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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奶奶讲诡事 > 第506章 破碎的神像

第506章 破碎的神像

    “奶奶,再讲一个呗,上次那房子的事儿我都不怕,你再给我讲个别的。”


    我扒着奶奶的腿,脑袋在她膝盖上蹭来蹭去,手里攥着她没纳完的鞋底,线头子晃来晃去。


    奶奶正就着煤油灯搓麻绳,麻絮飘在灯光里,星星点点的。她低头瞪我一眼,粗糙的手指戳了戳我脑门。


    “不怕?昨儿是谁钻进我被窝,脑袋都不敢露出来,憋得满头汗。”


    “那是我困了。”我梗着脖子犟嘴,“我听说后山那神像的事儿了,奶奶你就给我讲这个呗,破碎的神像,到底咋回事儿啊?”


    奶奶手里的麻绳顿了顿,抬眼往炕梢瞅了一眼。爷爷正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一下,哼了一声。


    “小孩子家,打听那干啥,听着晚上又该瞎想了。”


    “我不瞎想,奶奶你讲呗。”我摇着她的胳膊,“就讲这一个,讲完我立马睡觉,肯定不闹。”


    奶奶叹了口气,把麻绳往笸箩里一放,抻了抻衣襟。


    “行,就讲这一个。听完了赶紧闭眼,再吓得哭唧唧的,我可不管你。”


    我赶紧把下巴搁在炕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奶奶,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事儿算起来,得有二十多年了。那时候你爹才跟你差不多大,村里头有个叫德顺的,三十出头,是生产队里数得着的壮劳力。一米七五的个子,膀大腰圆,一顿能啃三个玉米饼子,扛二百斤的麻袋走二里地都不喘粗气。人能干,就是性子轴,认死理,最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儿,总说老辈人讲的都是瞎话,吓唬胆小的。


    他家住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挺大,东边搭着猪圈,西边是柴禾垛,鸡窝靠在南墙根。媳妇叫桂珍,是个本分人,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还有个五岁的小子,小名叫虎娃,圆脸蛋,天天蹦跶得像个小皮猴。


    那年开春,头年冬天雪大,开春化得慢,泡软了猪圈的南墙,连雨一淋,塌了老大一截。猪崽一天天长大,再不修就得拱圈跑出来。垒墙得用石头,村里采石都得去后沟的石场,来回五六里地,还得跟队里请假,耽误工分。德顺在家琢磨了两天,就打上了东山根儿那座山神庙的主意。


    那山神庙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留下来的,就一间石头屋,巴掌大,建在东山阳坡的台地上。庙顶早就塌了半拉,椽子烂得黑糊糊的,露着半边天。石墙裂了好几道大缝,荒草从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庙门早没了,就剩个空门框,黑洞洞的,像张着的嘴。


    庙里头供着一尊石头神像,跟真人差不多高,坐在石座上,说是山神爷。早些年破四旧的时候,村里的红卫兵扛着大锤去砸,抡了半天,就砸掉了神像半拉脑袋,还有整条左胳膊,剩下的身子纹丝不动,硬得像铁。有人说砸的时候听见石头缝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人哭,尖溜溜的,吓得没人敢再下手,这庙就这么荒了下来。


    老辈人都念叨,说这山神爷是镇着东山里的东西的。东山深处有啥,谁也说不上准话,就知道自打记事起,进山的人容易迷山,还有那胆子大的往深处去,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自打修了这山神庙,供上了神像,山里才安稳了几十年。所以就算庙塌了、神像碎了,也没人敢动那儿一块石头,路过都绕着走,顶多远远瞅一眼。


    德顺偏不信这个邪。


    他跟桂珍说要去搬神像碎石头垒猪圈的时候,桂珍当时就摇头,手里的针线都停了。


    “那可不行,那是神像上的石头,老辈人都说动不得。你忘了前几年王老三上山砍柴,不小心碰掉了神像一块石渣,回来就躺了半个月,天天发烧说胡话。”


    “那是他自己上山受风了,赖啥神像。”德顺撇撇嘴,蹲在地上系鞋带,“石头就是石头,雕成啥样它也是块石头。真有山神,还能让庙塌成那样?就是一堆废石头,放那儿也是烂着,咱拿来用用咋了。”


    “你可别犟。”桂珍皱着眉,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放,“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不差那点劲儿,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后沟采石,累点就累点,心里踏实。”


    “费那事儿干啥。”德顺把脸一沉,站起身,“家里活儿那么多,虎娃还得人看,你去了孩子咋办?我自己去,一上午就完事。你别跟别人说,没人知道。”


    桂珍劝不住他。德顺认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头遍,他就挑着担子,揣着锤子和錾子,悄悄溜出了院子,奔东山根儿去了。


    那时候春寒料峭,早上的露水重,草叶上都挂着霜,踩上去咔嚓响。德顺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低着头快步走。路上没人,只有远处村里传来几声狗叫,闷沉沉的。


    走到山神庙跟前的时候,太阳刚冒头,霞光把东山尖染得通红,可山神庙这块儿,像是被阳光落下了似的,阴沉沉的。风顺着山沟吹过来,凉飕飕的,钻着领口往怀里钻,冻得人后脖子发紧。


    德顺放下担子,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他走到庙门口,往里瞅了瞅。里面黑洞洞的,一股潮乎乎的霉味儿混着点腥气,冲得人鼻子发酸,像是烂了啥东西。


    神像就在庙正中间坐着,半拉脑袋没了,断口处坑坑洼洼,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石茬,看着磕碜得慌。左胳膊齐肩断了,断口黑漆漆的,像是渗过血似的。剩下的那只右眼,是用黑墨点的,虽然后脑勺没了,可那眼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冷不丁瞅一眼,心里直突突。


    德顺心里也咯噔一下,有点发怵。可转念一想,不就是块石头嘛,有啥好怕的。他往前走了两步,绕到神像旁边,地上散落着不少碎石头,都是当年砸下来的,大大小小的。有的带着棱角,有的还留着点原来的纹路,能看出来是衣服的褶皱,或是手指的形状。


    他蹲下来,捡了块大点的,掂了掂,沉甸甸的,都是上好的青石,密实得很,敲成小块垒墙正好。


    “对不住了啊,山神爷。”他嘴里随便念叨了一句,“我这也是没办法,借你几块石头用用,回头我给你烧点香。”


    说完,他拿起锤子和錾子,开始敲那些大块的碎石。锤子敲在石头上,发出“当当当”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坡上回响,听起来格外响,像是有人在旁边跟着敲似的。


    敲着敲着,德顺就觉得不对劲了。


    后脊梁骨凉飕飕的,像是有人站在身后,对着他脖子喘气,凉丝丝的,吹得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猛一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齐腰深的荒草随风晃,啥也没有。


    “自己吓自己。”他嘟囔了一句,转回头继续敲。


    可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不光是喘气,还有视线。一道冷冰冰的视线,钉在他后背上,沉得很。


    他又猛地回头,还是没人。


    庙里面黑洞洞的,神像坐在阴影里,那只唯一的眼睛,直直的,像是正盯着他的后背。


    德顺心里有点慌,手上加快了速度,三下五除二就敲了一堆碎块,往两个筐里装,装得满满当当的,挑起来试了试,沉得压肩膀。


    他一刻也不想多待,挑起担子转身就往回走。走出去老远,下了山坡,踩到村里的土路,才觉得那股凉意慢慢散了。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才发现后背的棉袄都汗湿了,凉冰冰地贴在背上。


    “真是邪门了。”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刚才肯定是让山风给吹的。


    回到家的时候,桂珍刚做好饭,正抱着虎娃在院子里喂玉米糊糊。看见他挑着满满两筐石头进来,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还真去了?”


    “那还有假。”德顺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看这石头,都是青石,垒墙结实。一上午就弄了两担,足够了。”


    “你呀你,早晚得出事。”桂珍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说啥,“快洗洗手吃饭吧,棒子面粥,贴了饼子。”


    吃完饭歇了晌,下午德顺就开始垒墙。和泥、摆石头、勾缝,干得热火朝天。一下午的功夫,塌的那截墙就垒起来了,齐整整的,比原来的还结实。剩下几块大点的石头,他垫在了鸡窝门口当踩脚石,平时喂鸡踩着方便,不沾泥。


    干完活儿,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自己的成果,挺满意。


    “你看,这不挺好的。”他跟桂珍说,“啥事没有,别听老辈人瞎忽悠。”


    桂珍没说话,抱着虎娃站在一边,眉头一直皱着。她总觉得那些石头看着硌得慌,青灰色的,凉冰冰的,不像普通石头那么顺眼。


    头三天,真的啥事没有。家里的鸡照常下蛋,猪照常吃食,虎娃天天在院子里追鸡跑,笑得嘎嘎的。德顺更得意了,跟一起干活的社员念叨,说那些迷信的玩意儿就是不能信,石头就是石头,还能成精了?


    村里人也有知道的,背后偷偷议论,说德顺胆子太大了,连神像的石头都敢动,早晚得遭报应。这话传到德顺耳朵里,他嗤之以鼻,说他们都是胆小鬼,没见过世面。


    他哪里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不报,是时候没到。


    最先不对劲的,是家里的鸡。


    那是第四天晚上,天刚黑透,德顺在屋里擦锄头,桂珍在油灯下缝补丁,虎娃在炕上玩石子。突然就听见院子里的鸡“咯咯咯”地惨叫起来,声音特别尖,像是被啥东西死死掐住了脖子,只叫了两声就停了。


    “咋回事?”德顺放下锄头就往外跑,桂珍也赶紧下炕跟了出去。


    院子里黑糊糊的,德顺摸出洋火划着,点着窗台上的油灯,往鸡窝那儿照。


    鸡窝门关得好好的,木闩插得牢牢的。里面的鸡都挤在角落,瑟瑟发抖,地上掉了不少鸡毛,乱糟糟的。数了数,少了一只最能下蛋的老母鸡。


    “奇怪了。”德顺皱着眉,蹲下来围着鸡窝转了一圈。鸡窝是土坯砌的,顶上盖着青石板,缝都用泥抹得严严实实,别说是黄鼠狼,就是老鼠都钻不进去。


    “是不是你下午喂鸡的时候没关好门?”桂珍小声问。


    “不能啊,我明明闩上了。”德顺说。


    他又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柴禾垛后面、猪圈旁边、磨盘底下,都找遍了,连根鸡毛都没找着,更别说血印子了。


    “兴许是让黄鼠狼从缝里钻进去叼走了。”德顺拍了拍手上的土,“没事,明天我把缝再抹抹。”


    桂珍没说话,心里隐隐觉得不对。黄鼠狼叼鸡,怎么也得留点痕迹吧,血啊、毛啊,咋能干干净净的,啥都不剩?就像是那只鸡凭空消失了似的。


    当天晚上,德顺在鸡窝旁边下了两个铁夹子,还特意放了块肥猪肉当诱饵。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夹子好好地张着,连个鼠印都没有,肉没了,又少了一只鸡。


    这下德顺也纳闷了。


    他蹲在鸡窝跟前,盯着那几块垫脚的青石看了半天,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难道这石头还能吃鸡?”他随口嘟囔了一句。


    “你瞎说啥呢!”桂珍赶紧拍了他一下,脸色发白,“别胡说八道,忌讳。”


    德顺也就是随口一说,没往心里去。可他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又过了两天,猪也不对劲了。


    家里养了一头白壳郎猪,喂了小半年,二十来斤,正是长膘的时候,每天三顿食,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就扒着圈墙哼哼,特别欢实。


    那天早上,桂珍端着猪食桶去喂猪,刚走到猪圈跟前,就觉得不对。往常猪听见动静,早就哼唧着跑过来了,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静悄悄的。


    她探着身子往里一看,猪趴在圈角的泥地里,脑袋耷拉着,一动也不动。


    “当家的,你快来看看!”她赶紧喊德顺。


    德顺跑过来,翻身跳进猪圈。猪身上不热,耳朵凉冰冰的。他拽着猪耳朵把猪拉起来,猪哼哼唧唧的,站都站不稳,四条腿直打晃。


    “这是咋了?昨天还好好的。”德顺皱着眉。


    仔细一看,猪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块一块的圆印子,像是人的手指头掐出来的,深深的,都紫得发黑了。最吓人的是猪脖子上,有两个小小的黑手印,指头印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小孩的手攥出来的。


    德顺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这是啥玩意儿弄的?”桂珍声音都发颤了,站在圈墙上,腿有点软。


    “谁知道呢。”德顺嘴硬,松开手,猪又瘫在了地上,“兴许是在墙上蹭的,蹭青了。”


    “哪能蹭成这样啊,这明明是手印子!”桂珍急了,指着猪脖子,“你看,还有五个手指头印呢!”


    “别瞎说。”德顺喝了她一声,声音有点虚,“猪圈就这么大,晚上还闩着圈门,谁能进来掐猪?肯定是它自己蹭的,或是让啥毒虫咬了。没事,我去队里找点消炎药面,拌食里喂喂就好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直发毛。他也看出来了,那就是手印,小小的,还没他巴掌大,怎么看怎么像是五六岁小孩的手。可猪圈墙一人多高,圈门晚上都闩着,怎么可能有人进来?


    而且,那手印的颜色是乌紫色的,泛着黑气,不像是活人的手能掐出来的。


    那天,猪一口食都没吃,就趴在圈角哼哼,声音细细的,像小孩哭,听得人心里发烦。


    晚上,德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闭眼,就想起猪脖子上的黑手印,还有山神庙里那尊缺胳膊少脑袋的神像。


    不可能,他想,肯定是巧合。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外屋地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德顺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光着脚在地上走,哒哒,哒哒,慢悠悠的,从灶房那边过来,走到里屋门口,停住了。


    桂珍也醒了,紧紧攥住德顺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


    “当家的……你听……”她声音发颤,气都不敢大喘。


    “别说话。”德顺低声说,慢慢坐起来,伸手摸过枕头边的砍柴刀,攥在手里。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好一会儿,又响起来了,慢悠悠的,又走回灶房去了,然后就没动静了。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别的声音,就只有脚步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却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上。


    德顺攥着刀,手心都是汗。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下掀开被子,跳下炕,一把拉开里屋的门。


    外屋地黑糊糊的,啥也看不见。他摸索着点着煤油灯,举着灯照了一圈。


    锅碗瓢盆都好好地放在锅台上,碗架也整整齐齐的,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泥脚印都没有。


    门闩得好好的,窗户纸也完好无损,纹丝没动。


    “你看,啥都没有吧。”德顺回头跟桂珍说,声音有点发干,“肯定是你听错了,兴许是老鼠。”


    “老鼠哪能有这么大的脚步声。”桂珍脸色发白,坐在炕沿上,身子还在抖,“而且是两只脚的,一步一步的,不是老鼠。”


    “你就是白天吓着了,胡思乱想。”德顺把刀放回枕头边,“睡吧,没事。”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不是老鼠。老鼠走路是细碎的吱吱声,那脚步声,分明是人的,很慢,很重,带着股说不上来的沉。


    那天晚上,他们俩都没睡踏实,睁着眼睛盯着屋门,一直到天蒙蒙亮,鸡叫了头遍,才敢合眼眯了一会儿。


    转天,虎娃就不对劲了。


    平时孩子天不亮就爬起来,满院子跑,掏蚂蚁洞,追鸡玩,精力旺得很。那天早上,他窝在被窝里,迟迟不肯起来,小脸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虎娃,咋了?起来吃饭了,有煮鸡蛋。”桂珍过去摸他的头,不热,凉丝丝的。


    “娘……”虎娃往她怀里钻,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昨天晚上,屋里有人。”


    桂珍心里一紧,汗毛都竖起来了。


    “啥人啊?孩子你别瞎说。”


    “一个人,站在墙角那儿。”虎娃伸出小手指着炕梢的墙角,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恐惧,“没脑袋,还有一只胳膊,就那么站着,一直看我。”


    桂珍猛地回头看墙角。空荡荡的土墙,啥也没有,墙上还贴着去年的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


    “孩子,你是不是做梦了?”她声音都抖了,一把抱住虎娃。


    “不是做梦。”虎娃摇摇头,把脸埋在她怀里,“他站了好久,一直看着我。我害怕,不敢喊。后来他就慢慢钻进墙里去了,就没了。”


    “别说了!别说了!”桂珍紧紧抱着孩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德顺过来,皱着眉,伸手拍了拍虎娃的后背。


    “小孩子家,瞎说啥呢。肯定是做梦。以后不许说这些胡话。”


    可他心里,却越来越沉。


    没脑袋,一只胳膊。


    山神庙里的神像,不就是没了半拉脑袋,断了左胳膊吗?


    难道真的是那东西,跟着石头进家了?


    当天下午,德顺找了个由头,溜达到村头的老李家。老李头七十多了,是村里岁数最大的老人,知道的老事儿多。德顺旁敲侧击地问,山神庙那神像,到底是咋回事。


    老李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眯着眼看了他半天,看得德顺心里直发毛。


    “德顺啊,你是不是动那神像了?”老李头慢悠悠地开口,烟袋锅子冒着青烟。


    德顺心里一惊,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好奇,问问。听人说那神像邪性。”


    “没动就好。”老李头叹了口气,磕了磕烟袋锅,“那神像,动不得。老辈人说,那里面封着东西呢。山神爷是镇着它的,神像一碎,那东西就该出来了。你要是动了神像的石头,就等于把它引家里去了。”


    “有……有这么邪乎?”德顺声音有点发虚。


    “邪乎不邪乎的,谁知道呢。”老李头抬起头,看着东山的方向,“反正以前也有不信邪的,捡了神像的碎石头回家垫猪圈,结果呢?没出半年,家破人亡。德顺啊,听我一句劝,要是真动了,赶紧送回去,好好赔个不是,兴许还来得及。晚了,就啥都晚了。”


    德顺嘴上应着,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觉得老李头说得太玄乎了,不就是几块石头嘛,还能把人咋地。可家里接连出事,又由不得他不信。


    他琢磨着,再观察两天,要是真有事,再送回去也不迟。


    可事情,远比他想的要快得多。


    当天晚上,就出大事了。


    后半夜的时候,桂珍起夜。她不敢下地,就推德顺,想让德顺给她拿尿盆。德顺睡得沉,呼噜打得震天响,推了好几下都没醒。


    她没办法,只好自己坐起来,摸索着找鞋。


    就在这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炕沿跟前站着个人。


    她猛地转头。


    煤油灯还剩一点火苗,昏黄的光线下,就看见地上站着个矮矮的影子,也就一米多高,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像是石头的颜色。它的脑袋缺了半拉,右边凹进去一大块,左边的袖子是空的,耷拉着,随着风轻轻晃。


    它就那么站在炕沿跟前,直勾勾地盯着她。


    虽然没有脸,可桂珍就是觉得,它在看她。那目光冷冰冰的,带着股说不上来的恶意,冻得她浑身血液都快凝固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桂珍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声音,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她浑身僵硬,动都动不了,就那么跟它对视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影子慢慢动了。它往前凑了凑,抬起剩下的那只右手,朝着桂珍的脸伸过来。


    那手是石头的,青灰色,指尖尖尖的,冰凉的寒气都扑到桂珍脸上了,刮得皮肤疼。


    “啊——!”


    桂珍终于喊出了声,凄厉的声音划破了黑夜,格外刺耳。


    德顺一下子就醒了,猛地坐起来:“咋了?咋了?”


    “他……他在那儿!”桂珍指着炕沿,声音都破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德顺赶紧摸过洋火,划着了,点着煤油灯。


    灯光一下子亮了起来,照亮了整个屋子。


    炕沿跟前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人呢?哪有人啊?”德顺皱着眉。


    “刚才……刚才就在这儿站着。”桂珍浑身发抖,手指着炕沿,眼泪哗哗地流,“没脑袋,一只胳膊,跟虎娃说的一模一样!他还伸手要抓我!”


    “你是不是睡迷糊了?”德顺嘴上硬,心里却也慌了。他走过去,蹲在炕沿跟前,伸手摸了摸炕沿木。


    冰凉的。


    现在可是开春了,夜里都不冷,屋里还烧着炕,炕沿木怎么会冰得像块铁?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炕沿,都是温的,只有刚才那影子站着的地方,凉冰冰的,像是有人站了很久,把木头都冰透了。


    德顺心里的那点侥幸,一点点碎了。


    “行。”他咬了咬牙,声音发沉,“明天一早,我就把石头都送回去。一块都不留。”


    那一宿,他们俩都没敢睡,就坐在炕上,把虎娃夹在中间,一直坐到天亮。煤油灯点了一宿,火苗子忽闪忽闪的,照得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德顺就起来了,抄起锤子和錾子,就去拆猪圈墙。


    桂珍去灶房烧水,刚一掀水缸盖,就“哎哟”了一声。


    “当家的,你快来看!”


    德顺跑过去一看,水缸里的水浑得厉害,发黄,还冒着细密的小泡泡,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黑泥沙,闻着有一股腥腥的臭味,像是烂了好几天的鱼味儿,冲得人直恶心。


    “这咋回事?昨天刚挑的水啊。”德顺皱着眉。


    昨天下午他刚从村头井里挑了满满一缸水,清得能照见人影,这才一晚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赶紧把缸里的水都舀出去,用刷子刷了好几遍缸壁,又挑着水桶去井边,重新挑了两担清水倒进去。


    “这回没事了。”他说。


    可也就过了半个时辰,桂珍再去掀缸盖,水又浑了,跟刚才一模一样,腥臭味更重了,水里还飘着点细碎的石渣。


    德顺站在水缸跟前,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知道,这是那东西在警告他。


    他不敢再等了,转身出了屋,抡起锤子就开始拆墙。


    那些垒在墙里的神像碎块,一块块地被他撬出来,扔在地上。石头还是那些石头,青灰色的,可德顺看着,却觉得硌得慌,像是每块石头上都长着眼睛,在盯着他。


    正撬着呢,突然“咔嚓”一声,一块石头的断口处,像是有尖牙似的,一下子划在了他的手背上。


    “嘶——”德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缩回手。


    手背上划了深深一道口子,黑紫色的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鲜红色的,是乌紫乌紫的,稠乎乎的,看着格外瘆人。


    “这石头咋还带尖儿呢。”他嘟囔着,用嘴吸了吸,吐了口唾沫,唾沫里都带着血沫子,也是发乌的。


    他心里有点发毛,不敢再耽搁,加快了速度,把所有的神像碎块都撬了出来,包括鸡窝门口那几块垫脚的,全都捡起来,装在担子上,装得满满的,连点碎渣都没剩下。


    “我现在就送回去。”他跟桂珍说,手上随便缠了块破布,“你在家看好孩子,别出去,也别乱开门。”


    “你小心点。”桂珍红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哭腔。


    德顺点点头,挑起担子,快步往东山根儿走。


    他越走越快,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他,凉飕飕的,贴着他的后脖子。他不敢回头,一路小跑,恨不得赶紧把这担子石头扔得远远的。


    好不容易到了山神庙,他连担子都没放稳,就把石头往地上倒,稀里哗啦倒了一地,跟原来的碎石混在了一起。


    然后他走到神像底座跟前,把那块最大的、原本是神像胸口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山神爷,对不住,对不住。”他“噗通”就跪下了,连着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我不懂事,不该动您的石头。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别吓唬我媳妇孩子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回头我给您烧香,给您上供馒头。”


    他磕了好几个头,额头都磕破了点皮,才敢站起来。


    再看那神像,还是那样,缺着半拉脑袋,一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看不出啥表情。


    德顺一刻也不敢多待,挑起空担子,转身就往回跑。


    跑出去老远,下了山坡,才敢喘口气。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又湿透了,全是冷汗。


    回到家,桂珍正抱着虎娃在屋里转悠,坐立不安。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咋样?送回去了?赔罪了?”


    “送回去了,也磕头了。”德顺擦了擦汗,“应该没事了。”


    说来也怪,从那天起,家里真的就安静了。


    水缸里的水,再也没浑过,清清凉凉的,带着点井水的甜味。


    晚上也没脚步声了,安安静静的,一觉能睡到大天亮。


    虎娃也不害怕了,又开始满院子跑着玩,也不说看见啥人了。


    猪也慢慢好了,开始吃食了,身上的紫印子也一天天消了下去。


    德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你看,我说没事吧。”他又开始嘴硬,“就是当时沾了点脏东西,送回去就好了。哪有那么邪乎。”


    桂珍瞪了他一眼:“你可别再说了,小心再惹出事来。”


    “知道了知道了。”德顺摆摆手。


    他心里也寻思,看来这神像啊,也就是个念想,你敬着它,它就没事,你动了它,它就吓唬吓唬你。也没啥大不了的,送回去就完事了。


    村里有人问起,他也不承认自己动过神像石头,就说家里猪是得病了,鸡是让黄鼠狼叼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一晃就是半个月,啥事儿都没有。德顺彻底放下心来,该干啥干啥,每天下地干活,挣工分,晚上回家吃饭逗孩子,日子过得平平常常。


    他早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从封印里放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那天是阴历七月十五,队里放假,组织青壮年上山砍柴,储备冬天的烧柴。德顺当然也去了,背着粗绳子,拿着镰刀,跟大伙一起上了东山。


    临走的时候,桂珍还叮嘱他:“别往山神庙那边去,远点走。早点回来。”


    “知道了,磨磨唧唧的。”德顺不耐烦地应着,扛着镰刀跟着大伙走了。


    一上午都好好的,大伙分散开砍柴,各自找树多的地方。德顺砍得快,手脚麻利,没多久就砍了两大捆,码得整整齐齐。他坐在石头上歇着,喝水吃干粮,啃着玉米饼子就咸菜。


    歇了一会儿,他看看天,还早,太阳刚过头顶。就想再砍一捆,多挣点工分,年底也好多分点粮食。他往山深处走了走,那边树密,柴好,没人跟他抢。


    走着走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周围越来越静,连鸟叫都没有了,静得吓人,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风也凉了,吹得树叶哗哗响,透着一股寒气,钻着骨头缝往里钻。


    “这地方咋这么凉。”他嘟囔了一句,紧了紧身上的褂子,转身想往回走。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旁边的树丛里,有声音。


    “沙沙……沙沙……”


    像是有人在里面走,踩着厚厚的落叶,很慢。


    “谁啊?”德顺喊了一声。


    没人答应。


    “是不是二柱子?”他又喊。一起砍柴的二柱子平时最爱闹,总爱躲起来吓人。


    还是没人答应。


    沙沙声停了。


    德顺皱着眉,往前走了两步,扒开树丛往里看。


    里面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地上的落叶平平整整的,不像是有人走过。


    “奇怪了。”他挠挠头,觉得有点邪门。


    就在他转身的功夫,身后又传来了声音。


    这次是脚步声,很慢,哒哒,哒哒,就在他身后不远,跟那天夜里家里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德顺猛地回头。


    身后还是空荡荡的,只有一棵棵大树,还有满地枯黄的落叶。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他想起了家里的脚步声,想起了猪身上的黑手印,想起了桂珍看见的那个影子。


    “谁?别他妈装神弄鬼的!”他大喊了一声,举起手里的镰刀,给自己壮胆。


    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他不敢再待了,扛起地上的柴禾,转身就往回走。可走着走着,他就发现,路不对了。


    明明是沿着来的路往回走,可周围的树越来越密,越来越陌生。他走了半天,感觉像是在原地打转。


    迷路了。


    德顺心里有点慌。他从小在这山里长大,闭着眼都能走出去,怎么会迷路呢?


    他定了定神,爬到一个高坡上,往远处看。想找村里的烟囱,或是后山那块标志性的鹰嘴石。


    可他一眼,就看见了山神庙。


    他居然走到山神庙附近来了。


    他明明是往东边走的,怎么会走到北边的山神庙?


    德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


    不对,太不对了。


    他转身就想往相反的方向走,离这地方越远越好。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德顺……德顺……”


    声音幽幽的,细细的,从山神庙那边飘过来,钻到他耳朵里。


    德顺浑身一僵。


    那声音,说不上来是男是女,尖尖的,阴恻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德顺……你过来啊……”


    他的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一步步往山神庙的方向走。


    他心里知道不对,想停下来,想转身跑,可腿不听使唤,就那么一步步地往前走,像是被人牵着线。


    越靠近山神庙,那股凉意就越重,还有浓浓的腥臭味,熏得人头晕,胃里直翻腾。


    很快,他就走到了庙门口。


    庙还是那个破庙,石头墙,塌了半拉的顶,荒草长得老高。神像坐在里面,缺着半拉脑袋,那只唯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不对。


    德顺突然发现,神像的姿势,好像变了。


    之前他记得,神像剩下的那只右手,是放在膝盖上的。可现在,那只手抬了起来,食指伸着,正指着他。


    而且,它的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在笑。


    德顺吓得魂都飞了,想转身跑,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候,神像的身上,开始往下掉碎石头。


    一块,两块……


    碎石块掉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像是脚步声。


    然后,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石块,慢慢动了起来。


    它们像是有生命似的,在地上蠕动,聚集,顺着台阶往下爬,慢慢拼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矮矮的,缺着半拉脑袋,只有一只右胳膊。


    就是桂珍和虎娃看见的那个影子。


    它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它朝着德顺走过来,一步一步,地上的落叶都被它踩得粉碎。


    “你……你别过来……”德顺声音都抖了,手里的镰刀举起来,可胳膊软得像面条,根本举不动。


    那东西越走越近,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它抬起那只石头手,朝着德顺的脖子伸过来。


    德顺想躲,可身体动不了,像是被定住了似的。


    冰凉的石头手,攥住了他的脖子。


    力气大得惊人,像是铁钳子似的,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眼前发黑,手里的镰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挣扎着,脚慢慢离了地。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神像那只黑色的眼睛,还有嘴角那抹诡异的笑。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中午的时候,大伙都往山下走,准备回家吃饭。队长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德顺没回来。


    “德顺呢?谁看见德顺了?”队长扯着嗓子喊。


    大伙都摇头,说上午还看见他在东坡砍柴,后来就没影了。


    “这小子,肯定是砍得太投入,忘了时间。”二柱子笑着说,“我去坡上喊喊他。”


    他站在高坡上,喊了好几嗓子,声音在山里回荡,没人答应。


    大伙觉得有点不对劲。山里野兽多,万一摔了或是遇上狼,可不好办。


    “走,找找去。”队长一挥胳膊,十几个人一起,往山里走,分头找。


    找了一下午,把附近的山沟、林子都找遍了,也没看见德顺的影子,连他砍的柴禾都没找着。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山里黑得快,再晚就更难找了。队长急得满头汗,说再往深处找找,山神庙那边也去看看,别是走错路了。


    几个人就往山神庙那边走。


    刚走到庙旁边的沟里,走在最前面的二柱子突然喊了一声:“在这儿呢!”


    大伙赶紧跑过去。


    德顺躺在沟底的落叶上,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的脸色乌青,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圈黑紫色的手印,深深的,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像是石头刻出来的。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青石,就是神像上的碎块,指节都攥白了。


    “德顺!”队长跳下去,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鼻子,已经没气了。


    身子都凉透了,死了有些时辰了。


    大伙都吓坏了,站在沟边上,半天没人敢说话。


    “这……这是咋死的?”有人小声问,声音都发颤。


    “你看他脖子上的手印……”二柱子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树,“像是被掐死的。可这深山老林的,谁能掐死他?再说了,谁有这么大的劲儿,能把人掐成这样?”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向不远处的山神庙。


    破破烂烂的山神庙,立在夕阳里,神像坐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像是在看着他们。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后脊梁骨冒上来,凉透了全身。


    “快……快把人抬回去吧。”队长声音也有点抖,不敢再看山神庙。


    几个人跳下去,想把德顺抬起来。可他手里攥着那块石头,攥得死死的,掰都掰不开,像是长在了手里似的。


    “算了,带着吧。”队长叹了口气。


    大伙七手八脚地把德顺抬回了村。


    桂珍一看见德顺的尸体,当时就晕过去了。虎娃吓得哇哇哭,村里的女人也都抹眼泪。好好一个壮劳力,说没就没了。


    全村人都议论纷纷,都说德顺是动了神像,被山神爷收走了。也有人说,不是山神爷,是神像里镇着的东西,被他放出来了,回来索命了。


    老李头知道了之后,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叹了口气:“我早就劝过他,不听啊。那神像碎了,镇不住东西了。他还把石头搬家里去,这不是引狼入室嘛。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他还敢再往山神庙跟前去,那不是找死嘛。”


    “那……那神像里到底镇着啥啊?”有人问。


    “谁知道呢。”老李头摇摇头,看着东山的方向,“老辈人说,是山里的精怪,也不知道是啥。反正打有这庙起,就镇着它。现在神像碎了,那东西跑出来了,以后这东山,怕是不太平了。”


    村里人都害怕了。


    后来,队长带着几个胆大的小伙子,想把山神庙重新修修,把神像粘好,看看能不能再镇住那东西。


    可奇怪的是,那些碎石头,怎么粘都粘不上。用米汤粘,刚对上就裂开;用石灰粘,干了就碎,像是有股劲儿从里面往外撑,就是不让你合上。


    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再后来,也没人敢去试了。


    那山神庙,就那么荒着,碎石头散落一地,神像半坐半立的,永远缺着半拉脑袋,永远睁着那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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