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拽着奶奶的胳膊来回晃,屁股在炕沿上蹭来蹭去,“奶,再讲一个,就最后一个,听完我立马闭眼睡觉,绝不磨人。”
奶奶正搓着筐里的玉米棒,粗糙的手掌带着薄茧,搓得金黄的玉米粒哗哗往底下的土筐里掉,碎玉米须子沾在她蓝布褂子的袖口上。她斜我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你这孩子专捡邪性的听。上次讲完砖窑的事,半夜不敢摸黑起夜,哭着喊我陪你,忘了?”
爷爷在炕那头编柳条筐,浸过水的细柳条软乎乎的,在他粗糙的指缝间弯来绕去,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哼了一声,头都没抬,“别惯着他,小小年纪满脑子神神叨叨的,有空多认俩字比啥都强。”
“我才不怕。”我把胸脯一挺,手指死死攥着奶奶的袖口不放,指节都攥得发白,“就讲龙王泡那个水龙王的,我前几天听村头老太太唠嗑提了两句,没说全,你给我讲讲呗。”
奶奶手里的玉米棒顿了顿,抬眼瞅了瞅窗外。天刚擦黑,院墙上的豆角藤影子映在窗户纸上,风一吹就慢悠悠晃。她把玉米棒往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玉米皮,“那东西可不能瞎念叨,是泡子里的正主儿,惹不起。老辈人都说,夜里不提水里的东西,容易招过来。”
“我就听听,又不去泡子边惹它。”我往她身边又凑了凑,盘着腿坐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你讲呗,讲完我肯定乖乖钻被窝,连身都不翻。”
奶奶叹了口气,伸手拿过炕边的铜烟袋,捏了一撮旱烟丝,指尖按进烟锅里,按得实实的。爷爷递过洋火,刺啦一声划着,火苗子在昏暗中晃了晃,点着了烟丝。淡蓝色的烟圈慢悠悠飘起来,混着旱烟淡淡的苦味,在十五瓦的电灯泡底下慢慢散开。奶奶往炕梢挪了挪,靠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花被垛上,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老辈人讲旧事特有的慢调子,“这事算下来,得有四十来年了。那时候你爷还在生产队当生产组长,管着二十多号人,天天泡在地里。咱村北头那片大洼地,有个老泡子,方圆得有十几亩,叫龙王泡。那泡子邪性,打我记事儿起就那么大,天再旱都没干过底。六零年那阵儿大旱,连着仨月没下雨,村东头的井都见底了,沟沟坎坎裂的缝子能塞进去拳头,就那龙王泡,还是满满一泡水,水面凉丝丝的,离老远就能感觉到寒气往上冒。老辈人都说,那泡子底下通着海眼,顺着海眼能通到松花江,里面住着水龙王,管着咱这一片的雨水,涝不涝旱不旱,全看它的心情。”
“那时候村里有不成文的规矩,谁也不许往龙王泡边上凑。不能往水里倒脏水,不能在泡子边骂脏话,更不能夏天偷偷下去洗澡摸鱼。谁家孩子不听话,偷偷往北边跑,回家就得挨一顿揍。倒不是说它总出来害人,老辈人讲,这水龙王就跟村里的老户似的,在那儿住了千八百年了,只要你不招惹它,它就安安分分待在水里,该下雨下雨,该涨水涨水,护着咱这一方地。可你要是惹着它了,那后果,谁也担不起。”
“我小时候,就出过一档子事。隔壁村有个半大小子,十二三岁,淘得没边,跟着大人下地干活,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溜到龙王泡边,脱了鞋就下去摸蛤蜊。那水凉得刺骨,他下去没一会儿,腿就抽筋了,在水里扑腾,喊救命。幸好旁边地里干活的人听见了,跑过去把他拽上来,再晚一步就得沉底。救上来的时候,他两条小腿上,全是青紫色的手印子,五个指头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水里攥着他的腿,使劲往下拽。那孩子回家就发烧,烧了三天三夜,嘴里胡话连篇,说有个黑糊糊的东西拉他脚。后来他爹娘拎着一篮子馒头,拎着半桶烧酒,去泡子边烧了纸,磕了头,赔了不是,孩子才慢慢好起来。从那以后,周边几个村子的人,更没人敢去龙王泡边上瞎闹了。”
“真正闹出大事,是七几年的夏天。那一年邪性,入了伏就没下过一场透雨,天上天天挂着大太阳,烤得地面都发烫,脚踩在土路上,烫得鞋底都软。地里的苞米叶子全打了卷,焦黄焦黄的,一捏就碎,垄沟里的土都成了面儿,风一吹就扬一脸灰。再这么旱下去,秋后颗粒无收,全村老少吃啥?队长急得满嘴起泡,天天扛着锄头往地里跑,转一圈回来就蹲在地头抽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后来他就打上龙王泡的主意了。队里开会的时候,他拍着桌子说,村北龙王泡那么大的水面,那么多水,抽出来浇地,能浇七八十亩,先保住苞米再说。这话刚说完,台下坐着的张大爷就站了起来。张大爷那时候七十多了,是村里岁数最大的老人,打前清过来的,村里啥事都经过。他拄着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说不行,绝对不行!龙王泡的水动不得,那是水龙王的家,你抽它的水,就是刨人家的家,它恼了,咱村更遭殃,到时候不仅不下雨,还得出人命!”
“队长那时候三十出头,刚上任没半年,年轻气盛,一心想干出点成绩,哪信这个。他当场就反驳,说大爷,都新社会了,咱不能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什么水龙王,就是个死水泡子,里面顶多有几条鲶鱼、几只老鳖。现在抗旱是头等大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庄稼旱死,全村人都喝西北风吧?再说了,那么大的泡子,抽点水算啥,又抽不干。”
“张大爷气得直哆嗦,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说你懂个屁!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能是瞎编的?民国二十六年那回大旱,也有人动过龙王泡的主意,想淘干了种稻子,雇了十多个壮劳力,围着泡子往下挖淤泥,想把水排出去改水田。结果咋样?头三天还好好的,挖到第四天,下去挖泥的一个小伙子,突然就没影了。岸上的人就听见水里咕咚一声,低头一看,人没了,只剩下一顶草帽飘在水面上。大家赶紧下去捞,摸了半天,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浑身都是青紫色的勒痕,一圈一圈的,像被什么粗东西缠过,皮肤上还沾着滑溜溜的粘液,腥气扑鼻。”
“当时主事的人也怕了,可钱都花了,挖了一半,舍不得停,就说这是意外,是小伙子自己脚滑栽进去了。又换了批人接着挖,还加了绳子,每个人腰上都系着绳,岸上有人拉着。结果当天下午,又出事了。一个汉子正蹲在泥里挖,突然大叫一声,整个人就往水里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使劲往下拖。岸上的人赶紧拉绳子,那绳子绷得笔直,跟拽着千斤重的东西似的,好几个人一起拉,都拉不动。就僵持了十几秒,‘嘣’的一声,手指粗的麻绳直接断了。那汉子连喊都没喊出第二声,就沉进了黑水里,连个泡都没冒几下。”
“这下没人敢干了,给多少钱都不下水。主事的还想硬逼,结果当天晚上,他自己在泡子边的窝棚里出事了。第二天一早,大家发现窝棚门大开着,人没了,地上全是水迹,还有几片巴掌大的黑鳞片。后来在泡子中心捞着了人,浮在水面上,肚子鼓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吓死人的东西。”
“连续死了三个人,没人再敢提淘泡子的事了。当时村里的族长带着全村人,备了三牲供品,在泡子边摆了三天大供,磕了三天头,赔罪认错,又把挖出来的淤泥全填回去,这事才算慢慢平息。从那以后,就立下了死规矩,龙王泡的水,一滴都不能动,泡子边的土,一锹都不能挖。张大爷说,这些都是他爹亲口跟他说的,他爹当年就在现场,亲眼看着人被拖下水的。”
“可队长那时候年轻,没经过事,总觉得是老辈人夸张,编出来唬人的。他跟张大爷争了半天,最后还是拍了板,说抗旱保粮是政治任务,不能耽误。明天就安抽水机,抽水浇地,出了事我担着。张大爷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边走边说,造孽啊,造孽,要出事了。”
“第二天一早,队长就带着五六个壮小伙子,扛着两台抽水机,拖着粗胶皮管子,去了龙王泡。泡子边荒草长得齐腰高,里面盘着老树根,还有不知名的野花。水面黑乎乎的,深不见底,岸边的水都发绿,飘着碎水草和浮萍,离老远就能闻见一股腥气,混着水草腐烂的味道,冲得人鼻子发酸。”
“大家在泡子边选了个平缓的地方,搭了个简易的土台子,把抽水机放上去,胶皮管子一头伸进水里,一头连着地里的垄沟。忙活了一上午,机器终于安好了。队长一拉启动绳,抽水机嗡嗡响了起来,没一会儿,浑浊的水就从管子里喷出来,顺着垄沟往地里流。”
“看着水流进地里,浇在焦黄的苞米根上,队长松了口气,笑着跟大家说,你们看,啥事没有!哪来的水龙王,都是老辈人自己吓自己。等浇完这几十亩地,秋后多打粮,大家都能多分点粮食。”
“大家也都跟着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毕竟谁也没见过水龙王,日子久了,都觉得是老辈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
“头一上午都顺顺当当的,两台机器转个不停,浇了快二十亩地。可到了下午,就不对劲了。其中一台抽水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转速一下子就慢了下来,嗡嗡闷响,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叶轮,没一会儿就冒烟了。机修工赶紧拉闸停机,蹲下来拆开机器一看,都皱起了眉头。”
“叶轮上缠了满满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细细的,一缕一缕的,像女人的长头发,又像泡烂了的细水草,滑溜溜、黏糊糊的,缠得死死的,把叶轮的缝隙塞得满满当当。机修工费了老大劲,用螺丝刀撬,用手拽,扯了半天才把那团东西扯下来。那东西沾在手上,滑腻腻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臭味,像死鱼烂透了的味道,洗了三遍手,那股味都没散。”
“有人就犯嘀咕,说这泡子里咋有这玩意儿,看着怪瘆人的。队长踢了踢那团黑东西,说就是泡子底的烂水草,常年沤在底下,都沤成丝了,没啥大惊小怪的。把进水口包上铁丝网,挡住杂物就好了。”
“大家找了块细铁丝网,套在进水管口上,又重新启动了机器。这次倒是没再卡,水哗哗地流,一直到天黑都没再出问题。队长安排了两个人值夜班,轮着睡觉,看着机器,别出啥岔子。一个叫建国,二十出头,民兵排长,胆子大;另一个叫卫国,跟建国同岁,性子稳,心细。”
“俩人在泡子边搭了个简易窝棚,铺了点干草,放了个马灯。前半夜建国值班,坐在窝棚门口抽烟,看着抽水机转。泡子边静悄悄的,只有机器的嗡嗡声,还有风吹荒草的哗哗声。月亮被云遮着,光线暗暗的,泡子面上黑黢黢的,像一块巨大的黑镜子,泛着冷光。”
“到了后半夜,换卫国值班。建国钻进窝棚,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卫国坐在土坡上,抽着旱烟,时不时往泡子那边瞅一眼。抽了没半袋烟,他就听见泡子中间传来咕嘟一声,像什么东西在水里冒了个泡。声音不大,可夜里静,听得格外清楚。”
“卫国以为是大鱼,也没太在意,拿起手电往那边照了照。手电的光柱划破黑暗,扫过水面,就在光柱扫到泡子中心的时候,他看见水面上浮着个黑糊糊的东西,有锅盖那么大,圆圆的,两个眼睛像两盏小玻璃球,绿莹莹的,正对着他的方向,直勾勾地看。”
“卫国当时浑身的汗毛就竖起来了,手里的烟卷啪嗒掉在地上,手电也差点脱手。他张了张嘴,想喊窝棚里的建国,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浑身都麻了,从脚底板凉到头顶。”
“就这么对视了有十几秒,那东西慢慢往下沉,黑糊糊的身子一点点没进水里,最后只剩一圈圈的波纹,在水面上慢慢散开,没了动静。”
“又过了好半天,卫国才缓过劲来,手脚都软了,撑着地面才站起来。他赶紧冲进窝棚,把建国推醒。建国睡得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说,咋了?机器坏了?”
“卫国脸色煞白,嘴唇都哆嗦,指着外面,结结巴巴地说,有……有东西!泡子里有东西!那么大!”他伸手比划着,“眼睛绿的,还发光!”
“建国不信,披着衣服走出窝棚,往泡子那边看。水面平平静静的,啥也没有,只有抽水机还在嗡嗡转。他笑了笑,拍了拍卫国的肩膀,说你小子肯定是困花眼了,熬不住就去睡会儿,我再盯会儿。这泡子里顶多有老鳖,说不定就是个大王八,浮上来透气呢。”
“卫国使劲摇头,说不是王八!王八哪有那么大的眼睛,还发绿光?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东西头上还有两个鼓包,像……像角似的。”
“建国笑得更厉害了,说你可拉倒吧,还长角,你以为是龙啊。赶紧睡觉去吧,别自己吓自己。”
“卫国见他不信,也没法再说啥,可心里突突直跳,再也不敢往泡子那边看了,背对着泡子坐在窝棚门口,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队长带人来换班,卫国把昨晚的事跟队长说了。队长听完皱了皱眉,也没当回事,说卫国就是胆子小,出现幻觉了。这么大的泡子,有个大鱼老鳖很正常,别大惊小怪的,影响大家干活。”
“可没等他话说完,抽水机又出问题了。另一台机器也卡了,跟昨天那台一样,嗡嗡响着转不动。拆开一看,叶轮上又缠了一团黑丝,比昨天的还多,而且……叶轮上还有好几道深深的牙印,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硬东西咬过。”
“这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铁做的叶轮,能咬出印子,那得多大的嘴,多硬的牙?就算是大鲶鱼,也咬不动铁啊。”
“队长的脸色也有点沉,盯着那些牙印看了半天,没出声。过了会儿,他咬咬牙,说没事,换个新叶轮,再把铁丝网加厚两层。庄稼眼看就要旱死了,这水不能停,必须接着抽。”
“大家没办法,只能听队长的,换了新叶轮,又加了两层铁丝网,把进水口裹得严严实实的。机器重新启动,又开始抽水了。可大家心里都打鼓,干活的时候总忍不住往泡子那边瞟,总觉得黑乎乎的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抽水抽了三天,地里的庄稼缓过来点,可村里的怪事也多了起来。先是村西头的水井,打上来的水都带着一股腥臭味,跟龙王泡里的水味一模一样,烧开了都去不掉那股味,喝着发苦,喝了的人都拉肚子。大家没办法,只能去村东头的井挑水,多走二里地。”
“然后是村里的鸡鸭,接二连三地丢。都是晚上关在窝里的,第二天一早,窝门大开,鸡鸭全没了,地上只有几根羽毛,还有一滩滩水迹,带着腥气,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进过院子。”
“更吓人的是晚上。有户人家的媳妇,后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就听见窗户外面有哗哗的水声,像有人在外面泼水。她以为下雨了,扒着窗户缝往外看,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个黑糊糊的影子,老高,比人高两头,浑身湿漉漉的,正站在鸡窝边上。那影子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窗户纸上映出两个绿莹莹的光点,正对着屋里。那媳妇吓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抱着孩子缩在炕角,熬到天亮。第二天一早开门看,院子里啥也没有,只有一串湿漉漉的水印子,从院门口一直到鸡窝边,又从鸡窝边延伸到院外,往北去了。”
“这事传开之后,全村人都慌了,天一黑就插门闩窗,顶上门棍,连孩子哭都不敢大声哄。大家都知道,这是水龙王闹到村里来了,再不赶紧赔罪,就该死人了。也就是这时候,队长还硬撑着,说都是巧合,是黄鼠狼偷鸡,是大家自己吓自己。直到第四天晚上,他自己亲眼见着了那东西,才彻底服了软。”
“那天晚上,队长不放心,亲自去值班,还带了三个壮小伙子,个个都拿着铁锹、洋叉,壮胆。四个人窝在小窝棚里,打牌抽烟,熬时间。马灯的火苗子忽闪忽闪的,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歪歪扭扭的,像四个奇形怪状的怪物。”
“大概到了后半夜两点多,正是天最黑、人最困的时候。突然,泡子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哞——’,像老黄牛叫,可又比牛叫低沉得多,瓮声瓮气的,像是从水底传出来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连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
“四个人手里的牌都停了,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都变了。队长把牌一扔,抄起身边的洋叉,说走,出去看看。”
“四个人拿着手电,拎着家伙什,走出窝棚。四道手电光往泡子面上扫,就看见水面上浪头翻滚,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大家伙在水底下横冲直撞。浪头拍在岸边的土坡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冲得人直反胃。”
“突然,哗啦一声巨响,水面上窜起来一个黑影,足有一丈多长,黑乎乎的,带着漫天的水花。手电光扫过去的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东西身上覆着鳞片,一片一片有巴掌大,在手电光下泛着乌油油的光。它的头有脸盆那么大,前面凸着,长着两个短短的鼓包,像刚长出来的小角,两只眼睛圆溜溜的,绿莹莹的,像两盏小灯笼。”
“那东西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就重重地砸回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浪头拍得岸边的土都往下掉。”
“四个人都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忘了。最年轻的那个小伙子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手里的铁锹都掉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龙……是龙!水龙王!真的有水龙王!’”
“队长也吓得够呛,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打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可他毕竟是队长,还撑着最后一点底气,嘴硬道,‘什……什么龙!就是条大鲶鱼!成精了的大鲶鱼!别瞎说!’”
“可谁心里都清楚,鲶鱼不长角,也不长这么大的鳞片。”
“就在这时候,泡子里的浪头更大了,哗哗地往岸上拍,水都漫到了几个人的脚边。水里那东西像是被激怒了,一个劲地撞岸边的土坡,撞得土块哗哗往下掉。眼看浪头越来越近,四个人再也不敢在这儿待了,也顾不上抽水机了,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身后泡子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似的。”
“一口气跑回村,四个人都瘫在了大队部门口,大口大口喘气,脸色一个比一个白。队长连夜就去找张大爷了,敲开门的时候,手都还在抖。”
“张大爷早就料到会出事,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等着他呢。看见队长进来,张大爷也没意外,磕了磕烟袋锅子,说咋样?我没说错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现在知道厉害了?”
“队长也顾不上面子了,往炕沿上一坐,耷拉着脑袋,说大爷,我知道错了。我年轻气盛,不懂事,不该不听您的话。您看现在咋办?那东西……那东西真在水里,再闹下去,指不定出啥大事。您老见多识广,有没有啥法子,能让它消消气?我们也不是故意的,这不都是为了庄稼,为了全村老小有口饭吃嘛。”
“张大爷叹了口气,说水龙王通人性,你真心实意赔罪,它能感觉到。它也不是蛮不讲理,就是你动了它的家,它不高兴了。想要平这事,也不难,就得看你们有没有诚心。”
“队长赶紧说,有!有诚心!您说咋办就咋办,我们全听您的。”
“张大爷说,得备三牲供,一个整猪头,一个整羊头,一只大红公鸡,都得是活杀的,血要淋在供桌上。再蒸二十个白面大馒头,打十斤纯粮烧酒,都摆到泡子边的供桌上。明天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全村十六岁以上的男丁,都去泡子边磕头赔罪,一个都不能少。你带头,当着水龙王的面,把错认了,再把抽水机全撤了,以后再也不动龙王泡的一滴水。它要是消了气,自然就不闹了,说不定还能给咱下场雨。”
“队长连连点头,说行,就按您说的办。我这就去安排,连夜准备。”
“当天夜里,队里就忙活开了。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蒸馒头的蒸馒头,家家户户都凑了点白面,凑了点烧酒。全村人都知道出事了,没人敢偷懒,都跟着忙活。天刚蒙蒙亮,东西就都备齐了。”
“第二天正午,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全村十六岁以上的男丁,黑压压一片,都聚在了龙王泡边。有人搭了个简易的供桌,摆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铺上干净的黄布,猪头、羊头、大公鸡都摆上,二十个馒头堆得尖尖的,旁边摆着酒坛子,碗里都倒满了烧酒。三根粗香插在香炉里,烟雾袅袅,往水面上飘。”
“队长站在最前面,穿着干净的褂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拿起酒碗,举过头顶,对着泡子大声说,‘龙王爷爷,是我们小辈不懂事,不该乱动您的水,惊扰了您的清净。我是生产队队长,主意是我拿的,错全在我。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我们这就把机器全撤了,以后世世代代,再也不动您的一滴水,再也不打扰您。求您消消气,赏我们点雨水,救救地里的庄稼,我们年年都来给您上供,绝不含糊。’”
“说完,他把酒洒在地上,然后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
“后面的男丁也跟着齐刷刷跪下,黑压压一片,都跟着磕头,没人敢说话,没人敢抬头。现场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哗哗声,还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磕完头,大家又跪了好半天,才慢慢站起来。队长指挥人,把抽水机、管子全拆了,扛回村里,一点都没剩下。供品都摆在那儿,没动,留给水龙王享用。”
“回村的路上,大家心里都打鼓,不知道这样管不管用,也不知道水龙王会不会真的消气。”
“结果当天傍晚,天上就起了云。本来晴空万里的天,不知道从哪儿飘来一大片黑云,黑压压的,压得很低,慢慢罩住了整个村子。没一会儿,刮起了凉风,风里带着雨腥味。”
“到了后半夜,瓢泼大雨就下起来了。雨点砸在房顶上,噼里啪啦响,跟往下倒似的。我那时候还小,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又害怕又高兴。雨下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早上才停。”
“雨停了之后,大家赶紧往地里跑。地里积了一层水,焦黄的苞米叶子都支棱起来了,绿油油的,又活过来了。再去看龙王泡,水满满的,跟以前一模一样,连岸边被抽水机踩出来的土坑,都被浪头冲平了,好像从来没人去过似的。”
“全村人都松了口气,都说水龙王显灵了,原谅大伙了。从那以后,每年开春,村里都会凑钱买供品,去龙王泡边上供,烧香磕头,没人敢忘。也没人再敢打龙王泡的主意,连放羊都不让羊往那边去,远远地就绕开。”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安安分分的,就不会再出事。可没想到,才过了两年,又闹出人命了。”
奶奶抽了一口旱烟,烟圈慢慢散开,她的声音沉了沉,带着点惋惜,又带着点后怕。
“那年来了个外乡打鱼的,四十多岁,推着个独轮车,车上装着渔网、鱼叉,走村串户打鱼卖。他走到咱村,问村里人哪儿有水泡子,鱼多。村里人跟他说,别的泡子随便去,就是村北的龙王泡不能去,里面有水龙王,会出事。”
“那打鱼的听完哈哈大笑,说我走南闯北十几年,啥样的泡子没去过,啥样的大鱼没见过,还水龙王,都是你们乡下人编出来吓唬人的。什么龙王,就是里面有大鱼,你们不敢捞,我去捞上来,卖了钱,算我赚着了。”
“村里人劝了他半天,他都不听,还说村里人胆小,没见过世面。当天下午,他就推着车去了村北,在龙王泡边转了半天,选了个地方,下了一张大粘网。他想着晚上下网,第二天一早来收,肯定能捞着不少大鱼。”
“村里人都摇头,说这人不听劝,早晚要出事。可人家外乡人,不听劝,谁也没法子,总不能把人绑起来。”
“第二天一早,那打鱼的没回来。有人去泡子边干活,就看见岸边放着一辆独轮车,还有半袋烟丝、一个破草帽,人没影了。渔网也没了,岸边只剩下一根断了的网绳,茬口齐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村里人赶紧报给队长。队长带着人过去,沿着泡子边找了一圈,啥也没找着。泡子水面平平静静的,跟往常一样,黑乎乎的,深不见底。”
“有人说,会不会是他半夜收网,不小心掉进去了?可他打鱼的,水性应该好啊,再说岸边水浅,咋能说没就没了。”
“张大爷听说了,叹了口气,说不用找了,肯定是被水龙王拉下去了。他不听劝,硬闯人家的地盘,还下网捞人家的鱼,这不是找死嘛。”
“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队长组织了几个水性好的小伙子,腰上系着绳子,下去捞。泡子底的淤泥又厚又滑,伸手不见五指,几个人摸着捞,费了老大劲。捞到下午的时候,有个小伙子突然大叫一声,拼命往岸上游,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家把他拉上来,问他咋了。他喘了半天,才说他摸到了一只手,冰凉冰凉的,攥住了他的脚腕,使劲往下拽。他使劲蹬,才挣脱开。大家再往下看,系在他腰上的绳子,上面沾着几片黑鳞片,滑溜溜的,带着腥气。”
“这下没人敢下去捞了。捞了整整三天,把泡子边边角角都摸遍了,别说人了,连块衣服布都没捞着。那打鱼的,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从那以后,周边几个村子,再也没人敢去龙王泡打鱼了。连外乡来的,只要一听说龙王泡的名字,都赶紧绕着走。”
“这事过去之后,龙王泡安生了十好几年。大家都守着规矩,不靠近,不招惹,它也安安分分的,该下雨下雨,该涨水涨水,再也没出来闹过。可老辈人都知道,它还在里面,就在那黑乎乎的水底待着,看着咱这一片的人。”
“我十七八岁那年,有一次跟着你太姥姥去北边地里挖野菜。走到离龙王泡还有半里地的时候,我无意间往泡子那边瞟了一眼。就看见泡子中间的水面上,露着个黑糊糊的脑袋,有脸盆那么大,两个眼睛亮晶晶的,正往我这边看。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拽着你太姥姥就跑,跑出去老远才敢回头。你太姥姥说我看错了,可我知道,我没看错,那就是它,水龙王。它没过来,就是远远看了一眼,不然我肯定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