都发着亮。


    顺着声音看过去,地中间,离着窝棚几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个人影。


    那影子不高,背有点驼,弯着腰,正对着地面,一下一下地刨着土。看动作,是用手在刨,胳膊一抬一落,土渣子顺着指缝往下掉,咔嚓咔嚓的声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谁在那儿!”大刚壮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人影猛地停住了动作。


    它慢慢直起腰,转过了身。


    月光正正照在它脸上。


    俩人都看傻了。那根本不是活人的脸。脸上灰蒙蒙的,像是糊了一层厚厚的黑土,五官都模糊不清,眼窝的地方是两个黑乎乎的坑,鼻子塌着,嘴裂得很大,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它浑身都是土,衣服烂成一缕一缕的,露着里面发白的骨头茬子。


    它就站在那儿,对着俩人的方向,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打量他们。


    一股潮乎乎的腥臭味顺着风飘过来,熏得俩人胃里直翻腾。


    二林嗷的一嗓子,转身就跑。大刚也吓得魂飞魄散,锄头都扔了,跟着二林往村里跑。俩人拼了命地跑,耳边都是风声,总觉得那东西就在后面跟着,刨土的咔嚓声一直在身后响。


    一口气跑回村里,砸开队长家的门,俩人都瘫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话都说不利索,翻来覆去就一句“地里有东西、骨头成精了”。


    队长半信半疑,可看俩人吓成那样,不像装的。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队长就带着十几个壮小伙子,拿着锄头镐头,跟着大刚和二林去了南坡地。


    到地方一看,窝棚好好的,门敞着。地中间真有一片新翻的土,坑不大,半尺深,坑壁上都是细细的指印,又长又尖,不像是正常人的手指甲,像是骨头磨尖了刮出来的。坑周围的苞米倒了好几棵,根都被刨出来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手掰断的。


    土坑里还有几根发白的碎骨头渣子,混在黑泥里。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队长的脸色也很难看,蹲在坑边瞅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这事彻底压不住了,全村都知道南坡地里出了邪性东西,是当初挖出来的那副老尸骨闹的。各家各户都嘱咐孩子,不许往南坡那边去,太阳一落山就关门闭户,不许随便出去。


    可光躲没用,那东西慢慢从地里闹到村里来了。


    头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村南头的张婶。张婶家住在最南边,离南坡最近。那天早上她起来开门,扫院子的时候,发现门槛子边上有一溜黑土,细细的,像有人踩过的脚印,可又比正常脚印浅,只有薄薄一层,像是鞋上沾了土,轻轻蹭过去的。


    张婶以为是昨晚刮风刮进来的土,没当回事,拿扫帚扫干净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同一位置,又有一层黑土,比昨天还多了点,形状更像脚印了,从门槛子外面进来,一路走到窗台下,又走出去。


    张婶心里发毛,跟男人说了。男人晚上特意不睡觉,躲在门后等着,想看看是谁半夜进来。守到后半夜,啥动静都没有,他也困了,刚要回屋睡觉,就听见院子里有沙沙的声音,像有人踩着土走,很慢,一步一步的。


    他赶紧扒着门缝往外看。


    月亮底下,院子里空荡荡的,啥人都没有。可那沙沙的脚步声就在院子里,绕着墙根走,走一圈,又走一圈。他眼睁睁看着地上的浮土慢慢陷下去,形成一个个浅浅的脚印,从这边走到那边,又走回来,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院子里来回溜达。


    男人吓得浑身发麻,大气都不敢喘,死死顶着门,一直熬到鸡叫头遍,外面的脚步声才没了。


    第二天开门看,院子里一圈浅浅的土脚印,黑糊糊的,跟南坡地里的土一模一样。窗台上、门槛子上,都沾着细碎的黑泥。


    这事一传开,村南头几户人家都慌了,纷纷说自家也有这情况。有的是门槛子边上有黑土,有的是窗台下有土印子,还有的早上起来,发现外屋地上有一溜土脚印,从门口走到水缸边,又走出去,水缸盖都被挪开了一条缝。


    更吓人的是老李家。老李家有个五岁的小子,平时淘得没边,天天在院子里跑。那几天孩子突然蔫了,总指着墙根跟他妈说:“娘,有个爷爷站那儿看我。”


    他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墙根空空的,啥都没有。就问孩子,爷爷长啥样啊?孩子说,浑身都是土,弯腰驼背的,脸上黑乎乎的,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笑。


    孩子妈吓得魂都没了,赶紧把孩子抱进屋,再也不让他出门。孩子当天就开始发烧,不高,总在三十七度多晃,蔫头耷脑的,没精神,总往大人怀里钻,说害怕,说那个爷爷在窗户外面瞅他。


    这下全村都炸了锅。大人还好说,孩子身子弱,哪扛得住这么折腾。队长也急得满嘴起泡,再硬的嘴也不敢硬撑了。可村里都是种地的老百姓,没个会看事的先生,也没人懂这些门道,谁都拿不出正经主意。


    有人说往院子里撒白灰,能挡脏东西;有人说菜刀放门槛子上,铁器辟邪。各家各户都照着做,白灰撒了一道又一道,菜刀剪刀摆了一排,可没用。第二天早上,白灰上照样有浅浅的土脚印,菜刀都挪了位置,歪在一边。


    这时候有人想起了村东头的陈老爷子。陈老爷子八十多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打小就在这村里住,经历过伪满时期,见过的事儿多。他不是啥先生,也不会画符念咒,就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早年的旧事,他都记得门儿清。


    队长赶紧带着两个人,拎着二斤白面、一斤红糖,去请陈老爷子。


    陈老爷子坐在炕沿上,穿着灰布褂子,白胡子都到胸口了,手里攥着个旱烟袋。听队长前前后后把事儿说完,他沉默了好半天,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那不是啥恶鬼,”陈老爷子声音慢悠悠的,“就是个苦命的庄稼人,估摸着是民国初年逃荒过来的,死在半道上,埋在南坡了。守着自己那点地方,安安静静待了几十年,也没出来害过人。”


    “你们开荒,把人家的坟刨了,骨头随便挪了个地方,连个正经坟头都没有,等于把人家房子拆了,露宿街头。他心里憋屈,又没地方去,就只能在那片地周围晃悠。”陈老爷子磕了磕烟袋锅子,“他没想害人,就是无家可归,到处溜达,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孩子阳气弱,能看见他,就吓着了。”


    队长赶紧问:“老爷子,那有没有啥法子?总不能让他天天在村里晃,吓着孩子大人的。我们当初也是无心之失,不知道底下埋着人。”


    陈老爷子想了想说:“法子简单,也难。他就是缺个正经安身的地方。你们给他找块向阳的好地,打个薄木匣子当棺材,认认真真重新安葬,堆个坟头,立个木牌。大伙诚心诚意赔个不是,他有了家,有了归处,自然就不会到处晃了。”


    “就这么简单?不用请个先生啥的?”队长有点不敢信。


    “都是穷苦人,活着没享着福,死了也不会多刁钻。”陈老爷子叹了口气,“你们敬着他,给他个安身之所,他就护着这一方地。你们怠慢他,拆他的家,他自然不痛快。不用请啥先生,人心诚,比啥都强。”


    大伙一听,心里都踏实了。都是庄户人家,不怕出力不怕花钱,就怕邪性东西没完没了。


    当天队里就安排下去,找最好的木匠,打一口薄木棺材,不用大,能装下尸骨就行,刷上黑漆,做得板板正正的。又扯了块黑布,准备了一套新的粗布衣裳、一双布鞋,都是早年庄稼人穿的样式,针脚做得齐齐整整。


    供品也备齐了,十个白面馒头,一盘果子,一壶烧酒,还有两刀黄纸。


    选了个大晴天,正午时分,太阳最毒、阳气最盛的时候。队长挑了八个壮小伙子,都穿了干净衣裳,跟着陈老爷子往南坡走。


    到了地边土岗子,大伙按着陈老爷子的吩咐,先摆上供品,点着黄纸,烧了。陈老爷子站在土堆前,慢悠悠地说:“老哥哥,对不住了,前阵子孩子们不懂事,惊扰了你的安息。今天我们过来,给你挪个好地方,北坡向阳,地势高,不淹水,是块宝地。你跟着我们过去,以后就在那儿安家,逢年过节,村里人都来看你。”


    说完,陈老爷子鞠了一躬。身后的八个小伙子,也都跟着鞠了一躬。


    鞠完躬,才开始挖。挖得很慢,很小心,生怕碰坏了骨头。挖了没多深,就露出了当初的破席子。掀开席子,那副尸骨好好地躺在里面,跟当初埋的时候一样,乌黑色的骨头,一点都没烂,也没被虫子咬。


    陈老爷子跳下去,蹲在坑里,手里拿着新布,小心翼翼地捡骨头。从脚指头开始捡,一块一块,按顺序摆,脚骨、腿骨、肋骨、手骨,最后是头骨,摆得整整齐齐,跟人躺着睡觉一样。


    “轻着点,别碰碎了。”陈老爷子嘱咐旁边的人,“都是苦命人,临走了让他体体面面的。”


    捡完了,用黑布仔仔细细裹好,轻轻放进木棺材里。又把那个豁口粗瓷碗、半块锈镰刀,也都摆进去,放在手边。陈老爷子说,都是人家生前用惯了的东西,带着,到那边也能用。


    盖棺的时候,陈老爷子又念叨了几句,让他安心跟着走,以后就是北坡的住户了,不用再回南坡晃悠。


    八个小伙子抬着棺材,慢慢往北坡走。一路上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连风都小了。走到北坡半山坡,选了块向阳的平地,背后靠着几棵老松树,前面能看见整个村子,地势高,夏天不涝,冬天背风,确实是块好地方。


    坑是提前挖好的,很深,底下铺了厚厚的干草。棺材放进去,摆正了,再填土。一锹一锹的黄土盖上去,慢慢堆成个圆圆的坟头,拍得整整齐齐。前面立了块刨光的木板子,上面用黑墨写了“无名先人之墓”六个字。


    摆上供品,倒了三杯酒,洒在坟前。队长带着所有人,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队长说:“老哥哥,以前是我们不对,惊扰了你。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安心住着。每年清明、过年,我们都过来给你烧纸上供。南坡的地,我们也会好好种,收成好了,也给你送点新粮尝尝。以前的事儿,别往心里去。”


    说完,大伙又鞠了一躬,才收拾东西往回走。


    当天晚上,村里安安静静的。村南头那几户人家,都开着灯等着,一直等到后半夜,也没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也没看见土脚印。第二天早上开门,门槛子干干净净的,一点黑土都没有。


    老李家的孩子,当天早上烧就退了,醒了就喊饿,吃了满满一大碗粥,又蹦蹦跳跳出去玩了,也不说看见土爷爷了。


    老周也觉得浑身轻松,下地干活的时候,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没了,后脖子也不凉了。南坡那片发黄的苞米,没几天就缓过来了,叶子慢慢变绿,蹭蹭往上长,到秋天的时候,比别的地方的苞米结得还大,籽粒饱满,收成格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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