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很成功。
于铁生再次醒来时,赵苍靠在手术台边,抱着胳膊看他,开口就是一句:“恭喜你,你现在已经变成一名女孩子了。”
于铁生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感受身体。触手还在,八根,安安静静地垂在身后,但之前那种随时要被侵蚀的撕裂感消失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根触手的存在,就像感知自己的手指一样自然。体内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膜,将海嗣组织牢牢锁住,不再反噬。
他抬起手看了看——皮肤上的幽蓝色已经褪去,重新浮起正常人的血色,脸上的黑色血管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谢了,苍哥。”于铁生撑着坐起来,声音还有些沙哑,“专门为我跑这一趟。”
赵苍摆摆手:“别客气,你是我第一个患者,你要是死了,我招牌就砸了。”他顿了顿,“以后有什么打算?”
于铁生沉默了几秒,眼神沉下来:“去找深海教会复仇。这帮畜生把我搞成这个样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正好。”赵苍眼睛一亮,“我也想要深海内部的研究资料。一起。”
于铁生换上一套普通的拘束服,八根触手被巧妙地折叠在背后,外面套上一个大背包做伪装。从外面看,就是个背着沉重行囊的旅人,只要不掀开衣服,谁也看不出异常。
两人迅速摸到附近一处深海教会的据点。
于铁生攥紧拳头,触手在背包底下蠢蠢欲动,刚要冲进去,被赵苍一把按住。
“你身体刚做完手术,还没完全恢复。”赵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交给我。”
话音未落,脱兔机甲已经覆盖全身。赵苍身形一闪,直接撞进教会大门。
外面的深海教徒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破风声——
刀光闪过,尸首分离。
“借过一下。”
赵苍语气平淡,脚步不停,一路深入。走廊两侧的教徒接连倒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不知不觉间,他踏入了一处古怪的区域。
脚刚落地,几十个幽蓝光弹瞬间从四面八方射来。赵苍反应极快,向后急退,光弹擦着机甲外壳飞过,在墙上炸开一片黏液。
他低头看去——地面上布满蛛网般的幽蓝纹路。
溟痕。
刚才袭击他的是深海溅射者,这东西被教会当成了活体防卫机制。
赵苍冷笑一声,魔方变形,火焰喷射器出现在手中。他扣下扳机,火舌席卷地面。溟痕再厉害,终究是碳基生物的范畴,遇火只能蜷缩退散。
他顺着火焰烧出的通道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景象越诡异。
赵苍刚踏出几步,阴影里窜出第一个闪避哥。
那东西四肢着地,关节反曲,速度快得拉出残影,直扑他的侧后方。赵苍连头都没回,脱兔机甲的尾部推进器短促点火,整个人向前滑出半米,同时右手反手一刀——
刀锋擦着地面划出一道弧光。闪避哥在空中硬扭腰身,险险避开,但左腿还是被削掉半截。它摔在地上翻滚,发出刺耳的嘶鸣,剩下的三条腿疯狂蹬地,想往墙缝里钻。
赵苍补了一脚,把它踩进墙里。
还没等他收刀,两侧培养槽同时炸裂。两只恐鱼扑了出来,浑身覆盖着骨质鳞片,嘴里是密密麻麻的尖牙。它们一左一右包抄,尾巴甩起的水珠在空中散成雾状。
赵苍抬手,火焰喷射器对准左边那只。火舌吞没恐鱼的瞬间,右边那只已经跃到头顶。他来不及抬刀,只能横臂格挡——骨质利爪刮过机甲前臂,火星四溅,装甲上留下三道深痕。
“皮挺厚。”
他借力后撤,魔方在掌心变形,一枚高频震荡刃弹出。恐鱼落地转身,再次扑来。这次赵苍没躲,迎着它冲上去,在两者即将相撞的瞬间侧身滑步,震荡刃从恐鱼下颌刺入,贯穿颅腔,从后颈穿出。
恐鱼抽搐两下,不动了。
第一只被烧焦的恐鱼还在挣扎,赵苍走过去,一刀斩首。
走廊深处传来更多嘶吼。那些半改造的深海教徒开始苏醒,他们有的手臂变成触手,有的胸口裂开露出鳃状器官,摇摇晃晃地围拢过来,嘴里念叨着破碎的祷词。
赵苍扫了一眼,数量不少,但动作迟缓,威胁不大。
他没浪费时间,推进器全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入人群。刀光在狭窄的走廊里连闪,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精准地切断脊椎或刺穿心脏。教徒们甚至没看清他的位置,就一个个倒下。
最后一个教徒倒下时,赵苍已经站在了那扇金属门前。
他伸手按在门板上,天机幻形启动,扫描内部结构。三秒后,他收回手。
门自动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白发女人,阿戈尔人。油绿色长裙垂到脚踝,怀里抱着一本封皮爬满溟痕的典籍。她背对着赵苍,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她就是这个深海教会的主教。
“你来了。”
“我来了。”赵苍进门,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没有灯,幽蓝的溟痕从墙壁缝隙里渗出,像呼吸一样明灭。女人转过身,面容苍白,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
“就没有任何想问的吗?”她问。
赵苍把刀垂在身侧,打量了她一圈:“有什么可问的?你们知道的还没有我多。你们甚至不知道海嗣是什么,就盲目地去崇拜它、宣扬它。但你们既看不到海嗣的未来,也看不到海嗣的过去。你们所能看到的,只有你们自己可悲的命运,以及那些你们觉得无法战胜的未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公式:“你们的理念没有任何值得赞扬的地方,也没有任何值得理解的地方。而我想要的,仅仅只是你们的研究成果而已。”
女人沉默了几秒,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的总结很对。”
“嗯?”赵苍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会反驳我‘你懂什么’,然后再给我讲一点大道理。我连怎么反驳都想好了。”
“实事求是是一种美德。”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典籍,指尖轻轻摩挲封皮上的溟痕,“客观地认知事实,才是实践应有的精神。然而可惜,大多数阿戈尔人都已经忘却了这一点。”
赵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让你加入深海教会的是阿戈尔人?或者说,阿戈尔的社会?”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房间中央,将典籍放在一张石桌上,动作缓慢而郑重。溟痕从桌面向上蔓延,攀上她的指尖。
“没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痛恨阿戈尔的社会。我痛恨那种极端社会化的抚养制度——从出生那一刻起,你就被编号、被分配、被评估,像一件产品一样被送进既定的轨道。我痛恨社会的高压,痛恨那极度低效的官僚主义,还有那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他们觉得自己站在文明的顶端,俯视一切,却连自己脚下的裂缝都看不见。”
她抬起头,眼底终于有了情绪,是冰冷的恨意。
“所以我加入了深海教会。不是因为我多么认同深海教会的理念,也不是因为我有任何关于未来的见解。仅仅只是因为我想要报复阿戈尔社会,仅此而已。”
赵苍点了点头:“你痛恨阿戈尔高层,我可以理解。真的,那帮行为艺术神经病确实有点……”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摆了摆手,“但你迫害普通人我就不太能理解了。人家吃着火锅唱着歌呢,啥事都没干,就被你绑过来一顿改造,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了下来:“你痛恨阿戈尔的高层,可能确实是他们的不对。但你肆意祸害别人,摧残他人的生命,那你就是绝对的邪恶。本来我和你应该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才对——但就在前几天,我的人来到了这里,莫名其妙被人安上了一根海嗣的尾巴。我说什么也得来这边找个说法。”
女人安静地听着,没有辩解。
等赵苍说完,她才开口:“你说得对。”
赵苍一愣。
“我没有辩解的理由。”女人直视他的眼睛,“那些被我改造的人,那些被我毁掉的人生——我从未认为自己是正义的。我只是……停不下来。恨意一旦开始燃烧,就会把周围的一切都卷进去。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无法回头。”
她伸手翻开典籍,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夹杂着溟痕的纹路和手绘的解剖图。赵苍的目光扫过那些插图——海嗣胚胎的剖面、溟痕的分子结构、神经连接实验的记录……每一页都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精密感。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纸张,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道道伤疤。
然后她合上了典籍。
“这些笔记,是我这些年的全部心血。”她说,声音很平静,“但今天,我不想再谈学术了。”
她将典籍放回石桌上,双手垂在身侧。下一秒,她的右手从长裙后抽出一把银色长剑,左手从腰后抽出那把银铳,铳口切换环在溟痕幽光中泛着冷色。
她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种近乎优雅的战意。
“可以请你陪我最后再跳一支舞吗?”
赵苍看着她,忽然笑了。
“乐意之至。”
十几个天机魔方在他背后浮现,缓缓旋转,声波、火焰、重力、雷电的能量在魔方中交替闪烁。
女人率先出手。银铳切到普通火力,铳口火光一闪,实弹直取赵苍面门。一枚魔方瞬间展开成金属盾,子弹撞在盾面上溅起火星。她持剑冲锋,银剑划出冷冽弧线直刺咽喉,赵苍抬刀格挡,火星四溅。
两人一触即分。
赵苍背后的魔方同时启动。重力场将女人周围的空气压得扭曲变形,火焰卷向她的下盘,高频声波在空气中扩散。女人银剑在地面一划,溟痕涌出试图成盾,但火焰一碰,那些黏液状的纹路就像被烫到的活物一样剧烈蜷缩退散。她被迫后撤,裙摆边缘被烧焦了一截。
她跃起,银铳在空中连开三枪,实弹呈品字形射来。赵苍两枚魔方拼接成弧形盾挡住子弹,趁机突进,刀锋直取她的胸口。女人凌空扭身,银剑下劈,借反作用力旋转,银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完整的圆——
阿戈尔剑术·银环。
赵苍心中暗道:所以你是棘刺的师姐?
剑光如满月扩散,逼得赵苍连退三步。他刚稳住,女人已经落地,银铳切到溟痕档对准地面,溟痕喷涌而出化作数十根尖刺从赵苍脚下刺出。赵苍跃起,一枚魔方释放火焰自上而下扫过,溟痕尖刺遇火即缩,疯狂回卷消散。他在空中调整姿态,一枚魔方释放重力场将女人整个人压向地面。
女人单膝跪地,银剑插入地面支撑身体。溟痕顺着剑身涌入地面试图抗衡重力场。她猛地抬头,银铳切回普通火力对准空中的赵苍连续扣动扳机。
铳口火光连闪,实弹如雨点般射来。赵苍在空中无法借力,三枚魔方在身前层层叠叠展开成实体装甲板。实弹接连撞在装甲上,溅起连串火星,冲击力将他向后推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他滑落在地,机甲外壳上出现了几道弹痕和浅坑。
女人站起身,银剑横在身前,银铳依然对准他。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的魔方很强。”她说,“但你的战斗方式太依赖它们了。一旦魔方被限制,你还能剩下多少战斗力?”
赵苍缓缓站直身体,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没有回答。
所有悬浮的魔方同时停止了旋转。
女人瞳孔一缩——她意识到不对,银剑猛地刺向地面,溟痕疯狂涌出试图在周身形成防御圈。但太迟了。
十几个魔方同时展开,化作一道道金属屏障,从四面八方将女人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上下左右、前后四方,密不透风的金属墙壁在瞬间成型,将她困在一个狭小的金属牢笼中。溟痕撞上金属壁,被牢牢挡住,无法穿透。
女人抬头,看见赵苍站在牢笼外,剩下的所有魔方正在他身后汇聚、拼接、变形——
它们组合成了一门巨大的炮管。
炮口对准了她。
“你——”
女人握紧银剑,银铳切到溟痕档,试图做最后的抵抗。溟痕从铳口和剑锋同时涌出,在牢笼中疯狂翻腾,试图寻找任何一丝缝隙。
赵苍没有给她机会。
他抬起手,轻轻按下了魔方的触发键。
炮口亮起刺目的白光,声波、火焰、重力、雷电、冰霜、腐蚀——所有源石技艺的能量在这一刻被压缩到极致,汇聚成一道毁灭性的光束,轰然射出。
金属牢笼内,溟痕在光束中瞬间蒸发。银剑在高温中融化,银铳化为铁水。女人的身影在白光中一闪,随即彻底消失。
没有惨叫,没有遗言。
光束散去后,牢笼内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坑洞,和空气中残留的溟痕焦味。
赵苍放下手,所有魔方重新回到他背后,恢复成原本的形态。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本典籍,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用指尖沾了一点溟痕残迹,写下了两个字:
“终结。”
他将典籍收入怀中,转身走出据点。
身后的房间在魔方残留的能量中缓缓坍塌,将一切掩埋在废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