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扒着奶奶的胳膊来回晃,脚在炕沿上晃得嗒嗒响,鞋底蹭着炕席磨出沙沙的声响。嘴里一个劲磨她:“奶,你再给我讲一个呗,就讲那个最吓人的,我保证听完不害怕,不钻你被窝,也不半夜喊你。”
奶奶坐在炕梢,背靠着土墙,手里攥着半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铜顶针在中指上套得发亮。粗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闷闷的吱呀声。她抬眼瞥了我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往下压了压,装出严肃的样子:“小孩子家家听啥吓人的,回头再吓着你,半夜哭着喊娘,我可不哄你。”
“我才不哭!”我把胸脯挺得老高,伸手去抢她手里的鞋底,指尖碰到粗糙的麻绳,“你不讲我就不让你纳鞋,等我爷回来,我就告你状,说你不给我讲故事。”
奶奶被我缠得没法子,把针往头顶的头发上蹭了蹭,油亮的针身沾了点头油,更顺滑了。她叹口气,把鞋底放在腿上:“行吧,就给你讲一个。这事儿不是瞎编的瞎话,是我年轻时候亲眼见过的,周边好几个屯子都传遍了,人命关天的事儿,叫血色嫁衣。听完你可别往外瞎嚷嚷,也别半夜起来瞎寻思,更别看见红布就瞎琢磨,听见没?”
我赶紧把身子往她身边挪了挪,屁股蹭着炕席凑到她腿边,支棱着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使劲点头:“听见了!我不瞎说!”
外屋地的酱缸飘来点大酱的咸香味,风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没声了。奶奶往灯盏里挑了挑灯芯,煤油灯的火苗亮了些,把俩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刚嫁给你爷没两年,还在生产队上工,天天割谷子掰玉米,晒得黢黑。那时候屯子里穷,姑娘出嫁不比现在有婚纱有礼服,那时候就讲究一身红嫁衣,从里到外都是红的,红棉袄红棉裤,外头罩红布衫,裙子也是红的,从头到脚一身红,才算喜庆。
那嫁衣可不是随便做的,有老辈传下来的讲究。红布得托人从县城百货大楼捎,要正儿八经的大红洋布,不能掺一点别的色,粉的枣红的都不行,必须是正红。做衣服的人得是亲娘,或者是儿女双全的全福人,寡妇、戴孝的、怀孩子的,都不能碰这嫁衣。还有啊,缝衣服的针脚得走双数,盘扣也得是双数,九对、七对都行,寓意成双对,长长久久。
那时候屯里姑娘出嫁,都以有一身亲手做的嫁衣为荣,针脚越密,绣的花越好看,就越有面子。春燕她娘是屯里手最巧的,剪鞋样、缝衣服、绣花,啥都拿得起来,屯里姑娘做嫁衣,都愿意找她帮忙,哪怕给几个鸡蛋、扯二尺布,也乐意让她动两针。
春燕是老李家的大闺女,二十一岁,长的俊,粗辫子垂到腰上,干活也麻利,割谷子比小伙子都快。说的婆家是二十里外王家屯的,小伙子是生产队的会计,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挣工分多,还是初中毕业,在那时候算是文化人。春燕自己也满意,天天收了工就坐在炕头绣嫁衣的领口,绣鸳鸯戏水,绣牡丹花开,手指头扎破了都不在意,吮吮血接着绣。
娘俩忙活了一个多月,从立夏忙到小暑,才把这身嫁衣做完。里里外外三层,针脚密得连水都泼不进去,领口袖口的花绣得活灵活现,盘扣是用红布条编的葡萄扣,一共九对,一颗一颗圆溜溜的,特别精致。
嫁衣做好那天,正好是七月十四。屯里人都知道,这天晚上少往出跑,山里的东西都往屯子里溜达。春燕她娘本来打算把嫁衣叠得板板正正,放进炕梢的红漆木箱里锁起来,那箱子是春燕她奶奶传下来的,朱红漆掉了不少边,但是锁头结实。
结果刚叠到一半,东院的老婶子慌慌张张跑进来,院门都没敲,直接冲进屋,拍着大腿喊:“他婶子!快别忙活了!你家那头老母猪,拱开圈门跑后山去了!好几个人都看见往沟里钻了,赶紧去撵,再晚就掉山涧里找不着了!”
春燕她爹一早就去公社开大会了,得晚上才能回来,家里没个顶事的男人。春燕她娘一听就急了,那头老母猪是家里的家底,怀了崽,再过俩月就下崽了,要是丢了,一家子大半年的油盐钱都没了。她扔下手里的嫁衣就往外跑,走的时候随手把嫁衣搭在了外屋地的晾衣绳上,那绳子是挂辣椒挂豆角用的,就在门边上。她寻思着就去个把时辰,回来再收也不迟,大白天的能有啥事儿。
结果这一去,就去了大半宿。后山树密,蒿子长得比人还高,老母猪钻进去就没影了,十来个人分成几拨漫山遍野地找,喊得嗓子都哑了。一直摸到后半夜,月亮都偏西了,才在山坳的玉米地里找着,正啃玉米呢。一群人连赶带撵把猪弄回来的时候,天都快蒙蒙亮了,东方泛着鱼肚白。
春燕她娘累得腰酸腿疼,脚上的布鞋都磨破了,进了屋倒在炕上就睡着了,把嫁衣还在外头搭着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也是赶巧,就那天晚上,屯西头出了人命。
素芬是老张家的儿媳妇,结婚三年,男人在外头跑运输,跟着车往县城拉粮食,常年不着家。前阵子男人回来,带回来个穿喇叭裤的女人,说要跟素芬离婚,要娶那个女的。素芬想不开,平时就憋着气,那天晚上跟男人吵了一架,男人摔门走了,她就偷偷跑出来,跳了村头的泡子。
那泡子是屯子里的饮用水源,就在屯西头,水深得很,底下全是黑淤泥,人掉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没一会儿就没顶了。素芬跳进去的时候半夜三更的,没人看见,等第二天早上有老头去挑水,看见水面上飘着个蓝布褂子,才知道出事了。
捞人的时候是用家里的门板抬的,两个人抬一头,从屯西头往屯东头老张家走,正好路过老李家大门口。那时候天刚亮,雾特别大,两步开外就看不见人,抬人的几个小伙子走得急,脚步匆匆的,门板晃来晃去。素芬在水里泡了半宿,身上的皮肤都泡白了,额头上磕了个大口子,血混着泡子水顺着门板边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土路上,也溅进了李家的院子里。
有好几滴血,正好落在外屋地晾衣绳上的红嫁衣下摆上。暗红的血珠渗进厚实的红布里,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暗褐色的印子,红布颜色深,晨雾又大,谁也没注意到。
春燕她娘睡到快晌午才醒,起来揉着腰,才猛的想起嫁衣还在外头。她赶紧跑出去拿,伸手一摸,嫁衣潮乎乎的沾了点露水。抖开一看,下摆上有几块深颜色的印子,她以为是夜里落的灰,或者是溅的泥点子,拿手搓了搓搓不掉,又沾了点唾沫蹭,还是蹭不掉。
她寻思着,反正红布颜色深,这点印子不显眼,等出嫁那天穿上,裙摆垂到脚面,谁也低头盯着下摆看。再说就放外头一夜,能沾啥脏东西,都是自己吓自己。就没往心里去,把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红漆木箱里,还上了锁。
转眼就到了出嫁的日子,头三天要“上头”。这是老规矩,出嫁前找个全福的老太太,给姑娘开脸、梳头发、戴银饰,试穿嫁衣,算是成人礼。那天找的是屯东头的张老太太,七十多了,儿女双全,孙子孙女都有,是屯里最有福气的老太太。
张老太太进了屋,喝了口水歇了口气,就让春燕她娘把嫁衣拿出来。春燕她娘打开箱子把嫁衣捧出来递过去。张老太太接过来刚拿到手里,就皱了皱眉,鼻子动了动,说:“他婶子,你这嫁衣咋一股子腥气?还有点发霉的味儿,像泡过水似的。”
春燕她娘愣了一下,拿过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说:“不能啊,新做的衣服一直放箱子里,哪来的腥气。怕是你闻错了,外屋大酱缸的味儿飘进来了,今天天闷,酱味儿大。”
张老太太摇摇头,又闻了闻,还是觉得不对劲儿,但也没多说啥,大喜的日子说这些不吉利。就招呼春燕过来,帮她穿嫁衣。
春燕从里屋出来,脸红红的有点害羞。伸胳膊套嫁衣,刚套进去一只袖子,她就“嘶”了一声,打了个寒颤。
她娘问:“咋了?扎着了?”
春燕摇摇头,说:“妈,这衣服咋这么凉啊,冰得慌,像刚从井里捞出来似的。”
她娘笑着拍了她一下:“傻丫头,新衣服都这样,放箱子里放久了不见太阳,当然凉。穿一会儿焐热乎就好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帮春燕把嫁衣穿好,系上盘扣,扯平裙摆。春燕站在墙上挂的镜子跟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就不动了。
屋里本来还说说笑笑的,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春燕,就见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从脸颊白到额头,最后嘴唇都没了血色,像纸糊的人似的。她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子,眼珠都不带动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吧嗒吧嗒砸在嫁衣的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娘纳闷,凑过去说:“好好的咋哭了?这哭嫁也没到时候呢,再说也没这么哭的啊。”
就听见春燕开口说话了。那声音细细的,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浸了水似的带着点闷声闷气的劲儿,根本不是春燕平时脆生生的嗓门。
她说:“这衣服不是我的。”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发毛。张老太太赶紧往前凑了凑,拉着春燕的手,说:“燕啊,说啥胡话呢。这不是你娘熬了一个多月亲手给你做的嫁衣吗,咋不是你的?穿错不了。”
春燕慢慢转过头,眼神散着没有焦点,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她的嘴角突然往上扬,露出一个笑。那笑特别瘆人,嘴角咧得老大,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脸上的肌肉都僵着,不是正常人能笑出来的样子。
她一字一句地说:“她抢我衣服。她抢我嫁人。”
声音尖细,带着点怨毒的劲儿,听得人后脊梁骨嗖嗖冒凉气。
春燕她娘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似的难受得慌。她赶紧上去摸春燕的脸,手刚碰到春燕的脸颊,就被春燕一把甩开了。那力气特别大,根本不像个姑娘家的力气,春燕她娘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
春燕伸手就去扯领口的盘扣,指甲长长的使劲刮着红布,把盘扣都扯掉了两颗,领口的布刮出了好几道白丝。她一边扯一边尖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亮刺得人耳朵疼:“我不穿她的破衣服!这是我的!是我的嫁衣!谁也抢不走!”
她的脖子上也挠出了好几道血印子,血丝渗出来沾在红嫁衣的领口上,格外扎眼。
屋里的人都吓坏了,反应过来之后赶紧上去按住她。两个婶子加上张老太太,三个人才把她按住,七手八脚把嫁衣从她身上脱下来。嫁衣一脱下来,春燕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了炕上闭着眼睛喘气,脸色还是白的,但是呼吸慢慢平稳了。
过了好半天,春燕才睁开眼,看着一屋子的人一脸茫然,说:“咋了?你们都围着我干啥?我刚才咋了?”
她娘赶紧问她:“燕儿,你刚才啥都不记得了?”
春燕摇摇头,皱着眉想了想,说:“我就记得穿上衣服之后特别沉,像有个人趴在我背上,压得我喘不上气。然后耳边就有个女人哭,哭着说她要嫁人,说衣服是她的。再后来,我就啥都不知道了。”
屋里人听完都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张老太太年纪大经历的事儿多,把春燕她娘拉到一边小声说:“他婶子,我看这衣服邪性,怕是沾了啥不干净的东西。大喜的日子别出啥岔子,我看这衣服先别穿了,找个地方压一压,或者烧了算了。”
春燕她娘嘴上答应着,心里却舍不得。这可是娘俩熬了一个多月做出来的,费了多少心血,再说哪有嫁衣做了不穿的道理,传出去让人笑话。她寻思着,许是姑娘家婚前焦虑,再加上前阵子帮着撵猪累着了,着了凉受了惊,才说胡话。
她找了点朱砂用水调了,抹在春燕的额头上,又给她冲了碗红糖水,让她躺着歇着。回头把嫁衣叠起来压在了箱子最底下,上面压了好几件厚衣服,寻思着压几天去去潮气,出嫁当天再穿,穿完就没事了。
谁也没想到,出事就出在出嫁头一天晚上。
那天白天,屯里的亲戚都来了,帮忙张罗喜事,贴喜字、借桌椅,忙忙活活的一直到天黑才散。春燕忙了一天也累了,早早就回屋躺下了。她爹娘在外屋收拾东西,收拾到快半夜也回屋睡了。
屯子里静悄悄的,连狗都懒得叫,只有风吹着窗户纸呼嗒呼嗒响。后半夜的时候,春燕她娘迷迷糊糊的,听见外屋有动静。
是梳头的声音。
木梳子刮着头发,沙沙,沙沙,一下一下慢悠悠的,特别有规律。
她以为是春燕起来喝水,或者是去茅房,就随口喊了一声:“燕啊,你干啥呢?大半夜不睡觉。”
外头没人应声,梳头的声音还在响,沙沙,沙沙,不紧不慢。
春燕她娘觉得不对劲,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捅了捅旁边的男人,压低声音说:“哎,你醒醒,你听听,外屋是不是有动静?有人梳头。”
春燕她爹迷迷糊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了听说:“啥动静啊,你听错了吧,许是耗子啃东西。”
话音刚落,外屋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笑。
尖细尖细的,像捏着嗓子笑,“嘻嘻”一声,在静悄悄的夜里格外清晰,听得人后脊梁骨发麻,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俩人一下子就彻底清醒了,赶紧摸过炕头的洋火,划了好几根才划着,点着煤油灯。昏黄的火苗晃了晃,照亮了半间屋。春燕她爹拿起门后的顶门杠,那是胳膊粗的木头棍子沉得很,他攥在手里壮着胆子说:“走,出去看看。”
俩人披了件衣服下了地,走到外屋门口。春燕她爹伸手拉灯绳,拉了两下灯没亮,不知道是灯灭了还是绳断了。外屋黑漆漆的,只有里屋的灯光照出去一点,模模糊糊能看见东西。
笑声停了,外屋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春燕她娘紧紧抓着男人的胳膊,声音发颤:“他爹,我咋觉得这么冷呢。”
确实冷,明明是三伏天,外屋却冷得像深秋,凉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冻得人腿肚子转筋。
春燕她爹硬着头皮举着煤油灯往前迈了两步。灯光扫过外屋的酱缸、柴火堆、水缸,都好好的啥也没有。晾衣绳上空空的,啥也没挂。
就在这时候,春燕的屋里传来了动静。
是轻轻的哼歌声,女人的调子,哼哼呀呀的听不清唱的啥,像是办喜事时候的调子,又像哭丧的调儿,怪里怪气的。
俩人心里一紧,赶紧往春燕屋里走。屋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里头透出淡淡的红光。春燕她爹伸手推开门,屋里的景象让俩人瞬间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都像冻住了似的。
春燕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口,身上穿着那身红嫁衣。红得刺眼,在昏暗中像一团火。她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子,一下一下梳着自己的长头发。
煤油灯的火苗晃啊晃,照得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春燕的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梳齿上缠满了黑头发,她也不在意,就那么慢悠悠地梳,从头顶梳到发梢,动作机械又僵硬。
梳妆台上摆着半盒胭脂,还有一管口红,是她攒了半年钱买的。她脸上抹着厚厚的白粉,白得像糊了一层纸,嘴唇涂得通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脸颊上还抹了两块红胭脂,俗气得吓人。
她娘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燕儿!你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干啥呢!”
春燕听到声音,慢慢停下了梳头的动作。
她缓缓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白得吓人,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直勾勾的,眼仁往上翻,只露出一点点黑眼珠,剩下的全是眼白。看见她爹娘,她嘴角一咧,又露出了那个瘆人的笑,嘴角咧到耳根,看着特别诡异。
她开口说话,声音还是那个尖细的、陌生的女人声音,带着点水音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湿漉漉的。
她说:“你们看,我穿这身好看不?明天,我就嫁人啦。”
春燕她爹当时脑袋“嗡”的一声,血都往头上涌。他觉得肯定是啥邪门歪道的东西附了闺女的身,也顾不上害怕了,举着顶门杠就冲过去,嘴里大喊着:“啥狗屁东西!滚出俺闺女身子!滚!”
他刚冲到梳妆台前,春燕突然就站了起来,动作特别快,快得都看不清。她转身就往门外跑,光着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像飘着似的。
“燕儿!回来!”俩人在后面追,喊得嗓子都哑了。春燕就像没听见一样,跑得飞快,穿过院子撞开院门,一直往村头的泡子那边跑。
夜里黑,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她爹娘在后面追摔了好几个跟头,等他们踉踉跄跄跑到泡子边的时候,就看见红影一闪,“扑通”一声,人就跳进了泡子里。
水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很快就落了下去,只剩下一圈圈的波纹在月光底下慢慢扩散开,然后一点点平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春燕她爹当时腿就软了,“噗通”坐在了地上,手里的顶门杠掉在一边。她娘坐在岸边拍着大腿嚎,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哑了:“俺的燕儿啊!你咋这么想不开啊!你让妈咋活啊!”
屯里人听见动静都披着衣服赶过来了,手里举着火把、拎着马灯,小小的泡子边围了一圈人。几个会水的小伙子脱了衣服就下水捞,摸了半天啥也没摸着。泡子底下淤泥深,人掉进去就陷进去了,不好找。
一直捞到天快亮,太阳都快出来了,才把人捞上来。
春燕穿着那身红嫁衣,静静地躺在泥水里。她眼睛睁着,还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嘴角上扬。身上的嫁衣被水泡得透透的,吸满了水和泥,红得发黑,像浸满了血一样。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桃木梳子,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头发,指甲盖都掀翻了。
围看的人都倒吸凉气,没人敢说话。好好的一个姑娘,马上就要出嫁了,就这么没了,谁看了心里都发沉。
婆家那边听说了,当天上午就来了人,领头的是小伙子他娘,往地上一坐就撒泼,说李家闺女婚前寻短见是不祥之人,败坏了他家的名声,不仅要把彩礼全退回去,还要李家赔他们家名誉损失,说耽误了他儿子娶媳妇。
李家本来就悲痛欲绝,被这么一闹更是雪上加霜。春燕她爹气的吐血,躺在床上起不来。最后还是屯里的长辈出面调解,彩礼全退了,又赔了人家两袋玉米,这事儿才算完。
春燕是横死的,又没出嫁,不能进祖坟,就埋在了后山的乱葬岗旁边。下葬那天屯里人都去了。那身嫁衣本来想在坟前烧了,让春燕带着走,也算圆了她穿嫁衣出嫁的心愿。
结果点火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火柴划着了凑到嫁衣下摆上,火苗舔着红布,却只冒黑烟烧不起来。换了洋火又点了好几次,还是一样,红布就像浸了水似的,怎么点都点不着,连个焦边都没有。
有人说用柴油浇,肯定能烧着。就有人跑回家拎了半瓶柴油浇在嫁衣上,一点火,“轰”的一下火苗窜起来老高,黑烟滚滚。大伙都以为这回肯定烧着了,结果等火灭了一看,那身嫁衣好好的,连个洞都没烧出来,还是整整齐齐的。
所有人都吓坏了,说这衣服邪性不想走,里面藏着东西。最后没办法,就把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棺材里,跟着春燕一起埋了。土一层层盖上去,堆成了个小坟包。
本以为人埋了衣服也埋了,这事儿就翻篇了,日子该咋过咋过。谁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头,更吓人的事儿还在后头呢。
转过年来夏天,屯子里又有姑娘出嫁,是老王家的闺女桂英。桂英她娘手笨不会做嫁衣,就找春燕她娘帮忙做,给了两尺布票,又塞了十个鸡蛋。春燕她娘也想挣点钱补贴家用,就答应了,选了布在家缝了大半个月,缝好了给送过去。
桂英试衣服那天,春燕她娘也去了。桂英穿上嫁衣在镜子跟前转了两圈,笑着说:“婶子你手真巧,这衣服真合身。”
话音刚落,她突然就不转了,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身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声音都发颤:“婶子,你看我身后站着个人,穿红衣服的。”
屋里人都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身后啥也没有,空荡荡的屋子,连个影子都没有。再看桂英,她浑身开始发抖,牙齿打颤咯咯响,说:“她摸我肩膀,她手凉,冰骨头。”
说着话,她突然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使劲扯身上的嫁衣,指甲都劈了也不停:“我不穿了!我不嫁了!她要抢我衣服!还给她!还给她!”
那神态那语气,跟当初春燕的样子一模一样。
桂英她娘赶紧上去帮着脱衣服,几个人手忙脚乱把嫁衣脱下来,桂英才瘫在炕上,抱着被子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像筛糠。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问她刚才咋了,她就说看见镜子里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穿一身红衣服,站在她身后,脸白得像死人,还要跟她换衣服穿。
这事当天就在屯子里传开了,大家都联想到了去年死的春燕,还有那身没烧掉的邪性嫁衣。有人说,是春燕死得冤,没嫁成人心里不甘,出来抢别人的嫁衣。也有人说不对,春燕死的时候穿的是那身沾了血的嫁衣,怕是那衣服上沾了屈死鬼的气,成精了。
桂英家不敢留那身嫁衣,当天下午就想烧了。结果跟上次春燕那身一样,火点上去只冒烟不着火,浇了煤油烧完,衣服还是完好无损。一家人都吓坏了,想扔了,又怕扔了之后那东西再找回来,最后没办法,找了个旧木箱子,把嫁衣锁得严严实实的,埋在了自家院子的柴火垛底下,想着柴火天天烧,阳气重,能镇住邪性。
结果没出半个月,桂英就出事了。
那天下午,桂英她爹娘在地里浇地,走的时候跟桂英说好了,让她在家看着门,喂喂鸡。俩人走的时候院门都锁好了,寻思着大白天的不会有啥事。
等太阳落山俩人回来,一开院门就觉得不对劲儿,柴火垛那边散着一股腥气,像烂鱼的味儿。她娘喊了两声桂英,没人应声,屋里也黑着灯。
俩人赶紧进屋找,屋里没人,厨房、仓房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她爹心里发慌,拿起手电往柴火垛那边走,刚走过去,就看见柴火垛底下坐着个人。
是桂英。
她穿着那身红嫁衣,坐在泥地上,背靠着柴火垛。手里拿着个碎玻璃片子,正一下一下往自己脸上划。脸上一道一道的血口子,深的地方都翻着肉,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嫁衣的前襟上,晕开一大片暗红色,红得刺眼。
她一边划一边笑,嘴里小声念叨着,反反复复就一句话:“这样就好看了……这样就能嫁人了……他就喜欢我了……”
玻璃片子划在脸上,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划得特别认真,嘴角还带着笑。
她娘当时就惨叫一声,冲上去抢她手里的玻璃片子。桂英力气特别大,挣扎着还要往脸上划,她爹也上去帮忙,俩人才把玻璃片子夺下来,把桂英抱回了屋。
从那天起,桂英就疯了。
天天不穿别的衣服,就找红布往身上披,看见红色的东西就抢,抢过来就往身上裹。嘴里天天念叨着“我要嫁人”“穿红衣服好看”“他在等我”。有时候坐在门槛上笑,有时候又突然哭,哭的声音尖细尖细的,跟那天外屋的笑声一个调子。
家里人找了公社的大夫来看,大夫说受了刺激,精神失常了,开了点安神的药,吃了也不管用。又托人找了县城的大夫,也看不出啥名堂,就说精神分裂,治不好,只能在家养着。
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疯了,天天坐在家门口,看见人就笑,问人家:“你看我穿红衣服好看不?我要嫁人啦。”
屯里人看着都揪心,也都害怕。大伙凑在一起商量,说这事儿肯定跟那身嫁衣有关,得把春燕的坟挖开看看,看看那身嫁衣还在不在,是不是那东西跑出来了。
一群壮小伙子拿着铁锹锄头,当天就去了后山的坟地。春燕她爹也去了,脸色蜡黄,一句话不说。挖了半个多时辰,才挖到棺材,撬开棺材盖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棺材里,春燕的尸骨好好躺着,身上穿着粗布的寿衣,头上盖着白布。那身红嫁衣,不见了。
棺材封得好好的,钉子都钉得死死的,外头的土也没被动过的痕迹,谁也不知道那身嫁衣是怎么不见的。就像它自己长了腿,从棺材里跑出来了一样。
那天所有人都蔫头耷脑的下山了,没人敢提这事。从那以后,周边几个屯子再也没人敢做新的红嫁衣了。姑娘们出嫁,要么穿旧的,是家里姐姐嫂子穿过的,说是有人气,压得住邪;要么就改穿绿嫁衣,说绿色鲜亮,鬼怕绿。就这么着,消停了有三四年。
奶奶讲到这,停了一下,拿起针穿线,线穿过针孔,拉得长长的。我听得浑身发紧,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手心全是汗,小声问:“奶,那后来呢?那嫁衣再也没出来过?”
奶奶哼了一声,把线拉紧:“要是就这么消停了,还叫啥吓人的事儿。后来啊,出了个不信邪的,差点把命搭进去。还是个走南闯北的裁缝呢,照样栽了跟头。”
那是第三年的秋天,屯里来了个外乡的裁缝,姓王,大伙都叫他王裁缝。四十来岁,背着个布包袱,里头装着剪刀尺子和针线,走屯串户给人做衣服,手艺好,价钱也公道。
他在屯里住了小半个月,给不少人做了衣服,闲下来的时候,就跟屯里的老头老太太唠嗑。有人就跟他说了这血色嫁衣的事儿,提醒他晚上别乱走,看见红衣服别乱捡。
王裁缝听完哈哈大笑,说都是乡下人愚昧,自己吓自己。他说他做了二十多年衣服,啥样的嫁衣没做过,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啥邪性的事儿都没遇见过,都是编出来吓唬人的。
屯里老人摇摇头,说小伙子你别不信邪,这东西邪性着呢。王裁缝不当回事,还说要是真有那嫁衣,他倒要看看长啥样,能不能做个一模一样的。
没几天,邻屯有户人家嫁闺女,不信邪,特意找王裁缝做一身红嫁衣,说外乡来的裁缝做的,干净,没沾过屯里的晦气,肯定没事。王裁缝接了活,拍着胸脯保证,说做出来的嫁衣保准好看,啥事没有。
他就在那户人家住下了,白天裁布缝衣,晚上就睡在西屋。嫁衣做了五天,快完工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后半夜,东家听见西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说话,女人的声音。东家纳闷,寻思着王裁缝带了女人来?不对啊,就他一个人来的。
东家披了件衣服,走到西屋门口,贴着门听。就听见屋里有女人笑,还有王裁缝说话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在说梦话,又像在跟人搭话。
东家觉得不对劲儿,伸手敲门:“王师傅?你没事吧?”
屋里没人应声,笑声停了,紧接着传来“哐当”一声,像凳子倒了。
东家心里一紧,赶紧推开门,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朦朦胧胧的。他抬头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房梁上套着一根绳子,王裁缝站在凳子上,脖子往绳套里伸。身上穿的不是他自己的衣服,是那件还没做完的红嫁衣,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袖子还没缝完,耷拉着。
他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嘴里念叨着:“好看……真好看……我穿这个嫁人……”
东家赶紧冲上去,一把把他抱下来,摁在地上。王裁缝挣扎了半天,才慢慢睁开眼,看着一屋子的人一脸茫然,说自己刚才在睡觉,做了个梦,梦见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说给他做了身新衣服,让他试试,穿上就带他去吃席。
等他看见自己身上穿的红嫁衣,脸一下子就白了,半天说不出话。第二天一早,他就收拾东西走了,工钱都没要,走的时候脸色煞白,跟丢了魂似的。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来这一片做衣服。
这事传得更快,周边十几个屯子都知道了,连公社都有人议论。大伙都说,那身嫁衣成精了,不光找待嫁的姑娘,连男人都找,只要你心里想着红嫁衣,它就能找着你。
那几年,山里也不太平。
生产队有个看山的老周头,五十多岁,光棍一个,胆子大,天天住在后山的窝棚里,看林子防偷树的。以前他总说自己不信邪,啥都不怕,自从遇着那回之后,再也不敢看山了。
那天是八月十五,月亮特别圆,亮堂堂的,照得山里跟白天似的。老周头晚上喝了点酒,躺在窝棚里睡觉,后半夜被冻醒了。窝棚的门开着,风往里灌。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就听见窝棚外头有女人哭,呜呜咽咽的,特别伤心,就在树底下。
老周头以为是哪家的媳妇跟男人吵架了,跑山里来了,寻思着大半夜的一个女人在山里不安全,就披了件衣服出去看看。
他走出窝棚,顺着哭声走过去,就看见树底下站着个人,穿一身红衣服,长头发垂着,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正在哭。
老周头喊了一声:“大妹子,你谁家的啊?大半夜咋跑山里来了?”
那女人听见声音,哭声停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
老周头当时就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板。那女人的脸白得像纸,泡得发涨,脸上一道一道的血道子,头发往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身上穿的是一身红嫁衣,红得发黑,下摆滴着水,混着泥点子。
她看着老周头,嘴一张一合,声音细细的,带着水音:“你看见我的嫁衣了吗?”
老周头吓得“妈呀”一声,转身就往窝棚跑,腿都软了,摔了好几个跟头。跑回窝棚插上门,用顶门杠顶住,蹲在墙角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
外头传来脚步声,慢悠悠的,一步一步走到窝棚门口,停住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就在门外,隔着一层木板,清清楚楚:“你看见我的嫁衣了吗?”
老周头缩在墙角,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过了好半天,脚步声才慢慢走远,那股子腥气也跟着散了。
老周头在窝棚里蹲了一夜,连灯都不敢点。第二天天一亮,他就收拾东西下山了,回屯里就跟队长说啥也不看山了,给多少钱都不去。回家就躺倒了,发烧说胡话,嘴里念叨着“红衣服”“找嫁衣”,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地。从那以后,他连后山都不敢去,路过山根都绕着走。
还有个放羊的李老头,也遇着过一回。
那天李老头赶着羊去山里放,走得有点深,到了乱葬岗附近。中午的时候,他坐在树底下歇着,吃干粮,就看见远处走过来一个女人,穿一身红嫁衣,走得慢悠悠的,脚不沾地似的。
李老头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想起了屯里传的事儿,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那女人走到他跟前,停住了,问他:“大爷,你知道王家屯咋走不?我要去嫁人。”
声音细细的,特别软。李老头不敢抬头,也不敢搭话,一个劲摇头。
那女人站了一会儿,又接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要是看见我的嫁衣,告诉我一声。”
等她走没影了,李老头才敢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他赶紧赶着羊往家跑,回家就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的,总说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炕边,要给他穿红衣服。
家里人吓坏了,把家里所有红颜色的东西都收起来,红布、红绳、红纸,全烧了。又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受了惊吓,开了药,吃了好几天才慢慢好利索。从那以后,李老头放羊只在屯周边,再也不敢往深山里去了。
奶奶说,那几年,周边屯子的人都提心吊胆的,家里有姑娘的,更是看得紧,晚上不让出门,不让穿红衣服,连红头绳都不让扎。就怕那东西找上门。
后来我回娘家,就遇着了小玲那事儿,那是我离那东西最近的一回,现在想起来,后脊梁骨还发凉。
小玲是我远房表妹,我姑家的闺女,比我小五岁,是高中毕业生,有文化,不信这些封建迷信。她总说都是老辈人瞎编的,吓唬没文化的老太太。
那年她秋天要出嫁,对象是公社的干事,吃商品粮的,风光得很。小玲非要做一身大红嫁衣,说结婚就得穿红的,穿旧的穿绿的都寒酸,让人笑话。
我姑跟我姑父劝她,跟她说了周边屯子的事儿,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小玲根本不听,说:“那都是她们自己心里有鬼,自己吓自己。真要是有啥嫁衣成精,你让它来找我,我倒要看看长啥样。”
我姑拗不过她,只好托人从县城捎了最好的红洋布,找了屯里手最好的裁缝,给她做嫁衣。嫁衣做的特别好看,领口袖口都绣着海棠花,裙摆上还有暗纹,比当年春燕那身还精致。
嫁衣做好那天,小玲特意穿上,在屯子里走了一圈,跟大伙显摆,说:“你们看,我穿了新嫁衣,啥事没有吧,都是你们瞎传的。”
屯里老人都摇头,说这姑娘胆太大,早晚要出事。
出嫁头一天,我去了姑家,陪着小玲。我也放心不下,寻思着晚上跟她住一屋,有啥事儿也能照应着。小玲还笑话我,说:“姐,你咋也跟我妈似的,这么迷信。你就放心吧,啥事儿没有。”
晚上睡觉,小玲把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说明天一早就要穿,图个新鲜。我劝她收起来,放柜子里锁上,她不听,说放身边踏实。
后半夜的时候,我醒了。
是被冻醒的。明明是八月天,秋老虎还厉害着,屋里却冷得像冬天,冰碴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冻得我牙齿打颤。我睁开眼,就看见地上站着个人。
背对着我,穿一身红衣服,长头发垂到腰上,黑沉沉的。她正低着头,看着炕上的嫁衣,一动不动。
我当时吓得浑身都僵了,动都动不了,想喊,嗓子里像堵了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躺在炕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那个红衣服的女人慢慢弯下腰,伸出手去拿那件嫁衣。她的手特别白,白得透亮,像泡了很久的水,指甲长长的,泛着青紫色。
就在她的指尖刚碰到嫁衣的那一刻,炕上的小玲突然坐了起来。
小玲眼睛闭着,像是在梦游,表情特别平静。她伸手拿起枕头边的嫁衣,慢悠悠地开始往身上穿。她穿得特别慢,一件一件仔细得很,抻袖子、系盘扣,动作一丝不苟,像有人在教她一样。
穿好之后,她慢慢下了炕,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那个红衣服女人的对面,站着不动。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穿着红嫁衣,一明一暗,在月光底下特别吓人。
我躺在炕上,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心脏跳得咚咚响,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就看见对面那个红衣服女人慢慢抬起手,伸向小玲的脸。她的指尖快要碰到小玲脸颊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喔——喔——喔——”
一声接一声,特别响亮,是屯东头老李家的大公鸡,叫得亮堂。
那个红衣服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我这边。
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死死咬着嘴唇,连气都不敢喘。我能感觉到她走了过来,站在炕边,一股腥气混着水霉味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气吹在我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凉气才慢慢退下去,屋里的温度也一点点升了回来。等我再敢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户纸泛着白。
地上啥也没有,空荡荡的。小玲穿着嫁衣,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头发散着,安安静静的。
我赶紧坐起来,嗓子干得发疼,喊她:“小玲!小玲你咋样?”
小玲慢慢抬起头,脸上没啥血色,但是眼神是正常的。她看着我,皱着眉说:“姐,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要跟我换衣服穿,她说她的嫁衣好看,让我试试。我刚要接,就听见鸡叫了,她一下子就没影了。”
我听完,后背全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我赶紧把昨晚看见的事儿跟我姑我姑父说了,一家人都吓坏了,说这婚不能结了,太邪性了,再结下去命都没了。
小玲也怕了,不敢再嘴硬,说不嫁了,先把这事儿弄明白。
但是那身嫁衣咋处理,成了难题。烧烧不着,扔不敢扔,埋了怕它再跑出来,放家里更是定时炸弹。最后屯里有老人出主意,说把嫁衣拆了,剪成碎布条,扔到茅房里,茅房脏,秽气重,能腌得它成不了气候,再厉害的邪性东西,也怕脏东西。
一家人说干就干,找了剪刀,把那件嫁衣剪得稀碎,一条一条的,都扔进了后院的茅厕里,还压了块大石头在上面,怕它飘上来。
本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结果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我姑父半夜起来上茅房,刚走到茅房门口,就听见里头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穿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沙沙响。
他以为是进贼了,拿起墙边的锄头,壮着胆子喊:“谁在里头!出来!”
里头的动静停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女人的笑声,尖细尖细的,“嘻嘻”一声,跟我前一晚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姑父头皮一下子就麻了,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转身就往屋里跑,刚跑两步,就听见身后“吱呀”一声,茅房的门开了。
他不敢回头,拼命往屋里跑,进屋就插上门,插销都差点掰断。他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脸白得像纸,半天说不出话。我姑问他咋了,他指着外头,手指都哆嗦:“衣、衣服……出来了……它出来了……”
俩人点着灯,守了一夜,不敢合眼,也不敢出门。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太阳老高了,我姑父才敢出去,叫上屯里几个小伙子,一起到茅房那边看。
茅房好好的,压在上面的大石头也好好的,纹丝没动。但是茅坑里的碎布条,一条都没了。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扔进去过一样。
所有人都傻了,没人知道那些碎布条去哪了,也没人敢深究。
就在那天下午,小玲又不对劲了。
她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找红布,看见啥红的都往身上披,红头巾、红腰带、甚至红辣椒串,都往脖子上挂。嘴里念叨着“我衣服碎了,我要新衣服,谁给我做新衣服”。
我姑把家里所有红东西都藏起来了,她就坐在地上哭,哭得特别惨,尖着嗓子喊:“还我衣服!把我衣服还给我!你们凭啥剪我衣服!”
那声音根本不是小玲的声音,就是那个陌生的、尖细的女人声音。
到了晚上,小玲突然就安静了,坐在炕上,也不闹了,对着门口笑,时不时点点头,像有人跟她说话似的。我姑跟我姑父守在她身边,眼睛都不敢眨,手里攥着擀面杖,生怕出事。
后半夜的时候,就听见院门外有动静。
像是有人走路,轻飘飘的,一步一步,很慢,走到了窗户底下,停住了。
然后就听见有女人在窗外说话,声音细细的,软乎乎的,像哄小孩似的:“小玲,开门啊,我给你做了新嫁衣,正红色的,绣着牡丹花,可好看了。你穿上跟我走,咱们一起嫁人去,那边有大席吃。”
小玲听见声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就要下炕去开门,被我姑和我姑父死死按住。她力气特别大,俩人都快按不住了,她一边挣扎一边喊:“开门!我要穿新衣服!你们放开我!”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温柔得很:“开门啊,你看我都给你带来了,穿上正好。你不是想嫁给他吗,穿上嫁衣就能嫁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是屯里的几个小伙子,听说小玲家出事了,特意拿着棍棒过来陪着,怕夜里出事。人一多,阳气足,窗外的声音慢慢就没了,屋里的凉气也散了。
从那以后,小玲家天天都有人陪着,白天晚上都不缺人,屯里的姑娘媳妇也轮流过来陪着说话。就这么熬了一个多月,小玲慢慢好了,也不念叨嫁衣了,就是身子虚,总怕冷,大夏天都要穿厚衣服,不敢见凉水,一看见红东西就发抖。
后来她也没嫁成那个公社干事,人家听说她家这事,怕沾晦气,托人来退了婚。再后来,小玲远嫁了,嫁去了南边,很远的地方,坐火车要走好几天。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过,也没再穿过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