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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吃人的房子

    “奶奶,再讲一个呗,就最后一个,讲完我立马闭眼睡觉。”


    我拽着奶奶藏青布袄的袖子,屁股在炕席上蹭来蹭去,席子被我磨得沙沙响。奶奶手里攥着针锥,正往鞋底上扎眼,钢针在头发里蹭了蹭,抬眼斜我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还讲?昨儿讲完你吓得钻我怀里,半宿没敢翻身,今天又来磨人。”


    “我才没害怕呢,那都是装的。”我梗着脖子,手攥得更紧了,“我听见前儿二婶跟你唠嗑,说村北头那房子会吃人,你就给我讲这个呗。”


    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线头子在煤油灯的影子里晃了晃。炕梢的爷爷吧嗒了一口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一下,哼了声:“小孩子家,听那玩意儿干啥,不怕晚上尿炕。”


    “我不尿炕!”我急得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奶奶你讲呗,我肯定不害怕。”


    奶奶叹了口气,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插,把活儿放在一边,抻了抻衣角。


    “行,就讲这一个,听完赶紧钻被窝,再吓得哭唧唧的,我可不管你。”


    我赶紧把下巴搁在炕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奶奶,等着她开口。


    这事儿说起来,也有十好几年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村里头有户姓周的,当家的叫周老大,是个实打实的庄稼汉,一米八的大个子,浑身都是力气,种地、脱坯、盖房子,啥活都拿得起来。媳妇叫桂兰,也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还有个小子,七岁,叫小石头,跟你差不多大,淘得没边儿,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啥都敢干。


    那时候他们家住的是两间土坯房,又小又暗,孩子一天天大了,挤不开,周老大就琢磨着盖三间新房。选来选去,就相中了村北头那块荒地。那地方敞亮,地势也高,前面平整,能开个菜园子,后面地方也大,搭猪圈、盖仓房都够。


    选好地方,他就去找队长批房号。队长当时就跟他说,老周啊,那地方荒了有些年了,老一辈都不往那儿去,你可想好。周老大当时就乐了,说队长你咋也说这话,咱庄稼人一身土两脚泥,啥邪祟能近得了身?孩子都七岁了,以后还得娶媳妇,老房子实在住不下,你就给我批了吧。队长拗不过他,再说当时也提倡盖新房,就给批了。


    开春的时候,地刚化透,周老大就带着媳妇孩子,开始平整地基。村里人盖房都是帮工,你帮我我帮你,管顿饭就行。听说周老大盖新房,不少人都来帮忙,脱坯的脱坯,和泥的和泥,挑水的挑水,热热闹闹的。


    挖地基那天,天挺好,万里无云的。风也不刮,树上的叶子都纹丝不动。几个小伙子脱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脊梁骨,镐头抡得呼呼响,土块子满天飞。周老大自己也动手,挥着镐头,干得满头大汗,还时不时跟旁边的人说笑,说等房子盖好了,请大伙喝好酒。


    老吴头蹲在地基边上的一块石头上,抽着旱烟,眼睛盯着挖出来的土,眉头皱着。他岁数大了,干不动重活,就过来帮着把把关,看看尺寸直不直,地基平不平。


    挖着挖着,就听见最里面的那个小伙子喊了一声:“哎?这啥玩意儿?硬邦邦的。”


    大伙都凑过去看。那小伙子蹲下来,用手扒拉了两下浮土,就露出几块白花花的骨头碎片,大大小小的,散在黑土里。有个年轻小子伸手想去捡,被老吴头一把拦住了。


    “别碰。”老吴头声音沉沉的。


    他自己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土,把那几块骨头都捡了起来,放在手心里看。骨头都酥了,一碰就掉渣,最大的一块也就手指节那么长,细细的。


    “吴大爷,这是啥骨头啊?”有人问。


    老吴头抿着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说不好,看着不像是牲口的。”


    “不能吧?”周老大挤过来,拿过一块看了看,随手就扔到了旁边的土堆上,“这荒山野岭的,不是狐狸就是兔子,哪来的人骨头。吴大爷你就是太小心了。”


    老吴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把扔出去的骨头又都捡了回来,用衣襟兜着,走到一边的土坡上,挖了个小坑,把骨头埋了进去,还培了点土,嘴里小声念叨了几句啥。有人问他念叨啥呢,他笑了笑,说没啥,入土为安嘛。


    那时候大伙都忙着干活,也没人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只有老吴头,那天之后,就总是唉声叹气的,干活的时候也总走神。


    地基挖好,就开始打夯。几个人抬着石头夯,喊着号子,嘿哟嘿哟的,砸得地基结结实实。打了三天,地基打完了,接下来就是砌墙。土坯都是头一年秋天脱好的,晒得干巴巴的,一块块往上砌,砌得齐整。砌到窗台高的时候,就留出门窗的口子,速度也快了起来。


    盖房子最要紧的就是上梁。提前好几天就选了黄道吉日,杀了只大红公鸡,买了香烛红布,虽然周老大平时不信这些,但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也得走个过场。梁是松木的,从后山砍的,粗得很,提前刨得溜光水滑,正中间系了块红布,还拴了几串铜钱。


    吉时定在巳时,太阳正好,不晒不凉。梁上系着红布,挂着五谷杂粮,还有几枚铜钱,图个吉利。四个小伙子拽着四根绳子,站在四个角,瓦匠师傅站在梁头上,等着就位。


    “起梁喽!”管事的喊了一嗓子。


    四个小伙子一起使劲,喊着号子:“嘿哟!起啊!嘿哟!升啊!”


    松木梁慢慢往上升,稳当当的。眼看着就要落到柱子上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就在这时候,突然就起风了。


    不是春天那种刮得满天灰的大风,就是一小股旋风,打着旋儿,从地基底下钻出来似的,“呼”的一下就到了房梁跟前。那风邪性得很,就围着房梁转,转得飞快,卷起地上的沙土、草叶、碎纸,形成一个小小的土柱子,呼呼作响。那声音说不上来啥味儿,呜呜的,像是有很多人在里面小声哭。


    站在地上的人都被吹得睁不开眼,脸上沾了一层土。最吓人的是梁上的瓦匠师傅,他后来跟人说,当时就觉得有东西拽他的脚,冰凉冰凉的,一只手,攥着他的脚踝,使劲往下拉。他吓得赶紧抱住梁,身子都软了,差点掉下来。


    梁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晃得厉害,绳子都跟着抖。上面的红布被吹得猎猎响,系着的铜钱叮铃叮铃乱响,声音脆得吓人。


    “抓紧了!稳住!”管事的喊。


    可那股风就跟较劲似的,绕着梁转了三圈,才慢慢往北边去了,一转眼就没影了。


    风停了之后,大伙都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抬头看房梁,歪了有一寸多,不在正中间了。


    瓦匠师傅慢慢从梯子上下来,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他走到周老大跟前,脸色煞白,说:“周大哥,这活儿我干不了了。这地方邪性,上梁遇旋风,还是打旋的风,这是凶兆啊。这房子不能盖了,盖完得出事。”


    周老大刚才也吓了一跳,可他是个犟脾气,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给瓦匠师傅递了根烟,又给周围的人都散了烟,笑着说:“老哥,你看你,就是刮阵风嘛,春天风大,这不正常嘛。梁歪点怕啥,修修就完事了。房子都盖到这份上了,哪能说停就停,那我之前的功夫不都白费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样,等房子盖完,我给你多加两升小米,再给你割二斤肉,行不?”


    瓦匠师傅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东西的事儿,周大哥,这真不行,我干了一辈子活,从没遇上过这事儿。这房子盖完,肯定得出人命。”


    “你这话说的就不中听了。”周老大脸有点沉下来了,“啥人命啊,乌鸦嘴。你就说你干不干吧,你不干我找别人。”


    话说到这份上,瓦匠师傅也没办法了。村里人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也不好闹太僵。他叹了口气,说:“行,我给你盖完。但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出啥事儿,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周老大立马乐了:“哪能呢,出事我自己担着,跟你没关系。”


    老吴头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等瓦匠师傅上去修梁了,他才走到周老大身边,小声说:“老大,听我一句劝,这地方真不好。你要是实在想盖,就请个人来看看,做做法式,破破。”


    “吴大爷,咋连你也说这话。”周老大不以为然,“我就不信那个邪。咱庄稼人,一身正气,啥妖魔鬼怪都不怕。再说了,我也没那闲钱请人。”


    老吴头摇了摇头,没再说啥,背着双手走了。那天之后,他就没来帮工了。


    梁上上了,接下来就快了,苫房、铺瓦、抹墙,里外都抹了三遍泥,溜光水滑的。窗户安上了木框,糊上雪白的窗户纸,门也装上了,黑漆的,亮堂堂的。三间大瓦房,在村里头一份,谁看了都羡慕。


    搬家那天是五月初六,好日子。一车车的家什往新房搬,锅碗瓢盆、铺盖卷、粮食袋子,还有鸡、鸭、大黄狗,猪圈里的黑猪也赶过去了。村里人都来温锅,拎着鸡蛋、挂面、烟,热热闹闹的,吃了两桌席。周老大喝了点酒,脸通红,里外转悠,乐得嘴都合不上,跟人说,咋样,咱这房子,再过十年都不落后。


    头半个月,啥事儿没有。一家人住在新房里,敞亮,舒服,小石头天天在炕上打滚,说新家比老房子好一百倍。桂兰每天收拾屋子,做饭喂猪,日子过得挺红火。周老大每天下地干活,回来看着新房新媳妇孩子,浑身都是劲儿。


    谁也没想到,怪事就这么悄没声地来了。


    最先丢的是鸡。那天早上,桂兰起来开鸡窝门,撒了一把谷子,数了数,少了一只下蛋的母鸡。她以为是昨天晚上没关好门,鸡跑出去了,就在院子周围找了一圈,没找着,回来跟周老大说。周老大说,没事,兴许是让黄鼠狼叼走了,晚上我下个夹子。


    当天晚上,周老大就在鸡窝旁边下了两个黄鼠狼夹子,还特意放了块肉当诱饵。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夹子好好的,肉没了,又少了两只鸡。鸡窝门是闩着的,土坯砌的墙,顶上盖着石板,缝都抹得严严实实,别说是黄鼠狼,就是老鼠都钻不进去。


    这下周老大也纳闷了。他就不信邪,当天晚上,他搬了捆柴禾垛在院子墙角,自己躲在后面,手里拿着根棍子,想看看看到底是啥东西偷鸡。


    那天晚上月亮挺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周老大蹲在柴禾垛后面,从一更天等到三更天,腿都麻了,啥动静也没有。他正犯困呢,脑袋一点一点的,就听见鸡窝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唔”,像是有东西被捂住了嘴。


    他一下子就精神了,睁大眼睛往那边看。就看见鸡窝旁边,靠着房子山墙的那片墙皮,突然就动了。不是墙倒了,也不是掉墙皮,是像水面上的波纹似的,轻轻晃了晃,软乎乎的。然后从墙根底下,鼓出来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像是烂泥,又像是胶皮,慢慢伸到鸡窝跟前,裹住一只鸡,往回一缩,就没影了。墙皮又晃了晃,恢复了原样,硬邦邦的,跟之前一模一样。


    整个过程也就几秒钟,那鸡连叫都没叫出来一声。


    周老大当时就觉得后脊梁骨冒凉气,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攥着棍子的手都是汗,不敢出去,就那么蹲在柴禾垛后面,一直蹲到天蒙蒙亮,才敢出来。


    到鸡窝跟前去看,墙好好的,硬邦邦的,用手敲敲,咚咚响,就是正常的土墙。鸡窝里又少了一只,地上连根鸡毛都没掉。


    他回去跟桂兰说,桂兰一开始不信,说他是蹲久了眼花。周老大赌咒发誓,说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桂兰也害怕了,说要不咱搬回老房子住几天?周老大说,再等等,兴许是我看错了,咱花那么多心血盖的房子,哪能说搬就搬。再说了,传出去,村里人该笑话我了。


    他嘴上硬,心里也打鼓。当天晚上,他把鸡都抓到屋里来了,放在外屋地的筐里,心想这下总没事了吧。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筐里的鸡少了三只,筐还是好好的,盖子都没动。外屋的门闩得死死的,窗户也关着。


    周老大当时腿就软了。这东西能穿墙?还是说,这房子本身就有问题?


    没等他琢磨明白,猪又出事了。


    家里养了一头黑壳郎猪,一百三四十斤,喂了快一年了,就等年底杀了过年。猪圈就在房子后面,土坯砌的,半人多高,猪根本跳不出来。那天晚上喂的时候还好好的,哼哧哼哧吃了半槽食,桂兰还跟它说,多吃点,年底给你杀了吃肉。


    第二天一早,桂兰去喂猪,刚走到猪圈跟前,就喊了一声。周老大跑过去一看,猪圈空了,猪没了。猪圈的墙好好的,一点损坏都没有,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脚印,连猪鬃都没掉一根。一百好几十斤的活猪,就这么凭空没了。


    这下瞒不住了,村里人都知道了。大伙帮着找,房前屋后,村边的树林子,河沟子,都找遍了,啥也没找着。有人就开始嘀咕,说这房子邪性,住进去就丢东西,别是建在啥不好的地方了。还有人说,当初上梁就出事,我就说不行吧,你们不信。


    周老大心里七上八下的,可他是个犟脾气,不认怂。他把家里的大黄狗拴到了房门口,心想狗灵,有啥动静能叫。那大黄狗养了三年,凶得很,平时陌生人靠近都叫个不停。


    结果也就过了两天,狗也没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睡得早。到后半夜,就听见门口的狗“呜”了一声,很短,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然后就没动静了。周老大一下子就醒了,抓起枕头边的杀猪刀,拎着煤油灯就往外跑。


    门口空荡荡的。碗口粗的木桩子好好的,粗铁链子还拴在上面,铁扣都扣得好好的,就是狗没了。地上留了一滩黏糊糊的东西,透明的,有点发黄,像是胶水,闻着一股腥甜的味儿,说不上来是啥,沾在鞋底上,黏糊糊的。


    周老大举着灯,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啥也没看着。抬头看那房子,黑糊糊的,在月亮底下立着,像个蹲在地上的大怪兽,张着嘴,等着吃人。他越看越怕,赶紧回屋,把门闩得死死的,还用顶门棍顶上了。


    桂兰吓得直哭,说这房子肯定是闹鬼了,咱赶紧走吧,回老房子住去。周老大这时候也不敢嘴硬了,说行,等天亮了咱就搬。


    可有些事儿,等不到天亮。


    那天晚上,他们俩都没敢睡,就坐在炕上,抱着肩膀,盯着屋门。煤油灯的火苗子忽闪忽闪的,照得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到了后半夜,就听见墙上有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用指甲挠墙,一下一下,从炕头那面墙,慢慢挠到炕梢。


    桂兰吓得往周老大怀里钻,周老大攥着杀猪刀,手都是汗。他对着墙喊,谁?谁在外面?没人答应,挠墙的声音也停了。


    安静了没一会儿,又有声音了。这次是脚步声,很轻,哒哒哒的,像是小孩子光着脚在地上跑,从外屋地跑到里屋门口,停了停,又跑回去了。


    “小石头?”桂兰喊了一声。没人答应。


    他们俩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下地去看。就这么熬到了天蒙蒙亮,外面有鸡叫了,他们才敢下地。外屋地啥也没有,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经这么一闹,夫妻俩都熬得够呛。第二天一早,周老大就去老房子收拾,准备搬回去。桂兰在家看着孩子,收拾东西。


    也就是那天下午,出事了。


    桂兰在灶房贴玉米饼子,灶里烧着柴火,锅里冒着热气。小石头在里屋玩玻璃球,时不时还喊两声妈。桂兰答应着,手里忙着贴饼子。贴了一会儿,就听不见里屋的动静了。她以为孩子玩累了睡着了,也没在意。


    等一锅饼子都贴完,她拍了拍手上的面,进屋喊孩子吃饭。一掀门帘,屋里空荡荡的。炕上没人,地上没人,箱子柜子都好好的,门闩着,窗户关着,窗纸连个破洞都没有。


    小石头,就这么没了。


    桂兰当时就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都上不来气了。周老大从老房子回来,一进门看见桂兰那样,心里就咯噔一下。听说孩子没了,他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上。


    村里人都来了,帮着找。房前屋后,井里,柴禾垛,草垛,树林子,河沟,全村都找遍了,连孩子的一根头发都没找着。有人说,会不会掉井里了?捞了,没有。有人说,会不会被人拐走了?村里当天没来外人,村口都有人看着。


    好好一个七岁的孩子,就跟凭空蒸发了似的,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周老大疯了似的,在屋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我儿子咋能没了。他把炕席都掀了,把柜子都搬开了,把灶膛都掏了,啥也没有。


    到了晚上,村里人都走了,就剩下他们夫妻俩。桂兰哭累了,躺在炕上,眼神直勾勾的。周老大坐在外屋地,手里攥着镐头,盯着墙。他心里有个念头,不敢想,可又忍不住往那想。


    到了三更天,夜深人静的,就听见墙里传来小孩子的笑声。咯咯的,很轻,就是小石头的声音。


    周老大一下子就站起来了,拎着镐头就冲进里屋。屋里黑糊糊的,他举着煤油灯照,墙上啥也没有,笑声也没了。他对着墙喊,小石头!儿子!是你不?你出来!爹在这儿!


    喊了半天,空荡荡的屋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桂兰被喊醒了,也跟着哭,娘俩的哭声混在一起,在夜里听着格外瘆人。


    周老大急红了眼,举起镐头,照着墙就砸了下去。咚的一声,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土坯。可奇怪的是,镐头砸进去的地方,软乎乎的,不像是干土坯,倒像是砸进了烂泥里。他把镐头拔出来,镐头上沾了一层黑糊糊的东西,黏糊糊的,还拉丝,闻着一股腥臭味。


    再看那墙上的坑,正慢慢往一起蠕动,像是有生命似的,一点点合拢,没过多久,就恢复了原样,连个坑都看不见了,墙皮光滑得跟没砸过一样。


    桂兰吓得尖叫起来,指着墙说,它活了!这墙活了!它吃了咱儿子!


    周老大也吓得够呛,可他还抱着一丝希望。他觉得孩子就在墙里面,还活着。他对着墙说,你把我儿子放出来,你要啥我都给你。墙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一宿,他们就那么坐着,盯着墙,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天一亮,周老大就出去找人,想把墙刨开,救孩子。可村里人都怕,没人敢来。都说这房子吃人,进去了就出不来,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周老大没办法,回来跟桂兰说,没人来咱自己刨,就算是死,我也得把儿子救出来。桂兰说,我跟你一起。


    结果,还没等他们动手,桂兰也没了。


    那天中午,周老大出去借镐头,想多找几把,刨得快点。临走的时候,桂兰还坐在炕上,眼睛红红的,说你早点回来。周老大说,嗯,你在家等着,别乱跑。


    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周老大就回来了。一推院门,就觉得不对劲,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喊了两声桂兰,没人答应。他心里一紧,赶紧跑进屋。


    屋门没闩,一推就开。屋里空荡荡的,桂兰不在。炕上的被子叠了一半,她的蓝布头巾还搭在炕沿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枕头边,针还插在上面。人,就这么没了。


    前后也就半个时辰,光天化日的,人就没了。


    周老大这次彻底垮了。他没哭,也没喊,就蹲在墙角,背靠着墙,眼神直勾勾的,一动不动。有人路过,喊他,他也不答应。


    消息传开,全村都炸了锅了。都说这房子真的吃人,鸡猪狗不够,现在开始吃人了。队长也急了,召集村里人商量,说这房子不能留了,得想办法处理了,不然还得死人。


    可咋处理啊?没人敢进去。那房子就像个张开嘴的怪兽,谁靠近谁就没了。


    这时候,王二站出来了。王二是村里的光棍,三十来岁,一身力气,胆子特别大,平时跟人打赌,啥事儿都敢干。他说,我就不信邪,一个土坯房子还能吃人?我进去看看,到底是啥玩意儿在里面作怪。


    村里人都劝他,说王二你别逞能,那地方邪性,进去就出不来了。王二不听,回家拿了把杀猪刀,磨得飞快,又灌了半斤白酒,酒壮怂人胆,晃晃悠悠就往村北头去了。


    那是下午,太阳正足,晒得人冒汗。可王二刚走进那院子,就打了个寒颤,浑身发凉,像是走进了冰窖里。院里院外,就像隔了两个世界,外面热得慌,院里凉飕飕的,连点阳光都像是照不进来。


    他站在屋门口,定了定神,伸手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直皱眉。屋里黑糊糊的,窗户纸挡着光,啥也看不清。他掏出带来的洋火,划着了,点着油灯,举着往里走。


    外屋地的锅碗瓢盆都在,灶上还放着半锅饭,都馊了。地上黏糊糊的,踩上去粘鞋底,像是铺了一层胶水。他往里屋走,脚底下黏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费劲儿。


    掀开门帘,进了里屋。就看见周老大蹲在对面的墙角,背对着他,脑袋耷拉着,一动不动。


    “老周?”王二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你咋样啊?能听见我说话不?”


    周老大没动,也没回头,就那么蹲着,像是没听见。


    王二往前走了两步,又喊了一声。周老大还是没反应。


    王二心里有点发毛,攥紧了手里的杀猪刀,一步步往前走。走到离着还有两步远的时候,他伸出手,想去拍周老大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刚要碰到周老大肩膀的时候,他看见,周老大的身子,慢慢往墙里陷进去了。就像是陷进了烂泥里,先是肩膀,然后是脑袋,然后是后背,一点点的,融进了墙里。墙皮软乎乎的,裹着他,慢慢往回收,连点声音都没有。


    也就几秒钟的功夫,周老大整个人就都进去了。墙皮晃了晃,恢复了原样,光滑平整,就跟从来没人蹲在那儿一样。


    王二吓得嗷一嗓子,手里的油灯“哐当”掉在地上,摔碎了,油洒了一地,火苗子窜了一下,又灭了。屋里瞬间黑了下来。


    他转身就跑,连滚带爬的,腿都软了,好几次差点摔倒。摸摸索索跑出屋门,跑出院子,一直跑出去半里地,才敢停下来,扶着树大口喘气。回头看那房子,黑糊糊的立在那儿,在太阳底下,却透着一股阴气。


    王二跑回家,就病倒了,发高烧,烧得直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墙吃人,墙活了,吃人。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吃了两副药,躺了三天,才慢慢缓过来。


    醒过来之后,王二就把他在屋里看见的事儿,跟村里人说了。大伙听完,都吓得脸发白,半天没人说话。


    队长说,这不行,这房子成精了,必须烧了,不然以后还得吃人。


    村里人都同意。当天下午,就凑了不少柴禾,还有煤油,挑了太阳最足的时辰,一群人拿着家伙,浩浩荡荡往村北头去。到了地方,没人敢往前凑,都离得远远的。


    几个胆大的小伙子,用长杆子挑着柴禾,堆在房子周围,墙根底下、门口、窗户边,都堆满了。然后浇上煤油,点着了火。


    火“呼”的一下就起来了,火苗子窜得老高,直冲房顶。刚烧起来没一会儿,就听见房子里传出声音来。呜呜的,像是很多人在哭,有大人的哭声,有小孩的喊声,还有猪叫、狗叫、鸡叫,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脊梁骨冒凉气。


    那火苗子也邪性,不是正常的红黄色,是绿莹莹的,跟鬼火似的。冒出来的烟是黑的,冲天老高,带着一股腥臭味,飘得全村都能闻着,闻着就恶心。


    烧着烧着,就看见墙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是很多人影,在里面撞来撞去,想往外跑,可就是跑不出来。有的地方墙皮鼓起来一块,像是有手在往外推,很快又被烧塌了。


    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站在远处看,没人说话,都吓得够呛。有胆子小的,早就回家了,不敢看。


    这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慢慢小下去。期间还时不时传出几声惨叫,听得人心里发颤。烧到后半夜的时候,房梁突然塌了下来,“轰隆”一声巨响,跟着就是一声拉长了的惨叫,尖得扎耳朵,然后慢慢弱了下去。


    第二天下午,火彻底灭了。等凉得差不多了,队长带着几个人过去看。整个房子都烧没了,砖都烧酥了,一碰就碎,木头都成了灰,土坯都烧成了碎渣。地上就是一堆灰,黑糊糊的,啥都没有,连骨头渣子都没找着,更别说人了。


    好好的一家三口,连带着鸡猪狗,就这么都被房子吃了,连点渣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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