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楠微微歪头，瞧见沈沐辰逐渐泛红的眼眸，当即伸手抱住大哥，像哄孩子一般软声软气地道：“不哭不哭，乖哦，不难过。”
“虽然右腿这几年属实遭罪了点，但我的腿和我这个人一样坚强呀，疼了那么多次都能熬过来，摔了无数回依然能爬起来继续走，以前我总觉得肯定是我的意志力太强大，求生欲也不差，所以才能坚持到现在。”
“不过后来我才明白，其实我所走的每一步路都在向你们靠近，都是为了回到你们身边，之前老天不让我倒，是觉得没人能接住我，倒了也许就起不来了。”
“现在老天放任我向后倒，是因为我拥有了能够真心依靠的家人，我的苦难来到了尽头，我这条半残的右腿，也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休息了。”
“……傻瓜。”沈沐辰轻轻回抱住他，声音微颤，“你早就该老实交代了，居然瞒了我们这么久。”
沈嘉楠小声嘟囔：“我这不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嘛，想着我自己偷偷治好就行了。”
沈沐辰稍稍用力，掐了下他的屁股，质问道：“那你治了吗？治了怎么会越来越严重呢？嗯？”
“……我错了。”沈嘉楠缩了缩脖子，埋头在他颈肩蹭蹭，“这回我可是一点秘密都没有了，全都坦白告诉你们了，大哥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嘛～我知道你最疼我了～”
沈沐辰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抚摸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眸中充斥着浓烈的心疼和怜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渐渐泛起水光。
“小四，对不起。”
“嗯？大哥你为什么要道歉呀？”
“大哥不知道……”沈沐辰低声呢喃，“大哥知道的太晚了……”
大哥不知道当年那个小乞儿是你。
大哥不知道那件御寒的棉袄，最终会化为伤害你的利刃。
如果他能早点知道这一切……不，早点知道又能怎样呢？
那段时间他的病情经常发作，光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当时给出的一百元钞票和买来的便宜棉袄也是他身上仅有的一点零钱，他一个自顾不暇的病人，又该怎么救出弟弟，把人带在身边呢？
说白了，他就算早知道，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痛苦和遗憾终究只是鞭策，继续深耕毫无意义，或许他应该庆幸，庆幸沈嘉楠能回到他身边，让他有机会真正抓紧弟弟的手，重新爱他一遍又一遍。
沈嘉楠感觉到沈沐辰有些发抖，呼吸也沉重了不少，顿时心头一紧，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大哥你是不是心脏不舒服了？你先松开我，把药吃了。”
“不，我没事。”沈沐辰搂着他的力道没松，极力掩饰自己刚刚流露出的脆弱，“再让大哥抱一会儿。”
闻言，沈嘉楠乖乖不动了，只是神情还有些担忧：“真的没事吗？大哥你不要吓唬我，我现在虚弱着呢，受到惊吓会嘎巴晕过去的。”
沈沐辰无奈，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闭嘴，别瞎说话。”
沈嘉楠“哦”了一声，老老实实闭嘴，顺便悄咪咪地揉了揉自己的屁股蛋儿。
看来确实没事，大哥还怪有劲的呢。
沈云泽挑了挑眉，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昏黄的夕阳，如释重负般伸了个懒腰。
沈书熠和沈言熙对视一眼，两人皆噙着笑意，各自无言的找事做。
本来他们还担心沈沐辰会不会察觉到沈嘉楠话里的破绽，从而追根究底，他们也难以圆谎。
现在看来，完全不需要担心了。
大哥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他确实难过了，自责了，懊悔了，但他没有就此向过去的悲哀妥协，而是选择了以爱为名，用无数的明天来填补这份空缺，温暖且美好。
“哎？他们是不是聊完了？还是声音小了？我怎么听不见了？”季野纳闷地喃喃。
“好像是聊完了。”林烁往前蛄蛹了两下，“这会儿没声了。”
“呜……”周焕宁哭哭啼啼，“太难过了，太让人心疼了，哇呜……唔？？？”
季野急忙捂住他的嘴，啧了一声：“你小点声嚎，万一小辰他们听见了咋整？”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陆珩犹豫道，“小辰知道我们偷听，可能会生气。”
“那你还听。”季野瞥了他一眼，“你第一个过来的。”
陆珩：“……你别管。”
谁知道常宁市的小医院病房隔音这么差啊，他原本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呢，紧接着就听见了沈嘉楠他们交谈的声音。
音量不大，但是异常清晰。
若是别人，他也许还没什么兴趣，可他们是沈沐辰的弟弟，故事里还有沈沐辰的身影，那就不得不听一听了。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
陆珩侧身站得笔直，还算体面地偷听，林烁左耳紧贴着墙壁，身体与墙面零距离接触，宛如壁虎。
季野与他面对面而立，右耳也紧贴着墙壁，两只手还紧捂着周焕宁的嘴，防止他哭得太狠暴露目标，而周焕宁蹲在他俩中间，从头哭到尾，根本停不下来。
“唔唔……”周焕宁强行掰开季野的手指头，抽噎着喘粗气，“你要憋死我啊！”
“我这不是怕你太激动，把小辰哭过来嘛。”季野失笑道，“好了好了，你先缓一缓，冷静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专业陪哭的呢。”
周焕宁随手抽出几张纸，擦完眼泪擦鼻涕，抽噎道：“我刚才听小楠讲以前的事，我突然就想到小安了，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有没有挨饿受冻，有没有被人欺负……”
“可惜我这个哥哥一点能耐都没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辰辰身上，可他都那么累了，我还给他添麻烦，呜呜……我不是个合格的朋友……”
季野垂眸看他，半晌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好了，你别胡思乱想，你的画像帮辰辰找回了弟弟，前几天还帮他和珩哥的项目新地画了开发图，你怎么就不合格了？你做的非常好啊。”
“再说了，你这么能哭，万一哪天家里缺水了，还得靠你制造水源呢，把你扔荒漠里，骆驼都得热烈欢迎。”
“……滚啊！”周焕宁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忍不住骂了一句。
林烁笑了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我也是做哥哥的，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别担心，我们已经在追查小安的下落了，早晚会有结果的。”
“而且小泽也说过，小安是个很乖很讨喜的孩子，说不定他当年被好人家收养了，过得日子还不错呢？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要总往坏处想。”
周焕宁点了点头，长出一口气：“谢谢你们。”
他终于缓过来一点，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见陆珩望着窗外发呆，不禁问道：“珩哥，你看什么呢？”
陆珩沉默了几秒，缓缓道：“小辰他们曾经的经历，我们都了解的差不多了，但我……并没有同情或怜悯，我很佩服他们。”
“我也没有啊。”季野笑着耸耸肩，“我觉得他们也不需要这些。”
“辰辰是个很厉害的人，那几个小家伙也不差。”周焕宁附和道，“他们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确实。”林烁说，“他们只是摔倒了，又不是摔死了，别人又凭什么说他们爬不起来？”
苦难不应该被同情，而是应该被尊重，尊重因此而成长的他们，敬畏他们的生命力。
他们曾被迫离开温室，成为野草，可不知名的野草也会野蛮生长，终有一天铺满山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