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的菜,李世民等了整整两天。
头一天,他批完折子,端着茶盏,装模作样地在甘露殿里踱步,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那小崽子,该来求朕改封号了吧?他都盘算好了,只要那小子软下嗓子,喊一声,他这当老子的,立马就坡下驴,把长沙郡王的诏书给他拟好,好让满朝看看,他李世民待儿子,也不是那般小气。
结果,等到天黑,影子都没一个。
第二天,李世民又等了一天。
那小子,还是没来。
其实这两日,李恪那边,倒也热闹得很。宫里宫外都在传,说三殿下那暖棚里的头茬鲜菜,金贵得跟什么似的,一茬下来,三殿下巴巴地往各宫送,从杨妃到皇后,从豫章到承乾,连程咬金、尉迟恭那几个老臣的府上都尝了鲜。
这些话,一句一句,也不知怎么就钻进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他手里捏着折子,脸色阴晴不定——合着满长安,就他这当爹的,连口青菜都没捞着?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了一声,不来正好!朕还省得费墨!他那躺平郡王,就让他躺一辈子去吧!
嘴上说得硬气,可当晚他躺在龙榻上,翻来覆去,越想越不是滋味。脑海里翻来覆去,还是那桩旧事,当初封躺平郡王时,他本想着,那小子若是懂事,明儿来求朕,朕便改封他个长沙郡王,风风光光;结果这小子倒好,不但不来求,反手还把他晾了个彻底。这叫什么?上赶着不是买卖!
到了第三日,元日前头一天,李世民去长孙皇后宫中用晚膳。
长孙皇后含笑,让人端上来一盘绿油油的炒青菜:陛下,您尝尝这个。
李世民夹起一筷子入口,登时眼睛都直了——这寒冬腊月的,哪来的这样鲜嫩的青菜?!
好菜!这是——
这是恪儿送来的。长孙皇后笑道,说是暖棚里种的,头一茬,特意挑了来孝敬臣妾的。
李世民眼前一亮,随即又猛地沉下脸,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他送给你,怎么不送给朕?!
长孙皇后噎了一下,嗔道:陛下,您又来了。恪儿这也是孝顺臣妾——
他孝顺你,就不孝顺朕了?!李世民越说越气,可偏又没处撒,到底闷闷地夹起那筷子青菜吃了,低声嘟囔,这小崽子,翅膀硬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娘、他母后、他妹妹、他兄弟,连程咬金尉迟恭魏征那几个老臣,满长安都尝过三皇子的头茬鲜菜了。独独他这个当爹的,一粒菜叶子都没见着。
堂堂皇帝,竟被儿子晾在后宫,晾得干干净净。
次日,便是元日。
这一年一度的元日大朝会,是一年之中最隆重的大典。卯时刚过,宫门大开,文武百官依品级列队,鱼贯而入,于太极殿前高呼万岁,向天子贺岁。朝贺既毕,又在太液池设下大宴,万国使节皆来奉贺——安西、高昌、吐谷浑、新罗……一干使节捧着满当当的贡品排成一溜,争相盛赞大唐天威。
那高昌使节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把一大盘宝石献上,直呼大唐天子万岁;吐谷浑的王子更是当场表演了一段骑射,赢得满殿喝彩。李世民含笑点头,一一安抚,尽显天朝君主的雍容气度,心里头那点子闷气,倒也不知不觉冲淡了几分。
满殿其乐融融,酒过三巡,宴至正酣。
忽然,礼官高唱一声:
三皇子、躺平郡王——李恪,入贺!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隐隐哄然。
李世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只见殿门外,一个小小的人影,不慌不忙地踱了进来。李恪今儿换了身簇新的郡王常服,往殿中一站,竟也有了几分人模狗样。他行至殿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脆声道:
儿臣李恪,给父皇拜年了,给诸位使节、诸位大人,拜个早年!
满殿目光,唰地全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百官交头接耳——这便是那位凭一个封号闹得朝野皆知的躺平郡王?啧,倒是个机灵的小娃娃。
李世民端肃着脸,望着自家这三儿子,心里头那点子气,说不得,道不得。他本想板起脸,好好给这小子立立规矩,可偏生又想起昨日那筷子青菜——这小子,连菜都不给他送,今日倒晓得来拜年。
他抬手:平身。
李恪直起身,抬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贼光:
父皇,儿臣今儿个头一回当郡王,头一回给您拜年。您老人家——是不是该给儿臣赏点什么?
李世民警惕地看他:你要什么?
儿臣也不多要。李恪眼珠一转,忽然一本正经,就是想问问陛下——您当初封儿臣这二字,到底是憋了多大的火儿啊?
满殿又是一静。
李世民胡子都抖了:你——!
就在这当口,李恪却忽然又咧嘴一笑,冲殿外挥了挥手。小安子捧着一只盖着油布的小篮子颠颠跑进来,掀开油布,露出底下几把绿油油、水灵灵的新鲜青菜来。
父皇,李恪把那篮子往前一推,儿臣给您备的元日礼——暖棚里最后几把头茬鲜菜。昨儿个那几把,我紧着送人去了,没顾上您老人家这边。今儿个,儿臣全数补给您,给您拜个年!
李世民望着那几把绿油油的青菜,又看看自家那个正在那儿咧嘴笑的儿子——
心头那股子气,地一声,竟全泄了。
他抿着嘴,半晌,才故作不耐地一挥手:
……行了行了,朕收下了。好好跪着吃宴,莫要再招朕烦!
李恪正要退回席间,李世民忽然又叫住他:
李恪。
李恪脚步一顿,转过身:父皇还有什么吩咐?
李世民端着那盘子青菜,慢悠悠地开口:你这菜,昨儿个送得满长安都是——朕,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了。
嗨,父皇,李恪笑嘻嘻地一拱手,您是天子,是顶顶重要的人物。好东西嘛,自然得压轴。这几把头茬鲜菜,儿臣特意给您留着最好的,旁人那些,可都是挑剩下的。
李世民被这话噎得一愣,张张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憋了半天,才闷头夹起一大口菜塞进嘴里,含糊道:……油嘴滑舌。
李恪脆声应道:儿臣遵旨!
满殿百官见状,先是一愣,随即都极有眼色地跟着哄笑起来,连声贺道:
三殿下孝顺!陛下好福气!
李世民端着酒杯,嘴角那点子掩不住的笑意,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这小崽子……
到底,还是给他送了。
李恪退回席间,才落座,程咬金那大嗓门便从斜刺里杀了出来:
好小子!你那暖棚里的青菜,回头可得先匀老叔两把!大冬天吃口鲜嫩青菜,老叔活这么大,头一回!
程叔放心,定了!李恪笑着应道。
尉迟恭在旁边瓮声瓮气地帮腔:就是,三殿下实在!
魏征却捻着胡子,摇头晃脑地长叹一声:又是暖棚又是暖炉的,好端端一个郡王,成日琢磨这些……他说着,抬眼瞥见李恪,到底没憋住,也笑了,不过,这寒冬腊月的青菜,确是难得。
正说着,那位吐谷浑的王子端着酒杯踱了过来,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拱手:
久闻大唐躺平王爷大名,果非凡品!三殿下,幸会,幸会!
李恪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脸上的笑容却端得四平八稳,忙不迭地拱手回礼:
好说,好说,都是躺平,都是躺平……心里头却直龇牙——好家伙,这躺平郡王的名号,都传到人家番邦人耳朵里了,他爹可真给他!
一旁程咬金瞧他这模样,乐得直拍大腿,魏征则捻着胡子,把头摇得更厉害了些。
这场元日宴,便在这样热热闹闹、其乐融融的光景里,渐渐入了高潮。
李恪端着碗热汤,望着那高踞上首、正含笑受百官朝贺的父皇,心里头正盘算着封号的事——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奔进来,顾不得满殿的目光,径直附在李世民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随即地站起身,脸色大变:
什么?!
满殿皆惊,杯盏声倏然一静。
李恪端着汤碗的手,也跟着一紧,心里一下,端起的那口汤,是怎么也喝不下去了。
他听得分明,那内侍凑在父皇耳边,说出的几个字,如同一根针,直直扎进他心窝里——
……皇后娘娘方才迎风一激,气疾……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