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好奶奶,你就再给我讲一个呗。”
我扒着奶奶的胳膊晃悠,屁股在热炕头蹭来蹭去,指尖勾着她衣襟上的布扣子。煤油灯搁在炕沿的木柜上,灯花噼啪跳了一下,把奶奶的影子抻得老长,糊在身后的土墙上,随着灯影晃悠悠地动。
奶奶正纳鞋底,粗针带着麻线穿过千层底,发出闷闷的“嗤”声。她把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抬眼斜我一下,嘴角绷着:“小崽子,白天漫山遍野疯跑,晚上上了炕就磨人,再闹,外头的东西就把你叼走。”
“我才不怕。”我往她怀里钻了钻,鼻子里都是她身上皂角和烟火的味道,“上次讲的那个一点都不吓人,你讲个真的,屯子里老辈人真见过的那种。”
奶奶叹口气,把针往鞋底上一插,顺手给我掖了掖盖在腿上的棉被。炕烧得烫人,隔着褥子都能感觉到热气往上涌。她往炕梢挪了挪,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哑:“行,就给你讲一个。这事有年头了,是你太奶还在世的时候发生的,屯子里上岁数的人都知道,提起来至今后脊梁骨冒凉气。”
那时候还没入社,屯子里各家种各家的地。南洼地是片好地,黑土肥得流油,种出来的黄豆粒大饱满,出油率高。就是地方偏,在屯子最南边,挨着一片荒草甸子,再往南就是旧时候的乱葬岗,早些年死了人没地方埋的,都往那儿扔,后来慢慢平了,开成了地,但是老辈人都知道,底下埋着不少人。
秋收的时候,豆子熟了,豆荚鼓鼓囊囊的,风一吹哗啦响,金黄金黄的一片。这时候得有人看夜,防着野猪下山啃庄稼,也防着手脚不干净的人趁黑偷粮食。二壮家分的地正好在南洼地最里头,挨着荒草甸子,位置最偏。他爹那阵子上山拉木头闪了腰,下不了地,弟弟妹妹都还小,家里就他一个壮劳力,这看夜的活儿,自然就落在了他头上。
二壮那年二十刚出头,个子高,肩膀宽,浑身都是疙瘩肉,胆子也大,平时总跟屯里的半大小子打赌,说敢一个人去乱葬岗子待一宿,连眼睛都不眨。他爹躺在床上嘱咐他夜里警醒点,兜里揣盒火柴,多烧点火。他满不在乎,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夹着打了补丁的铺盖卷,腰里别着个装散酒的军用水壶,当天傍晚太阳还没落山就去了。
窝棚是头几天就搭好的,用胳膊粗的榆木打桩,四周编上厚厚的苞米杆子,顶上苫着三层干草,里头铺了半尺厚的麦秸,再铺上家里带的粗布褥子,虽说简陋,倒也挡风遮露。窝棚门口支着三块大石头,能架锅烧水,也能烧篝火取暖。
头一天晚上啥事儿没有。二壮啃了俩玉米饼子,就着咸菜疙瘩喝了两口烧酒,浑身发热,酒劲往上涌。他躺在铺盖上,听着外头风吹黄豆叶子哗哗响,跟涨潮似的,还有蛐蛐在草里叫,猫头鹰偶尔在远处的林子里叫两声,声音拖得老长,阴森森的,他也不在意。听了没多大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太阳都照屁股了才醒。
醒了之后他还笑话屯里人,说啥南洼地邪乎,都是老一辈人瞎传的,啥事儿没有,就是蚊子多点。白天回家吃饭,跟他妈说,妈你放心吧,啥事没有,我睡得香着呢。他妈给他装了一罐子黄豆大酱,还有几个腌鸡蛋,让他晚上饿了吃,又嘱咐他晚上多烧点火,别冻着腰,他嘴上应着,心里没当回事。
第二天晚上,天有点阴,云层厚,遮着月亮,野地里黑得沉,伸手不见五指。二壮烧了堆篝火,坐在窝棚门口擦镰刀,用磨刀石蹭得刀刃发亮,能照见自己的脸。
大概到了二更天,篝火快烧完了,只剩点炭火,忽明忽暗的。他正打算进窝棚睡觉,忽然就听见黄豆地里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豆棵子里走,踩得豆叶子响,声音不大,但是特别清楚,就在离窝棚十几步远的地方。
二壮立马攥紧了镰刀,腾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谁!”
他的声音在野地里传出去老远,撞在远处的草甸子上,又弹回来点回音,空荡荡的。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蛐蛐也不叫了,连风都停了,空气像是凝固了似的。
那动静没了。
他站在那儿等了半天,没人应声,也没再听见啥声音。他弯腰捡起根烧着的柴火棍,举着往那边照。昏黄的火光只能照出去几步远,再往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是一张大嘴,等着把人吞进去。
他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豆秆子被踩得咔嚓响。照了照地上,只见豆棵子倒了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土路上还有几个浅浅的印子,说圆不圆,说尖不尖的,不像是人的脚印,也不像是野猪的蹄子印。
“估计是野兔子。”他嘟囔了一句,给自己壮胆。野兔子晚上出来啃豆荚是常事,他捡了几块石头使劲往那边扔过去,石头砸在豆秆上,哗啦一声响,除此之外,啥动静都没有。
他回去添了点柴火,进窝棚躺下了。
躺下之后他就没睡实,总觉得外头有动静,仔细听又只有风声。就这么迷迷糊糊到了后半夜,忽然听见“咚”的一声。
像是有人用拳头敲了一下窝棚的木头桩子。
二壮一下子睁开眼,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屏住呼吸听。
咚。
又是一声。
就在窝棚靠后的那根木桩子上,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敲得很慢,像是有人在外面,慢悠悠地敲着玩,不急不慌的。
“谁?”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有点发紧,带着点颤。
敲门声停了。
外头死一样的静。
他摸过镰刀,攥在手里,手心有点冒汗。他不敢出去,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棚顶的干草,一直熬到天蒙蒙亮,远处屯子里的鸡叫了,外头亮堂了,才敢松口气。
早上他出去围着窝棚转了一圈,木桩子上啥也没有,地上也没脚印,连个土印子都找不到。他挠挠头,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兴许是风刮的干草枝子撞在上面了,自己吓自己。
第三天下午,他回家吃饭,跟他妈提了一句晚上有动静,他妈有点担心,说要不换你爹去?二壮犟,说不用,肯定是野牲口,没事。他爹躺在床上,说你带个棒槌去,再把家里那把菜刀带上,真要是有啥东西,也能抵挡抵挡。
二壮嘴上说不用那么麻烦,出门的时候还是把菜刀带上了,还有一根胳膊粗的榆木棒子,沉得很,一棒子下去能打断野猪的腿。
这天晚上天更阴了,乌云压得低,像是要扣在地上,闷得人喘不过气。二壮早早把篝火点起来,火烧得旺,噼啪作响,火星子乱飞,照得周围亮堂堂的。他坐在火堆旁边,啃腌鸡蛋,喝烧酒,心里想着,今天倒要看看是啥东西装神弄鬼,逮着了非得狠狠揍一顿不可。
喝了点酒,身上热,胆子也更壮了。
大概到了三更天,酒劲有点上来,他困得直点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栽到火堆里。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笑声。
咯咯咯。
是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捏着嗓子笑,就在篝火对面的黄豆地里,离得特别近。
二壮猛地一激灵,困意全没了,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腾地站起来,攥紧了榆木棒子,指节都发白了,瞪着那边的豆地:“谁在那儿?出来!”
笑声停了。
紧接着,就看见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豆棵子晃了晃。
不是风吹的那种整片晃,是有东西从里面往外走,撞得豆秆子左右摇摆,分开一条道,直奔窝棚来。
二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把手里的柴火棍往前伸了伸,火光往前照过去。
就看见个白影子,瘦瘦的,穿着一身白,头发长长的,垂在肩膀上,一晃,钻进了旁边的深地里,没影了。
动作特别快,像是飘过去的。
二壮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深更半夜的,荒郊野外,哪来的女人?屯里的女人这个点都在家哄孩子做饭,谁会跑到这荒地里来?
他壮着胆子喊:“你到底是谁?再不说话我扔石头了啊!”
没人应声。
黄豆地里静悄悄的,连叶子都不晃了,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他弯腰捡了块大石头,使劲往那边扔过去,石头砸在豆秆上,哗啦一声响,除此之外,啥动静都没有。
他不敢过去追。
荒草甸子那边,猫头鹰又叫了一声,阴森森的,像是有人在哭。
二壮回到火堆旁边,又添了好几块柴火,火烧得更旺了,火苗子窜得老高,可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冒凉气,手脚都冰凉。
他就那么坐了一宿,眼睛都没敢合,手里一直攥着榆木棒子,一直坐到天光大亮,太阳升起来了,才敢松懈下来。
白天的时候,他壮着胆子去昨天白影子出现的地方看了看。地上的豆子熟得金黄,豆荚都炸开了,地上落了不少圆滚滚的豆粒。
就在那片豆棵子底下,他看见了一绺头发。
黑黢黢的,挽着个旧时候的发髻,上面还缠着个烂了的红头绳。看着像是从谁头上掉下来的,但是又不像是活人的,头发干枯得像是荒草,没有一点光泽,硬邦邦的。
二壮心里发毛,用脚踢了一下,那绺头发滚了滚,露出底下一点银闪闪的东西。
他弯腰扒拉开豆叶,捡起来一看,是个银顶针。
顶针不大,上面刻着细碎的梅花花纹,磨得发亮,看着有些年头了,但是挺精致的,边缘都磨圆滑了。
“谁丢的?”他嘟囔了一句,揣进了兜里。想着兴许是屯里谁家老娘们儿下地干活丢的,回去问问是谁的,还给人家,说不定还能换俩鸡蛋。
他没把那绺头发当回事,踢到旁边的草棵子里就走了。
第四天,回去之后,他拿着顶针在屯子里问了一圈,没人丢。大伙都笑他,说二壮你是不是想媳妇想疯了,捡个顶针当宝贝。二壮也没在意,就把顶针揣兜里了,想着说不定哪天就遇上失主了。
这天晚上,他还是去看地。临走的时候,他妈给他塞了个护身符,是过年的时候去镇上庙里求的,红布包着的,让他挂在脖子上。二壮嫌麻烦,但是怕他妈念叨,就挂上了,塞在衣服里头,贴着胸口。
到了窝棚,他照旧点起篝火。今天风大,吹得篝火呼呼的,火星子乱飞,刮得脸上疼。
他坐在窝棚门口,手里把玩着那个银顶针,越看越觉得精致,心想这东西说不定值俩钱,等以后打个银戒指戴。
玩着玩着,天就黑透了。
风刮得黄豆地哗哗响,像是有千军万马在里面跑。风声里,好像还夹杂着别的声音。
二壮仔细听。
是脚步声。
慢悠悠的,一步一步的,踩着豆叶子,从远往近走。
不是牲口的蹄子声,就是两条腿走路的声音,特别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他立马把顶针揣兜里,抄起了榆木棒子,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窝棚旁边,停住了。
就在篝火照不到的黑暗里,站着个人。
二壮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瘦瘦的,穿着白衣服,长头发,跟昨天晚上看见的白影子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二壮强装镇定,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再不说话我揍你了啊!”
那人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风刮得她的衣服飘起来,薄薄的一层,像是纸糊的一样。
二壮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站在地上,没有影子。
篝火的光那么亮,火舌窜得老高,照在她身上,地上空空的,啥影子都没有。
只有她脚下的豆棵子,微微往下陷着。
二壮的血一下子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他听老人说过,鬼是没有影子的,脚不沾地。
他手里的棒子差点掉在地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绊在窝棚的门槛上,差点摔进去。
就在这时候,那人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火光里一点。
二壮终于看清了她的下半张脸。
她的脸特别白,白得像是窗纸,没有一点血色,透着一股青气。嘴唇是青紫色的,薄薄的,嘴角往上挑着,像是在笑,笑得特别诡异。
她的眼睛……二壮没敢往上看,他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头皮发麻,后脑勺一阵发凉,像是有人在对着他后脖子吹凉气。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她说话了,声音细细的,尖尖的,跟昨天晚上听到的笑声一个腔调,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二壮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声音发颤:“啥……啥东西?我没拿你东西。”
“你拿了。”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离窝棚更近了,篝火的光都能照到她的鞋尖了,“我的顶针,在你兜里。”
二壮赶紧摸兜,把那个银顶针掏出来,使劲往她那边扔过去。顶针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响,在安静的野地里特别刺耳。
“给你!给你!拿走!别过来!”
他声音都变调了,带着哭腔。
那女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顶针,没弯腰捡。
她抬起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嘴唇紫黑紫黑的。
“不对呀。”她说。
“啥不对?都还给你了!”二壮往后缩,后背紧紧贴在窝棚的柱子上,浑身哆嗦。
“还有一只呢。”女人说,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委屈,“我的鞋,你穿了我的鞋。”
二壮一愣。
鞋?
他穿的是自己的靰鞡鞋啊,早上出门的时候刚穿上的,鞋底还沾着家里院子里的泥,鞋帮子都磨破了个洞。
“你胡说!”他喊,声音都劈了,“我穿的自己的鞋!”
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又尖又细,扎得人耳朵疼,绕着窝棚转圈圈。
“你低头,好好看看。”她说。
二壮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往自己脚上看。
篝火的光映在他脚上,忽明忽暗。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脚上穿的,哪里是自己的粗笨靰鞡鞋。
那是一双黑缎子的绣花鞋,鞋尖尖尖的,往上翘着,鞋面上绣着几朵小红花,针脚细密,看着就精致。鞋是裹脚的女人穿的那种,特别小,也就巴掌长,看着还没他手掌大。
可他一个四十二码的大脚,就这么好好地穿在里面,严丝合缝,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一点都不挤脚。
鞋帮子冰凉,贴着他的脚面,一股寒气顺着脚脖子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膝盖,爬得他浑身都凉透了,骨头缝里都冒冷气。
“啊——!”
二壮惨叫一声,拼命地跺脚,想把鞋甩下去。
可那鞋像是长在了他脚上一样,纹丝不动,反而越勒越紧,勒得他脚脖子生疼,像是有根细绳子在使劲往肉里勒,都快勒进骨头里了。
他弯腰去扯,鞋帮子滑溜溜的,怎么都扯不动,指尖碰到的地方,冰凉刺骨,像是摸到了冰块,冻得他指尖发麻。
“还给我……”
女人的声音更近了,就在窝棚门口。
二壮抬头,就看见她已经走到了窝棚门口,隔着篝火,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全是白的,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霜,没有一点神采。
她的脸白得发蓝,嘴唇紫黑,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头发披散着,垂在胸前,发梢都快垂到地上了。
二壮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往窝棚里钻,一把扯过窝棚的草帘子,死死地拉住,挡在门口,指节都攥白了。
他背靠着草帘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咚咚的,震得他耳朵疼。
外面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他就听见“哧啦”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抓挠苞米杆子编的墙。
一下,又一下。
尖尖的,细细的,刮得苞米杆子直掉渣。
从窝棚的侧面,慢慢往上面爬。
苞米杆子晃悠起来,干草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二壮的脖子里,凉冰冰的。
二壮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了那把菜刀,紧紧攥在手里,刀刃朝外。
抓挠的声音停在了头顶上。
然后,他就看见,棚顶的干草缝隙里,慢慢垂下来几缕头发。
黑油油的,又长又直,一点点往下垂,垂到了他的脸跟前,扫过他的脸颊。
头发上带着一股味,不是香的,也不是臭的,是一股冷冰冰的土腥味,像是在地里埋了很多年,混着烂豆子的味道。
二壮屏住呼吸,不敢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缕头发,连眨眼都不敢。
头发停住了。
紧接着,一只眼睛,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只有一只眼睛。
全是眼白,没有黑眼珠,灰蒙蒙的,正对着他的脸,直勾勾地看着,一眨不眨。
二壮嗷的一声,举起菜刀就往那眼睛砍过去。
“咔嚓!”
菜刀砍在苞米杆子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胳膊都酸了,刀刃都差点崩了。
再看,那眼睛没了,头发也收回去了。
外头传来女人的笑声,咯咯咯的,绕着窝棚转,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一会儿又在头顶,分不清到底在哪儿,像是有好几个女人在笑。
二壮缩在窝棚的角落里,举着菜刀,浑身哆嗦,牙齿打颤,咯咯响。
他想喊人,可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想跑,可是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不敢出去,一想到外面站着那个女人,他就腿软。
脚脖子上的勒痕越来越紧,疼得他钻心。他低头看,那双绣花鞋还穿在脚上,鞋面上的小红花,在黑暗里像是血滴子,红得刺眼,像是要渗出血来。
就这么熬着。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长。
外头的笑声时有时无,抓挠的声音也时不时响起来,还有时候,有东西在撞窝棚的门,咚咚的,跟第一天晚上的敲门声一样,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催命。
二壮不敢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窝棚的门口,看着棚顶,手里的菜刀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
不知道熬了多久,远处传来了鸡叫声。
一声,两声。
天开始蒙蒙亮了,泛起了鱼肚白。
外头的动静,慢慢消失了。
笑声没了,抓挠声没了,撞门声也没了。
二壮还是不敢动,直到天光大亮,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从草帘子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才敢松口气,手里的菜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上还是自己那双靰鞡鞋,沾满了泥,鞋帮子上的破洞还在,啥事儿没有。
可是脚脖子上,一圈青紫色的勒痕,清清楚楚地印在那儿,像是用绳子狠狠勒了一宿,肿得老高,碰一下就疼得钻心。
二壮再也撑不住了,“哇”的一声,差点哭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出了窝棚,铺盖卷也不要了,镰刀菜刀也扔了,撒腿就往屯子跑。
跑的时候,他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窝棚门口的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灰烬旁边,站着个白影子。
远远的,小小的,像是个女人,正朝着他的方向站着,一动不动。
二壮吓得魂都没了,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跑得肺都要炸了,嗓子眼发甜,一直跑到屯子口,看到早起拾粪的大爷了,才敢停下脚步,扶着墙大口喘气,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
二壮回到家,一头栽倒在炕上,就起不来了。
他妈吓了一跳,过来一摸,浑身滚烫,烧得吓人,都快烫手了。再看他脚脖子上那圈紫黑的印子,肿得老高,吓得脸都白了。
“这是咋了?这是咋了?”他妈坐在炕边抹眼泪,“不让你去你偏去,这是撞着啥不干净的东西了啊!”
他爹也急了,撑着腰从床上起来,赶紧去请屯里的赤脚大夫。
大夫来了,摸了脉,翻了翻眼皮,说受了惊吓,又受了风寒,邪风入体,开了几副汤药,让熬着喝,发发汗就好了。
可是药熬好了,灌下去,转头就吐出来,根本喂不进去,喝多少吐多少,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二壮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胡言乱语,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鞋……她要鞋……”
“别拽我……我不去……”
“还给你……都还给你……”
他时不时地就蹬腿,像是有人在往下拽他的脚,力气特别大,两个人都按不住。他妈给他盖了三床厚棉被,压得严严实实的,他还是喊冷,说脚凉,冰得像铁块,伸手一摸,脚果然凉得吓人,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就这么烧了三天,人都脱相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爆皮,一点血色都没有,瘦了一大圈。
屯里人都来看,看完都摇头,说这是撞客了,肯定是碰到南洼地的东西了。
有人说,赶紧找个跳大神的看看吧,再烧下去人就不行了。二壮他爹也急得团团转,打算去邻屯请那个会看事的婆子。
这时候,屯里的三爷爷来了。
三爷爷那时候七十多了,是屯里岁数最大的老人,经历过民国,见过胡子,也见过不少邪乎事,懂得也多。他拄着个榆木拐棍,颤巍巍地走进屋,看了看二壮的脸,又伸手摸了摸他脚脖子上的印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用请婆子。”三爷爷说,声音慢悠悠的,“这是南洼地那个冻死的小媳妇,没啥恶意,就是找鞋呢。二壮这孩子,捡了人家的顶针,又被人家缠上了鞋,算是无意冲撞了她。”
大伙就围过来问,啥小媳妇?咋没听说过?
三爷爷就坐在炕沿上,给大伙讲起了这事的来历。
这都是解放前的事了,得有小二十年了。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到处抓壮丁,有个小媳妇,从关里逃荒过来,嫁在咱们屯子东头老王家。小媳妇人挺好,手也巧,会做针线活,平时总帮屯里人缝缝补补的。
结婚没两年,她男人就被抓壮丁抓走了,再也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一个女人家,没劳力,日子过不下去,就想着回关里找她妈。临走的时候,跟屯里的邻居打了招呼,说等找到男人了,就回来看大伙。
谁知道一走就没信了。
那年冬天雪特别大,齐腰深,西北风刮得像刀子。大伙以为她在路上遇到胡子了,或者冻死半道了,都没往心里去。
直到第二年春天,雪化了,有个放牛的去南洼地放牛,闻到一股臭味,过去一看,才发现她。
人早就冻硬了,靠在一棵老榆树上,身上穿着白棉袄,头发都冻粘在脸上了。脚上一只鞋有,一只鞋没有,露着的那只脚,冻得黢黑,都硬了。
她手里紧紧攥着个银顶针,掰都掰不开,说是她妈给她的嫁妆,走到哪儿都带着。
大伙看着可怜,就凑了点钱,买了口薄皮棺材,就地埋了。因为是横死在外头的,又没个儿女,按规矩不能进祖坟,就埋在了南洼地边上的荒草甸子那儿。
后来开荒种地,那片荒草甸子都开成了地,坟头也平了,没人记得具体位置了。谁知道,正好就埋在二壮家地底下。
“也是个苦命人啊。”三爷爷叹口气,“一辈子没享过福,死了还没个安身的地方。执念深,总想着找着那只丢了的鞋,穿着鞋回娘家去。这么多年了,还在地里转悠呢。”
二壮他妈赶紧抹着眼泪问,那咋办啊?三爷爷你救救孩子吧,他还年轻啊。
三爷爷说,不难。她不是恶鬼,就是心里有执念,放不下那只鞋。你们给她扎一双纸鞋,再烧点纸钱,晚上送到地头,跟她好好说说,让她收了东西,放过孩子。她通人性,说开了就好了。
当天下午,二壮他妈就找了几张黄裱纸,按照三爷爷说的样子,剪了一双绣花鞋,剪得仔仔细细的,鞋面上还特意用朱砂点了几朵小红花,跟二壮描述的一模一样。又叠了不少纸钱,金元宝银元宝,叠了满满一篮子。
二壮他爹找了个旧竹篮,装着纸活,又拿了点供品,一块白面馒头,一块煮好的猪肉,还有一杯散装的白酒。
好不容易等到太阳落山,天擦黑了,二壮他爹就跟着三爷爷,往南洼地去。
天完全黑下来了,野地里风大,吹得人脸上疼,凉飕飕的。二壮他爹拎着篮子,跟在三爷爷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洼地走。路边的黄豆地里,黑乎乎的,风吹豆叶哗哗响,像是有人在里面藏着,随时都能钻出来。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到了地头,三爷爷找了块平整点的地方,用拐棍在地上画了个圈,对着黄豆地的方向特意留了个口子。
“画圈是怕别的孤魂野鬼抢她的东西。”三爷爷说,“留个口,她才能进来拿。”
二壮他爹赶紧把纸鞋和纸钱都放进圈里,又把带来的馒头、肉和酒摆在圈外面,摆得整整齐齐的。
三爷爷划了根火柴,扔进去。
火苗腾地一下就起来了,黄纸烧得卷曲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一明一暗的。
风卷着纸灰打旋,一圈一圈的,往黄豆地里飘,像是有人在收东西。
三爷爷就站在火堆旁边,慢悠悠地念叨,说孩子年轻不懂事,无意冲撞了大姐,我们给你把鞋送来了,还有点零花钱,你收着。鞋找到了,就安心去吧,别再惦记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吃饱穿暖,有爹有妈疼,不用再遭这份罪。
他念叨了一遍又一遍,声音不高,但是很稳,带着点沧桑。
二壮他爹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眼睛盯着火堆,手心全是汗。
烧着烧着,他忽然看见,火堆旁边,好像蹲着个人。
白白的衣服,长头发,背对着他,正伸手往火堆里够,像是在拿东西。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没了。只有火堆还在烧,纸灰飘得到处都是。
他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好不容易等纸都烧完了,火堆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三爷爷说,走吧,记住,别回头,一直走,走到屯子里再回头,一回头她就知道你怕了,容易跟着你。
两个人转身就往回走。
二壮他爹脚步快,几乎是小跑。走着走着,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轻轻的,嗒、嗒的,像是女人穿着布鞋走路的声音,特别轻,但是特别清楚。
不远不近,就跟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一直跟着。
他能感觉到,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对着他吹气,冷得他一缩脖子。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走,手心里的汗都把衣服浸湿了。
路边的草甸子里,有虫子叫,还有猫头鹰的叫声,阴森森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脚步声一直跟着,跟了一路。
直到看见屯子口的那棵老榆树了,屯子里的灯光都能看见了,昏黄的,暖暖的,身后的脚步声才忽然消失了。
他长出一口气,腿都软了,扶着老榆树喘了半天,心脏还咚咚跳。
三爷爷回头看了看,说没事了,她回去了,收着东西了。
两个人这才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刚一进门,二壮他妈就迎出来,脸上带着喜色,说好了好了,孩子安稳了,不胡说了,也不蹬腿了,睡得可香了。
二壮他爹进屋一看,二壮果然睡得安稳了,呼吸均匀,脸上也有了点血色。伸手摸了摸额头,烧退了不少,不烫手了。
他妈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眼泪都下来了,一个劲地说谢谢三爷爷。
三爷爷摆了摆手,说没啥,都是苦命人,互相体谅吧。
第二天早上,二壮就醒了。
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饿,想吃玉米粥,就咸菜。
他妈喜极而泣,赶紧去给他做饭,熬了稠稠的玉米粥,切了点咸菜丝。
二壮喝了两大碗粥,精神头好了不少,就是脚脖子还疼,肿没消。
他跟家里人说,昨天后半夜,就觉得脚上一松,那股勒着的劲儿没了,然后就觉得浑身轻松,慢慢就睡着了,睡得特别香,啥梦都没做。
家里人一听,都知道是那小媳妇把鞋拿走了,放过二壮了。
二壮养了小半个月,才彻底好利索,能下地干活了。但是脚脖子上那圈印子,一直留了好几年,青紫色的,像是个镯子,后来才慢慢消下去,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去南洼地了,晚上走路都绕着那边走,哪怕多绕二里地,也不往南边去。屯里人也都知道了这事,下地干活都早早回来,没人敢在南洼地待到晚,尤其是女人和孩子,更是不让靠近。
其实在二壮之前,屯里就有人在南洼地遇见过怪事,只是大伙都没当回事,以为是眼花了。
放羊的老周头,那年夏天,有只领头羊跑丢了,往南洼地那边去了。他一路追,追到黄豆地边上,天都快黑了。
他就看见地埂上坐着个人,穿一身白,长头发,背对着他,正在梳头,手里拿着个木梳子,一下一下的,梳得特别慢。
老周头以为是哪家的媳妇,就喊了一嗓子:“大妹子,看着我家羊没?”
那人没回头,也没说话,手里的梳子还在梳头发,一下一下的,像是没听见。
老周头觉得奇怪,就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是谁。
这时候,风刮过来,吹起了那人的头发。
老周头一下子就傻了,腿都软了。
那人的后脑勺,也是一张脸。
白白的,平平的,没有五官,光溜溜的。
老周头嗷的一声,转身就跑,羊也不要了,一口气跑回屯子,到家就病倒了,发烧,说胡话,总说有个女人追他,要给他梳头。
家里人按照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晚上去南洼地烧了点纸,念叨了念叨,说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别跟他一般见识。第二天老周头就好了,烧也退了,人也精神了。
从那以后,老周头放羊,再也不往南洼地那边去了,宁可绕远路,也不靠近半步。
还有前两年,屯西头的小柱子,七八岁,半大孩子,淘得很,去地里挖婆婆丁,在南洼地边上,捡着一只小绣花鞋。小孩不懂事,觉得好看,鞋面上有小花,就拿回家了,放在炕上玩,睡觉都攥着。
当天晚上,小柱子就发烧了,烧得直说胡话,说有个老奶奶要鞋,拽他的脚,要把他拽走。
他妈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了那只鞋,吓得脸都白了,知道是捡着不干净的东西了,赶紧拿着鞋跑回南洼地,放在地头,又烧了点纸钱,对着地里说了不少好话,求她放过孩子。
折腾了一宿,第二天小柱子烧才退,醒了之后啥都不记得了。
这些事,屯里人平时都当闲话讲,没人当真,都说是巧合,自己吓自己。直到二壮出了事,大伙才知道,原来那些事,都不是瞎编的,地里真有东西。
又过了几年,入了社,成立了生产队,组织社员开荒平坟,扩大耕地面积。南洼地那片旧坟地,都要平了种庄稼,说是要多打粮食。
二壮那时候已经是生产队的壮劳力了,也被派去干活。
挖地那天,太阳挺大,但是风凉飕飕的,吹得人身上冷。生产队来了十多个人,都拿着铁锹镐头,队长在前面安排活。
队长说,挖的时候小心点,别把人家骨头弄碎了,捡出来好好装着,找个地方重新埋了,都是苦命人,别惊扰了人家。
大伙都应着,但是心里都有点发毛。毕竟是挖坟掘墓的事,谁心里都不得劲,都憋着一股劲,没人说话。
挖了大概有二尺深,就有人喊,挖到了。
大伙围过去看,就看见土里露出一块烂木头,黑黢黢的,糟得不成样子,是棺材板。
有人用铁锹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土拨开,整口棺材就露出来了。薄皮棺材,也就一寸厚,木头都烂透了,一碰就掉渣。
队长说,开吧,轻点。
两个小伙子拿着撬棍,轻轻一撬,棺材盖就起来了,发出吱呀一声响,又闷又长,听得人牙酸。
棺材盖掀开的那一刻,一股土腥味扑面而来,还带着点霉味,呛得人直捂鼻子。
大伙都往里面看。
棺材里积了不少土,尸骨躺在土里,黑乎乎的,身上的衣服都烂没了,只剩下骨头架子。
就在尸骨的脚边,放着一只绣花鞋。
黑缎子面,鞋头尖尖的,上面绣的小红花还能看清轮廓,虽然烂了不少,但是样子还在,跟二壮描述的一模一样。
只有一只。
另一只脚那边,是空的,啥都没有。
然后,在尸骨的右手位置,土里埋着个银顶针。
有人用树枝扒拉出来,擦了擦土,顶针亮闪闪的,上面的梅花花纹清清楚楚的。
跟二壮捡的那个,一模一样。
大伙都不说话了,现场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黄豆地的声音,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叹气。
二壮站在人群后面,脸煞白,脚脖子又开始隐隐作痛,凉飕飕的。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他脚上穿的,就是这样一双鞋,两只都有,一模一样的绣花鞋。
队长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说:“苦命人啊。找个木匣子,把骨头装起来,埋东岗上去吧,那儿向阳,风水好,也清静。”
有人找了个旧木箱子,铺上黄纸,大伙小心翼翼地把尸骨捡进去,连那只绣花鞋和银顶针,也一起放进去了,摆得整整齐齐的。
当天下午,大伙就抬着木箱子,去了东岗,找了块向阳的地方,挖了个深坑,好好埋了,还堆了个小小的坟头,上面压了块石头。
队长让人买了一刀黄纸,烧了。
火苗子窜得老高,纸灰打着旋儿飘,飘向远处。
从那以后,南洼地就真的太平了。
晚上再有人看地,守庄稼,也没听过奇怪的声音,没见过白影子。秋天收粮食,连夜在地里干活,也啥事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