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侍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李世民地从龙椅上站起来,脸色白了一白。满殿的朝贺声、丝竹声、万国使节的奉承声,在这一瞬统统化作耳边嗡嗡的杂音。他顾不得君臣之礼,顾不得外邦使节还在堂上,一把甩开袍袖,大步朝殿外走去,脚步又急又乱,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陛下!
陛下——
身后,百官的呼声里透着惊惶。李世民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又急又沉的话:
摆驾皇后寝宫!快!
殿外寒风一卷,吹得他衣袍猎猎。他刚出殿门,那北风便直往骨头缝里钻——是这样。他这才猛地回想起来,方才是何等冷的一阵风。皇后自来体弱,素有气疾,最受不得这隆冬的冷风。偏生这一日正是元日,他忙着主持大典、主持宴席,竟一时没顾得上替她抵挡风寒……
一想到这儿,李世民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李恪在殿中,被这一变故惊得差点端不稳手里的碗。他虽是三皇子,可母后待他如何,他心里门清——那是真心实意把他当亲儿子疼的。他攥着袖口,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可他是皇子,大朝会未尽,不能当众追出去。他只得强撑着,把那口汤慢慢咽下,眼睛却一直追着父皇的背影,直到那明黄的身影消失在殿外。
隔着重重的宫门,他望着皇后寝宫的方向,头一回觉得,这元日,竟这般难熬。
皇后寝宫。
李世民几乎是跑着一路过来的。他刚跨进殿门,便被一阵压抑的咳声惊得心头一缩。
长孙皇后躺在榻上,脸色蜡黄,气息又短又急,正伏在那儿一声接一声地咳,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宫人端着痰盂、药盏,团团围在床前,个个面无人色。
观音婢!
李世民几步抢到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那手凉得吓人。
长孙皇后强忍着一阵咳,抬眼见他,却先虚虚地扯出一个笑:陛下……怎么来了?这大朝会……是臣妾,误了您的大事了……
胡说!李世民又急又气,什么劳什子大朝会,哪有你重要!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声音都带了些颤:你……你怎么样?怎么好端端的,就又犯了这病?
长孙皇后喘了口气,低声道:臣妾贪凉,迎风站了站,不想……便成了这副模样。让陛下担忧了,是臣妾的不是。
不,怪朕,都怪朕!李世民瞪她一眼,可那眼眶却悄然红了,是朕的不是。是朕元日这一早把你晾在一边,让你操持宫务、布置宴会,还让你在风口里站了那么久……早知道,这大朝会,不过也罢!
自有内侍飞也似地出去请太医。不多时,两名太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赶到寝宫,扑通跪倒,也顾不得跑得气喘,便上前给皇后请脉。
李世民在旁看着,急得来回踱步:到底如何?快说!
领头那太医诊了半晌,直起身,战战兢兢地回禀:
回陛下,娘娘这病症……是这隆冬冷风入体,触发了旧疾。娘娘素有气喘之症,肺气本虚,如今又受风寒所激,肺气不得宣降,咳、喘、闷三症齐发。好在娘娘底子尚在,一时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那你跑这么快做什么!李世民又急又恼,如今呢?可要紧?要如何调治?
太医忙道:臣已开了方子,先以温肺散寒、止咳平喘之药,稳住娘娘的咳喘。只是此症的根子,在娘娘肺气素弱,须得慢慢调养,忌受风寒,忌操劳,忌情志郁结,再无他法。
忌受风寒……李世民喃喃道,又急道,那这隆冬腊月的,怎生就万无一失地避得开那风寒?就没有别的法子,能根治么?
太医面面相觑,为首那人把头埋得更低:
回陛下……臣等……才疏学浅,这气喘之症,历来难治。臣等只敢说稳住、调理,不敢言……根治二字。
寝宫里静了一瞬。李世民盯着那太医,半晌,才挥了挥手:下去吧,好生照看着。
太医们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李世民在榻边坐下,握着长孙皇后那只冰凉的手,心里却翻江倒海——稳得住一时,稳不住一世。这病根子扎在肺上,连太医都束手,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它这么病着?
陛下……长孙皇后仿佛察觉到他的心思,反倒昏昏沉沉地劝,臣妾这病,多少年了,早习惯了。您别为臣妾费这些心神……朝廷的事要紧。
朕的天下,平白少了一个替朕分忧的皇后,还能要紧到哪里去?李世民沉声道。
这夜,李世民守着皇后,一盏一盏地先尝过药,才肯端到她唇边。皇后望着他眼底那片乌青的颜色,心疼得厉害,劝道:陛下,臣妾这病,药也吃了,人也守着了,您且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事呢。
朕不去。李世民头也不抬,把药碗轻轻转了转,吹凉了些,朕在这看着你,心里才踏实。
长孙皇后一愣,随即眼眶一热,低声道:……陛下待臣妾这般好,臣妾这条命,说什么也要好好养着的。
李世民没再说话,只把那碗药,一口一口,喂她喝了。
他思忖片刻,忽然唤来一名心腹内侍:
去,替朕打听一个人——药王孙思邈。据说他云游在外,精于医道,专治疑难顽疾。朕早有耳闻。替朕给他找到,请到宫里来!
内侍领命而去。
这一找,就是好几天。
这几日,恰逢元日朝会后休沐,难得的休息时光,李世民是天不亮便过来看望。长孙皇后病中虚弱,劝他不必如此,却到底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守着。药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咳是压住了一些,可那人的气色,仍旧不见大好。
这一日,杨妃也亲自来探望长孙皇后。
杨妃与皇后素来和睦,又因李恪一直得皇后照拂,心里头记着这份情。她端着一碗自己亲手熬的羹汤进得殿来,见皇后病容,眼眶先红了,坐到榻边替皇后顺气:
姐姐您这病,可得好生将养着。恪儿那孩子,这几日也惦记着您呢,只是他小孩子家,不便总往这儿跑。
长孙皇后握着她的手,笑得温软:妹妹有心了。恪儿是个好孩子,有妹妹这样的娘亲,是他的福气。又叹道,我这病,原也没什么,只是让陛下、让孩子们跟着忧心了。
杨妃忙道:姐姐快别说这样的话。您把这一大家子都照料得妥妥帖帖的,如今病了,还惦记这个惦记那个做什么?只管好好养着。说罢,亲自一勺一勺,喂皇后把羹汤喝了下去。
这日,太子李承乾领着豫章公主来探望母后。
豫章才五岁,还不知病有多重,一进门便脆生生喊了一声,挣开花娘的手就要往榻上扑。李承乾赶紧一把拦住,哄道:妹妹,母后身体不好,不能闹母后。
豫章眨巴眨巴眼睛,见母后躺在榻上脸色不好,登时小嘴一瘪,眼眶就红了:母后……母后怎么啦?
长孙皇后见一双儿女来了,勉强撑起身子,笑得温柔:无妨……母后只是有些乏了,歇歇便好。豫章乖,莫哭。
那豫章陪母后歇着!小丫头立刻端端正正地坐到榻边的小杌子上,一本正经,豫章给母后讲故事!
她说着,竟真像模像样地讲了起来,奶声奶气,逗得长孙皇后忍不住轻笑。
李承乾则规规矩矩地跪在榻前,红着眼眶磕了个头:儿子不孝,累母后受苦了。母后要什么药、什么补品,儿子就是翻遍长安城,也给您寻来。
长孙皇后望着这个实心眼的儿子,眼圈也红了,抬手摸摸他的头:承乾长大了……母后心里高兴。
李世民在一旁看着,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总算悄悄松了些。可他还是忍不住朝殿外望了一眼——那小子,怎么还没来?
药王孙思邈,到底还是被请到了。
这一日,李世民正在寝宫偏殿用膳,内侍飞报:陛下,药王孙真人到了!
李世民地放下碗筷,起身便往外迎。
只见殿外立着一位老道人,鹤发童颜,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背着个药箱,正是那位名满天下的孙思邈。他见天子亲自迎出来,也不慌不忙,只施了一礼:贫道孙思邈,见过陛下。
李世民也不拿天子架子,拱手道:孙真人远道而来,朕不胜感激。实在是这后宫一位要紧的病人,还望真人救她一救。
陛下言重了。医者父母心,贫道自当尽力。孙思邈微微颔首,也不多话,径直入内,在榻边坐下,细细替皇后诊起脉来。
这一诊,便是良久。
孙思邈闭目凝神,诊过脉,又细细看了皇后的舌苔气色,问了些平素的症候,这才缓缓起身。
陛下,孙思邈神色坦然,臣不敢欺瞒——娘娘此症,是肺金本虚,又受寒气所侵,气机上逆,发而为喘为咳。此症根子深,非一日之寒,乃是经年累月养下的。
李世民心头一紧:那……真人可能根治?
孙思邈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笃定:
臣实话实说——这症,臣也没把握能根治。药石虽能平一时之喘,却断不了它的根。往后娘娘只能一样一样地养:避风寒、戒操劳、宽心绪、慎饮食,把这肺底的虚,一寸一寸地补回来。若能得个安稳的养法,大可以像常人一般安享天年;若再受大寒大激,那便是……臣也不敢担保了。
李世民听罢,默然良久,才郑重地再施一礼:
那朕的皇后,就全托付给真人了。真人要什么,只管开口。
陛下放心,贫道自当尽力。孙思邈说着,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娘娘这病,急不得,也怨不得。头一件要紧的,倒是陛下——娘娘这病,最忌操心,最忌急切。您少让她惦记些朝廷的事,她这病,便好得快些。
李世民被他这话点破心事,老脸一红,讪讪道:……朕,知道了。
这日之后,孙思邈便索性留在了皇后寝宫的偏殿,亲自为皇后定方、煎药。他开的方子,火候、时辰、煎法、用炭,样样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又日日教宫人替皇后按揉几处穴道,以助调匀气息。不过几日,皇后的咳喘便一日比一日轻了几分,夜里也难得能安睡下几个时辰了。
孙思邈来了之后,皇后娘娘的病,果然一日好似一日。药方调得极精,药也喝得顺,不过几日,长孙皇后便能扶着床栏坐起来,喝下半碗热粥了。
这一日,李恪又来探望长孙皇后。
母后!李恪一进门,见母后能坐起来了,先松了口气,忙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儿子来晚了,母后可好些了?
长孙皇后见是他,笑得眉眼都弯了:恪儿来了。母后好多了,孙真人的药果是灵验。快过来,让母后瞧瞧你。
李恪凑到榻前,陪母后说了会子话,又亲眼盯着母后把药喝了、粥吃了,这一颗心才放下来。
临出门时,长孙皇后又拉住李恪的手,柔声道:恪儿,母后这病没什么大事,孙真人说养些日子便好。你小孩子家,莫要为母后忧心,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好好吃饭,好好念书,莫让你母妃挂心,可好?
李恪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重重地点头:母后放心,恪儿记住了。他又蹲下身,仰起小脸,一字一句道,母后,您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长孙皇后被他这正正经经的模样逗笑了,心里头却暖烘烘的:母后,等着那一日。
可这一回,他却隐隐觉出些别样的东西来。
他望着母后咳嗽时微微发颤的肩膀,望着她喘起来时喉咙里那一点极轻极细的之声,一个念头,竟毫无来由地撞进心底——
这一受凉就咳、一激动就喘、一到冬天格外厉害的气疾……
怎么跟前世那个叫支气管炎的病,这般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