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奶奶的粗布裤腿晃了三晃,下巴颏硬邦邦抵在炕沿木上,奶,再讲一个,就讲你前儿跟西头老婶蹲墙根唠的那个,带算命先生的那个。
奶奶手里的纳鞋底针在花白头发上蹭了蹭,抬眼剜我一下,眼皮耷拉着,小孩子家家听那干啥,吓着半夜尿炕,我可不给你洗褥子。
我不尿,我胆儿大。我又往她跟前凑了凑,手扒着炕沿往上撑了撑身子,你讲呗,我保证不跟二柱子他们瞎白话。
奶奶叹口气,把针往鞋底帮子上一扎,线头子抿嘴里咬断,吐在炕梢的笸箩里。这事儿可不是我瞎编的,是早些年咱村德顺家实打实发生的,那时候你还在你妈肚子里转筋呢。
德顺那年三十二,属虎的,身量足有一米八,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黑塔。家里种着二十多亩苞米地,地头还开了半亩菜园子,园子里种着土豆、豆角、倭瓜,夏天下雨的时候,倭瓜秧子爬得满篱笆都是。院子东南角搭着牛棚,里头拴着一头老黄牛,养了快十年了,通人性,德顺平时下地都赶着它,犁地拉车全靠它。
三间土坯房,房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干苞米棒子,还有几串大蒜。堂屋地上摆着两口大缸,一口装粮食,一口装水。里屋是通铺大火炕,炕梢摞着几床花布面的被子,墙上贴着年画,是胖娃娃抱鲤鱼的,边角都卷边了。
媳妇桂兰是邻村的,比德顺小三岁,梳着齐耳短发,手脚麻利,过日子是把好手。俩人结婚五六年,一直没怀上孩子,没少四处求医问药,偏方吃了一箩筐,也没见动静。德顺他爹活着的时候总念叨,说早点抱孙子,死了也能闭上眼。
那年刚开春,河沟里的冰刚化透,地气顺着地皮往上冒,踩在地上软乎乎的。苞米种子刚拌完六六粉,装在麻袋里,就等着地温上来播种。
出事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德顺他爹像往常一样,披着棉袄去牛棚喂牛。德顺还在炕上睡觉,就听见牛棚那边“咕咚”一声闷响,接着老黄牛“哞”的叫了一声,声音特别慌。
德顺激灵一下坐起来,蹬上裤子就往外跑。跑到牛棚一看,他爹脸朝下趴在地上,身子弓着,一只手还攥着半捆干草。德顺赶紧把人翻过来,就见他爹脸色青紫,嘴角挂着白沫子,眼睛半睁着,已经没气了。
他喊了两声爹,没人应。伸手摸脖子,脉搏都停了。
桂兰也跟着跑出来,一看这场景,当时就哭了。
后来村医背着药箱子赶来,翻了翻眼皮,摸了摸胸口,摇摇头说,心梗,走得快,没遭罪。
德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半天没出声。他爹才五十八,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享过一天福,就这么走了。
东北农村办白事,规矩多。当天就搭了灵棚,堂屋地支起灵床,门板铺着黄布,尸体停在上面,头冲里脚冲外,脸上盖着张黄裱纸。供桌摆在灵床前头,中间放着一碗倒头饭,小米焖的,插着三根秫秸棍,棍顶上各插一个面做的打狗棒,黄澄澄的。两边摆着四个馒头,还有两碟咸菜。脚头点着一盏长明灯,玻璃罩子的,灯芯挑得长长的,火苗子突突跳,说是给死者照路的,不能灭,灭了就找不到路了。
德顺披麻戴孝,穿着白孝袍子,头上戴着孝帽子,腰里系着麻绳,跪在灵前守灵。亲戚朋友陆陆续续来吊唁,烧纸,磕头,德顺就陪着磕头。院子里搭了帆布棚,雇了吹鼓手,四个老头,吹唢呐的,打鼓的,呜呜呀呀的,吹得人心里发酸。
按村里老规矩,老人去世,该埋进老坟地,跟祖宗们挨在一起,也有个照应。德顺的叔伯大爷都劝他,说就埋老坟地吧,你爷你奶都在那儿,你爹过去也不孤单。
德顺不同意,蹲在灵前抽烟,抽了一地烟屁股。他说,老坟地挤挤插插的,坟头挨着坟头,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我爹一辈子窝窝囊囊,啥好东西都没捞着,死了得找个敞亮地方,晒得着太阳,看得远,也能天天瞅着家里的地。
大伙劝了半天,他也不听,也就没人再说啥了。
正好那两天,村头来了个算命的先生。五十多岁,瘦脸盘,高颧骨,戴个掉了漆的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上衣口袋插着支钢笔,背个蓝布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据说装着罗盘、卦书、黄纸朱砂。
这先生走乡串户,算卦看相,看阳宅阴宅,不准不要钱。前几天给东头老王家看了宅子,说他家大门冲路,犯冲,让垒个影壁墙。老王头半信半疑垒了,结果没过多久,他家丢了半年的老母鸡自己回来了,还带回来一窝小鸡崽。大伙就都说这先生看得准,是个有本事的。
德顺听别人念叨,心里就动了。打发邻居家半大孩子去村头把先生请家里来,进屋先给倒了碗热水,又装了两斤刚磨的白面,临走还塞十块钱。
先生也不推辞,喝了口水,说,走吧,去后山转转。
俩人就往后山走,德顺扛着铁锹,跟在先生后面。先生手里端着个罗盘,铜的,磨得锃亮,走走停停,低着头看盘面,嘴里念念有词。
从山根转到半山腰,转了快两个钟头,最后先生停在一块平地上,把罗盘往地上一放,说,就这儿了。
德顺凑过去瞅。这地方背靠着一道山岗,两边有柞树棵子挡着风,前面往下坡走就是那条干河沟,开春化雪的时候有水,平时干着,站在这儿能瞅见村里的房顶,确实敞亮。
先生蹲下来,扒开地上的草皮,摸了摸底下的土,说,这土是黄土,硬实,不渗水,是块好地。背风向阳,前有照后有靠,聚财旺丁,后辈日子能蒸蒸日上,用不了三年,人丁财气都能上来。
德顺听得心里高兴,又问,那先生,啥时候下葬好?
先生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说,停灵三天,后天是吉日,寅时动身起灵,卯时之前必须埋完,千万别等太阳冒红,见了太阳光,魂就散了,不好。
德顺连连点头,都记在心里。
临走的时候,先生扶了扶眼镜,又说了一句,下葬的时候,属马的别往跟前凑,还有,棺材一旦落了地,就千万别再挪动,哪怕歪了点,也别动,动了就破了风水。
德顺当时忙不迭点头应着,过后一忙,就把后半句给忘了。
停灵第三天,出殡。
头天晚上辞灵,亲友们都来,给死者磕最后一个头。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大伙吃着喝着,吹鼓手吹了半宿,一直吹到后半夜。
寅时刚到,管事的喊了一声“起灵”,十六个壮小伙齐上阵,肩膀扛着木杠,把棺材抬了起来。德顺扛着引魂幡走在最前面,白纸剪的穗子随风飘着,他手里攥着一把纸钱,走几步撒一张,嘴里喊着,爹,走好啊,别惦记家。
那天晚上天阴得厉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众人打着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去。山路坑坑洼洼的,还有不少碎石子,走起来费劲。
走到半山坡的时候,本来好好的,突然就刮起一阵旋风。
那风来得邪乎,卷着地上的纸钱、碎树叶、干土沫子,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呜呜的响,像有人哭似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气都喘不匀。
抬棺材的里头有个年轻小伙子,叫大刚,二十出头,平时毛手毛脚的。他被风沙迷了眼睛,脚下一滑,踩在个石头子上,身子一歪,肩膀上的杠子差点滑下来。
“哐当——”
棺材重重晃了一下,一头往下沉了沉,差点栽地上。
旁边的人赶紧伸手扶住,七手八脚把杠子重新搭好。有人就骂,大刚你他妈找死啊!这点事儿都干不好!
大刚揉着眼睛,委屈地说,风太大了,迷眼睛了。
德顺站在前面,听见动静,心里咯噔一下,像塞了块冰坨子。他猛地想起先生说的话,棺材落地不能挪动。可刚才这一晃,算不算落地?他心里打鼓,可这时候也没法多想,只能挥挥手,说,没事,接着走吧,赶时间。
众人稳住脚步,接着往上走。那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就停了,四周又恢复了安静,只有众人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到了地方,墓坑是前一天下午挖好的,方方正正,一人多深。众人喊着号子,慢慢把棺材往下放,稳稳当当落在坑底。
德顺跳下去,从怀里掏出块红布,盖在棺材盖上,又抓了把五谷杂粮,撒在上面,嘴里念叨着,爹,你安心住下,缺啥少啥就托梦给我。
上来之后,管事的一挥手,众人就开始填土。铁锹翻飞,黄土一锹一锹砸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土埋到一半的时候,东方天边开始泛白,蒙蒙亮了。有人催,快点快点,太阳快出来了,别误了时辰。
众人加紧了手里的活,没一会儿就堆起了一个圆圆的坟头。德顺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土里。
哭了一会儿,众人搀着他下山。回到家,脱了孝服,吃了早饭,亲友们陆续都走了。德顺累了三天三夜,眼皮都粘在一起了,倒在炕上,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直睡到天黑。
头七之前,家里安安静静的,啥怪事都没有。德顺慢慢缓过劲来,开始收拾农具,准备种地。桂兰每天做饭喂猪,收拾屋子,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头七那天,按老规矩,死者要回家望乡,最后看一眼家里人,再去阴曹地府报到。
晚上,德顺在堂屋供桌上摆了四个小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一盘咸菜,还有一盘他爹最爱吃的猪皮冻。烫了一壶烧酒,摆了两双筷子,两个酒盅。
夫妻俩坐在炕上等,等着老爷子回来吃点东西再走。
炕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子忽闪忽闪的,照着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桂兰坐了一会儿,就困了,歪在炕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德顺精神头足,坐在炕沿上抽烟,一袋接一袋,烟袋锅子明灭不定。
大概到了后半夜,估摸有三更天了,就听见外屋地“啪嗒”一声,像是有啥东西掉在了地上。
德顺以为是猫跳上了碗架,碰掉了啥东西,也没在意,接着抽烟。
过了没两分钟,又听见脚步声。
很慢,很沉。
啪嗒……啪嗒……
像是穿着布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从外屋往堂屋走,一步一步,很稳。
德顺心里一动。
爹回来了?
他也没害怕,毕竟是自己亲爹,还能害自己不成。他对着门口方向,轻声说,爹,你回来了?桌上有菜有酒,你吃点再走。
脚步声停了。
停在堂屋门口,不动了。
德顺等着,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动静,也没人掀门帘进来。他有点纳闷,心里微微发毛。
又等了一会儿,就听见窗户纸“嗤啦……嗤啦……”响了起来。
像是有指甲,在窗户纸上来回刮,一下,又一下,刮得人心里发紧,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这就不对了。
老辈人都说,头七回家,都是走大门的,哪有爬窗户的?
德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伸手摸过炕边立着的顶门棍,柞木的,沉甸甸的,攥在手里。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在外头?
没人应声。
刮窗户的声音还在继续,嗤啦……嗤啦……不急不缓,就贴在耳朵边上似的。
德顺站起身,走到窗户跟前,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下把窗户扇推开了。
“呼——”
夜风裹着凉气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他一哆嗦,煤油灯的火苗子晃了晃,差点灭了。
外面黑糊糊的,院子里空荡荡的。柴火垛的影子歪歪扭扭投在地上,像个蹲在那儿的人。墙根底下,猪圈旁边,都瞅了个遍,啥活物都没有。
他探出头,往窗户底下看,也没人。
死猫。他嘀咕了一句,八成是野猫爬窗户。
他把窗户重新关上,插好插销,转身回来。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刚才那脚步声,沉甸甸的,不像是猫,猫走路没声。
回头看桂兰,还在睡,呼吸匀净,像是啥都没听见。
德顺也没叫醒她,自己又坐回炕沿,攥着顶门棍,一直坐到天快亮,也没再听见啥动静。
转天早上,桂兰去堂屋收拾供桌,刚一掀门帘,就“妈呀”一声喊,声音都变调了。
德顺赶紧跑过去,问,咋了?
桂兰指着供桌上的酒壶,手都哆嗦,你……你看!
德顺定睛一看。
酒壶的盖子是掀开的,歪在一边。里面的烧酒,昨天刚烫的,满满一壶,现在居然少了小半壶。
两个酒盅里,都盛了酒,其中一个酒盅边上,还有个淡淡的唇印。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屋里静悄悄的,能听见彼此的喘气声。
过了半天,德顺才开口,声音有点发干,兴许是昨晚风大,吹掉了盖子,酒挥发了。
桂兰点点头,没说啥,赶紧动手收拾供桌,把东西都撤了。可她心里明白,挥发不可能挥发得这么快,更不可能把酒盅都倒满了。
从那天起,家里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那头老黄牛。
每天半夜,一到三更天,牛棚里就传来牛叫声,不是平时那种“哞哞”的叫,是那种嘶鸣,带着哭腔,惨得不行,像是被啥东西吓破了胆。
每次德顺都披衣服起来,拿着手电筒,趿拉着鞋去牛棚看。
牛棚的门插得好好的,草料槽子里草也够,水也满。老黄牛缩在牛棚最里面的角落,屁股顶着墙,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棚子门口,像是看见啥了不得的东西。
德顺拿着手电筒,在牛棚里照了一圈,犄角旮旯都照到了,啥也没有。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以为是黄皮子闹的,黄皮子最会吓唬牲口。第二天就在牛棚门口下了两个铁夹子,夹子上放了块鸡肉。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夹子好好的,鸡肉还在,啥也没夹着。当天晚上,牛还是叫,叫得更惨了,跟哭似的。
接着是桂兰。
她总说晚上听见院子里有人走路,绕着房子走,一圈一圈的,脚步声很重,踩得地上的石子咯吱响。有时候还能听见喘气声,粗粗的,就在窗户底下。
德顺每次都出去看,院子里空空的,月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你就是睡毛楞了,胡思乱想。德顺每次都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犯嘀咕,有好几次,他醒着的时候,也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拖着脚走路,沙沙的。
桂兰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眼圈发黑,眼袋都出来了,像是天天睡不好觉。吃饭也没胃口,人眼看着就瘦了。
大概过了七八天,那天德顺去地里翻地,准备播种。干了一下午活,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了,夕阳落在山岗后面,把天染得灰扑扑的。
他扛着锄头,顺着后山的小路往村里走,路边的柞树棵子黑乎乎的,风吹得叶子哗哗响。
路过他爹坟地附近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德顺——”
声音慢悠悠的,有点哑,低沉,像是他爹的声音,从山坡上面飘下来的。
德顺脚步“唰”的一下就停住了。
后脖颈子嗖的一下就凉了,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汗毛根根竖起来,像针扎似的。
他站在原地,僵了几秒钟,缓缓转过头,往山坡上看。
坟地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着草叶晃,一个人影都没有。夕阳的光落在坟头上,泛着冷光。
兴许是听错了。他心里嘀咕着,山里风声怪,七拐八拐的,容易听岔。
他转回头,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刚走了两步。
身后又传来一声。
更近了,就在他身后不远,还带着点笑音:“走那么快干啥啊?等等我。”
这一次听得清清楚楚,声音就贴着他后脖子,凉飕飕的风吹过来,吹得他头发根都动了。
德顺嗷的一声,锄头“哐当”就扔了,撒腿就跑。
两只脚倒腾得飞快,心砰砰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敢回头,就听见耳边风呼呼响,身后像是有啥东西跟着他,脚步声“啪嗒啪嗒”的,一直跟在他后面。
他拼命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管子都疼,一直跑到村口,看见村里的灯光了,身后的脚步声才消失。
他扶着村口的老榆树,大口大口喘气,弯着腰,半天直不起身。浑身都被汗湿透了,棉袄里面的秋衣都拧得出水来。
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往家走。腿肚子还在转筋,软乎乎的。
推开门进屋,桂兰正在灶屋做饭,看见他脸色煞白,吓了一跳,问他咋了,是不是碰见野牲口了?
德顺摆着手,走到炕边坐下,端起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半瓢凉水,才缓过来。把刚才路上的事儿,一五一十跟桂兰说了。
桂兰听完,脸也白了,嘴唇哆嗦着,不能吧……爹咋能吓你呢?
德顺也不知道。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爹活着的时候最疼他,别说吓他,连句重话都没说过。
那天晚上,俩人早早关了大门,插了屋门,点着煤油灯,谁也不敢睡。就坐在炕上,大眼瞪小眼。
后半夜的时候,堂屋的长明灯,本来好好的,火苗子突然“噗”的一下暗了下去,变成了绿豆大小,颜色发绿,幽幽的,照得屋子影影绰绰的,墙上面的影子歪歪扭扭,像好多人在晃。
桂兰吓得“啊”了一声,往德顺怀里钻。德顺也浑身发紧,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剪刀,攥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屋门。
就这么熬了一宿,直到天蒙蒙亮,鸡叫头遍的时候,长明灯的火苗子才“腾”的一下恢复正常,又变成了黄澄澄的颜色。
俩人都松了口气,瘫在炕上,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从那天起,德顺就病了。
开始只是发低烧,三十七度多,浑身没劲,脑袋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以为是感冒了,受了风寒,找村医来扎了两针,吃了点安乃近,盖着被子发了一身汗,好像好点了。
可没过半天,烧又起来了,反反复复的,最高的时候烧到三十九度八,人烧得迷迷糊糊的,满嘴说胡话。
桂兰守在炕边,给他用凉毛巾敷额头,就听见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
“别拽我……我不去……”
“底下潮……冷得慌……”
“你别过来……别碰我……”
有时候突然大喊一声,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房梁,像是看见啥吓人的东西似的。
桂兰看着心疼,也害怕,天天抹眼泪。她寻思着,这不是实病,怕是冲着啥了。
她想起村里的老周头。老周头今年七十八了,一辈子在村里,经的事儿多,解放前就跟着大人办白事,懂的规矩多。
桂兰赶紧跑去找老周头,进门就给人家跪下了,哭着说,周大爷,你救救德顺吧,他快不行了。
老周头拄着拐棍,颤巍巍的,赶紧让她起来,说,孩子你别急,慢慢说,咋回事儿。
桂兰就把这些天家里发生的事儿,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老周头听完,皱着眉头,吧嗒吧嗒抽了两袋旱烟,说,走,我去瞅瞅。
他拄着拐棍,跟着桂兰来到德顺家。进屋先看了看德顺,翻了翻他眼皮,摸了摸他额头,又伸手搭了搭脉。
然后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桂兰啊,你家这不是感冒,是虚病。这样,你找个人,跟你去后山坟地瞅瞅,看看是不是坟头塌了,或者被野狗狐狸掏了洞,漏了气。
桂兰赶紧点头,打发人去娘家叫她弟弟过来。姐弟俩拿着铁锹,就往后山去。
到了坟地一看,坟头好好的,土都实诚着呢,连个鼠洞都没有。围着坟转了三圈,啥异常也没发现。
回来跟老周头一说,老周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啊。他寻思了半天,又问,下葬的时候,没出啥岔子吧?比如棺材落地了,或者时辰不对?
桂兰想了想,说,听德顺说,半路上刮了阵旋风,棺材晃了一下,差点掉地上,但是没落着地。还有,下葬的时候,太阳快出来了,大伙赶时间,埋得有点急。
老周头一拍大腿,说,坏了!那先生没跟你们说吗?棺材一旦抬起来,半路就不能落地,哪怕晃一下都不好,沾了地气,魂就留半截在半路了。
桂兰眼泪又下来了,那咋办啊大爷?德顺烧得都不成人样了。
老周头说,这样,你先去找找那个算命先生,问问他到底咋回事,是不是坟地选得有问题解铃还须系铃人。
可那算命先生早就走了,走乡串户的,今天在这个村,明天在那个屯,谁知道去哪了。桂兰托了好几个邻村的熟人打听,打听了五六天,一点信儿都没有,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这时候德顺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
人瘦了一大圈,眼窝子深深凹进去,颧骨凸得老高,嘴唇爆皮,裂了好多小口子,渗着血。连喝水都费劲,喂进去半勺,能吐出来半勺。
桂兰急得直哭,天天在他爹灵位前烧香磕头,额头都磕青了,求老爷子保佑德顺,说有啥怨气冲她来,别折腾孩子。
就在这天晚上,出了件更吓人的事儿。
桂兰半夜起来,想去外屋给德顺倒点温水。屋里黑,她没点灯,摸着黑下炕,扶着墙往外走。
走到外屋,刚要去摸暖壶,眼角余光就瞥见堂屋那边有点亮光,绿莹莹的,像是鬼火。
她以为是香头烧完掉地上了,也没太在意,伸手拿起暖壶。
暖壶刚提起来,她就闻见一股香味。
是刚焖好的大米饭的香味,油亮油亮的,带着米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一下子就愣了。
晚上没焖饭啊。晚上吃的是苞米碴子粥,就着咸菜,吃完锅碗瓢盆都刷干净了,放碗架上了。这大半夜的,哪来的米饭味?
她心脏砰砰跳起来,慢慢转过头,往供桌那边看。
这一看不要紧,她浑身的血“唰”的一下就凉了,从头凉到脚,僵在原地,动都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地上。
供桌上摆着的那碗倒头饭。
那碗小米饭,是下葬前一天蒸的,算下来都放了十多天了,本来硬邦邦的,干得掉渣,米粒都开裂了。
可现在,那碗饭正冒着热气。
白花花的米饭,油亮油亮的,颗颗饱满,像是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热气往上飘,带着米香。
供桌两边摆的四个馒头,少了一个。剩下的三个上面,都有牙印,小小的,浅浅的,不像是大人的牙,倒像是小孩咬的,一圈小牙印整整齐齐。
长明灯的火苗子幽幽发绿,照着供桌,忽明忽暗的。
桂兰张着嘴,想喊,喊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腿一软,“噗通”就坐在了地上,屁股底下冰凉,地上的寒气顺着裤子往上钻,她都没知觉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里屋的德顺突然哼唧了一声,声音很痛苦。
桂兰才猛地缓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膝盖磕在门槛上,都不知道疼。爬到炕上,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牙齿打颤,咯咯响。
直到天光大亮,村里的公鸡叫了好几遍,太阳都升起来了,她才敢探出头来。
她壮着胆子,再去堂屋看。
供桌上的倒头饭,还是干巴巴的,硬得像石头,上面连点水汽都没有。四个馒头整整齐齐摆在那儿,一个都不少,上面光溜溜的,啥牙印都没有。
就好像昨晚那一切,都是她眼花了,做了个噩梦。
可桂兰知道,那不是梦。那股子米饭香味,还有馒头上的小牙印,都真真的,刻在她脑子里。
她赶紧又跑去找老周头,连哭带说,把昨晚的事儿讲了一遍。
老周头听完,脸也沉了,抽了半天烟,烟袋锅子都灭了也没察觉。
末了,他叹了口气,说,看来是坟地底下有东西,你家老爷子在底下不安生,闹得厉害。这样,不行就迁坟吧,挪到老坟地去,跟祖宗们在一起,有祖宗镇着,兴许就好了。
桂兰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点头同意。
老周头给选了个迁坟的日子,三天后,也是个阴天,没太阳,说是迁坟不能见大太阳,对死者不敬。
找了村里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是胆大的,平时杀猪宰羊都敢下手。准备了铁锹、洋镐、撬棍,还有一块大苫布,说是开棺的时候要撑起来挡着天,别让尸体见了天日。还准备了新的寿衣、新被褥,还有一口薄皮棺材,装那底下的东西。
德顺也非要跟着去,虽然身体虚得厉害,走路都打晃,得人搀着,但亲爹迁坟,他不能不去。
一行人早早往后山走,天刚蒙蒙亮,雾气昭昭的,山里凉飕飕的。
到了坟地,先在坟前烧了纸,点了香。德顺跪在前面,磕了头,嘴里念叨着,爹,儿子不孝,给你找错地方了,今天给你挪个新家,你别害怕。
念叨完,众人就开始挖坟。
一锹一锹的黄土往外翻,带着湿乎乎的腥气。挖了没一会儿,就露出棺材顶了,黑油油的棺材板,上面还盖着当初的红布,已经烂得差不多了。
众人把上面的浮土清干净,有人就“咦”了一声。
“不对啊,你们看,棺材盖咋是歪的?”
德顺赶紧凑过去,蹲下来一看,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棺材盖确实是歪的。左边翘起来一道缝,大概有手指那么宽,缝里黑乎乎的,像是被人从里面用力顶开过一样。
下葬的时候明明是摆正的啊!德顺声音都抖了,我亲眼看着摆得正正的。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发毛,手里的铁锹都攥紧了。山风刮过来,带着寒气,吹得人后脖子凉。
老周头蹲下来,眯着眼睛瞅了瞅那道缝,脸色也变了,说,赶紧,开棺看看里面咋回事。
有人找来了撬棍,钢的,沉甸甸的。两个人各持一头,插进棺材盖的缝里,喊了声“起”。
“咯吱——咔嚓——”
棺材盖发出刺耳的声响,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渗人。
盖子慢慢被撬开了。
“轰——”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着湿泥土的腥气一下子冲了出来,带着一股子霉味和说不出来的腥甜,熏得众人直往后退,赶紧捂住鼻子,差点吐出来。
那味儿太冲了,钻鼻子,往脑子里钻,闻得人头晕脑胀。
等味儿散了散,老周头摆摆手,说,撑苫布,瞅瞅吧。
两个人撑起大苫布,挡住头顶的天。众人凑过去,低头往棺材里一看。
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妈呀……”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都变调了。
棺材里的尸体,不是平躺着的。
是趴着的。
脸朝下,身子弓着,两只手死死抓着棺材盖的内侧,手指都抠进木头里了。指甲劈裂了,翻着肉,黑红色的木屑嵌在指甲缝里,十个手指头都磨得露出了骨头,血肉模糊的。
尸体的脸侧着,贴在棺材底板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子都凸出来了,充满了血丝,舌头吐出来半截,发黑。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皱成一团,像是临死前受了极大的痛苦,还有恐惧。
寿衣都磨破了,胳膊肘、膝盖的地方,布都烂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皮肤。
最吓人的是棺材底板。
底板上湿漉漉的,积了一层黑褐色的水,黏糊糊的,泛着泡。水里泡着好多小小的脚印,只有巴掌那么大,浅浅的,密密麻麻的,遍布整个棺材底,像是有啥小东西,在里面来回跑过,踩得到处都是。
还有棺材的四角,放着的四个垫背钱,铜钱,都不见了。
德顺只看了一眼,就“哇”的一声吐了,胃里的酸水都吐出来了,吐得昏天黑地。身子一软,差点栽进棺材里,旁边的人赶紧伸手扶住他。
他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往下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儿子对不起你……儿子害了你啊……
众人看着心里也发酸,都别过脸去。
老周头叹了口气,用手里的拐棍碰了碰棺材底板,发出空空的声响。
底下是空的。他说,再往下挖挖,看看底下还有啥。
众人拿着铁锹,小心翼翼把棺材挪出来,放在旁边的苫布上。然后接着往下挖,挖了没半米深,就听见“咔嚓”一声,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再往下清土,露出了木头。
是一个小小的棺材,也就二尺多长,木头都烂得差不多了,糟了,一碰就掉渣,黑乎乎的,不知道埋了多少年了。
众人都愣了。
这地方居然有个童子坟,还是无主的,连个碑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谁家的孩子埋在这儿了。
那算命先生选地的时候,居然没看出来。
老周头蹲下来,看着那小棺材,摇摇头说,造孽啊。新坟压着旧坟,还是个没成人的童子。你家老爷子在上面压着人家,人家能乐意吗?俩在底下闹腾,能安生才怪。
德顺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都是我的错,是我瞎了眼,找了个破先生,害了我爹,也惊扰了这位小弟弟。
老周头说,先别哭了,赶紧把俩都请出来,找地方重新安葬。
众人小心翼翼把小棺材挖出来,木头太糟了,一碰就碎,只能用铁锹端着,放在准备好的新薄皮棺材里。里面是一副小小的骨头,细细的,还没长全,头骨小小的,旁边还有几个生锈的铜钱,别的啥陪葬品都没有。
看样子,死的时候也就一两岁。
然后又给德顺他爹换了新寿衣,新被褥,把尸体摆正,双手放在胸前。老周头在棺材里放了一把桃树枝,又撒了一把五谷杂粮,还有七个铜钱,按北斗七星摆的,说是压惊,也辟邪。
收拾妥当,众人抬着两口棺材,往山下老坟地走。
一路上安安静静的,连风都停了,雾气也散了点。太阳躲在云后面,没出来。
老坟地早就挖好坑了,就在德顺爷爷奶奶的坟旁边。众人把棺材慢慢放下去,摆正了,然后填土,堆坟头,立碑。德顺跪在坟前,烧了好多纸钱,还有纸做的牛、马、房子,念叨了半天,让他爹安心住下。
忙完老爷子的,又去后山南边,找了块向阳的小地方,背风,安静,把那童子的棺材埋了,堆了个小小的坟头,立了块木牌子,上面用炭写了“小童之墓”四个字。
老周头蹲在坟前,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头,嘴里念叨着,孩子啊,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在这儿待了多少年了。这次是我们不对,压着你了,给你赔不是了。给你挪了个好地方,敞亮,晒得着太阳。给你烧点钱,还有小衣服小鞋子,你拿着,想吃啥买啥,想玩啥买啥。去吧,别惦记着了,该投胎投胎去,找个好人家。
念叨完,又烧了好多黄纸,还有几个纸糊的拨浪鼓、小风车。
弄完这一切,都快晌午了。众人往回走,德顺脚步都稳了点,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当天晚上,德顺的烧真的退了。
他醒过来了,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饿,想吃面条。
桂兰高兴坏了,眼泪都下来了,赶紧下地,给他煮了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德顺坐起来,吃了满满一大碗,连汤都喝了。
吃完了,精神头也好了不少,能坐起来跟桂兰说话了。
桂兰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寻思着这下可好了,终于安生了。
结果到了半夜,又出事儿了。
桂兰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笑声吵醒了。
是小孩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咯……
特别清脆,特别甜,就在院子里,像是在跑着玩,边跑边笑。
桂兰激灵一下就醒了,赶紧推醒旁边的德顺。
德顺迷迷糊糊的,刚退烧,还有点虚,声音发哑,咋了?
桂兰嘘了一声,小声说,你听。
德顺侧耳一听,脸色也变了,瞬间就清醒了。
院子里真的有小孩笑,咯咯的,一会儿跑到东边,一会儿跑到西边,还有脚步声,咚咚咚的,小小的,很轻快,像是小孩在跑圈。
俩人趴在炕上,大气都不敢喘,盯着窗户。
过了一会儿,笑声停了,脚步声停在了窗户底下。
接着,就看见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影子。
圆圆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正贴在窗户上,往屋里看。
影子动了动,像是在歪头打量屋里。
然后,窗户纸“嗤啦……嗤啦……”又响了起来。
跟上次一样,像是指甲在上面轻轻刮,一下,又一下。
桂兰吓得紧紧攥住德顺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疼得德顺咧嘴,也不敢出声。
德顺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攥在手里,手心都是汗。
就这么僵持了好半天。
外面的小孩突然“咯咯”笑了一声,声音脆脆的。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往大门那边去了,笑声也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直到院子里彻底没动静了,俩人才松了口气,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转天早上起来,俩人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
地上的泥土,刚下过小雨,湿乎乎的。上面真的有小小的脚印,浅浅的,只有手掌那么大,一圈一圈的,绕着房子印了好几圈,窗户底下也有两个,清清楚楚的。
德顺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这东西,没走。它跟着回来了。
果然,从那天晚上开始,小孩天天晚上都来。
有时候在院子里跑,咯咯笑,像是永远不知道累;有时候拍大门,啪啪的,很轻,小声喊“开门呀”;有时候就趴在窗户上,往屋里瞅,刮窗户纸。
还有的时候,会往院子里扔小石子,砸在窗户上,哒哒响。
白天倒是安生,啥动静都没有,太阳一落山,它就来了,准时得很。
德顺的病本来见好,这么一折腾,又开始反复了。虽然不烧了,但浑身没劲,吃不下饭,脸色蜡黄蜡黄的,出门见着点风就咳嗽,喘得不行。
桂兰没办法,又去找老周头。
老周头听完,叹口气说,这童子是孤魂野鬼,几十年没人管,野惯了。好不容易碰见个人家,就赖上了。它也不是坏,就是孤单,想找人玩。
桂兰说,那咋整啊大爷?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事儿啊,德顺身体都垮了。
老周头寻思了半天,说,这样,你们晚上准备点吃的,馒头啊糖啊,再烧点黄纸,去村西头十字路口烧。十字路口四通八达,它拿着钱,就能走了。烧的时候好好念叨念叨,跟它说好话,让它去别处玩,别在这儿待着了。
桂兰赶紧点头,都记下来了。
当天晚上,等天彻底黑透了,村里都静下来了,桂兰就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四个白面馒头,一把水果糖,还有一捆黄纸,去了村西头的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空荡荡的,风吹得路边的草哗哗响,远处有狗叫,隐隐约约的。
她在十字路口中间,用木棍画了个圈,对着南边留了个口。把馒头和糖块摆进圈里,然后点着了黄纸。
火苗子窜起来,红红的,映着她的脸。
她一边往火里添纸,一边小声念叨,孩子啊,阿姨给你送钱送吃的来了。这些钱你拿着,路上买好吃的,买新衣服穿。你去别的地方玩吧,啊?南边有大镇子,热闹,好玩的多。别总去我们家了,我们家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你叔身体不好,吓不起。
风刮过来,卷着烧纸的灰,打了个旋儿,往南边飘走了,越飘越远,很快就看不见了。
桂兰看着灰飘远了,心里松了口气,寻思着这下应该送走了。
她收拾收拾篮子,拍了拍身上的灰,起身往家走。
走出去没两步。
就听见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小小的,很轻,一步一步,跟在她后面。
桂兰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停了。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跑,就加快脚步往前走。
她走得快,身后的脚步声也快;她走得慢,脚步声也慢。就跟在她身后,离得特别近,她甚至能感觉到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是有小孩在对着她脖子吹气,凉丝丝的。
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喊出来,两只手紧紧攥着篮子沿,指节都发白了,指甲都要劈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感觉衣角被轻轻拽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轻轻的,像是小孩用手指头勾着她的衣角晃。
她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回过头去。
身后空荡荡的。
月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层霜,啥人都没有。
可是,地上的影子。
除了她自己长长的影子,脚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圆圆的脑袋,扎着两个小揪揪,就站在她身后,贴得特别近。
桂兰嗷的一声,转身就往家里跑,篮子都扔了,馒头糖撒了一地。
她冲进院子,咣当一声关上大门,插上门闩,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脏砰砰跳得像是要炸开,浑身抖得不行。
屋里的德顺听见动静,赶紧出来,扶着她问,咋了?咋跑成这样?
桂兰指着门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泪哗哗往下流。
那天晚上,小孩没再来。
可桂兰知道,它没走。它跟着她,进院了。
果然,第二天白天,就出怪事了。
桂兰在厨房做饭,淘好了米,放进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然后往灶膛里添柴烧火。
烧了两把火,她寻思着看看水开没,就掀开锅盖。
一掀锅盖,她当时就傻了。
锅里的大米不见了。
满满一锅都是黑泥土,湿乎乎的,带着腥气,还有几片烂树叶。
桂兰气得直哭,又害怕。把锅里的土都倒了,刷了好几遍锅,重新淘米做饭。
从那以后,家里就没安生过。
有时候早上起来,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散了,扔得满地都是;有时候水缸里的水,自己就晃荡,哗哗往外洒,洒得满地都是水;有时候大白天的,就能听见里屋有小孩跑的声音,咚咚咚的,从东头跑到西头,再跑回来,像是在玩捉迷藏。
还有一次,桂兰在院子里晾衣服,刚把衣服挂在绳子上,转身进屋拿个盆的功夫,衣服就没了。找了半天,最后在房顶上发现了,一件一件摆得整整齐齐。
村里人都知道德顺家闹鬼,没人敢上门了。平时关系好的,也都绕着他家门口走。
德顺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路都走不稳了,天天躺在炕上,药也吃不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老周头来看了好几次,也没啥好办法,只是摇头,说,这童子缠人缠得紧,怕是不好送走啊。准备后事吧。
桂兰听了,天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哭肿了。
就在大伙都以为德顺不行了的时候,桂兰娘家弟弟从镇上找回来一个人。
这人姓刘,叫刘师傅,六十多岁,脸上有麻子,一辈子都在镇上殡葬铺干活,专门给人料理白事、迁坟、捡骨,经的事儿多,懂行。据说十里八乡的白事,好多都是他给张罗的。
桂兰弟弟托了好多人,才把刘师傅请来。
刘师傅来家里,先看了看德顺,翻了翻眼皮,搭了搭脉。然后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最后又去后山,看了两个坟地。
回来之后,刘师傅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了两袋烟,半天没说话。
桂兰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等着他开口。
抽完第三袋烟,刘师傅才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说,这事儿说麻烦也麻烦,说简单也简单。
桂兰赶紧问,刘师傅,咋能解决啊?只要能救德顺,花多少钱都行,我们砸锅卖铁也愿意。
刘师傅摆摆手,说,不是钱的事儿。这童子是个苦命的,生下来没几天就死了,爹妈嫌晦气,就给随便埋在后山了,几十年了,没人管,没人祭奠,成了孤魂野鬼。它不是坏,就是孤单,活了这么大,连个爹妈都没有,就想找个人家,想有人疼。
桂兰愣了,那……那咋办啊?
刘师傅说,两个办法。一个是,你们两口子,认它当干儿子,逢年过节给它烧纸上供,把它当家里人一样看待。它有了爹妈,有了家,自然就护着你们家,不会再闹了。
另一个办法呢?桂兰问。
另一个,就是找个道行深的先生,画符作法,把它收了,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刘师傅摇摇头,可那太损阴德了,害了一条小命,我不干那事儿,也不建议你们那么干。
德顺躺在炕上,一直醒着,听见这话,睁开眼,看着桂兰,缓缓点了点头。
桂兰犹豫了一下,说,行,那就认。只要它不闹了,好好的,我们就当多了个儿子。反正我们也没孩子,以后就拿它当亲孩子疼。
刘师傅点点头,说,行,这就对了。人心善,比啥都强。今天晚上是吉日,我给你们办了这个仪式。
当天晚上,天刚黑,刘师傅就在堂屋设了个牌位,木头的,用朱砂写着“义子小童之位”。牌位摆在供桌上,前面摆了供果,还有糖块、小点心。
然后让德顺和桂兰跪在牌位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上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刘师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炷香,嘴里念念有词,念叨了半天。大概就是说,从今往后,这孩子就是德顺和桂兰的义子了,入了家门,就是一家人,以后相亲相爱,好好过日子。
弄完之后,刘师傅又交代了几句。
以后逢年过节,清明十五,都得给它上供烧纸。家里吃啥好的,先给它供一碗。就当养了个看不见的孩子,别慢待了。
德顺和桂兰都点头应着,记在心里。
刘师傅临走的时候说,应该没事了。它就是缺人疼,以后有了爹妈,有了家,就不会瞎闹了。过些日子,你们就知道了,这孩子是来报恩的。
说完,刘师傅就走了,桂兰给塞钱,他说啥也没要。
说来也怪,从那天晚上起,家里真的就安生了。
再也没有小孩的笑声,没有脚步声,窗户也没人刮了,锅里也不会出现泥土了。晾在绳子上的衣服,也不会自己跑到房顶上了。
德顺的病一天天好起来。
没过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也能吃饭了,脸色慢慢红润起来。一个月之后,就能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了,身子骨比以前还结实。
只是有时候,晚上睡觉的时候,夫妻俩能听见外屋有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像是小孩踮着脚走路,怕吵醒他们似的。
有时候早上起来,桌上摆的供果,会少一点点,像是被谁咬了一小口,留下浅浅的牙印。
家里的老黄牛也不叫了,每天安安静静的,吃草吃得香,干活也有劲。
又过了一年,桂兰怀孕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眉眼周正,白白胖胖的,特别招人喜欢。
孩子三岁的时候,有天晚上,桂兰给孩子洗澡,脱衣服的时候,突然发现孩子后腰上有个青色的胎记。
小小的,圆圆的,形状像个小拨浪鼓,边上还有两个小揪揪,就跟当年那个纸扎的拨浪鼓一模一样。
桂兰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跟德顺说,只是心里知道,这孩子,是那小童投胎来的,来投奔他们了。
孩子慢慢长大,特别乖,从不哭闹,从小就懂事,跟德顺夫妻俩特别亲。长大了也孝顺,知道疼爹妈。
家里日子也越过越好,苞米年年丰收,后来又养了猪,养了鸡,没过几年就盖了新房,砖瓦房,亮亮堂堂的,成了村里数得着的富裕户。
村里人都说,德顺夫妻俩心善,积德了,才有这福报。
奶奶讲到这儿,停住了。伸手拿起炕梢的鞋底,又开始纳针,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扎进鞋底里,线拽得长长的,发出“嗤啦”的声响。
我听得入了神,攥着奶奶裤腿的手都出汗了,半天没回过神来。脑子里全是小小的脚印,还有窗户纸上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小声问,奶,那孩子……现在还在村里吗?
奶奶抬眼瞅了瞅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风刮得窗户纸呼呼响,像是有谁在外面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