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看见有人走过来,转头瞥了一眼。
看清是个年轻的姑娘,又转回去继续说了几句,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子来。
“同志,我要买手表。”
周青瓷站在柜台前面,伸手在玻璃面上敲了两下。
那营业员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和神态。
脸上的表情收了几分,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些:
“要哪种?上海牌还是海鸥牌?”
周青瓷弯下腰,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
落在那两款上海牌手表上——一款银色的,表盘干净利落,表带纤细精致。
另一款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暖光,表盘上那圈细刻度被光一照,像撒了一层碎金箔。
她指了指柜台:“这两块,银色和金色,各一块。”
营业员明显地愣了一下:“两块都要?”
“都要。”
营业员又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弯下腰从柜台里把那两块表取出来放在绒布垫上,又拿了一块擦表布放在边上。
周青瓷先拿起银色的那块戴在手腕上试了一下,表盘大小刚好。
银色的表壳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冷光,衬得她手腕更白了几分。
她又拿起金色的那块端详了一下——金色更适合周兰芳。
她皮肤偏暖,过年穿着那身藏蓝色的制服,手腕上一圈金色,应该很衬。
她把两块表并排放在绒布垫上比了比,扭头看向营业员:
“就要这两块,多少钱?”
“上海牌手表,一块一百八,加一张手表票。”
营业员报出价格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犹豫或者砍价——这年头能一口气买两块上海牌手表的人不多。
何况是一个看着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快过年了舍得花这么大手笔的更少。
周青瓷没有犹豫。
她从口袋里数出三十六张大团结放在柜台上,崭新的票子在柜台上摞了一小摞,又把那两张手表票一并递了过去。
营业员接过钱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数了两遍确认无误,转身去开了单子。
又从柜台底下取了两只表盒出来,把两块手表分别装好。
表盒是深红色的绒布盒,盒面烫着金色的“上海”二字,合上盖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
“给您装好了。”
营业员把两个表盒并排推过来,盒子在灯光下泛着深红色的绒光。
“银色的一块,金色的一块。”
“要是有啥问题,凭票来调换。”
周青瓷把两块表盒收进布袋里,布袋的布料被表盒撑出了两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像两摞刚折好的新日历。
她又顺手买了两条备用表带,一条深棕色一条黑色,也一并收进布袋。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好奇地探着脑袋看那两个绒布盒子,小爪子扒着她的衣领,尾巴尖在她脖子后面扫了一下。
她拎着布袋转身下楼的时候,身后传来那名营业员带笑的声音,像是刚在柜台底下盘完一笔顺手的活计:
“欢迎您下次再来。”
出了商店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她裹了裹棉袄,把装着表盒的布袋抱在怀里。
布袋里的盒子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密的声响。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布袋里的东西。
小爪子搭在布袋边沿上,被周青瓷轻轻拨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袋,表盒被布袋的棉布裹着。
在冬日冷冽的天光里泛着深红色绒布特有的温润暗光,不亮,但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凉意。
她盘算着回到村里,两块表盒拆出来,一块给兰芳姐,一块自己戴上。
又想起杨姐跟她约定的五天后的会面——那时候她刚好要来县城参加郑老的考验,两件事可以一次办完。
到时候把样品带给杨姐看,谈妥了价格和数量,就能回去跟舅舅商量采货的事了。
如果顺利的话,年前还能赶上一批干果,给舅舅家添上一笔实实在在的收入。
她想着这些,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布袋里那两只深红色的绒布盒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碰在一起,像两只并排的钟表,一声挨一声地替她数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日子。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被颠得晃了晃,小爪子攥紧了她的衣领。
尾巴在她脖子上搭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替她把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过几天再来”收进了一处暖和的角落。
回去的班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灰褐色的田野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霜光。
周青瓷靠在窗边坐着,布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深红色的绒布盒子隔着布料抵着她的腿侧。
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磕碰着,发出细密温润的声响。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
被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冷风吹得眯着眼,整只松鼠缩成一团贴在她耳侧。
车在青阳镇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去派出所取了自行车,把布袋放进车筐里,球球也蹲进车筐。
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布袋里那两个鼓鼓的轮廓,小爪子搭在布袋边沿上,被风一吹就缩回去了。
她蹬上自行车往周家屯的方向骑,冬天的晚风迎面扑过来。
吹得她眯了眯眼,可心里头热乎着。
到院门口的时候,她还没下车就听见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一阵油锅的滋啦声。
她把自行车支好,拎着布袋进了院子。
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蹲在门槛上抖了抖被风吹乱的毛。
“舅妈!我回来了!”
周青瓷朝灶房喊了一声。
李桂云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看见她回来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人好好的,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拎着的布袋:
“你买的啥?鼓鼓囊囊的。”
“好东西。”
周青瓷进了堂屋,把布袋放在炕桌上。
姥姥正坐在炕沿上剥花生,面前的花生壳已经堆了一小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