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熠一直坐在床边，边说边关注沈沐辰的反应，就怕大哥情绪激动再扯到伤口。


    于是他急忙补充：“大哥你别担心，我那天只是突然有了那个想法，但我什么都没做，真的，我没有伤害自己。”


    “……是吗？”沈沐辰见他说得真切，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胸口还在隐隐作痛，终究放不下心。


    沈书熠用力点头，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晚上我竟然睡着了，睡了整整一夜，还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对夫妻，男人英俊高大，女人温婉漂亮，他们什么都没说，也可能是说了我不记得，但他们确实一直在梦里，陪了我很长时间。”


    “现在想想，那不就是我们的爸爸妈妈么。”沈书熠含泪挤出一抹微笑，“大哥，你说爸妈是不是看我想要寻死，太着急了，所以才托梦回来陪陪我啊，可惜我那时候还没有记忆，我都没能叫他们一声……”


    沈沐辰抬手摸摸他的头，眼神难掩疼惜，声音温柔缱绻：“我想，爸妈那晚知道他们的到来，成功阻拦了小熠宝宝的冲动，还让宝宝睡了个好觉，他们一定特别开心。”


    沈书熠低头擦了擦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半晌才哽咽道：“睡醒之后，我又记起那个荒谬的想法，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病了，所以我就拿着我偷偷攒的五十块钱，去了药店。”


    “我不敢跟张伟光他们说，他们不会信的，说不定还会认为我装病骗钱，再打我一顿，我也没办法去医院检查，因为我钱不够，而且那时候我没成年，医院肯定还是要找家长来的。”


    “我只好去药店说了我的情况，本来是不允许开的，店员说精神类药物必须去医院，但我那天运气很好，药店来了一位医生，破例通过别的渠道给我开了药，还给我写了用法用量。”


    说罢，沈书熠慢慢缓了口气，抬头看向满眼都是他的兄弟们，发自内心地笑道：“你们放心，其实我已经好多了，吃药的频率也在减少，医生刚才不是也说了嘛，我的症状不算严重，以后是可以停药的。”


    他故作轻松地说着，可眉宇间的疲惫和勉强瞒不过沈沐辰。


    联想到沈书熠刚回家时那几天的表现，一切似乎也变得有迹可循了。


    沈沐辰喉结滚动了下，有些艰难地问道：“小熠，你最近是不是每天都有在吃药？你还是会焦虑，会失眠，对吗？”


    沈书熠一抖，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小熠，我要听实话。”沈沐辰加重了语气，眸色又沉了几分。


    沈书熠抿着嘴唇，安静几秒后小声嗫嚅：“我……有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稍微吃点药就克服了，没事的。”


    沈沐辰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目光中看见了些许悲戚的了然。


    他们并非不知道沈书熠的心理问题，只是没想到沈书熠的情况比他们预料的要复杂一些。


    他们原以为沈书熠只要回了家，只要和他们越来越亲近，感受到他们真挚的爱和温暖，就能慢慢好转。


    但现在看来，仅仅这样或许还不够。


    按理说，他们家如今的氛围不应该令沈书熠有任何焦虑情绪，那他在焦虑的是什么呢？


    是他自己本身。


    他怕自己不够好，不够乖巧，不够听话，不够有用，做不好哥哥，也做不好弟弟。


    这不单是从外界改变环境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张伟光一家常年的诱导，使他产生了“自我消耗”的想法，长久以来形成的压力，最终压垮了他的身体和神经。


    从前的他，隐忍，承受，试图用消耗自己的方式来躲避风险，获得喘息。


    如今的他，懂事，体贴，抢着干活，不给家人添麻烦，温柔是他的本色，也成了他的枷锁。


    他依然在消耗自己，从而努力抓住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


    他害怕的不再是挨打和辱骂，而是对他来说更为珍贵的家人，他怕的是再度失去，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想出来的美梦。


    所以他没办法不焦虑，不内耗。


    沈沐辰无声叹息，随即伸手把人拥进怀里，声音放得极柔，像晚风拂过耳畔，轻轻浅浅。


    “没关系，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总会好起来的。”


    既然一朝一夕解决不了，那就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吧，哪怕最后筋疲力尽，油尽灯枯，他也一定会给弟弟们一个光明璀璨的未来。


    这是他沈沐辰在此许下的承诺，绝不食言。


    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经过林烁和四个弟弟的悉心照料，沈沐辰的伤口总算愈合得差不多了，每天被疼痛折磨的次数也减少了许多。


    考虑到林烁和沈嘉楠要工作，沈云泽要训练，沈书熠的颅内血块也不允许他熬夜劳累，于是在沈言熙的“贴心”劝说下，沈沐辰勒令他们晚上全都回家休息，不容违抗。


    “小五一个人留在这儿，能行吗？”沈云泽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病房里的难兄难弟，难掩忧虑。


    “行的行的，我完全没有问题哦。”沈言熙拍胸脯保证，“别看我只有一只手能动，但我右手可好使了，干啥都行。”


    “而且大哥现在也能下床慢慢走动了，我肯定扶得稳稳的，二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沈云泽点点头：“行，那我们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有事我就按呼叫铃啦。”沈言熙说，“给你们打电话有啥用，你们又不会看病。”


    沈云泽：“…………”


    有道理，但还是好气。


    沈书熠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沈沐辰，本来还满心不舍，冷不丁听见小五的话，忽地灵光一闪。


    对哦，如果我能成为医生的话，不就有正当理由留在医院里照顾大哥了吗？


    不对不对，为什么要在医院里，大哥不喜欢住院，应该让大哥以后少进医院，舒舒服服地躺在家里治病。


    沈书熠原本黯淡的双眸亮了亮，心里隐隐有了些许想法。


    沈嘉楠看看大哥，再瞅瞅小五，莫名感觉自己好像又被忽悠了，怎么就又又又又没能留下陪大哥呢？


    为什么大哥每次都被他们霸占啊？！


    待他们离开，沈言熙迅速拉上窗帘，关了刺眼的白炽灯，只留一盏暖光的照灯浅浅亮着，倒显出几分温馨。


    “呼……终于把他们都撵走了。”沈言熙眨巴着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沈沐辰，“大哥现在只属于我一个人啦～”


    沈沐辰笑了笑，柔声道：“好，今晚大哥只属于咱们小宝。”


    沈言熙嘿嘿笑着，正准备转身去铺那张矮矮的护理床，就听沈沐辰招呼道：“小宝，上床来睡吧，你的左手不方便，护理床太窄了，不舒服的。”


    沈言熙一顿，有些犹豫：“可是我怕压到你的伤口……”


    他嘴上纠结着，脚下却一动没动，眼里的期待都快化为实质了。


    沈沐辰没有拆穿他的小心思，只是笑着往旁边挪了挪，再次发出邀请：“没事，这病床够大，我和你二哥都能挤得下，咱俩肯定没问题。”


    “那行。”沈言熙立马答应，连滚带爬地脱鞋上床，丝毫不给沈沐辰反悔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