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日头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勾了一层暖色的边。
她抿了抿嘴角:
“你什么时候还训练?”
“下周三。”
“那周末我去你部队那边看你。”
他看了她两秒,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好。”
“到了门口跟门卫说找我,我提前跟哨兵打招呼。”
周青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我带着球球。”
他应了一声“行”,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往巷口走,直到她的背影拐过那棵梧桐树才转身上了楼。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周青瓷就回了宿舍。
她把课本往床上一搁,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干净的碎花棉袄换上,又对着窗玻璃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林晓从上铺探出脑袋来看她:
“又出去?你最近周末都不在学校,是不是谈对象了?”
周青瓷把布袋往肩上一挎,头也没抬:
“去亲戚家。”
林晓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明显不信,可也没有追问。
球球已经从枕头旁边跳到了她肩膀上蹲好了,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等着出门的兴奋。
周青瓷伸手按了一下它的脑袋,拎着布袋出了宿舍。
从医学院到城北的军营,先坐三站公共汽车,再走二十来分钟。
日头挂在西边,把路两边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她走在树影底下,步子不紧不慢,球球在她肩膀上东张西望,偶尔“吱”一声。
走到军营门口的时候,哨兵拦住了她。
她报了谢长晏的名字,哨兵拿起电话摇了两下,说了几句,放下话筒的时候冲她点了点头:
“进去吧,左转第二栋楼,一楼尽头。”
她道了谢往里走,军营里头比她想象的要规整,路面干干净净,路两边种着冬青。
几个穿作训服的战士从她身边跑过去,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蹲在她肩膀上的松鼠,脚下没停就跑远了。
她找到那栋楼的时候,谢长晏正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泥,像是刚从训练场上下来。
他看见她站在走廊口,步子慢了一拍,然后几步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低头看了一眼她肩膀上蹲着的球球,又抬起头来看她:
“到了?”
“嗯。门卫没拦。”
“我打过招呼了。”
他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两个人沿着走廊往里头走。
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桌面上摊着一份训练计划,旁边搁着半杯凉透了的茶。
周青瓷在椅子上坐下来,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桌角。
小爪子拨了拨那叠文件纸的边角,被周青瓷伸手按住了。
“你平时就在这儿办公?”
她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文件柜顶上那个搪瓷缸上,缸身上印着“先进个人”四个红字。
“大部分时间在训练场。”
他把桌面上那叠文件收进抽屉里,又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搁在她面前。
“今天带新兵练器械,刚下来。”
周青瓷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正要说话,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圆脸壮实的战士探进头来,看见屋里坐着个姑娘。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谢长晏身上,咧开嘴笑了:
“营长,嫂子来了?”
谢长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
可圆脸战士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笑咽回去了。
他朝周青瓷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嫂子好”,转身就跑了。
走廊里传来他扯着嗓子的喊声:
“二牛!营长对象来了!就在办公室!”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压着嗓门回了一句“别嚷嚷,让营长听见你吃不了兜着走”。
然后是两个人压低了嗓子的笑闹声,被风从窗户缝里送进来。
周青瓷端着水杯偏过头看了谢长晏一眼,嘴角那层弧度压了压:
“他们叫我嫂子。”
“别理他们。”
他把搪瓷缸盖子拧上,放回文件柜顶上,可耳朵根有一层很淡的红。
周青瓷看见了,没有拆穿,低头喝了一口水。
球球在桌角蹲不住了,跳下地面在屋里跑了一圈,又蹿上文件柜,蹲在那只“先进个人”的搪瓷缸旁边东嗅嗅西看看。
晚饭是在军营食堂吃的。
谢长晏端了两份饭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份搁在她面前,一份自己面前。
菜是白菜炖粉条、红烧豆腐、一盘炒土豆丝,主食是馒头。
周青瓷掰了半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比我们食堂好吃。”
谢长晏把红烧豆腐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几个战士端着碗从旁边经过,有个胆大的凑过来问了一句:
“营长,嫂子哪个学校的?”
谢长晏头也没抬:
“吃你的饭。”
那战士嘿嘿笑了一声走了,走远了之后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营长脸红了”。
被谢长晏抬起头来瞪了一眼,一桌人都埋头扒饭不吭声了。
吃完饭,谢长晏带她在营区里走了一圈。
训练场上还有人在加练,单杠底下围着一圈人,口号声一声比一声高。
操场边上种着一排白杨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慢慢走,球球从周青瓷肩膀上跳下来,在草地上窜了两下又蹿回来。
走了一段,谢长晏忽然开口:
“你上次给我妈那个药茶,玲珑喝了三天,说胃口好了一些。”
“我妈让我问你,那方子能不能再配几副。”
“能。我回去配好了寄过来。”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玲珑的脉象我上次摸了,气血亏得厉害,光靠药茶慢了一些。”
“下次我去家里,给她带点别的。”
他点了点头,脚步慢下来,在一棵白杨树底下站定了。
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操场上的影子拉得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