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请求来得有点快,又补了一句。
“你爷爷让我问你,能不能再弄一点?”
“我跟你爷爷说了,那是你对象寄来的,要让你为难就算了。”
“可你爷爷说他昨天半夜就醒了,一直在惦记那个味儿。”
谢长宴站在门口,看着奶奶手里那两个空袋子。
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正假装在看院墙方向但实际上竖着耳朵的爷爷。
他想起昨天妹妹喝汤时额头上那层细汗,又想起青瓷在信里写着“家里还有不少”——他侧过身让开门口:
“奶奶,先进来坐。”
“我正要写信呢,帮你们问问。”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那句话的温度正沿着门框慢慢渗进来,把她也一并带进了门槛里面。
她跨进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伴,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我说的没错吧”的得意。
老爷爷咳了一声,没有说话,跟着走了进来。
顺手把门带上了,像是怕那句话的余温会从门缝里漏出去似的。
第二天一早,周青瓷把鹿茸从灵泉水里捞出来的时候,盆底还残留着一层浅浅的润光。
那四根鹿角在灵泉水里浸了一整夜,表面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不少,边缘微微透出一层油润的暗褐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鹿角的纹理慢慢渗进去,把它们从内到外重新浸了一遍。
她把鹿茸从盆里拿出来的时候指腹沿着鹿角表面的绒毛轻轻滑过去——
那些细密的绒面已经被灵泉水浸透了,像是刚从鹿头上割下来时那样带着一层润意。
她挑了其中两根,用干净的布垫好。
搁在灶房通风的架子上,又弯腰调整了一下摆放的角度。
剩下的两根她拿在手里掂了一下,转身推开了舅舅家的院门。
周卫国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四溅。
劈开的柞木柴码了半人高,断口处还能看见新鲜的木茬。
听见院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两根鹿角上时,手里的斧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落下来。
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碰断了什么。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鹿角表面的绒毛,凑近了闻了闻气味:
“这是前几天碰上的那群鹿吧?品相不错,年头正好,绒毛都还没褪干净。”
他翻转鹿角看了断口处的颜色,又掂了掂分量。
“拿去卖的话,少说能卖个小几十块。”
周青瓷把手里的鹿茸往他怀里一送,像是在搁一件她已经决定了怎么放的东西:
“这两根你和舅妈分着用,给姥姥留一根。”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和舅舅上回卖山货的钱够花,家里不缺那点。”
“你留着自己吃,别卖了。”
周卫国手里那截鹿茸被他翻了个面,目光在断口处停了一下:
“我和你舅妈用不上,你姥姥一根留着就够了,另外那根——”
“不行。”
周青瓷语气干脆。
“我专门上山打的,就是给你们用的。”
“一根给姥姥,一根你和舅妈分着。剩下两根我有用。”
周卫国看了她一眼,那截鹿茸在他手里被握紧了片刻,又松开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鹿角表面的纹理慢慢渗进去,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就替他落好了位置。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手里的鹿茸,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屋里把它挂到了阴凉通风的地方。
两根并排挂着,他伸手调整了一下挂绳的高度,好让那截鹿茸的边角不会贴着墙面。
后面的几天周青瓷没怎么出门。
除了喂金耳和球球,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那尊木质人偶上。
她把它摆在炕桌上,对着煤油灯一遍一遍地过那些穴位和经络。
有时候手指按着人偶肩胛下方的某一个凸点停下来想一想。
沿着那条经络往头顶的方向慢慢走,等到指尖落定在下一处凹陷处时才抬起头来换一口气。
那盏煤油灯的光线在她手边投下一道窄窄的暖黄,把木质人偶表面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她偶尔会在一处穴位上停很久,像是在等那些标注字迹的余温完全落定,才会移开手指去看下一个位置。
晚饭的时候,她端着碗把明天去县城的安排说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明天去县城,先去师父那儿,然后去医院接林秀英出院。”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那半句话在嘴边再停一下。
“她想去看看赵铁柱。”
周卫国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枪毙那天?”
周青瓷点了一下头。
周卫国没有再问,像是那句话的重量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往下添了。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那你去吧,早去早回。”
“路上冷,别骑太快。”
晚上回到自己那边,她把金耳和球球安顿好——两个小家伙现在已经挤到一个窝里睡了。
球球蜷在金耳的尾巴弯里,整只松鼠被虎毛盖了大半。
只露出一截尾巴尖搭在金耳的爪子上,还在一下一下地慢慢摆着。
她又把灵漪从空间里取出来盘在手腕上。
小蛇贴着她脉搏的位置轻轻收了一下,尾尖的触感温润而安稳。
她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刚准备翻身。
姥姥的声音从隔壁被窝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还没完全醒透的沙哑:
“明天去县城,路上小心。”
周青瓷侧过身朝着那边“嗯”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半寸。
听着隔壁屋的呼吸声重新变匀,才翻了个身。
她躺下来的时候球球在窗台上翻了个身,踩在窗沿上的爪子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金耳的尾巴从窝沿边垂下来,在煤油灯照不到的暗处搭着竹筐的边沿。
指尖触到的绒毛又细又密,带着一层还没散尽的体温。
隔壁屋的呼吸声已经彻底匀了,像一条被反复拉直过的棉线,正沿着炕沿慢慢往房梁的方向延伸。
她把手腕上那道温润的环往枕头上搁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窗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从梦里捞出来的鼠类呼噜声,随着她沉入睡意的节奏一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