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你们世界怎么死的?”
弥九言从漆黑牢门上摔下来,脑袋还卡在门牌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翻身便用右手证物环去砸头顶。牢门已经合死,环链只撞回一声闷响;谢、祝有鱼、乌百胜和鹤长年的声音,一个也没跟下来。
他又砸了一次,直到右腕的血重新渗出来,才转头看向问话的人。
他想了想,回答:“还没死。就是穷,喘气费钱。”
满场安静了一瞬。随后,三万多人笑得连假太阳都晃了。笑声落下时,第一声死亡补录也在墓碑深处敲响。
有人拍着棺材板喊:“听见没有?他那边穷得还在喘!”
一名只剩半边身子的老者笑得在地上找另外半边:“活世界都关进来了,还说没死。新人的灭世戏总是最有创意。”
弥九言也想笑,脑袋上的牢门却先响了一声。
咚。整座世界墓碑亮起血字。
“抵押物死亡信息缺失,开始补录。”
“九声后仍无标准死因,将抽取关联活世界完成死亡样本。”
弥九言身后浮出一轮太阳。
那轮太阳来自神京正在运行的日轨。太阳神与七百日官刚把它托回正位,回头门老还在下面守门。现在,一根黑色取样管从墓碑中伸出,直指日轮。
他顿时笑不出来了,第二声正在积蓄。
弥九言抓向完整财神主印。主印就在掌心,却裹着三十三层金封,每一层都写着“诸天争议证物,不得调用”。
聚宝盆、吞金金丹、回响铜钱、幼年黑灯、国运钱与其他本人持有遗产,也全被封在身后的金色证物袋里。
天债眼还能睁开,视线却只有十丈。第五阶神位止赎越不过牢门,更碰不到三十三重天的账。
天债眼扫过十丈,周围所有人都显示已经到期三千年。
右手证物环倒还牢牢扣着他。主印可以封,天庭登记过的待审证物却不能丢。
右腕另有一根细金线,线上写着裴金戈的合法追索。金线刚跳了一格,外界只过去一息;债狱里,弥已经从门上掉下来、说完一句话,还被笑了半天。
时间能用,权柄不能用。
第二声落下。咚。天空砸下一场饥荒。
黑麦从墓碑裂缝疯长,穗上全是张嘴的空碗。三万只碗同时追弥九言,边追边喊“饿死”,要把这项死因盖到他额头。
一名穿百补戏袍的瘦高男人抄起木板,往弥面前一横。
“无日界灭亡者戏团,饿死场,道具起!”
三百口破锅从地底翻起,把空碗扣在里面。戏团众人用勺子敲锅,演得比真饥荒还热闹。
男人趁机拽走弥:“我叫晏三笑。你要想自己的世界晚点死,先交门票。”
弥九言问:“多少?”
晏三笑指向他身后:“那轮活太阳。”
“不卖。”弥九言答。
晏三笑继续拖人:“那先欠着。我们这里熟客都欠。”
弥被他拖上戏台,终于看清这座牢房。
所谓地面,是一块横放的世界墓碑。山河城池被压成碑纹,三万多遗民住在自己的死亡日期上。墓碑之外是无尽牢廊,每隔百丈便嵌着另一座被登记死亡的世界。
牢房中央悬着一轮灰白假太阳,太阳里全是骨灰。
一个脸上沾炭的小姑娘蹲在下面,往火盆里塞半根指骨。每塞一点,假太阳就亮一寸。
她每次添骨,周围人都会笑一声。有时是戏台正演到好笑处,有时只是负责点火的老者跌了一跤。笑声一响,墓碑才肯吐出一点火,像这世界必须先证明自己还有节目,才配暖和一会儿。
没人笑的时候,小姑娘便自己讲:“昨日太阳烧得很好,冻死的人都很满意。”
总有人被这句逗笑。笑完的人赶紧低头,仿佛承认好笑便对不起昨日冻死的人。小姑娘却不介意,她只盯着火,哪怕那点笑能多换一寸光也好。
弥问:“烧谁的?”
小姑娘抬头:“追日队。最后一百零七个人。”
弥又问:“还剩多少?”
她把背后的骨匣打开,只剩一根完整指骨。
晏三笑指向弥身后的日轮投影:“把你的活世界影交给墓碑,够我们亮一整日。你那边死一场,我们这边三万人今天不冻。”
一名抱着冻伤孩子的父亲立刻说:“换。”
追日者遗眷那边有人反问:“凭什么换?他那边还有活人。”
守着假阳的老人抱紧骨匣:“我们这边就不是活人?”
一名灯工试着让步:“只借一刻行不行?别整轮都交。”
追日者遗孀按住他:“借了还能还吗?我们那轮太阳借出去三千年了!”
争吵盖过笑声。
想换的人没有坏。他们脚上都结着黑霜,几个孩子抱在一起取暖,墓碑边缘还有昨夜冻裂的人形。反对的人也不高尚,他们只是记得太阳被交出去以后,再没回来。
一个老母亲从换光那边走出来,将冻青的孩子推到弥眼前:“我赞成换。你若要骂,先骂我。”
另一名追日者遗孀挡住她:“骂你有什么用?三千年前也是说只交一轮太阳,先救孩子。孩子救下来了,后来他们的孩子全没见过白天。”
老母亲抱紧孩子:“那你让他今晚怎么办?”
遗孀答不出来,只把自己怀里的半块热石递过去。热石撑不了多久,她也没说这能解决问题。
第三声开始聚积。
弥九言走到戏台中央:“不用你们白救我,也先别拿我的世界换。”
晏三笑问:“你有更值钱的?”
“我有一场死法。”弥九言说。
晏三笑盯着他:“你刚说没死。”
“所以拿我试。九声之内,债狱真能证明我的世界已经死了,样本给它。”弥九言说,“证明不了,今晚假太阳的点火账归我查。”
小炭看看最后一根骨,又看看晏三笑。
晏没有替全界点头。他转身问台下:“愿帮他演死法的上台。想拿世界换光的留在台下,等结果。谁也别装大家想的一样。”
一千多人上了台,两千多人留在换光一边。剩下的人抱着胳膊留在原地,没有把命交给任何一边的口号。
墓碑接受试演。第三声落下:战死。
戏台瞬间变成照夜战场。十万支未来箭从黑暗射来,箭上都写着“这世界已亡”。弥九言从乌百胜留下的败路经验里认出箭阵缺口,却调不来乌的旗,只能自己踩着道具尸山往前跑。
他刚躲过第一轮,脚下道具尸山忽然全坐起来,抱住他的腿申请加戏。债狱把“演员演死”也当成世界死亡证词,台上躺得越像,箭上的死字越重。
晏三笑立刻改词:“今日演出临时调整,诸位尸体请保持呼吸,没喘气的扣工钱!”
满地尸体一起大口喘气。场面不像战争,更像三千人同时练错了养生功,偏偏把死字吹淡了一层。
晏三笑把一面纸城墙竖起,冲众人喊:“按第三百零六场灭国戏走位!死过的躺左边,没死透的别抢正中!”
演员们熟练得令人发笑。
有人躺错位置,被箭扎穿帽子,立刻翻回仍能喘气的一边,免得死字继续加重。
弥从箭雨中抓住神京投影的一点回声。
城里有人刚领到河工钱。
“还有人干活,也有人付钱。”弥九言说,“战乱是真的。可这个世界还没死。”
战场碎掉,第四声随即化作神灾。
百头债兽从台下钻出,水债、药债、愿债一起扑来。演员们把七日神灾编成快板,一边逃一边报每头兽最爱咬哪位神。小炭推着骨灰太阳照路,火光擦过弥肩上的旧伤。
弥听见外界药炉还在燃烧:“有灾,有伤,有正在救人的药火。世界未死。”
第五声化作国运破产。一条空壳国龙压上戏台,张嘴宣布资不抵债,要求全体居民配合死亡。弥把照夜仍在运行的商路、边防和具名债权报出来。穷、破产、负债全成立,活人的死亡仍无法成立。
第六声与第七声也接连失败。
第六声让世界“失去信仰而死”。无日界演员抬出一百座空神像,台下却有人继续给冻伤者搓手,也有人把仅剩的热水分给陌生人。没人保证神会来,互相救人的动作仍在,死亡印没能落下。
第七声判“无人记得所以死亡”。晏三笑当场报出三百二十七个旧城名,小炭背了四十一首残歌,台下有人笑他把第十九首唱跑调,也有人补上忘掉的半句。世界的疆域已碎,记得它的人仍互相纠错。
墓碑再也等不及。第八声没有重造弥世界的死法,而是从无日界墓碑上抄了一份标准模板。
“无日界,因无产出破产,自然灭亡。”
晏三笑被一套金色丧服裹住。他像演过三千遍那样登台,念无日界官方灭世报告:田地停产,灵脉熄灭,城民无可计收益,世界于天历四十一万年正式死亡。
台下众人跟着报各自死法,笑声又响起来。
小炭却把手举高:“可我是在死亡日期后一千七百年出生的。”
墓碑一颤,更多记录随即冒出:晏三笑生于死亡后九百年,最后一支追日队出发于死亡后两千八百年,今日仍有三万一千六百二十七条寿线在所谓已死世界上活动。官方死因与活人撞在了一起。
债狱没有撤回死亡证明,反而选择修正活人。
一道金色抹线横扫墓碑。最靠前的一名演员身体当场淡去,出生记录被改成“死前残响”。小炭的名字也开始掉炭屑。
弥九言扑到碑前,把右手证物环砸进死亡证明。
“我是天庭正在封的争议证物。”
“这里的活人能反证我的世界也未必死了。你抹他们,就是毁我的证物。”
证物环猛地收紧,勒得弥右臂重新渗血,也把金色抹线卡在半空。
天庭最爱证物保全。
这一回,保全令终于咬了自己一口。
第八声停住,假太阳同时熄灭。
彻骨寒意从墓碑外灌入。台下刚才主张换光的人没有欢呼,只抱紧身边孩子;反对的人也拿不出第二轮太阳。
小炭打开骨匣,捧出最后一根指骨。晏三笑伸手想拦,手却停在半途。
指骨属于追日队,也属于小炭的母亲。该不该烧,没人能替她回答。
小炭把指骨放进火盆,灰白火焰冲上天空。
一轮只能再亮十二息的假太阳,照遍整条墓碑牢廊。
指骨在火里没有惨叫,反而传出一个疲惫女人的笑声。
“死亡报告又写错了。”
“我们没死。”
“是天庭先把太阳收走了。”
第八声彻底停下。无尽牢廊中,一座座死亡世界墓碑转向无日界。