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周兰芳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面前搁着一碗刚盛好的粥。
看见她进来,周兰芳放下碗,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送走了?”
“嗯。”
“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风吹的。”
周兰芳“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可嘴角那层笑意压都压不住。
周青瓷瞪了她一眼,进灶房帮李桂云收拾碗筷去了。
那天上午她没出门,坐在院子里把郑老上次给的那几本医书摊在膝盖上翻了一遍。
球球蹲在竹匾边上啃松子,金耳趴在她脚边打盹。
日头慢慢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偏。
她翻完最后一页,把书合上。
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脉象浮沉迟数的区别又过了一遍。
下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兴邦推开院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张报纸。
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嗓门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
“青瓷!青瓷你快出来!听广播了没有?高考恢复了!”
周青瓷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医书滑到地上也没顾上捡。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门口,从周兴邦手里接过那张报纸。
头版上印着一行黑体大字,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正文。
她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微微收紧。
周兴邦在旁边搓着手,嘴里还在念叨:
“广播里刚播的,说是全国统一考试,就在今年冬天。”
“青瓷,你可赶上好时候了!”
周青瓷抬起头来,日头正好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攥着那张报纸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院子里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周兰芳从堂屋里探出头来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回答。
径直走到桌边拿起笔和纸,低头写了两行字,又抬起头来看着院子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姐。”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的。
“高考恢复了。你得考。”
周兰芳愣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没啃完的烧饼。
周兴邦站在院门外,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
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吐出一口白烟,脸上那层笑意铺开了。
日光照在周家屯的土路上,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门口才收住。
周兰芳把烧饼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从周青瓷手里抽走那张报纸。
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张着,目光在“恢复高考”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报纸放下,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太确定的味道:
“我?考大学?”
“你高中成绩不差。”
周青瓷把报纸折好搁在桌上,笔帽拧开搁在手边。
“我看了你的旧课本,上面笔记做得比我们班学委都细。”
“你自己心里有数。”
周兰芳在桌边坐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抬头看着周青瓷,那眼神里一半是心动,一半是犹豫:
“可我现在有工作呢,派出所那边刚上手,张叔叔对我不错。”
“万一考不上,这边又耽误了——”
“考上了你再去上学,派出所那边不会拦你。”
“考不上你就接着上班,什么都不耽误。”
周青瓷把笔往她面前一推。
“你今年多大了?二十。”
“你要是等到明年再考,年龄就大了,以后想考也没机会了。”
周兰芳盯着那支笔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周兰芳”三个字。
她的字写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划的,每个字都落得端端正正。
写完她把笔一搁,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行,考。”
“不过你得教我,毕业这么多年了,数学公式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我教你数学,你教我政治。”
周青瓷把纸收起来。
“我政治底子薄,你高中那会儿政治不是考过全班第一吗?”
周兰芳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快了不少。
她从桌上抓起那块啃了一半的烧饼,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
“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吃完就开始。”
当天下午周青瓷就去了趟镇上,把周兰芳柜子里那摞旧课本全翻了出来。
语文、数学、政治、物理、化学,五本课本加上配套的练习册,厚厚一摞抱回来,往桌上一码,跟块砖头似的。
周兰芳翻了两页数学课本,看着上面那些函数图像和三角函数公式。
脸上的表情从“跃跃欲试”变成了“我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趴在桌上闷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周青瓷把政治课本摊开,拿笔在页边划重点。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周青瓷划的重点密密麻麻的,比她自己当年记得还细。
“你政治怎么划这么多?老师给你划过重点?”
“没有。我自己看的。”
周青瓷头也没抬。
“我师父那儿有本旧版的《政治经济学》,我翻了两遍,把能对上的都对了一遍。”
周兰芳瞪了她一眼,默默把数学课本翻回第一页,拿起笔开始抄公式。
两个人从那一天起就过上了备考的日子。
每天早上周青瓷先去山上跑一趟,给胖虎送点吃的。
顺便采些草药回来,吃过早饭就坐在堂屋里摊开课本。
周兰芳下了班回来,吃过晚饭也搬个凳子坐过来。
桌子不够大,两个人各占一头,中间搁着一盏煤油灯。
李桂云有时候端着一盘切好的萝卜条进来搁在桌角,也不说话,放下就走了。
姥姥坐在炕上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层的“嗤嗤”声混着翻书页的沙沙声,一屋子安安静静的。
备考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周青瓷的顾问证下来了。
那天周兰芳从镇上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张叔叔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市局那边批下来了。”
周青瓷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硬纸片,上面贴着她的照片,底下盖着青安县公安局的红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