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再讲一个呗,就一个。”
我蹭着炕席往奶奶身边挪,粘豆包的黄米面蹭得她藏青布褂子上一片黄印子。煤油灯的玻璃罩子上蒙着点黑烟,火苗子跳来跳去,把我俩的影子抻得老长,贴在斑驳的土墙上。
奶奶手里攥着纳鞋底的针锥,正往千层底上扎孔,针穿过厚布的声音闷闷的,跟外头风刮过苞米秆子的声儿混在一块儿。她头都没抬,嘴一撇:“不听。上回讲完你半夜嚎得全村都能听见,说啥也不敢下地尿,最后还是你爷爷给你端的尿盆。”
“那是我故意的!”我梗着脖子,把最后一口粘豆包塞进嘴里,渣子掉在炕席缝里,“我现在胆子大了,你讲啥我都不怕。你就讲个真事儿的,别讲那些哄小孩的。”
奶奶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扯过棉线穿进去,指尖一捻打了个结。她抬眼扫了我一下,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眼角的皱纹里,深一道浅一道的。
“真事儿?真事儿可吓人。”
“我不怕!”我把胸脯挺得老高。
奶奶叹口气,把鞋底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针脚。
“行,就讲一个。这是我娘家屯子前些年出的事儿,实打实的真事儿。听完你可别往心里去,也别半夜瞎琢磨。”
我赶紧把身子往被窝里缩了缩,只露出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奶奶的嘴。
那屯子跟咱这儿没差,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土地,春天种苞米,秋天收大豆,冬天猫冬,家家户户盘火炕,烟囱从早到晚冒白烟。屯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往上数三辈都沾亲带故,谁家炖肉半屯子都能闻着香。
李长福是屯子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四十出头,个头也就一米六几,黑瘦黑瘦的,背有点驼,像是常年压担子压的。他话少,见人先笑,露出两颗被旱烟熏黄的门牙,谁家有活儿都落不下他。春天帮人点种,秋天帮人收粮,冬天帮人拉柴火,给口吃的就行,从来不要工钱。
他媳妇走得早,三十岁那年得肺痨,拖了半年,没熬过冬天,撇下他和刚满七岁的儿子小亮。爷俩过日子,家徒四壁,就靠几亩地和李长福打零工维持。日子虽苦,李长福却从没亏待过儿子,自己穿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给儿子做新棉袄;自己啃窝头就咸菜,给儿子煮鸡蛋。
李长福打小就有梦游的毛病。小时候他娘就说,这孩子睡觉不老实,半夜总坐起来,睁着眼睛瞎嘟囔,有时候还下地走一圈,醒了啥也不知道。长大以后好了点,不怎么走了,就是偶尔说梦话,坐起来发会儿呆,躺下接着睡。
他媳妇活着的时候,晚上总警醒着,他一坐起来就轻轻按他肩膀,凑在耳边说句“睡吧”,他就乖乖躺下了。媳妇走了之后,没人管了,这毛病就慢慢重了点。
小亮跟他睡一铺南炕,头朝脚睡着。刚开始半夜醒了看见他爹坐那儿,直勾勾睁着眼,吓得不敢出声,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知道推一下就好,推完他爹就躺下去,呼噜接着打,第二天问,啥也记不住。
屯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事儿,没人当回事。农村人嘛,稀奇古怪的毛病多了,有睡觉磨牙的,有睡觉放屁的,还有梦游起来挑水劈柴的,醒了都不知道,不算啥稀罕玩意儿。谁也没想到,这毛病后来能变成那样。
事儿头一回出,是张老太下葬的第三天。
张老太是屯西头的,七十二岁,身子骨一直硬朗,冬天还能出去捡柴火。那年腊月初,下了场大雪,她出门扫雪,滑了一跤,摔着了肺,回家就开始发烧,咳嗽,没几天就转成了肺炎。那时候医疗条件差,屯子里的赤脚医生看了,扎了几针也不管用,熬到腊月初八,咽气了。
按东北的规矩,老人去世停灵三天,设在堂屋,头朝里脚朝外,前面摆供桌,点长明灯。儿女们披麻戴孝,轮流守灵,接待前来吊唁的乡亲。
张老太有两个儿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孝顺,给老娘打了厚棺材,杨木的,寸半厚的板子,刷了黑漆,里面铺了新棉褥子,穿了七层寿衣,风风光光的。
腊月初九下葬,选在下午,太阳没落山的时候。八个小伙子抬着棺材,吹鼓手在前面吹,孝子贤孙们摔了丧盆,哭着送到村西的坟圈子。
坟圈子在屯子西边二里地,一片缓坡上,大大小小的坟头挤挤挨挨的,都是屯子里祖祖辈辈的人。坟地周围长着不少老榆树,歪歪扭扭的,冬天叶子落光了,枝桠张牙舞爪的,看着就瘆得慌。
下葬的时候,先把棺材放进墓坑里,摆正,然后儿女们往里面扔点钱,接着就填土,堆成圆圆的坟头,上面插引魂幡,再摆上供品。
张老太的两个儿子哭得死去活来,说老娘一辈子没享着福,走了也得让她安生。填完土,又在坟头压了几张黄纸,这才回去。
按规矩,下葬第三天要圆坟,就是把坟头再修整修整,烧点纸,摆点供品,算是跟死者最后告别。
第三天一大早,大儿子就领着媳妇和小孙子,拎着供品和烧纸去了。
离坟地还有老远,大儿媳妇就咦了一声:“他爹,你看咱娘的坟咋不对劲儿?”
大儿子眯着眼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新堆的坟头本来圆滚滚的,上面的引魂幡直直插着,可现在看去,坟头塌下去一大块,引魂幡也倒了,歪在一边。
“是不是被猪拱了?”大儿子皱着眉头,加快了脚步。
屯子里养猪的多,有时候猪跑出来,到处拱,拱坟也不是没有过。
可越走近,心里越沉。
走到坟前一看,大儿媳妇嗷一嗓子,手里的供品篮子哐当掉在地上,一屁股坐在雪地里,连哭带喊:“娘啊!这是哪个缺德的啊!”
小孙子吓得哇地就哭了。
大儿子也腿一软,扶着坟头差点栽进去。
眼前的景象太吓人了。
坟土被刨开了一个大洞,直通下面的棺材。厚厚的棺材盖被撬开了,歪在一边,露出黑黢黢的棺材腔。张老太的尸体被拖出来半截,上半身趴在坟坑边上,脑袋歪向一边,脖子上缺了一大块肉,白森森的颈椎骨都露出来了。脸上更没法看,鼻子嘴唇都没了,眼珠子也没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对着天。嘴角挂着点黑乎乎的东西,冻得硬邦邦的。
雪地上,坟土上,都是血印子,还有清晰的胶鞋印,一步一步的,从坟地边上延伸过来。
那绝对不是猪拱的。
猪拱不出这么整齐的洞,也撬不开棺材盖,更不可能把尸体拖成这样。
这是人干的。
大儿子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屯子跑,边跑边喊。
屯子里的人刚起来,正烧火做饭呢,听见喊声都跑出来了。一听刨坟了,还是张老太的坟,都炸了锅,扛着锄头铁锹就往坟地赶。
到了地方,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天寒地冻的,每个人都觉得后脖子冒凉风。
“这哪是人干的事儿啊……”有人小声嘀咕,“造孽啊。”
“你看这棺材板,寸半厚的杨木,钉了七根大钉子,就这么被撬开了?”有个岁数大的老头蹲下来,摸着棺材盖边缘的撬痕,皱着眉头,“这得多大劲儿?”
“你看这土,都是用手刨的吧?”有人指着坟坑边的土印,“你看这手印,指甲都磨没了,血都冻上了。”
大家凑过去看,果然,冻得硬邦邦的土上,有深深的手指印,有的地方还带着血,红黑色的,冻成了冰碴。
冬天的土,冻得跟铁似的,一镐头下去都只能刨个白印,这人居然用手刨?
他不疼吗?
议论来议论去,说啥的都有。
有人说是仇家报复,张老太生前跟人结过仇,人死了还不放过。可张老太一辈子老实,跟谁都红过脸,哪来的仇家?
有人说是山上下来的野人,冬天饿疯了,下山找吃的。可哪有野人穿胶鞋的?
还有人小声嘀咕,说这是尸变,张老太自己爬出来了。可尸变哪有自己啃自己脖子的?
说来说去,没个准谱。
最后还是队长发了话,先把老人重新安葬了再说。
大家七手八脚,把尸体小心翼翼地放回棺材里,重新钉死棺材盖,又填了厚厚的土,把坟头堆得高高的,还压了三块大石头,每块都百八十斤,防止再被刨开。
张老太的两个儿子跪在坟前,哭得死去活来,说娘死了都不得安生,做儿子的没用。
那天屯子里一整天都没消停,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事儿,说得玄乎其玄。女人们都嘱咐孩子,晚上不许出门,天黑了就赶紧回家。
李长福那天也去了,蹲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攥着烟袋锅子,抽了一锅又一锅,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句话都没说。
有人拍他肩膀:“长福,你眼神好,你看那脚印是多大码的?”
李长福摇摇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掉在雪地上,滋啦一声。
“没看清。”
他声音很低,说完就扛起锄头,低着头走了,背影缩成一团,看着比平时更驼了。
大家也没在意。谁也不会把这事儿跟老实巴交的李长福联系到一块儿。
谁也想不到,这只是个开始。
过了没半个月,屯子里又出了丧事。
东头老刘家的儿媳妇,姓刘,没人特意喊她大名,就叫刘媳妇,二十五岁,长得挺俊,结婚三年,头胎生了个闺女,二胎怀了个小子,全家人都挺高兴。
结果生的时候大出血,接生婆忙活了半天,也没止住血,孩子刚生下来,娘就没气了。
横死的年轻人,按规矩不能停灵太久,也不能进祖坟,当天晚上就得下葬。
她男人哭得死去活来,刚见着儿子,就没了媳妇,天塌了一样。他心疼媳妇,特意给做了新的棉袄棉裤,都是大红的,还把家里仅有的一副银镯子、两个银戒指都给媳妇戴上了,一起下葬。
下葬的地方在坟圈子南边,离张老太的坟不远,算是挨着祖坟边。
下葬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天特别冷,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霜。几个小伙子匆匆忙忙埋了坟,堆了个小坟头,就赶紧回去了。谁也不愿意在坟地多待,尤其是横死的年轻媳妇,都觉得邪性。
她男人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拎着浆水罐去坟地了。按规矩,下葬第二天要送浆水,给死者送点喝的,免得在那边渴着。
他一路走一路哭,走到坟前,整个人直接就瘫了。
坟被刨了。
跟张老太的坟一模一样,土被刨开,棺材盖被撬开,扔在一边。刘媳妇的尸体被拖了出来,身上的新棉袄被扒掉了,扔在雪地里。肚子被啃开了一个大洞,肠子流了一地,冻得硬邦邦的。脸也被咬得稀烂,眼珠子、鼻子、嘴唇都没了,脖子上的肉几乎都被啃光了,露出一节白花花的骨头。
雪地上的胶鞋印,清清楚楚,跟上次的一模一样,大小,深浅,都分毫不差。
还是那个人。
她男人坐在雪地里,看着媳妇的尸体,哭都哭不出来了,整个人都傻了。
路过的人看见了,赶紧跑回屯子里报信。
队长带着人赶过来的时候,她男人还坐在那儿发呆,眼神直勾勾的。
这下屯子里彻底炸锅了。
两次了,都是新坟,都是刚下葬没几天的。一次是巧合,两次就绝对不是了。
这是出了个专门刨坟吃尸体的疯子。
“我的妈呀,这也太吓人了。”
“专吃死人肉?这是人吗?这是鬼吧?”
“以后谁家还敢死人啊?死了都不得安生。”
“赶紧报公社吧!让公社派人来抓!”
那时候公社离屯子二十多里地,都是土路,冬天雪厚,走一趟得大半天。而且就算来了,也没啥办法,没监控没线索,荒郊野外的,上哪儿抓去?
队长蹲在坟边,盯着那胶鞋印看了半天,脸色凝重。
“报公社也没用,等来人都啥时候了。”他站起身,扫了一眼周围的小伙子们,“今天晚上,安排人守夜,就在这儿蹲着,非把这王八蛋抓住不可。”
一听要守夜,大家都有点怵。
坟地啊,大半夜的,想想都瘆得慌。而且对方能徒手刨冻土,掰棺材盖,那力气得多大?真碰上了,能不能打得过还两说。
“咋?都怕了?”队长脸一沉,“咱这么多大老爷们,还怕一个疯子?就让他这么霍霍咱屯子的死人?”
被队长这么一激,几个年轻小伙子站了出来。
“队长,我去!”说话的是大刚,二十三岁,个头高,力气大,屯子里的壮劳力。
“我也去!”二强也站出来,跟大刚同岁,俩人从小一起长大,胆子都大。
又站出来两个小伙子,一共四个人。
队长点点头:“行,就你们四个。晚上带上猎枪,拿上棒子,多穿点,注意安全。见着人先别硬上,喊人,实在不行再动手。”
四个人应下了。
当天晚上,吃完晚饭,天刚黑透,四个人就裹着厚棉袄,揣着冻梨,拿着猎枪和棒子,往坟地去了。
冬天的夜,黑得透透的,一点星光都没有,只有月亮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照得雪地反光,晃眼睛。
坟圈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老榆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音,跟女人哭似的。偶尔有只猫头鹰叫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四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土坡,蹲在后面,身上盖着草帘子,只露出眼睛。
“哥,你说他今晚能来不?”二强冻得牙齿打颤,小声问。他刚才想撒尿,但是不敢走远,就尿在了土坡后面,尿出来瞬间就冻成了冰碴子。
“谁知道。”大刚手里攥着猎枪,保险都打开了,“说不定刚吃完,得缓两天。别说话,仔细听着。”
四周又安静下来。
雪地里特别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四个人蹲了两个多钟头,冻得脚都麻了,不停跺脚,也没见着人影。
“要不咱先回去吧?”另一个小伙子说,“这么冷,他肯定不能来了。再说最近也没死人,他来干啥?”
“再等等。”大刚说,“队长说了,让咱守到后半夜。万一他来刨老坟呢?”
话音刚落,二强突然碰了碰大刚的胳膊,声音发颤:“你听……有动静。”
几个人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
沙沙,沙沙。
是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很轻,很慢,从屯子的方向传过来。
来了。
四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探出头,顺着声音望过去。
惨白的月光下,一个人影慢慢走了过来。
那人个头不高,穿着黑棉袄,棉裤,脚上是一双黑色胶鞋,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把脸挡住了大半。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是飘着一样,一步一步,径直往坟圈子这边走。
“就是他?”二强小声说,声音都抖了。
“别出声。”大刚压低声音,“看看他干啥。”
那人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刘媳妇的坟前。
他站了几秒钟,一动不动,像是在打量。
然后,他慢慢摘下狗皮帽子,扔在一边。
月光照在他脸上。
白惨惨的一张脸,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睁着,很大,但是一点神都没有,空空的,像是两个窟窿。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双手,插进了坟头的冻土里。
没错,就是用手。
手指插进硬邦邦的冻土里,像是插进豆腐里一样,一点停顿都没有。他一下一下地刨,土块和雪块被他刨得乱飞,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刨出了一个大坑。
四个人都看傻了。
那可是腊月的冻土啊,浇上水都能当石头用,一镐头下去都只能刨个白印,他居然用手刨?
而且看他的样子,一点都不疼,手指甲磨掉了,血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他就跟没感觉一样,还是一下一下地刨。
刨了大概半个钟头,坟土被刨开了,露出了下面的棺材。
他把手指插进棺材盖和棺身的缝隙里,然后猛地一用力。
咔嚓一声。
钉得死死的棺材盖,居然被他硬生生掰开了一道缝。
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二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棒子差点掉在雪地里。
大刚也浑身发冷,手心都是汗,猎枪攥得紧紧的,但是不知道为啥,就是扣不动扳机。
那人把棺材盖整个掀起来,随手扔在一边,砰的一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花。
然后他探身进去,双手抓住尸体的肩膀,一下就把尸体拖了出来。
尸体已经冻硬了,直挺挺的,像根木头。他把尸体平放在坟坑边上,然后蹲下来,低下头,凑到尸体的脖子上,张嘴就咬。
咔嚓。
是牙齿咬在冻硬的肉和骨头上的声音。
很脆,很响。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一口一口,像是在吃什么美味佳肴。嘴角流着血,还有碎肉渣子,滴在雪地上,黑乎乎的一片。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脸上沾着血和泥,眼睛还是睁着的,直勾勾的,没有一点表情。
二强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大刚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出声。
四个人就那么蹲在土坡后面,眼睁睁看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终于停下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子上沾得都是血。然后他把尸体拖回棺材里,摆好,盖上棺材盖,又用手把土捧回去,堆成坟头的样子,虽然有点歪,但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被刨过。
做完这一切,他捡起狗皮帽子戴上,拍了拍身上的雪和土,然后转身,晃晃悠悠地往屯子的方向走。
脚步还是那么轻,那么慢,跟来的时候一样。
直到他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远处,四个人才敢长出一口气。
二强直接瘫坐在雪地里,浑身都是冷汗,棉袄都湿透了。
“我的妈呀……”他声音发颤,“这是人吗?这是鬼吧?”
“你看清脸了吗?”大刚问另外两个人,声音也抖。
“看清了……”其中一个小伙子咽了口唾沫,“好像是……李长福?”
“李长福?”大刚愣了一下,“不能吧?李长福那么老实,连杀鸡都不敢看,能干这事儿?”
“真的是他。”另一个小伙子肯定地说,“我跟他住隔壁,天天见,错不了。你看他走路的姿势,还有那身衣服,就是他平时穿的那件黑棉袄。”
大刚没说话。
他刚才也看着像,但是不敢认。
李长福,屯子里最蔫巴、最老实的人,平时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连蚂蚁都舍不得踩,居然半夜刨坟吃尸体?
这说出去谁信啊?
“走,赶紧回去,跟队长说。”大刚爬起来,“这事儿太大了,得赶紧让队长拿主意。”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屯子里跑,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跑到队长家,砸开门,队长刚睡下,披着衣服起来,听他们说完,脸一下子就沉了。
“胡说八道!”队长一拍桌子,“长福啥人我还不知道?他能干这缺德事儿?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队长,我们四个都看见了,千真万确。”大刚急着说,“就是他,穿那件黑棉袄,胶鞋,走路慢悠悠的,眼神直勾勾的,绝对是他。”
队长皱着眉头,在屋里踱来踱去。
他跟李长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李长福啥德行他最清楚。老实,本分,甚至有点窝囊,别说刨坟吃尸体,就是跟人吵个架都脸红。
可是四个小伙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撒谎。
“会不会是梦游?”队长突然停下脚步,“长福从小就有梦游的毛病,你们也知道。说不定他是梦游的时候出去的,自己啥也不知道。”
“梦游?”二强愣了,“梦游能徒手刨冻土?能掰开棺材盖?那力气也太大了吧?”
“老辈人说,梦游的时候力气特别大,自己都不知道。”队长说,“这样,今晚先别说出去,免得大家慌。明天白天,咱去长福家一趟,看看他手上有没有伤,探探口风。”
四个人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队长就带着大刚和二强,往李长福家走。
李长福家在屯子东头,一个小土坯房,院子不大,围着杖子,院里堆着柴火,还有几只鸡在溜达。
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咚咚的声音。
推开门,李长福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光着膀子,穿着单裤,身上冒着汗气,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木头就劈成两半。
“长福,早啊。”队长笑着走进院子。
李长福停下斧头,抬起头,笑了笑,露出两颗黄牙:“队长啊,咋这么早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进屋了,说两句话就走。”队长目光落在他手上。
李长福的手上缠着一块破布,布上渗着血,十个手指头都肿着,指甲盖都劈了,黑乎乎的。
“你手咋了?咋伤成这样?”队长装作惊讶的样子。
李长福低头看了看,摆摆手:“没事,昨天劈柴不小心弄的,指甲劈了,出了点血,不碍事。”
劈柴能劈成这样?
劈柴顶多磨破手心,哪能十个指甲都劈了?
队长心里咯噔一下,跟大刚对视了一眼。
大刚也脸色发白,微微点了点头。
“小亮呢?”队长转移话题。
“上学去了。”李长福拿起搭在绳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队长,是不是队里有活?你尽管说,我明天就去。”
“没啥活,就是过来看看。”队长说,“今年苞米卖了吗?收购站那边涨价了,两分钱。”
“还没呢,等过两天再说。”李长福说。
聊了几句家常,队长就带着人走了。
出了院子,走出去老远,二强才小声说:“队长,你看他那样,跟没事人一样,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看像是。”队长皱着眉头,“他那眼神,跟平时一样,不像是装的。要是装的,不可能这么镇定。”
“那咋办啊?”大刚说,“总不能看着他天天刨坟吧?以后屯子里死人都不敢埋了。”
“先别声张。”队长说,“这事儿传出去,长福就没法做人了。他本身就老实,要是知道自己干了这事儿,说不定得寻短见。”
“那也不能不管啊。”二强说。
“管,咋不管。”队长说,“他不是有梦游的毛病嘛,晚上让小亮盯着点,要是他再起来,就喊他,轻轻推醒他。老辈人说,梦游的人不能突然喊,得慢慢叫。”
“小亮一个小孩,能行吗?”大刚担心,“他那力气,小亮哪拦得住。”
“先试试吧。”队长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咱再想别的办法。”
当天下午,队长把小亮叫到了队部。
小亮十二岁,上小学五年级,跟他爹一样,瘦巴巴的,不爱说话。
队长给他拿了块糖,语重心长地把事儿跟他说了。
小亮听完,脸一下子就白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可能!我爹不可能干那种事儿!你们骗人!”
“小亮,叔不骗你。”队长说,“昨天晚上我们都看见了,真是你爹。你爹有梦游的毛病你也知道,他是梦游的时候出去的,自己啥也不知道。”
小亮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知道爹有梦游的毛病,半夜经常坐起来,有时候还下地走两步。可是刨坟吃尸体?这也太吓人了,他怎么也不敢相信。
“叔,真的吗?”小亮声音发颤。
“真的。”队长点点头,“叔骗你干啥。叔跟你说这个,就是想让你晚上睡觉警醒点,要是看见你爹起来,你就轻轻喊他,推他肩膀,把他喊醒,行不行?”
小亮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过了好半天,他才点点头,小声说:“我知道了,叔。”
那天晚上,小亮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炕梢,脸对着他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李长福睡得很香,呼噜打得震天响,偶尔吧唧两下嘴,像是在吃什么好吃的。
小亮看着爹的脸,那么熟悉,那么和善,怎么也没法把他跟昨晚那个刨坟吃人的疯子联系到一起。
肯定是叔叔们看错了。
爹不可能干那种事。
他心里安慰着自己,慢慢的,困意上来了,眼皮越来越沉。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他感觉身边有动静。
他一下子就醒了。
睁开眼,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白惨惨的。
李长福坐了起来。
跟平时梦游一样,他睁着眼睛,眼神直勾勾的,没有一点焦点。他慢慢下了炕,走到外屋,拿起棉袄穿上,又穿上胶鞋,然后走到门口,拔开门栓,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整个过程,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过了好半天,他才敢爬起来,披上棉袄,悄悄下了炕,跟在后面。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小亮推开门,就看见他爹的背影,在雪地里慢慢走着,往屯西的方向去。
小亮跟在后面,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月光很亮,照得雪地一片惨白。风一吹,刮起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路边的苞米秆子光秃秃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个个站着的人。
李长福走得很慢,但是很稳,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坟圈子。
风一下子就大了,呜呜地响,老榆树的枝桠晃来晃去,像是无数只手在抓挠。坟头一个挨着一个,雪盖在上面,白花花的,像是一个个鼓起来的馒头。
李长福径直走到张老太的坟前,停了下来。
坟头上压着三块大石头。
李长福弯腰,双手抓住最上面那块石头,轻轻一使劲,就把石头搬了起来,随手扔在一边。砰的一声,石头砸在雪地上,陷进去半截。
那石头少说也有一百斤。
小亮躲在一棵老榆树后面,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真的是爹。
真的是他。
李长福搬开石头,又蹲下身,开始用手刨土。
一下,一下。
手指插进冻土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血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就那么机械地刨着,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刨出了一个洞。
棺材露出来了。
他还是用手,插进缝隙里,一掰,咔嚓一声,棺材盖就开了。
然后他拖出尸体,低下头,开始啃。
咔嚓,咔嚓。
熟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股腐臭味顺着风飘过来,小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树干上,哇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都是晚上吃的苞米粥,酸溜溜的。
他不敢再看了,也不敢出声,捂着嘴,转身往家里跑。
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他摔了好几个跟头,也不敢停,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家里,钻进被窝,蒙上头,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天快亮的时候,门响了。
李长福回来了。
他走进屋,脱了衣服,上炕,躺下,没过一会儿,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跟平时一模一样。
小亮缩在被窝里,睁着眼睛到天亮,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李长福照常起来做饭,烧火,喂鸡。
他看着小亮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还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小亮,咋了?是不是感冒了?脸这么白。”
小亮摇摇头,躲开了他的手,不敢看他。
一看到爹的嘴,一看到爹的手,他就想起昨晚坟地里的画面,胃里就反酸水。
吃完饭,李长福扛着锄头下地了。小亮赶紧跑出去,去找队长。
找到队长的时候,小亮哇地一声就哭了,扑在队长怀里。
“队长叔……是真的……我爹他……他真的去了……”
队长叹了口气,摸着小亮的头,心里也不好受。
“孩子,苦了你了。你爹这是病,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那咋办啊叔?”小亮哭着问,“我爹会不会死啊?能不能治好啊?”
“叔也不知道。”队长说,“这样,今天晚上,我带几个人,在你家外屋守着,要是你爹再起来,我们就把他按住,看看能不能弄醒。总不能让他这么一直下去。”
小亮点点头,抹了抹眼泪。
当天晚上,队长带着大刚、二强,还有另外两个壮小伙子,一共五个人,藏在李长福家的外屋。外屋和里屋隔着门帘,能看见里面的动静。
小亮躺在炕上,陪着李长福。
大家都没说话,静静地等着。
到了后半夜,大概两点多钟,里屋传来动静。
李长福坐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下了炕,刚要开门,队长一挥手,五个人一下子就冲了进去。
“按住他!”队长大喊一声。
几个人扑上去,按胳膊的按胳膊,按腿的按腿,把李长福死死按在炕上。
李长福嗷了一声,开始挣扎。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像平时那个黑瘦的汉子。他胳膊一甩,就把二强甩出去老远,砰地撞在墙上。另一个小伙子也被他踹了一脚,倒在地上。
“按住!都使劲!”队长喊着,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五个人,都是壮劳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李长福按得不能动弹。
他还在挣扎,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野兽的低吼,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布满了血丝,但是眼神还是直的,没有焦点,像是根本看不见他们。
“咋办啊队长?”大刚喘着粗气问,“能叫醒不?”
“别硬叫。”队长说,“老辈人说,梦游的人突然叫醒,容易冲了魂,会疯的。先找绳子捆起来,等天亮再说。”
二强从外屋找来一根粗麻绳,是平时捆柴火用的,大拇指那么粗。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李长福结结实实地捆在炕沿上,胳膊腿都捆了好几圈,系了死扣。
李长福挣扎了半天,慢慢安静下来,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呼吸也平稳了。
几个人都累得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大口喘气。
“我的妈呀,这力气也太大了。”二强揉着胳膊,“跟牛似的。”
队长没说话,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李长福,脸色凝重。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梦游。
普通的梦游,哪有这么大力气?
几个人守到天亮,也没敢合眼。
太阳升起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亮堂了。
李长福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子,一脸茫然。
“队长?你们这是干啥?为啥捆我?”
他的声音很正常,跟平时一模一样。
“长福啊,你别激动。”队长坐在炕沿上,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从张老太的坟被刨,到刘媳妇的坟,再到昨晚守夜,全都跟他说了。
李长福听完,脸一点点变白,从白到青,最后变成了灰黑色。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然后猛地一扭头,哇地一声吐了。
吐出来的都是酸水,还有一些黑乎乎的碎渣,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腐臭味。
吐了半天,他才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不可能……不可能……”他摇着头,声音发颤,“我怎么能干那种事儿……那是造孽啊……”
“长福,我们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队长说,“你是梦游,自己控制不了。你好好想想,这毛病是啥时候开始加重的?之前有没有碰着啥奇怪的事儿?”
李长福擦了擦眼泪,皱着眉头,使劲想。
想了半天,他突然拍了下大腿。
“有!大概一个多月前,我家那头老母猪跑了,我出去找,找了半宿,找到坟圈子那边才找着。回来之后,就总觉得睡不踏实,天天晚上做梦,梦见在地里刨东西,还梦见吃大块的肉,香得很,醒了嘴里还留着味儿……”
“找猪?”队长问,“你在坟地那边没捡啥东西?没碰着啥吧?”
李长福又想了想,说:“哦,捡了个铜扣子,圆溜溜的,上面还有花纹,看着挺好看的,我就揣回来了,放在炕梢的木箱子里了。”
“快拿出来看看。”队长说。
小亮赶紧跑过去,打开炕梢的旧木箱子,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铜扣子来。
那扣子有铜钱那么大,黄铜的,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奇怪的花纹,像是兽头,背面有个鼻儿,看着有些年头了,不像是现代的东西。
队长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这玩意儿,看着像是老坟里的东西。”队长皱着眉头,“你在哪儿捡的?”
“就在坟圈子北边,那片老坟地边上,雪地里露着一点,我就捡起来了。”李长福说。
“怪不得呢。”二强在旁边小声嘀咕,“肯定是捡了人家坟里的东西,人家缠上他了。”
队长瞪了他一眼,二强赶紧闭嘴。
“不管是不是,这东西咱不能留。”队长说,“今天上午,咱就去把这扣子埋回去,就在捡的地方,再烧点纸,念叨念叨。说不定就好了。”
李长福赶紧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好好好,都听你的,队长。”
当天上午,队长陪着李长福,还有小亮,拿着铜扣子和黄纸,去了坟圈子北边的老坟地。
老坟地那边都是无主的坟,年头久了,坟头都平了,只剩下一个个小土包,荒草丛生。风一吹,枯草哗哗响,扬起一阵尘土。
在李长福捡扣子的地方,找了个最大的老坟包,在坟前挖了个小坑,把铜扣子放进去,埋上土。然后点了黄纸,李长福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前辈,对不住,我不该拿你东西,我给你送回来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烧完纸,磕完头,几个人才回去。
大家都觉得,把东西还回去,应该就没事了。
李长福自己也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当天晚上,队长他们还是不放心,又过来守着。
结果到了后半夜,李长福又动了。
他还是坐起来,睁着眼睛,眼神直勾勾的。然后他一使劲,身上的粗麻绳,居然寸寸断裂。
大拇指粗的麻绳,就跟纸糊的一样,断得整整齐齐。
外屋的几个人都看傻了。
这还是人吗?
李长福挣断绳子,下了炕,穿上鞋,开门走了出去。
等几个人反应过来,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他的影子了。
“快!追!”队长喊了一声。
几个人往坟地方向跑,跑到的时候,李长福已经在刨坟了。
这次是个老坟,都几十年了,棺材都烂没了,只剩下一堆骨头。李长福正蹲在地上,拿着一根大腿骨,放在嘴里啃,啃得咔嚓咔嚓响,白色的骨髓顺着嘴角往下流。
几个人站在远处,看着,没人敢上前。
太瘆人了。
啃了半天,李长福把骨头扔了,拍了拍手,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大家赶紧躲起来,看着他走过去。
他脸上沾着土和骨髓,眼神空洞,身上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走到跟前的时候,大刚甚至能看见他嘴角的碎骨渣。
等李长福走远了,二强才小声说:“队长,这咋办啊?扣子都送回去了,咋还不好?”
队长脸色很难看,摇摇头:“不知道。看来不是扣子的事儿。”
“那他这是啥毛病啊?”二强说,“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先回去吧。”队长叹了口气,“明天再想办法。”
几个人回到李长福家,李长福已经躺在炕上睡着了,跟没事人一样。
看着他熟睡的脸,谁能想到,他刚才在坟地里啃死人骨头?
第二天早上,李长福醒过来,发现绳子断了,又看见队长他们脸色不对,心里就明白了。
“又……又出去了?”他声音发颤。
队长点点头。
李长福一下子就瘫了,靠在墙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他捶着自己的胸口,“让我死了算了!”
“爹!”小亮扑过去,抱着他爹哭,“爹你别死,你死了我咋办啊!”
父子俩抱头痛哭。
队长看着,心里也难受,但是也没啥好办法。
“长福,别哭了。”队长说,“这样,咱把门窗都钉死,晚上从外面锁上,看你能不能出去。先试试,行不行?”
李长福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当天下午,队长带着人,把李长福家的窗户都钉上了厚木板,门也加固了,安了个大锁,晚上从外面锁上,钥匙小亮拿着。
一开始两天,还真管用。
李长福晚上虽然也坐起来,但是出不去,在屋里转两圈,就又躺下睡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以为这样就能控制住了。
结果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晚上,小亮在外面锁了门,就回屋睡了。到了后半夜,突然听见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小亮一下子就醒了。
他睁开眼,就看见窗户上的木板被踹断了,碎木头渣子溅了一地。李长福从窗户跳了出去,玻璃碎了一地,他身上划了好几个大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落地之后,晃晃悠悠地就往坟地方向走。
小亮吓得赶紧爬起来,开门往外追,边跑边喊。
周围的邻居都被喊醒了,纷纷出来,跟着往坟地跑。
等到了坟地,就看见李长福又在刨一个新坟。
那是前几天刚埋的一个老头,姓李,六十多岁,得食道癌死的。
坟已经被刨开了,尸体被拖出来,肚子被啃空了,胸腔子都露出来了。李长福正趴在尸体脸上,啃眼珠子呢,咔嚓一声,汁水四溅。
来的人里有女的,当场就吐了。
男人们也都脸色发白,没人敢上前。
李长福像是没听见他们的声音一样,自顾自地吃着,吃得很香。
队长咬咬牙,说:“不能再让他这么下去了!大家一起上,把他按住!”
说完,他带头冲了上去。
后面的小伙子们也跟着冲上去,十几个人,一拥而上,把李长福按在地上。
李长福嘶吼着,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好几个人都被他掀翻了。最后大家用绳子捆,用扁担压,费了半天劲,才把他捆得结结实实,像粽子一样。
他还在挣扎,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嘴角挂着碎肉和血,眼神凶狠,跟野兽一样。
“把他抬回去!”队长喊道。
几个人抬着李长福,往屯子里走。
一路上,李长福都在挣扎,绳子都勒进肉里了,他也不觉得疼。
回到家,把他放在炕上,大家也不敢走,都在屋里守着。
一直守到天亮。
太阳出来,李长福才慢慢安静下来,闭上眼睛,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看着一屋子的人,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绳子,叹了口气,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队长,要不……你们把我送走吧。”李长福声音沙哑,“送到深山里,让我自生自灭,别再祸害屯子里的人了。”
“说啥胡话呢。”队长说,“你是咱屯子的人,咋能把你扔山里去。”
“可是我这样……”李长福哭着说,“我自己都恶心我自己。我天天晚上出去刨人家坟,吃死人肉,我还是个人吗?我对不起死去的乡亲们啊。”
“这不怪你,你是病了。”队长说,“咱再想办法,总能治好的。”
话是这么说,可队长心里也没底。
这病,咋治啊?
从那之后,李长福就像是变了个人。
以前他虽然话少,但总带着笑,见人就打招呼。现在他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门,也不说话,就坐在炕沿上抽烟,一袋接一袋,满屋子都是烟味。
他总觉得嘴里臭,腐臭腐臭的,像是烂了的东西。他用碱面刷牙,用盐水漱口,一天刷好几遍,刷得牙龈都出血了,还是臭。一张嘴,就是一股死人味儿。
他不敢对着儿子喘气,说话都侧着脸。
有时候他对着破镜子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脸色发青,觉得特别陌生。
这是他吗?
这是那个老实本分的李长福吗?
他不敢想。
晚上他不敢睡觉,坐着熬,用烟头烫自己的手,想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是没用,熬到后半夜,头一歪,就睡着了。一醒过来,要么在坟地,要么在炕上,手上嘴上都是血。
有一次醒过来,他发现自己指甲缝里嵌着一块烂肉,黑乎乎的,散发着臭味。他用针挑出来,看着那块肉,哇地又吐了。
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还是止不住地恶心。
他真的不想活了。
有一次小亮上学走了,他找出一根绳子,搭在房梁上,想上吊。
可是刚把脖子伸进去,他就听见外面有鸡叫,想起了小亮。
小亮才十二岁,没了娘,要是再没了爹,可咋活啊?
他从凳子上下来,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毛病越来越重,不光是晚上,有时候白天也会犯。
有一次队里分肉,在供销社的院子里,大家都排队。李长福也去了,领着小亮,排在后面。
卖肉的师傅挥着砍刀,咔咔地剁肉,油星子四溅。
李长福看着案板上的生肉,眼神慢慢直了。
他嘴角开始流口水,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身体往前倾,像是要扑上去一样。
小亮拉了拉他的袖子:“爹,你咋了?”
李长福没反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肉,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前面的人回头,看见了他的样子,吓得嗷一嗓子,队伍一下子就乱了。
“李长福犯病了!”有人喊。
大家纷纷往后躲,像是躲瘟疫一样。
卖肉的师傅也吓坏了,手里的砍刀都掉在了地上。
队长正好在旁边,赶紧冲过去,一把拉住李长福,使劲晃他:“长福!长福!醒醒!”
晃了半天,李长福才打了个寒颤,眼神慢慢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周围的人,都躲得远远的,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又看看案板上的肉,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脸一下子就红了,然后又变白。
他低下头,拉着小亮,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都没出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去人多的地方了。
屯子里的大人小孩,看见他就躲。小孩哭的时候,大人只要说一句“再哭李长福就来抓你了”,小孩立马就不哭了,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出声。
李长福就像是一个瘟神,人人避之不及。
队长看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去找屯子里岁数最大的张爷爷。
张爷爷九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是屯子里的老寿星,啥事儿都经历过。
队长把事儿跟张爷爷说了,问他有没有啥办法。
张爷爷听完,沉默了半天,抽了几口旱烟,才慢慢开口:“这事儿啊,我以前听我爹说过,叫尸癔症。”
“尸癔症?”队长愣了,“那是啥病?”
“就是沾了尸气,入了心窍了。”张爷爷说,“人啊,要是在坟地待久了,或者碰了死人的东西,尸气钻进身体里,就会得这病。得了这病的人,梦游,爱吃死人肉,力气大,自己啥也不知道。”
“那能治不?”队长赶紧问。
张爷爷摇摇头:“治不了。老辈人说,得了这病的,最后要么自己憋死,要么把自己折腾死,没一个好的。”
“就没有啥办法?比如用桃树枝打?用黑狗血泼?”队长问。
“没用。”张爷爷说,“那都是糊弄人的。尸气入了心,就是根上坏了,治不好。你们啊,看着点吧,别让他出来伤人。等哪天他自己油尽灯枯了,也就算了。”
队长从张爷爷家出来,心情特别沉重。
治不好。
难道就只能看着李长福这样,直到死?
他没敢把这话跟李长福说,怕他想不开。
可是纸里包不住火,没多久,这话就传开了。
屯子里的人更怕了,都说李长福是尸癔症,治不好,早晚得吃人。
有人甚至偷偷摸摸地找队长,说干脆把他扔到山上去,或者关起来饿死,省得祸害大家。
队长没同意。
“长福是咱屯子的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队长说,“他现在遭难了,咱不能落井下石。再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话是这么说,可队长心里也知道,没啥办法了。
有一天晚上,屯子中间的老王家,小孩半夜发烧,哭个不停。
王大嫂抱着孩子,在地上来回溜达,哄着。
突然,小孩不哭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小脸煞白。
王大嫂觉得奇怪,顺着孩子的眼神往窗外看。
月光底下,窗户上贴着一张脸。
一张白惨惨的脸,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的,嘴角流着口水,正往屋里看。
是李长福。
王大嫂吓得嗷一嗓子,抱着孩子就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孩子也哇地哭了起来。
外面的李长福,听见哭声,伸出手,开始挠窗户。
哗啦,哗啦。
指甲挠在玻璃上的声音,刺耳极了。
王大哥在外屋,听见动静,拎着菜刀就冲了进来。
“咋了?”
“李……李长福!在窗外!”王大嫂声音发颤。
王大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一看,果然是李长福。
他站在窗外,眼神直勾勾的,手一下一下挠着玻璃,嘴角流着口水,像是看着什么好吃的东西。
王大哥也吓得心里发毛,但是仗着手里有菜刀,壮着胆子,对着窗外喊:“李长福!你干啥!赶紧走!”
李长福像是没听见一样,还是挠窗户,挠得玻璃上都是印子。
王大哥急了,拿起炕上的枕头,砸在窗户上,砰的一声。
李长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院子里,愣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直到他走了老远,王大哥才敢开门,出去看了看,院子里留着几个带血的脚印。
第二天,这事儿就传遍了屯子。
家家户户晚上都早早关门,窗户都钉上板子,不敢留缝。
大人小孩都不敢出声,生怕引来李长福。
屯子里像是笼罩着一层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日子,屯子里的人轮流守着李长福,把他捆在炕上,吃喝拉撒都在屋里。
可是没用。
只要一不留神,他就能挣断绳子跑出去。不管多粗的绳子,多结实的锁,都拦不住他。
他的力气越来越大,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儿。
白天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发愣,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人看,嘴角流口水,尤其是看见小孩的时候,那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屯子里的人都怕了。
大白天的,家家户户都锁着门,小孩不敢出门,大人出门都结伴而行。看见李长福,都远远地躲开,像是看见鬼一样。
大家都在背后议论,说李长福已经不是人了,是食尸鬼,早晚得吃人。
有人提议,把他送到公社的精神病院去。可是那时候精神病院远,而且费用高,李长福家穷,根本拿不出钱。
也有人提议,干脆把他关起来,锁在仓房里,饿死算了,省得出来害人。
队长不同意,说李长福一辈子老实,没做过坏事,不能这么对他。
可是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就这么拖了一个多月。
李长福越来越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着越来越吓人。但是他的力气却越来越大,有时候三四个小伙子都按不住他。
他自己也越来越痛苦,经常坐着发呆,一坐就是一天,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小亮天天哭,眼睛都肿成桃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