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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奶奶讲诡事 > 第471章 夜不谈鬼

第471章 夜不谈鬼

    我拽着奶奶的胳膊来回晃,屁股在炕沿上蹭来蹭去,“奶,再讲一个,就最后一个,听完我立马闭眼睡觉,绝不磨人。”


    奶奶正缝补爷爷的劳动布褂子,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斜我一眼,手里的棉线“嗤”地一声穿过厚布,“你这孩子专捡瘆人的听。上次讲完半夜不敢摸黑起夜,哭着喊我陪你,忘了?”


    爷爷在炕那头编柳条筐,细柳条在他粗糙的手里翻飞,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哼了一声,“别惯着他,越听越没正形,小小年纪满脑子邪门歪道。”


    “我才不怕。”我把胸脯一挺,手指死死攥着奶奶的蓝布袖口不放,“就讲你上次说半句咽回去的,‘夜不谈鬼’那个。我就听个新鲜,听完肯定乖乖睡觉。”


    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抬眼瞅了瞅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院墙上的倭瓜藤影子映在窗户纸上,风一吹就慢悠悠晃。她把针往褂子衣襟上一扎,线板往炕边一推,“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夜里不说鬼,不说狐,不说横死的人,说多了,容易把东西招来。”


    “真能招来啊?”我眼睛瞪得溜圆,往她身边又凑了凑,盘着腿坐得笔直,“那到底咋回事啊?是谁招来的?招来啥了?”


    奶奶叹了口气,拿起炕边的铜烟袋,捏了一撮旱烟丝按进烟锅。爷爷递过洋火,“刺啦”一声划着,火苗子晃了晃,点着了烟丝。淡蓝色的烟圈慢悠悠飘起来,混着旱烟淡淡的苦味,在昏黄的十五瓦电灯泡底下散开。奶奶往炕梢挪了挪,靠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花被垛上,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老辈人讲旧事特有的慢调子,“这事算下来,得有三十七八年了。那时候你爷还在生产队当生产组长,队里在村东头的草甸子边上开了二十亩香瓜地,种的全是白糖罐品种,熟了之后甜得齁嗓子,咬一口汁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流。那是队里的活钱,卖瓜换煤油、换食盐、换农具、给社员分福利,全指着这二十亩瓜地。”


    “瓜地偏,离村子有三里多地,中间隔着一大片荒草甸子,长的全是齐腰高的小叶樟和碱草,夏天藏个人根本看不见。地的东北角,半里地远的地方,有个废弃的老砖窑。那是解放前村里老财主家烧青砖盖房子用的,后来财主家败了,砖窑就荒了,窑顶塌了半拉,剩下半截黑黢黢的窑身,立在荒草里,远看像个蹲在地上的黑巨人。早年间有个烧窑的山东老头,冬天喝多了烧酒,半夜栽进窑膛里烧死了,等第二天人发现,都烧得不成样子了,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捡全。从那以后,那砖窑就没人敢靠近了,大白天走过去都觉得后脖子发凉,凉飕飕的风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


    “瓜地熟的时候最金贵,怕野猪拱,怕獾子啃,更怕邻村的人半夜过来偷瓜。队里就得安排人晚上看瓜,住在瓜地中间的窝棚里,整夜巡逻。看瓜这活计不用出大力,工分却给得高,一天顶一天半,瓜熟了还能随便吃。可就是没人愿意去,主要是地方偏,挨着老砖窑,晚上黑黢黢的,风吹草叶哗哗响,跟有人在地里跑似的,瘆得慌。队长在社员大会上说了两回,报名的人寥寥无几,最后凑来凑去,选了四个年轻小伙子。”


    “领头的叫建国,那年二十三,是队里的民兵排长,长得人高马大,一顿能吃三个贴饼子就一碗大酱,平时最爱吹自己胆子大。村里谁家办丧事,守灵的人熬不住,他顶上去,躺在棺材旁边能打呼噜;有人打赌走夜路,他专挑老砖窑那条路走,回来还笑着说窑口的土包子都没他家咸菜缸高。全队都公认他胆子最大,他自己也飘,说话总带着股傲气,挤兑起人来不留情面。第二个叫卫国,跟建国同岁,性子稳,老实巴交的,家里老人管得严,老辈的规矩他都记着,平时从不乱说瞎话。第三个叫强子,二十出头,最爱上蹿下跳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平时总跟在建国屁股后面转。最小的叫小斌,刚满十八,头一年下生产队,毛手毛脚的,胆子不大,却爱凑热闹。”


    “四个人轮班,两班倒,上半夜俩,下半夜俩,窝棚里留个人守着,另一个绕瓜地巡逻。头三天啥事没有,每天晚上啃着香瓜,抽着旱烟,熬到天亮就换班回村睡觉。建国还跟人吹,说哪有什么邪乎事,都是老辈人自己吓自己,那砖窑我都进去掏过麻雀,啥也没有。”


    “出事那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老辈人都知道,这天晚上阴气重,没事别出门。可四个小伙子年轻气盛,谁也没往心里去。当天轮到建国和卫国上半夜,强子和小斌下半夜。吃完晚饭,四个人扛着铺盖卷往瓜地走,路上卫国就说,今天七月半,咱晚上别瞎说话,尤其别提那些邪乎事,早点熬到天亮就完了。建国嗤笑一声,拍着胸脯说,你咋跟个老娘们似的,啥节不节的,不就是个日子吗?有啥好怕的,真有东西过来,我一拳砸扁它。强子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卫国你胆子也太小了,今天晚上咱就讲鬼故事,看能招来啥。小斌也笑着说想听,卫国皱着眉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慢了半拍。”


    “到了窝棚,天刚擦黑。窝棚是土坯砌的墙,茅草苫的顶,里面搭了个半人高的土炕,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铺着粗布褥子。墙角堆着半袋玉米面,一罐子咸萝卜,还有个铁皮水壶,炕边立着一根榆木棍子,半人粗,用来防野猪。马灯挂在窝棚中间的横梁上,昏黄的光晃来晃去,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


    “头半夜没啥事,建国拎着棍子绕瓜地转了两圈,瓜长得都好,圆滚滚的藏在叶子底下,闻着都甜。回到窝棚,他摘了四个熟透的香瓜,拳头大,皮薄得一碰就裂。四个人坐在炕沿上啃瓜,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啃完瓜,抽了袋烟,天彻底黑透了,外面的虫鸣一下子就响了起来,蝈蝈叫,蛐蛐叫,还有远处甸子边上青蛙呱呱的叫,混在一起,闹得慌。”


    “坐了会儿,强子就闲不住了,捅了捅旁边的小斌,说干坐着太没意思了,咱讲鬼故事吧?谁先害怕,明天谁去给瓜地浇水,挑满三缸水。小斌眼睛一亮,说行啊,建国哥先讲,建国哥胆子大。建国也不推辞,把烟袋锅子磕了磕,说行,我先讲,就讲咱这老砖窑的事,你们听了可别尿裤子。”


    “卫国赶紧拦着,说别讲了,今天日子特殊,老辈人都说夜里不能谈鬼,说啥来啥,招过来就麻烦了。建国摆摆手,一脸不在乎,啥叫来啥,我就不信那个邪。老辈人还说吃饭不能掉饭粒呢,你哪天不掉?都是吓唬小孩的。强子也跟着说,就是就是,卫国你不想听就捂耳朵,我们听。”


    “卫国见拦不住,叹了口气,往窝棚最里面挪了挪,靠着土墙,不说话了,只是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根榆木棍子。”


    “建国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点,故意营造气氛,‘咱这旁边的老砖窑,烧死那个山东老头的事,你们都听说过吧?’”


    “强子和小斌点点头,眼睛都直了。建国接着说,‘我听我爹说,那老头死得惨。大冬天,下着雪,他在窑里烧砖,晚上喝了两斤烧酒,醉迷糊了,一头栽进窑膛里。那窑刚停火,里面还红通通的,上千度的高温,人掉进去,吱啦一声就没动静了。第二天烧窑的徒弟过来开窑,找不着师傅,最后在窑膛底下扒出来点骨头渣子,还有半只没烧化的胶鞋。’”


    “‘老头无儿无女,也没个亲人,队里就找了个薄木匣子,装了点骨头渣子和碎衣裳,随便埋在砖窑后面的荒草甸子里了。从那以后,就有人说,晚上路过砖窑,能听见里面有咳嗽声,还有人哼哼,像老头生前的动静。还有人说,看见过窑口站着个黑乎乎的人影,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就跟那老头生前一模一样。那人影见着人也不躲,就直勾勾地站着,等你走近了,一下子就没了。’”


    “建国讲得绘声绘色,窝棚里静悄悄的,只有马灯的火苗子忽闪忽闪的。外面的虫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窝棚顶上的茅草突然‘沙沙’响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爬过去。”


    “小斌吓得一哆嗦,往强子身边凑了凑,‘啥……啥动静?’”


    “强子也有点慌,强装镇定,‘怕啥,风刮的,茅草晃呢。’说着抬头往顶上看了一眼,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建国嗤笑一声,‘看你们俩这点胆子,还没讲完呢就吓成这样。那老头啊,死了也不安生,就爱晚上出来晃悠,见着年轻小伙子,就往人身上扑,要抓替身,好去投胎。谁要是晚上在砖窑边上走,感觉有人拍你肩膀,千万可别回头。一回头,阳气一散,他就顺着你肩膀爬上来了。’”


    “刚说到‘拍肩膀’三个字,小斌突然‘啊’地尖叫一声,整个人蹦了起来,撞在土墙上,‘拍我!有人拍我肩膀!’”


    “窝棚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建国赶紧把马灯拧亮,灯光照在小斌脸上,小伙子脸煞白煞白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自己身后。”


    “建国皱着眉,‘你小子别装神弄鬼的,自己吓自己。这屋里就我们四个人,谁拍你了?’”


    “小斌声音都抖了,‘真的!真有人拍我!凉飕飕的,一下就拍我肩膀上了,冰得慌!’他说着慢慢转过身,往后看,身后空空的,只有土墙,上面贴着几张旧报纸,啥也没有。”


    “强子伸手摸了摸小斌的肩膀,‘哪有啥,你肩膀好好的,是不是虫子掉上面了?’”


    “‘不是虫子!’小斌使劲摇头,‘就是手!冰凉的一只手!拍了我一下!’”


    “卫国脸色沉了下来,看着建国,‘我说啥来着,不让你讲你非讲。赶紧别说了,消停待着。’”


    “建国脸上有点挂不住,嘴硬道,‘啥啊,就是他自己吓自己,心里想啥就感觉有啥。别自己吓唬自己,一个大小伙子,咋这么不禁吓。’他嘴上这么说,却也没接着往下讲了,拿起烟袋,装了袋烟,抽了起来。”


    “窝棚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僵了,没人说话,只有旱烟袋‘吧嗒吧嗒’的声音。马灯的火苗子晃来晃去,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四个奇形怪状的人。外面还是静悄悄的,虫鸣没再响起来,连风都好像停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坐了大概有一袋烟的功夫,突然听见窝棚外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瓜地里,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建国立马站起来,抄起炕边的榆木棍子,‘肯定是野猪!我出去看看。’”


    “卫国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推开门走出去,强子和小斌也跟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马灯的光往外照,昏黄的光圈里,瓜叶上挂着亮晶晶的露水,风一吹就晃,满地的香瓜圆滚滚的,啥野牲口也没有。”


    “建国往前走了几步,用棍子扒拉了一下瓜叶,‘奇怪,明明听见动静了,咋啥也没有。’”


    “卫国蹲下来,照着地上照了照,突然不说话了。建国凑过去一看,也愣住了。地上的湿泥土上,印着几个浅浅的脚印,比正常人的脚小一圈,脚趾头特别长,五个脚趾岔开,趾尖尖尖的,没有脚后跟,脚印上沾着黑黢黢的泥,看着不像是人脚,也不像是野猪、狐狸这类野牲口的蹄子。”


    “小斌站在窝棚门口,看见脚印,脸更白了,声音都发颤,‘这……这是啥脚印啊?不像人的……’”


    “强子也有点发毛,‘会不会是獾子?獾子脚印就这样吧?’”


    “卫国摇了摇头,声音很低,‘獾子脚印有爪尖,这个没有。而且这脚印,是光脚的。’”


    “建国心里也咯噔一下,可当着几个人的面,尤其是当着卫国的面,他不能怂。他梗着脖子,‘啥光脚的,说不定是哪个偷瓜的,光脚跑了。肯定是邻村的小子,听见有人就跑了。没事,回窝棚吧,量他也不敢再来。’”


    “几个人回到窝棚,关上门,用木棍顶上。屋里的气氛更压抑了,没人说话,都盯着地上发呆。过了会儿,建国见大家都蔫了,故意扯开话题,说等卖了瓜,队长肯定给大家发奖励,到时候买烧酒买猪头肉,好好吃一顿。强子勉强附和了两句,小斌还是缩在角落,一句话不说,眼睛时不时往窗户那边瞟。”


    “又熬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换班的点。按理说强子和小斌该接下半夜,建国和卫国回村。可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斌说啥也不敢在这儿待,强子也有点打退堂鼓。建国一摆手,说算了,今晚咱四个都在这儿,人多热闹,明天再补觉。正好咱四个打牌,熬到天亮就完事了。”


    “几个人都同意,就找了副旧扑克,坐在炕沿上打升级。打着打着,大家慢慢放松下来,刚才的事也淡了点,说说笑笑的,窝棚里又有了动静。打了没几圈,轮到卫国出牌,他手里的牌突然停住了,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小声说,‘你们听,是不是有脚步声?’”


    “大家一下子就静了,都屏住呼吸听。果然,窝棚外面传来‘唰……唰……’的声音,很慢,像是有人拖着脚走路,一步一步的,围着窝棚转。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踩在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离窝棚越来越近。”


    “建国猛地把牌一扔,抄起榆木棍子,大喝一声,‘谁在外面?!’”


    “外面的脚步声一下子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能听见彼此咚咚的心跳声。过了大概十几秒,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就在窗户根底下,‘唰……唰……’,慢慢蹭过去。”


    “强子声音都结巴了,‘咋……咋回事啊?建国哥,咋办啊?’”


    “建国攥着棍子的手都冒汗了,他咬咬牙,‘我出去看看。’”


    “卫国一把拉住他,‘别出去!不知道是啥东西,出去危险。就在屋里待着,别出声,它待一会儿没意思就走了。’”


    “建国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没坚持。四个人都不说话,竖着耳朵听。那脚步声围着窝棚转了一圈又一圈,时远时近,有时候在门口,有时候在窗户边,有时候在窝棚后面,像在找地方进来。”


    “转了大概有十几圈,脚步声停在了窝棚门口。紧接着,传来‘咚咚’两声,有人在敲门。”


    “不是用手敲的那种脆响,是闷闷的,像用拳头砸,又像用头撞,一下,一下,砸在土坯门上,震得门上的茅草往下掉渣。”


    “小斌吓得直接捂住了嘴,眼泪都出来了,怕自己叫出声。强子也往炕里面缩,紧紧靠着土墙。建国和卫国站在门两边,手里都攥着棍子,浑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喘。”


    “敲了七八下,外面停了。几个人刚松了半口气,突然看见窗户纸上面,慢慢映上来一个黑影。”


    “那影子很高,比正常人高一个头,头特别大,圆滚滚的,没有脖子,直接连在肩膀上。它贴在窗户纸上,慢慢移动,从左往右,又从右往左,像是在往屋里看。窗户纸是糊的,看不见外面的脸,只能看见个黑乎乎的轮廓,贴得极近,鼻子都快蹭在纸上了。”


    “马灯的火苗子突然开始剧烈晃动,屋里的光忽明忽暗,那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张牙舞爪的,像要扑过来。”


    “卫国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别出声!别看它!就当屋里没人!它找不着动静,自己就走了!’”


    “四个人都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大口喘,窝棚里静得只剩下马灯滋滋的声响。那影子在窗户上贴了好半天,慢慢移开了,往窝棚后面去了。”


    “刚移开没两秒,窝棚后面的土墙传来‘咚咚’的声音,跟刚才敲门一样,一下一下的,震得墙上的土渣往下掉,落在脖子里,凉丝丝的。紧接着,外面传来说话声。”


    “瓮声瓮气的,含含糊糊,像嘴里含着东西,又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嗡嗡的,听不清说的啥,就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音,像是在喊人,又像是在念叨什么。声音离得特别近,就在土墙外面,贴着墙根说。”


    “小斌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眼泪哗哗往下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强子也撑不住了,牙齿打颤,咯咯作响,手里的扑克牌都掉在了地上。”


    “建国也慌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里的榆木棍子都快握不住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这么怕过。以前吹牛逼说不怕鬼,那是因为没真遇上,现在真真切切听见外面的声音,看见窗户上的影子,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卫国是最稳的,他虽然也怕,可脑子还清醒。他小声跟大家说,‘别慌,它进不来。窝棚有门有窗,都是阳间的东西,它没那么大本事进来。咱熬着,熬到鸡叫,天一亮它就走了。’”


    “几个人点点头,都挤到窝棚最里面的墙角,紧紧靠在一起,盯着门口和窗户,眼睛都不敢眨。外面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有时候还发出‘嗬嗬’的笑声,刺耳得很,像指甲挠在玻璃上。”


    “不知道熬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慢慢小了。可紧接着,更吓人的事来了。”


    “窝棚的门,本来是用榆木棍子顶着的,这时候突然传来‘吱呀’一声,门往里动了一下。顶门的棍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推门,力气很大,棍子都被推得弯了点。”


    “建国眼疾手快,赶紧冲过去,用肩膀顶住门。他浑身的力气都用上了,脸憋得通红,可门还是一点点往里开,一股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股烧焦的糊味,还有泥土的腥气,熏得人直恶心。”


    “强子和小斌也赶紧跑过去,三个人一起顶住门。门外的力气极大,三个人顶着都费劲,门缝越来越大,寒气呼呼往里灌。”


    “卫国急了,抓起炕边的旱烟袋,把烟锅子往马灯上凑,点着了,然后拿起旁边的煤油瓶子,往一块破布上倒了点,点着了火。火苗子‘呼’地一下窜起来,亮得晃眼。他举着火把,走到门口,对着门缝就往外照。”


    “火光照出去的瞬间,门外的力气一下子就没了。门‘哐当’一声关上,顶门的棍子也归了位。”


    “外面瞬间安静了,说话声没了,脚步声没了,连风声都没了。”


    “三个人还顶着门,喘着粗气,半天没缓过神。过了好一会儿,建国才哑着嗓子问,‘走……走了吗?’”


    “卫国举着火把,没敢放下,‘应该是怕火。咱别松懈,把马灯拧到最亮,火把别灭,熬到天亮就没事了。’”


    “大家都点点头。火把烧得快,没一会儿就烧完了。卫国又找了几根干柴,浸了点煤油,做成火把,点着了插在窝棚门口。火光照着门口一小片地方,亮堂堂的。有了火光,大家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可还是不敢放松,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又熬了不知道多久,小斌突然小声说,‘你们……你们有没有闻到啥味?’”


    “大家抽了抽鼻子,果然,一股烧焦的糊味慢慢飘了进来,越来越浓,像烧头发,又像烧胶皮,臭烘烘的,熏得人头晕。紧接着,窝棚顶上又传来沙沙的声音,比刚才更响,像是有东西在茅草顶上爬,爬来爬去,爪子抓着茅草,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强子带着哭腔,‘它……它上房顶了?它要从上面下来?’”


    “卫国抬头看着房顶,脸色发白,‘别慌,茅草厚着呢,它下不来。再坚持坚持,快鸡叫了。’”


    “话刚说完,窝棚中间的横梁上,突然掉下来一团黑泥,‘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那泥黑黢黢的,黏糊糊的,带着股腥臭味。紧接着,一团又一团的黑泥往下掉,掉在炕上,掉在地上,掉在马灯旁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顶上往下扔泥。”


    “四个人赶紧往墙角躲,用胳膊护着头。黑泥掉了有半分钟,才停下来。地上、炕上,到处都是黑泥点,黏糊糊的,看着格外恶心。”


    “就在这时候,窝棚里的马灯,突然灭了。”


    “不是风吹灭的,是火苗子慢慢变小,慢慢变绿,最后‘噗’的一下,彻底灭了。”


    “窝棚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口插的火把还亮着一点微光,忽明忽暗的,照得门口影影绰绰。”


    “小斌直接哭出了声,压抑的哭声在黑暗里格外刺耳。强子也喊,‘灯!灯咋灭了!洋火呢!快点灯!’”


    “建国摸黑在炕边找洋火,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火柴盒。他拿出一根,‘刺啦’一声划着了。小小的火苗子亮了一下,刚要凑到马灯上,一阵阴风从门缝钻进来,‘呼’地一下,火柴灭了。”


    “他又划了第二根,刚亮,又灭了。”


    “第三根,还是一样。明明没有风,火苗子就是自己慢慢灭了,像是被人用嘴吹灭的。”


    “建国的手都抖了,火柴盒都快拿不住了。黑暗里,那股烧焦的糊味越来越浓,还有个细细的声音,在耳边响,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在喘气,凉飕飕的气吹在脖子上,麻酥酥的。”


    “卫国突然喊了一声,‘都别说话!念自己名字!大声念!阳气足,它不敢靠近!’”


    “四个人赶紧开始念自己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大,壮着胆子喊。念了一会儿,耳边的喘气声没了,那股糊味也淡了点。”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喔——”


    “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是村子里的公鸡打鸣了。”


    “鸡叫一声,外面的动静就彻底没了。房顶上的沙沙声,耳边的喘气声,烧焦的糊味,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声鸡叫,第三声鸡叫。天边慢慢泛起了鱼肚白,微弱的亮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窝棚里慢慢能看见东西了。”


    “四个人瘫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衣服湿乎乎地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大口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感觉。”


    “天大亮的时候,建国才敢过去开门。门一推开,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口的火把早就烧完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四个人走出窝棚,围着窝棚看了一圈,都倒抽一口冷气。”


    “窝棚周围的湿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就是昨晚看见的那种长脚趾、没脚后跟的黑泥脚印,一圈一圈围着窝棚,数都数不清,有的地方叠了好几层。脚印从窝棚一直延伸出去,穿过瓜地,往东北方向去,最后消失在荒草甸子里,尽头正是那座老砖窑。”


    “窝棚的土墙上,有好多拳头印子,深深的,沾着黑泥,跟昨晚听见的敲门声对上了。窗户纸上,有个黑乎乎的脸印,平平的,没有五官,像是有人把脸贴在上面蹭出来的。房顶上的茅草,被抓得乱七八糟,好多都断了,上面沾着不少黑泥。”


    “瓜地里也遭了殃,十几棵香瓜被啃了,都是咬了一口就扔在一边,牙印小小的,尖尖的,不像人的牙,也不像牲口的牙。瓜藤被踩得乱七八糟,顺着脚印的方向倒下去。”


    “四个人再也不敢待了,简单收拾了下东西,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到了大队部,跟队长一说,队长一开始还不信,骂他们四个偷懒,编瞎话不想看瓜。等队长跟着去瓜地一看,亲眼看见那些脚印、墙上的印子、被啃的瓜,也傻了,半天说不出话。”


    “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村里的老人都拍大腿,说这群小兔崽子真是不知死活,七月半的晚上,还敢在外面讲鬼故事,还是讲砖窑那老头的。老辈人说的夜不谈鬼,不是瞎说的!夜里阴气重,那些东西都在外面晃悠,你念叨它,它就以为你喊它,它就过来找你了。你讲它的事,它就凑过来听听,听着听着,就想跟你玩玩。”


    “队长也慌了,问老人咋办,瓜地总不能不看了吧。老人说,换两个年纪大的、火气旺的老头去,晚上别说话,别瞎念叨,就抽烟睡觉,没事。年轻人火气虽旺,可嘴碎,乱说话,容易招东西。”


    “后来队里就换了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去看瓜。两个老头晚上啥也不说,吃完晚饭就抽烟,抽完就睡觉,啥事也没出过,瓜也没再丢过。”


    “可那四个小伙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回村当天,四个人都发烧了,尤其是小斌,烧得最厉害,三十九度多,躺在床上说胡话,嘴里一个劲喊‘别拍我别过来’,眼神直勾勾的,谁叫都没反应。家里人急得团团转,找赤脚大夫来看,大夫说是受了惊吓,邪风入体,开了点安神的草药,喝了也不管用。”


    “建国也发烧,头疼得厉害,总感觉肩膀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晚上一闭眼就看见黑乎乎的人影站在床边。强子更惨,晚上不敢睡觉,一闭眼就听见敲门声,整宿整宿睁着眼睛,没几天就瘦了一圈,眼窝子都凹进去了。只有卫国稍微好点,就是有点乏力,没别的症状。”


    “村里老人说,这是被那东西缠上了,得送送。不是啥大事,就是小孩不懂事,招了人家,赔个不是,送点东西,人家就走了。也不用找啥先生看,自己在家就能弄。”


    “老人教他们,等到天黑透了,找个十字路口,在地上画个圈,留个口,朝着老砖窑的方向。烧点黄纸,再摆点吃的,馒头、烧酒、烟,都放上。然后嘴里念叨,说孩子不懂事,乱说话,冒犯您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辈一般见识。这点东西您拿着,该回哪儿回哪儿,以后再也不念叨您了。”


    “四家的大人都照着做了。当天晚上,各自找了十字路口,烧纸念叨。说来也怪,第二天一早,四个人的烧就都退了,头也不疼了,也不害怕了,就是浑身没劲,像大病了一场。”


    “养了半个多月,几个人才彻底好利索。从那以后,四个人再也不敢提鬼故事了,晚上也不敢往村东头去,路过老砖窑都绕着走。尤其是建国,再也不吹自己胆子大了,别人一提鬼故事,他脸色就变,摆摆手说别说别说,夜里不谈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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