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兰芳看见周家屯的轮廓,精神头又上来了,蹬了两下追上周卫国:
“爹,回去让咱娘炒个鸡蛋行不行?今天跑了一天,我都快饿扁了。”
“你不是早上吃了俩饼子?”
“那都啥时候的事了!早消化没了!”
“回去再说。”
“那就是同意了!”
周卫国不接话了,周兰芳就当他默认了,开心地又追回到周青瓷旁边,压低声音跟她说:
“青瓷你听见没?我爹同意回去炒鸡蛋了!等会儿咱俩多吃点,你也饿了吧?”
“还好。”
周青瓷说。
她的肚子其实也叫了一声,但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三个人骑着车进了周家屯的村口。
冬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早,村道两边的矮墙已经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有狗在院子里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了。
灶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烟味,一块儿在空气里弥漫着。
到了周卫国家院门口,周兰芳人还没下车就开始喊了:
“娘!我们回来了!快开门!”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李桂云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先把三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都不缺胳膊少腿,才长长吐了一口气: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饭马上好了,都洗手去。”
周兰芳跳下车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着,被周卫国眼疾手快地拽了一把,嘴里还念叨着:
“你稳当点!”
“哎呀没事没事!”
周兰芳站稳了,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扭头冲周青瓷挤了一下眼睛。
“走,洗手吃饭!”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在院子里那盆凉水里洗了手。
水冰得刺骨,可她没缩手,慢慢地搓着指缝和指甲。
翻墙时蹭进去的墙灰被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地褪下去,露出一双干干净净的手掌。
她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那些小时候干活磨出来的薄茧都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洗完手站起来的时候,金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出来了,正趴在门槛上仰着脑袋看她。
那双蓝灰色的圆眼睛一眨不眨的,小尾巴在门槛上扫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周青瓷走过去弯腰把它捞起来。
金耳在她掌心里拱了拱,湿润的小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腕,然后打了个小哈欠,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奶牙,脑袋一歪就窝在了她掌心里不动了。
“走吧!”
她小声说。
“吃饭去了。”
金耳尾巴尖摆了一下,算是回答了。
堂屋里已经亮起了灯,暖黄的光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把门槛前面的青砖地照出了一小块亮亮的方框。
周青瓷捧着金耳跨进门槛的时候,那股热乎气儿扑面而来,裹着白菜炒肉的香气和炉子里炭火的暖意,把她从头到脚都包住了。
姥姥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坐。今天累坏了吧?多喝碗汤。”
“嗯。”
周青瓷脱了鞋爬上炕挨着姥姥坐下。
金耳从她掌心里爬起来,熟门熟路地爬到姥姥的腿边蜷下了。
灶房里传来李桂云锅铲翻炒的声响和周兰芳催饭的嚷嚷声,混在一起,又热闹又踏实的。
周青瓷靠着姥姥的肩膀,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暖过来了。
镇医院急诊科走廊里,张国强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灌了一口,又放下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冷风灌进来把他桌上的病历本页角吹得哗哗响。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他面前走过去,又退回来看了他一眼:
“张副所长,您还没走?”
“走不了。”
张国强搓了一把脸。
“那个伤号什么情况?”
“王医生说后半夜就退烧了,早上查房的时候说估计今天能醒。”
张国强“嗯”了一声,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裤兜里,往走廊那头那间病房看了一眼。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能听见里面仪器的滴答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了。
“算了,再等等。”
上午九点过一刻,病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王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听诊器,冲张国强点了点头:
“醒了。”
“精神状态还行,但是身体很弱,你们问话的时间不要太长,别刺激他。”
张国强点了点头,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
赵铁柱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还裹在石膏和纱布里。
右胳膊打着吊瓶挂在支架上,左腿露在被子外面,膝盖处包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能看见底下的暗红色药液渗出来。
他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球浑浊着,半睁半闭地看着天花板。
听见有人进来,他的眼珠子迟缓地转了一下,落在张国强脸上,又移开了。
张国强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把警帽放在膝盖上,什么也没说,先翻了翻床头柜上的病历本,又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看了看,搁回去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人聊家常:
“赵铁柱,醒了就好。”
赵铁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嗯”又像是“哼”的声响。
“知道我们为什么来的吧?”
张国强把手里的警帽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紧不慢地拧开盖子,又把本子翻开,搁在膝盖上。
赵家村那个院子,地窖,林秀英,还有里头那些骨头。你都清楚。”
赵铁柱闭了闭眼,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像是在积蓄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着铁皮:
“……我认。”
“地窖里那几个,都是我弄来的。去年白杨沟那个,前年柳河村的,王家洼的……都是我。”
张国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几个?”
赵铁柱又沉默了一会儿,腮帮子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然后说了一句:
“……七个。加上林秀英,八个。”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