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瓷手里的画纸停了一拍。
谢玲珑撑着下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不等她回答又补了一句:
“我妈说等我身体再好点,就催我哥把事办了。”
“她说她等着抱孙子呢!”
周青瓷把画纸放回茶几上,伸手在谢玲珑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操心的事还挺多。”
谢玲珑嘿嘿一笑,缩回沙发角落里抱着靠枕不说话了。
从谢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下了楼站在巷口,正要往公共汽车站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长晏从巷子那头快步走过来,身上还穿着军装,袖口挽着,像是刚从部队赶回来。
他在她旁边站定了,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我妈说你来了,我从部队直接过来的。”
“还没走?”
“正要走。”
“我送你。”
他伸手把她肩上的布袋接过来拎着,两个人并排往巷口走。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梧桐树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碎影子。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玲珑的复查结果,我妈跟我说了。”
“谢谢你。”
“不用谢我。”
“药是她自己吃的,身体是她自己养的。”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可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两个人走到公共汽车站的时候站牌底下站着几个等车的人。
他们站在人群外侧,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周青瓷接过来一看。
是一只扁平的金属盒子,巴掌大小,盒盖上刻着一枝梅花。
她打开来,里面是一支钢笔,笔杆深红色,笔帽上镀着一圈细金边,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抬起头来看他,他偏着头看着站牌上的路线图,没有看她:
“上回看你那支笔快用完了,这个是我在军人服务社买的。”
“你写笔记用。”
周青瓷把笔盒合上,在掌心里握了一下。
金属壳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暖,边角蹭着指腹,光滑细密。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公共汽车正好进站,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把笔盒收进口袋里,跟那只旧木匣的空壳搁在一起,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了一句:
“你下次别老往我宿舍跑,值班阿姨都认识你了。”
他应了一声“行”,可那语气听着就没打算照办。
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开出去一段,她从车窗里探头往后看了一眼。
他站在站牌底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军装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巷子方向走了。
周青瓷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把那支钢笔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
笔帽上的金边在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光里明明灭灭的,像是一小截被折碎了的月色,在她掌心里晃了一路。
入夏之后,燕京的天气热了起来。
医学院里的梧桐树叶子从嫩绿转成了深绿,在日头底下铺出一片浓荫。
周青瓷把棉袄换成了单衣,那件碎花棉袄叠好收进柜子最底层,柜子上头压着那只旧木匣和那本手抄的《脉经》。
这天上午她刚下课,周慧兰在走廊里叫住了她:
“小周,下午有个病人,你来接一下。”
周青瓷跟在她身后往门诊楼走,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被日头晒得眯着眼。
周慧兰脚步不停,边走边说:
“是个老头,七十多了。”
“ 胃脘痛反复发作两年多,西医查了胃镜说是慢性萎缩性胃炎,吃了西药时好时坏。”
“前阵子在别处开了中药,效果一般。”
“我看了他的脉案,觉得不太对,想让你先诊一遍。”
周青瓷在诊室里坐下来的时候,病人已经坐在对面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灰布短褂,脸上的皱纹很深,手搁在脉枕上,指节凸着,皮肤粗糙得像树皮。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大概是闺女,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
周慧兰在旁边坐下来,朝周青瓷点了一下头。
周青瓷把脉枕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三根手指搭上去。
脉象弦细,中取偏紧,沉取无力。
她又换了一只手,右关脉尤其明显,弦而无力,左关脉偏弦。
她松开手,看了看老头的舌象——舌质偏红,舌体瘦小,苔薄白而干。
她收回手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把脉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老头:
“大爷,您这个胃痛,是不是一着急上火就犯?”
老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闺女在旁边接了一句:
“对,每次跟我哥吵架,或者家里有事操心,胃就疼。”
“平时也疼,可一有事就更厉害。”
周青瓷又看了看他的脉案上既往的方子,大多是疏肝理气和胃的。
柴胡疏肝散、半夏厚朴汤之类,方向没错,可效果不显。
她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
“您这个不光是肝气犯胃,还有肝血不足。”
“肝体阴而用阳,肝血虚了,疏泄功能就不正常。”
“光理气不行,还得养肝血。”
“养肝血的同时健脾,脾好了,气血有源,肝血才能补上来。”
周慧兰坐在旁边,手里的笔搁了下来,看了她一眼。
病人闺女追问了一句:
“那能治好吗?”
周青瓷把脉枕往旁边挪了挪,从书包里摸出纸笔,开了一个方子——
当归、白芍、枸杞子养肝血,配了白术、茯苓、甘草健脾。
再加了一点柴胡和佛手疏肝理气,最后添了一味丹参活血。
她把方子递给周慧兰看了一眼,周慧兰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回来的时候嘴角那层纹路动了一下:
“行,就按这个方子抓药。”
“先吃七服,七天后复诊。”
病人走了之后,周慧兰在诊室里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想到从肝血入手的?”
周青瓷把脉枕搁回抽屉里,想了想:
“他脉弦细,沉取无力,弦是肝脉,细是血虚。”
“左关弦而细,说明肝血不足。”
“之前的方子光疏肝理气,没有养肝血,所以效果不显。”
“加丹参是因为久病入络,他胃痛两年多了,舌质偏红,可能有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