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大勇的嘴唇又抖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来:
“白杨沟那个……柳河村那个……还有……”
他抬起头看了张国强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还有我自己家的……他想让我把青瓷嫁过去,我答应了,收了八百定金。结果那丫头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墙头吹过去,把屋檐底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吹得轻轻晃了晃。
张国强看着温大勇低垂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他把信封折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又看了一眼里屋——小李已经把所有抽屉和柜子都翻过一遍了,没有什么新发现,冲他摇了摇头。
“把人带上,走。”
张国强朝门外示意了一下。
小王走上前去,从腰间取出一副手铐。
温大勇看见那副银白色的金属链子时,整个人猛地往后缩了一步,嘴里含混地说着“别别别,我配合,我配合,不用这个——”
“程序要求。”
小王面无表情地把手铐扣在他手腕上。
“走吧!”
温大勇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着走出院门的时候,巷子口已经围了七八个村民。
有挎着菜篮子的大婶,有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老头,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人缝里探头探脑地看。
看见温大勇被戴上手铐押出来,人群里“嗡”地响起了议论声。
“我的天,真是温大勇?他犯啥事了?”
“听说是跟赵家村那个杀猪的有关系,那杀猪的关了好几个闺女在自家地窖里,公安昨天来人了——”
“我的老天爷!那温大勇这是帮着那杀猪的害人?!”
“怪不得他要把砚秋那丫头卖给赵铁柱呢,原来他俩是一伙的——”
温大勇低着头,被两个民警架着往吉普车的方向走。
他不敢抬头看那些盯着他的目光,整个人缩着肩膀,比平时矮了半截。
孙巧云跟在后面追了两步,嘴里喊着“老温!老温!你走了我咋办?”
声音尖利又慌乱,可被身后几个村民的目光一盯,她后半截话又咽回去了,站在巷子口攥着衣摆,没再往前追。
吉普车的后门打开了,小王弯腰把温大勇塞进后座,关上车门的时候“砰”一声闷响。张国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对司机说了一句:
“走。”
吉普车发动了,调了个头,沿着温家庄的村道往青阳镇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村口围观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排模糊的黑点融进了灰白的背景里。
温大勇坐在后座上,低着头,双手被铐在一起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像被人抽了骨头。
张国强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赵铁柱本子上的笔迹对得上。
温大勇这一环算扣上了。
他抬眼看向前方,车子正驶过一片枯黄的玉米地。
路边的田野灰扑扑地铺展开去,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上面,照不暖,但亮堂。
他心里想着镇上东街那边的事——刘队长那边进展如何了,姓冯的干货铺子门口那盏红灯笼是不是还挂在那儿。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张国强把信封放回口袋里,伸手扶了一下车门把手。
后面的审讯,还没完。
镇上东街是一条不宽的青石板路,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年关将近,有几家门头挂出了红纸写的价目牌,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布匹的,铺子里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但东街最里头靠拐角那家干货铺子,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伙计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
那家铺子门楣上头挂着一盏褪了色的红灯笼,纸糊的灯笼皮被风刮得卷了边,底下垂着一截红穗子,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悠悠地晃。
刘队长蹲在街对面的包子铺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刚出锅的肉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旁边坐着两个穿便衣的年轻刑警,一人捧着一碗豆浆,看起来跟普通赶集的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刘队,蹲了快两个钟头了。”
旁边一个年轻刑警压低声音说。
“那人一直没出来。”
“不急。”
刘队长把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他跑不了。
老张那边已经抓到温大勇了,赵铁柱也交代了。
等上面批示一下来,直接进去拿人。
“那万一他收到消息跑了呢?”
“他跑不了。”
刘队长看了一眼对面那铺子的方向。
“后门我们也有人。他现在插翅难飞。”
话音刚落,对面那扇木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藏蓝色棉袄的中年男人探出半边身子,四下看了看,然后缩回去。
又过了几秒钟,他整个人走了出来,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皮包,转身把门锁上了。
“出来了。”
旁边那个年轻刑警的豆浆碗放下了。
刘队长没有动,目光跟着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影慢慢移动。
他中等身材,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本分的生意人。
他锁好门之后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快步往街口走,步伐不快但很均匀,像是刻意控制着速度不让别人看出他急着走。
“跟上。”
刘队长把吃剩的包子皮往旁边垃圾桶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三个人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跟在那人后面,穿过东街的十字路口,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旧式的砖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
那人的步子忽然加快了些,腋下的皮包夹得更紧了。
刘队长朝旁边的年轻刑警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从巷子的另一头绕了过去,前后包抄。
那个人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前头忽然出现两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他猛地刹住了脚,回头一看,身后的路也被堵死了。
“冯德厚。”
刘队长从后面走上前来,证件在手里亮了一下。
“县刑警队的。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
那中年男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